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們可以把海報貼在店裡嗎?」
魯子青望向葉福興,後者點了點頭。
「好啊,可以。」
問話的學生展開海報,貼在店裡塗石灰的牆上,海報上寫著:
『號外!
本校戲劇科學生將前往美國,與哥倫比亞大學學生劇團合作演出舞台劇。
舞台劇屆時將在紐約大都會歌劇院公演,請各位同學為戲劇科鼓掌!』
「你們要去美國表演啊?」魯子青讀著海報上用麥克筆寫的字。
那名學生用力點點頭,「所以我們全科學生都來了,為要去美國的代表餞行。」
來餞行的學生塞滿了店裡的每一個位子,比較晚到的學生只能端著飯碗和筷子,在桌和桌
間以打游擊的方式進餐。
「來,這是老闆請你們的,」魯子青將燒臘拼盤放在桌上,「希望你們到美國表演順利。
」
「謝謝。」其中一名帶頭的學生說。
「不過到美國和美國人一起表演,會不會不太適應?」魯子青問。
「姐姐,妳還記得一個月前,我們帶一個教授到這裡吃飯?」他說:「那個教授是美國那
邊聘請的顧問,來這裡教我們美國劇場表演的技巧和特色。」
「最初只有要到美國的十幾個同學上他的課,」另外一名學生搭腔,「不過到後來幾堂,
幾乎整個戲劇系,甚至其他科系的人都來旁聽,學校還不得不將上課地點改到大禮堂。」
「那個老師教得有這麼精彩嗎?」
「啊,他超厲害的,」他夾了片臘肉,「我還記得第一天上課時,教室裡只有一個穿T恤
牛仔褲的女孩子正在看書,旁邊放著一個放照相機的包包,我原本以為是其他科系來旁聽
的學生,因為她實在太漂亮了,所以我就故意坐在她旁邊。」
「結果上課鐘響時,」另一名學生接著說:「只看到那個女孩子走到講台上,撕下假髮、
假睫毛,擦掉臉上的妝,接著說:『各位同學,我們今天要教舞台上女性的表演技巧,準
備好了嗎?』」
「那個 - 女孩子,是教授假扮的?」
「對啊,」學生點點頭,「那個教授在美國除了教學生劇團外,他也在市警局教警察如何
變裝,來誘捕像皮條客、色狼或連續殺人犯之類的歹徒。
「他每堂課都會扮成不同的身份,像是老先生、老太太、警察、水電工人之類的,到最後
幾堂,我們看到生面孔都會特別留心。但是那個教授更狠,他故意叫一個和他身形相似的
同學去幫他買便當,然後扮成他的樣子來上課。
「如果只是變裝而已,那還沒什麼。但是對於每一種人的表演技巧和特色,他全部都能說
得頭頭是道,喂,你還記得他說了什麼?
「我記得啊,他總是說:『就算把刀叉放在猴子的手上,猴子還是猴子。變裝必須配合與
外形對應的動作和心態,例如日本的能劇,儘管演員戴著沒有表情的面具,但是觀眾還是
可以從演員的動作,知道這個角色的內心世界。』」
魯子青根本沒聽見學生的聲音。
原來那個女記者是那個教授假扮的,在西藥房遇見的老先生恐怕也是,這麼說來,她到警
局時,也是那個教授打昏她的。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同時,嚴志常像背後有人追趕般,快步走進店裡,他一把拉住葉福興的袖子,拖著他一直
到店後的作坊。
「你拉我到這裡做什麼?」葉福興問:「外面還有生意要照顧。」
「我是來救你的,」嚴志常打開懷裡的公事包,抽出一張紙塞到葉福興手中,「你昨天招
進來的伙計,她給你的身份證影本是假的。」
「假的?」
「她的名字叫魯子青,和母親住在一起,半年前剛從大學畢業,」嚴志常吞了口唾沫,「
她的哥哥,就是把你弟弟塞進爐子裡的魯子堯。」
「啊?」葉福興目光接觸到作坊裡的燻爐,整個人不禁一震。
「老哥,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要不要我報警?」
「不用了,我自己會處理,改天我請你喝杯茶。」葉福興連拖帶拉,從後巷送走了嚴志常
。回到作坊時,他搖搖頭,望向在店裡的魯子青。
一陣穿堂風從後巷灌進作坊,原本盤桓在巷口的野狗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發出參差的嚎叫
或低吠。
※ ※ ※
這天晚上,魯子青洗好最後一批碗筷,整齊地堆放在一旁的矮桌上。
自從那個在鎮公所上班的客人將葉福興拉到作坊後,整個下午和晚上,他似乎顯示有些心
不在焉,晚餐時有幾個客人的點餐都沒聽見。
難不成 - 一股寒意像從頸後滴下的冰水,銳利地劃過魯子青的背脊。
「店裡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小心地選擇措辭,「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
」
「今天妳晚一點再回去,」葉福興右手拿著刀,左手拉下店門口的鐵捲門,隨著鐵捲門撞
