隔天中午,因為有魯子青的招呼,肉舖的生意好了很多。最後一批客人離開後,肉案上的
鈎子只剩下一小塊臘肉,其他的燒臘,都進了不久前兩車進香團客人的肚子裡,取而代之
的,是水槽裡堆得高高的盤子及碗筷。
葉福興坐在店門旁的圓凳上,持刀的右手擱在桌上,魯子青端了杯茶,放在他旁邊。
「您先休息一下,我去洗碗。」葉福興還沒來得及開口,魯子青就朝水槽走去,開始清洗
的碗筷。
望著魯子青的背影,葉福興拿出一張小紙頭,放在桌子上。
隔天早上,他以要辦理保險為由,和魯子青要身份證的影本,魯子青立刻拿了一份影本給
他。
「因為我經常在旅程中打工,身上經常準備兩三份影本。」她說。
桌上影本的照片是魯子青沒錯,不過名字和生日卻不是。
「老闆,今天怎麼這麼清閒?」他抬起頭,嚴志常站在店門口,手裡拎了個公事包。
「你今天來太晚,東西都賣光了。」
「不要緊,我早上陪鎮長到台中開會,回來的路上已經吃過了。」他在嚴福興旁邊抄張圓
凳坐下,一把拿起影本,「是你請的新伙計?」
「她說要在我這裡打工,不論薪水,不管食宿,只要有份工作就好。」
「所以你擔心 - 」嚴志常的目光在魯子青和葉福興之間遊移片刻,最後他打開公事包,
將影本放在裡頭,「好吧,這件事我幫你。」
「喂,你 -」葉福興剛開口,嚴志常已經喀地一聲合上公事包。
「別和我客氣了,」嚴志常拍拍他的肩膀,就朝店門走去,「我幫你查清楚那個女孩子的
身份,明天請我吃飯就好。」
嚴志常離開後,葉福興啜了口魯子青沏的茶。
「老闆在嗎?」不久前和學生一起來吃飯的客座教授走進店裡。
「咦?是你,」魯子青回頭望見,立刻擦乾雙手迎了上來,「上次真是謝謝你,今天想吃
什麼?」
「不用了,我只是來看一下老闆而已,」教授將手上深黑色的茶餅放在葉福興面前,「這
是雲南的普洱茶,謝謝老闆這一陣子的照顧。」
「你要離開嗎?」葉福興瞥見一只軟皮旅行袋,放在教授腳邊。
「我在這裡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教授點點頭,「今天再拜訪一些人後,就搭車下山到
台中,然後坐明天晚上的飛機回美國。」
「下次再到這裡的時候,記得過來吃頓飯。」
「我會的。」葉福興伸出左手和教授相握,天花板像應和似的,發出沙沙的刮擦聲。
教授走出店外時,聽到魯子青的聲音:「老闆,碗筷和盤子都洗好了,要不要先睡一下?
」
「不用了,我精神還好,妳拿把刀過來,我教妳怎麼切燒臘 - 」
※ ※ ※
「想不到在我退休之前,還有人會來看我。」
說話的是一個身形高大壯碩的初老男子,他坐在一張殘舊有扶手的木質辦公椅上,灰白交
雜的頭髮舒緩地披散在耳後和後腦,國字臉上滿是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皺紋,深黑色的眼瞳
藏在半開半合的眼皮後,從外表看來,是一張歷經滄桑,目前正在安享晚年的臉。
「別這麼說,」不久前才在葉家肉舖的客座教授拿起茶壺,注滿辦公桌上的兩隻茶杯,「
這是雲南的普洱茶,您喝喝看。」
兩人說話的地方,是警局地下室的小資料室,室內唯一的自然照明是一面天窗,窗玻璃還
貼上一張泛黃的紙,使得落入室內的陽光昏暗而稀薄。除了天窗下的小辦公桌外,室內其
他的空間全被一排排塞滿紙張及卷宗的鐵櫃佔據,空氣中充塞著厚實的霉味,以及門外影
印機運作時的臭氧味,顯然不是供資深職員規劃退休生活的地方。
「其實這裡已經很不錯了,」老先生端著茶杯說:「再進去是存放刑案標本的地方,那裡
環境更糟。」
「標本?」
「你知道的,就是存放像創口特殊的屍塊,棄嬰案的無名嬰屍之類的。」
「我從其他縣市警局和記者那裡,聽過您以前曾經破過許多案子,不論是經驗和破案能力
都相當豐富。」
「那是過去式了,現在只是一個看守資料室的糟老頭子而已,」老刑警呷了口茶,「茶很
不錯, - 至於我會到這裡的原因,我想你應該也很清楚。」
「那件女大學生的分屍案,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當時為了能將屍塊拼湊成完整的屍體,我們對找到的每件屍塊都會照相、編號,我發現
其中有一件屍塊,不是那個女大學生的。」
「是另外一個人的嗎?」
老刑警點點頭,打開辦公桌抽屜,拿出一張相片,「在野外搜尋屍塊或骨骸時,難免會混
進像鳥類或是小動物的骨骸,但是這一件不一樣,我將原始的照片翻拍了一張,你自己做
判斷吧。」
教授拿起照片,就著天窗的光線仔細端詳,照片上是兩節泛黃的指骨,旁邊還放了一支對
照尺寸的尺及編號牌。
過了一分鐘左右,教授將照片放回桌上。
「這兩節指骨是男人的。」
「你從那裡看出來的?」
「關節部份特別粗大,男性的指骨都有這項特徵,而且關節粗大代表連接的肌肉特別強健
有力,應該是經常用手做重度勞動的男性。 - 如果是我,我會要求法醫對全部屍塊重新
檢驗,並且對這部份分案調查。您當時應該也是這樣建議的吧?」
老刑警點點頭,「如果他們認同你的見解,或許現在我就不會在這裡了。」
「那為什麼 -」教授說到一半,突然打住。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因為大家都累了,」老刑警笑了兩聲,「那時候凶手已經招認了,
凶器也找到了,大伙在民代和高層的壓力下,疲勞也已經到臨界點了。整個情況就像你跑
馬拉松還差十公尺,就可以衝線到終點抱獎盃時,主辦單位卻告訴你還要再跑三十公里才
算到終點,你會有什麼反應?」
「這樣啊 -」
「反正我再等五年就可以退休,現在也只能這樣過日子了。」
「如果我告訴您,或許不用呢?」
「你要我辭職?」
「不,」教授笑了笑,「我想說個故事,不曉得您有沒有時間聽?」
「時間?」老刑警爆出一聲大笑,「在這裡,時間多得很。」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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