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充說明:
這篇作品是我在十年前寫的(當時的屏東商專,就是今天的屏東商業技術學院),兩年前
經過重新潤飾後,一直放在電腦裡,今天貼在這裡,希望大家還能接受,謝謝.
我有一個小小的部落格,網址是:
http://zcc1234.pixnet.net/blog/
裡面放了一些以前寫過的東西,希望大家喜歡
(續前文)
回到伊薩卡鎮的旅舍,紅葡萄酒似的暮色已經開始變暗。
房門前的踏墊上有張購物中心的海報,我撿起那張紙,打開房門。
剛踩進漆黑的房裡,左肩就傳來手掌溫暖的觸感,我左手向後探上對方的肩膀往前一拉,前方立刻傳來重物墜地的巨響,以及壓低聲音的悶哼。
另一隻手捉住我的右腕,打算將我向前摔出去。我反手扣住對方手腕,用腳踩住,同時從抽出自動手槍,瞄準四周的一片渾沌。
『住手!』前方響起一個高而清亮,夾雜些許鼻音的男聲。
整間房就像舞台劇開場般大放光明,只看見兩旁各有一個身穿深藍色西裝的男子,第一個倒在地毯上,右手扶著脫臼的左肩低聲呻吟;第二個正在用手指扳著我皮鞋的鋼質鞋頭,企圖抽出他被壓在下面的手掌。
『霍先生,你們中國人是這樣招呼客人的嗎?』前方陽台的藤搖椅上坐著一個胖子。
『這是中國人招呼賊的方式,警長先生。』我將手槍插回槍套,『來這裡之前,我早聽說鎮上的警務經費不多,不過還用不著靠闖空門來籌措經費吧!』
胖子的臉微微一紅,並不答話。
這個胖子是里乞蒙當地的警長馬里安尼.古德諾,他不僅有義大利人的姓氏,也有義大利黑社會頭子的外貌:四十歲的大塊頭身材加上六十歲的便便大腹,一張從鬆餅模子壓出來的圓臉,閃閃發亮的圓眼珠子,有點肉感的鼻子和厚唇。再套上一件灰格子三件西裝和禮帽,怎麼看都不禁令人想起禁酒時期那些腦滿腸肥的私酒販子。
『為什麼找兩個手下躲在門邊偷襲我?』我問。
『是我叫他們這樣做的,』他右手一揮,『放了他們,我們再談。』
我抬起右腳,再抓住第一個人脫臼的左臂一拉,隨著喀的一聲,那個傷者輕鬆地伸放左臂,神色中帶著撿回一條胳臂的興奮。
『我想他們應該沒事了,』我拿起茶几上的玻璃茶壺,倒了一杯水,『有何貴幹?』
『聽說你今天去了學校一趟。』
『我的職業是記者,打探消息也是工作之一。』
『不光是那麼簡單吧!』警長打個哈哈,『我剛託熟人查過你們兩個人的資料,挺有趣的。』
『我倒想聽聽看。』
『霍士圖,一九六○年十月在阿拉斯加育空出生,曾在紐約大學讀過一年機械工程,警校畢業後,因為成績優異,被推薦到蘇格蘭場特別行動組進修半年,』他的聲音尖銳起來,『霍先生,我問過和你同一期到英國進修的朋友,他說沒見過你。』
『我被分發在反恐怖份子和城市游擊戰的部門,見習地點在北愛爾蘭的貝爾發斯特,』我端起杯子喝水,『古德諾警長,閣下的朋友當時不可能也在那裡吧!』
當然不可能,特別行動隊 - 英國新聞界口中的『眼鏡蛇部隊』 - 主要的活動範圍在倫敦一帶。
而且,當時我也在不在北愛爾蘭。
『 - 警局的記錄中提到你回國後,受了一年的督察訓練,但我問過幾個同一期結訓的督察,卻都對你沒有印象,』古德諾警長突然將臉湊上來,『不過我在當年傭兵雜誌中,找到幾張亞裔傭兵的照片,霍先生,坦白說,照片上的人和你長得很像。』
『我們黃種人在你們眼中看來都是一個樣子,你怎麼能確定是我?』
警長像洩了氣似的回到座位上,『 - 好吧,不管你怎麼說,之後你當過曼哈頓三個分局的小隊長,拿過兩座優異服務獎章,半年前因為用槍過當被解職,進入紐約前鋒新聞擔任攝影記者。』
『那我的朋友呢?』我說:『他的資料一定比我更精彩吧!』