擊地面的聲音,店內的空氣頓時安靜下來,「跟我到作坊來一下。」
該來的終於來了。 - 魯子青跟在葉福興身後,掀開作坊的布簾。
剛走進作坊,魯子青就閃過葉福興身側,一把抄起插在砧板上的菜刀。
「妳做什麼?」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她雙手握住油膩膩的刀柄,將沈重的刀鋒對準葉福興,「你有種
就上來啊,在你想殺掉我之前,我會把你的頭剁下來餵狗。」
「別這樣,把刀給我。」葉福興伸出左手。
「別過來!」魯子青的手不住顫抖,「那天死在燻爐裡的,是我哥對不對?」
「妳在說什麼?」
「你弟弟殺了我哥哥之後,為了偽裝身份,你們將他右手的手指剁掉,當作是你弟弟的屍
體,實際上你弟弟早就逃掉了!」
「我弟弟為什麼要殺掉你哥哥?」
「如果我猜得沒錯,那時候我哥哥可能將他們多年來詐賭的收入一起帶走,逃到你這裡來
當學徒,」魯子青一面說,淚水已經從眼角滑下,「原先他指望如果他弟弟追來時,你可
以保護他,沒想到你竟然和你弟弟聯手殺了他。」
「我不是叫妳早點回家,不要管這件事嗎?」
後方的巷子裡傳來一個聲音,客座教授拄著手杖,從後門走進作坊,後面跟著資料室裡的
老刑警。
「你 - 你來做什麼?」魯子青的目光在教授和葉福興間游移。
「妳面前的這個人,其實並不是葉福興,」教授將手按在魯子青握刀的雙手上,「我說的
對不對?魯子堯先生?」
葉福興嘆了口氣,放下右手的菜刀,脫下包覆在右掌上的彈性護套,伸到魯子青面前。
那雙手上全是火燒出來的白色創痕,無名指上則有一道隆起的傷疤。
「子青,妳還記得嗎?」他說。
魯子青握刀的手軟了下來,「這道疤是 -」
「妳還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們去釣魚,我幫妳把魚解下來時,妳那時候因為害怕,一直在
拉釣竿,結果釣鉤就卡到我的指頭上,那時候連肉都鉤出來了,我那時候因為怕妳被爸爸
罵,所以只有自己用繃帶包紮,結果就變成這樣子了。」
「那你是 -」魯子青望向他的臉。
他雙手伸到腦後,將包覆整個頭的面具拉了下來,一張頭髮蓬亂,交織著褐色皮膚和白色
傷疤的臉出現在魯子青面前,但還是可以認出是魯子青攜帶的照片中的那個人。
「這幾個月來傷口消腫的很快,如果妳早半年來,恐怕會認不出我是誰。」
「哥 -」魯子青手上的菜刀鏗地一聲落在地上,「那燻爐裡的屍體是誰?」
「是葉福興,至於葉福來 -」教授轉向魯子堯,「你一直把他藏在樓上,對不對?」
魯子堯點了點頭,「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但是你一直把他藏下去,對他的情況並沒有好處。」
「你知道他 -」
教授伸手抓住作坊天花板上的一根橫桿往下拉,折合在天花板的一系列支架逐一展開,最
後組成一具木梯,通往天花板上一個五十公分見方的洞口,一股混合汗燥和排泄物的臭味
,從洞口不停冒出。
「我先上去。」教授拿著手杖爬上木梯,老刑警從袖口抽出一支警棍,跟在後面,「原本
我以為您會帶槍來的。」
「如果我去領槍的話,整個警局就會知道了,」老刑警笑了笑,「走吧,我用這玩意都可
以混三十幾年了。」
教授沿著木梯往上爬,最後消失在洞口,過了三分鐘左右,他從洞口爬了下來,手裡還拉
了一個人。
那個人的身形相當瘦小,穿著一件殘舊而滿是污漬的藍色睡衣褲,頭髮和鬍鬚都長過頸項
,下巴尖削,一雙眼睛圓睜著,卻只是失焦地望著前方。
教授讓他在木梯的最後一階坐定,然後緊握著他的手。
「我在上面幫他打了一針鎮靜劑。」他回過頭去,「刑警先生,應該沒錯吧。」
老刑警手上拿著葉福來的照片,照片裡的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成有點頹廢風的長
髮,但是輪廓和五官,都和面前這個人相同。
「是他沒錯,」老刑警說:「但是為什麼 -」
「精神分裂症,」教授拿出小手電筒,仔細檢查男子的瞳孔,「魯先生,如果可以的話,
我想把他送到縣裡的精神病院,做進一步的治療。」
「這 -」
「我知道你們這裡不希望將家人送到精神病院,」教授說:「但是如果只是將他關在樓上
,他永遠沒有痊癒的機會。」
魯子堯點了點頭。老刑警走到作坊門外打個手勢,兩個抬著擔架和拘束衣的護理人員立刻
跑了進來。
「魯先生,我們能不能到前面的店面坐一下?」教授說:「或許您也可以解釋一下,整件
事情的經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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