『不見得,』警長脫下禮帽,不住往臉上搧風,『王萬里,一九六○年二月出生在加拿大魁北克,是華裔牧場主的次子,哥倫比亞大學醫學系畢業,專攻胸腔及神經外科,熟悉多種語言,對藝術、法律及財經也有獨到的研究,他的論文曾經得過獎,也有醫師及紐約州律師的開業執照,在大學唸書靠經紀藝術品買賣賺了不少錢,現在即使沒有工作,也能生活得不錯。』
『那有什麼問題?』
『問題在於,你認為你的朋友是活人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這幾天請加拿大皇家騎警協助調查,查證你朋友資料中出現的一切地名及人名,他家鄉的牧場還在,不過已經換了主人,鄰居表示從來沒看過亞裔人士在當地開設過牧場,他在加拿大的學校有學籍資料,但是當年任教的老師卻不記得曾經教過有這個學生,以你朋友的才華,應該在當地會給人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除非- 』
『除非什麼?』
『除非你的朋友根本不存在,換句話說,在一九八○年前,你的朋友只是活在一堆身份證明和文字之間 - 如果這也叫做活著的話。』
『夠了吧!』我說:『你到底來這裡做什麼?炫耀你超凡的資料蒐集能力?』
『只是要告訴兩位,本鎮不歡迎你們這種問題人物。』
我打了兩聲哈哈,『我以為我們有人身自由的。』
『「人身自由」對你們這種問題人物,顯然並不適用。』他露骨地說道。
『是嗎?』我放下玻璃杯,抽出手槍,『各位未經同意進入我的住所,根據法律,我可以用任何「適當」的方式趕走你們。現在,請各位離開。』
警長看見槍口,愣了一下,『我以為我們可以談得很愉快的。』
『愉快嗎?』我晃晃槍口,『我數到三,各位再不走,我就扣扳機。一。』
他們立刻退出房間,就算手持鐮刀的死神坐在房裡,可能也沒有那麼快。
『我們會再來的。』警長怪異的高音還迴盪在走道上。
『下次再來時,請先將搜索令準備好。』我回答。
王萬里拎著紙袋走進房裡,『警長來過了?』他問。
『剛才來這裡鬧了一陣, - 你怎麼知道的?』
『早上在雷納德的住處遇到他們,那個警長應該去拉保險或是傳福音的,』他順手把紙袋丟在茶几上,『剛剛又和他們在樓下擦身而過。他們沒難為你吧?』
我剛要開口,窗外就傳來一連串響亮的爆裂聲。走出陽台,只看見警長一行人踢著乾癟的輪胎,嘴裡不知道在咒罵些什麼。
『這下可好了,』我瞇起眼睛,『他們說不定要走好幾哩路。』
『是你動的手腳?』我的夥伴問。
『把車開到疑犯住處樓下,連擋風玻璃上的警局停車證都懶得拿下來,』我走回房裡,剛才警長一離開房間,我就沿著窗戶旁的排水管溜到樓下,在警長的車輪下塞進鐵蒺藜後,再從陽台爬回房裡,『撬開人家的房門,卻忘了撿起從門縫掉下的傳單。 - 連偷吃都不曉得揩嘴,這幾年的警校畢業生到底是怎麼了?』
王萬里瘦長的身影隨後飄了進來,『說話別太刻薄了,有什麼發現嗎?』
我扼要地將今天的經過說了一遍。
『沈子嘉當天下午進過校園 - 他開的是自己的車嗎?』我的夥伴輕輕地敲著額頭。
『我回來時查了一下警衛的登記簿,車號的確是他的。』
『警衛說沈子嘉進學校時手在發抖,臉色蒼白。你有和校醫確認過嗎?』
『我問過校醫,他說沒見過沈子嘉。』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你該不會認為-』
『如果他毒癮發作的話,可能連車子都開不進來,』王萬里說出了我心裡的懷疑,『況且發現屍體那天,你和他握過手,有毒癮的人,不太可能有那麼大的腕力。 - 不過如果被警長知道,就很難說了。』
『那雷納德的家中有沒有什麼線索?』
『沒有,』王萬里吁了口氣,『我們的朋友家裡滿乾淨的,如果要說有什麼奇怪的,大概就是垃圾桶裡塞滿了碎紙。』
他一面說,一面從茶几下抽出一只塞得鼓鼓的黑色垃圾袋。
『紙張的切口都相當挺直,是剪刀鉸出來的,』他拆開袋口,茶几上剎那間像梵谷畫中的夜景般,灑滿了斑斕的星屑,『房間裡除了書籍及報紙外,找不到任何文件,公寓負責清掃的女傭也說,平時在雷納德家收到的垃圾中,並沒有見到這麼多的碎紙。』
『你的意思是說,雷納德在被害前一天,將所有的私人文件毀掉?』
『恐怕是的。』
『那雷納德的鄰居呢?』
『那棟單身公寓的房客大多是在曼哈頓上班的通勤族,每天回來就上床睡覺,再加上住戶的流動率大,彼此的交際很少,甚至於有些人還不知道他們的鄰居已經換人了。不過,我倒是和公寓的屋主兼管理員 – 一個七十多歲的猶太老先生 - 談了很久。』
『他認得雷納德?』
『如果你的退休金都指望在這些房客身上的話,當然會記得每個人的名字。雷納德三個月前到學校任職時就住在那裡,平時除了收房租、水電和電費外,很少和其他人交談,平時都是上午七八點就出門,直到午夜才回來,他從沒帶朋友回公寓,也沒有人來找過他,除了有時候會在外面喝點酒外。』
『他怎麼知道的?』
『那屋主平常就喜歡喝兩杯,雷納德回公寓時,屋主有時會聞到他身上有一點威士忌和香菸的味道。事實上,我也是帶了一瓶波本和屋主對酌,才套到這些資料的。
『屋主說命案發生當天,雷納德直到下午一兩點多才出門,他們在公寓門口寒暄了幾句,雷納德表示要去找一個朋友 – 然後,就沒有再回來了。』
『那雷納德的車呢?』
『他的車停在公寓門口,車身很乾淨,警方昨天派了鑑識組檢查過,車裡好像幾天前才用吸塵器徹底清理過,連一根頭髮都找不到。屋主也說案發當天,雷納德並沒有開車出門。』
我從桌上撿起一張碎紙,『他看起來還比較像兇手。』
『說不定是一宗雙重人格的謀殺案,一個雷納德殺了另一個雷納德,這倒是小說的好題材。』王萬里乾笑了兩聲,『跟你在學校的觀察結果比較起來,我們的朋友似乎在這兩天將一切資料統統毀掉,為什麼?』
『如果他沒有被殺的話 - 』我眼前浮起柳雨淳的身影,『是因為裡面有不能讓柳雨淳看到的東西?』
『恐怕是的。』
『會不會是雷納德計畫在和柳雨淳結婚後遠走高飛,卻被柳雨淳或沈子嘉發現了破綻,所以先下手為強殺了他?』
『這個動機還不錯,不過有兩個問題,』我的搭擋伸手把玩著碎紙,『首先,雷納德為什麼要和柳雨淳結婚?』
『她的財產、研究成果都有可能啊!』
『她的研究領域和雷納德根本搭不上,不過就算解決了這一點,還有一個問題要解決:什麼地方不好選,偏偏要選在校內當棄屍現場?』
『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冒著被警衛和全校師生看到的危險?士圖,別跟我抬槓了。』
『可能和警長談過話後,我已經有點被他同化了。 - 咦?這是什麼?』
我將夾在指間的一片碎紙拿到眼前,碎紙呈三角形,紙質相當堅牢,宛如夜空般深黑的紙面上用燙金印著一只高腳杯,和一彎白色的上弦月。
王萬里接過碎紙,『看起來像是名片的一角。』
『可能是酒吧的名片,』我說:『屋主說雷納德有時會帶著威士忌和香菸的味道回公寓,說不定是他常去的酒吧。』
『那我們明天到附近的酒吧問一下,可能有客人或酒保看過,』王萬里沈吟了一下,『另外,你說沈子嘉明天要請我們吃飯?』我點點頭。
我的夥伴雙手輕托下顎,『這樣啊……』他自言自語地低聲說。
『你在打什麼主意?』我問。
王萬里沒有回答我。
※ ※ ※
隔天上午,王萬里和我駕車進入校園。
我們兩人的車是一九三二年福特的COUPE白色雙座車,駕駛座是一個突起在老式雕花引擎蓋後的大鐵櫃,牌照是用一根鐵桿豎在後保險桿上,不過保養得還算乾淨,所以一駛進校園,就有不少騎登山自行車的學生一面超過我們,一面以不可置信的眼光往回望。
『還好,我還沒有看到有人看表。』我說。
『怎麼說?』
『我怕有人看到我們的車後,會懷疑現在是不是一九八五年,』我伸手調整後照鏡,『看樣子昨天警長似乎沒得到什麼教訓。』
『他在後面?』王萬里順著我手指的地方,後照鏡映出車後一百公尺的地方,有一部深灰色的克萊斯勒轎車,車子裡的人看不清楚,但可以認出儀表板上的警示燈。
『或許是他的部下,不過如果我是警長,我會親自帶隊跟在後面。-他就沒有別的事好做了嗎?』
『他可能只是想提醒你,昨天的鐵蒺藜放得不夠多。』
我哈哈笑了兩聲。
體育館在餐廳樓上,打開兩扇鐵門,只看到學生正在鋼樑圓頂下,三個網球場大小的空間上羽球課,帶點陰涼的空氣裡,夾著球皮的橡膠、滑石粉和地板臘混合的氣味。
沈子嘉坐在一角的鐵摺椅上,腿上擱著打成績用的筆和夾板,他抬起頭看到我們,立刻站了起來。
『歡迎你們,我正在為學生打成績。』他伸手朝學生一揮。
『我是王萬里。』王萬里和他握手,收回手時,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的手掌一眼。
沈子嘉立起身走到場中,逐一指導場上每個學生的姿勢,遇到幾個打得還不錯的,他就和對方對打一兩球,測試學生的反應和球質。而對反應比較遲緩的,沈子嘉則是一再示範,並檢查學生的姿勢是否正確。全場卅多名學生一個個指導下來,沒有一個鐘頭是不可能的。
柳雨淳曾經說過:沈子嘉是個相當有耐心的老師。今天我總算見識到了。
等到所有的學生都看過後,沈子嘉走了回來,他的臉色有點蒼白,腳步也有些踉蹌。汗珠像泉水般,大滴大滴的從頸項滲出。
『最近學校發生太多事情了,晚上睡得不太好,』可能是看到了我的神情,他故作輕鬆地拿起毛巾擦了擦汗,『讓你們久等了,我帶你們去吃飯。』
早餐時間剛過,餐廳裡的人並不多,我們找了位子坐下。
『這裡環境不錯。』王萬里望著窗外說。
『貴族學校唯一的好處,』沈子嘉正忙著為我們倒水,『就是能夠享受比較好的生活設施。』
『那柳小姐喜歡這裡嗎?』聽到王萬里的話,我轉過頭去。
『她有她自己的幸福要追求,我們已經沒有瓜葛了。』
『是嗎?那你呢?』我的夥伴似乎沒有看見我警告的眼神,不死心的繼續問下去。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我在肚裡暗罵著。
沈子嘉笑著搖搖頭,試圖要挽回有點僵的氣氛,『我個人?應該沒有什麼好談的吧!』
『等你面對警長時,你也打算這麼答辯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顧不得主人的顏面,沈子嘉霍地站了起來,盯著王萬里看。
『只是以記者的直覺提醒你,你遲早會被列為殺人嫌疑犯,畢竟你是最有可能殺害雷納德的人。』
『萬里,好了。』我提醒王萬里。
『雷納德被殺的時候你人在校內,要不然全部學生都回家了,你還抱病來學校做什麼?』
『老天,這是我的學校,我回來拿個東西也不行嗎?』
『-而且動機也挺充分的,也難怪,四、五年的感情,要馬上放手,那會如此容易-』
『他媽的!』王萬里話還沒說完,沈子嘉的拳頭就揮了過來。
我的夥伴抓住沈子嘉的手臂,繞到沈子嘉身後,順勢將他壓在桌上。
『萬里,住手,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我衝上前要將王萬里架開。
王萬里伸出一隻手擋住我。
『你想要幫他的話,就站著別動。』他的聲音相當安穩。
『放開我。』在王萬里的壓制下,沈子嘉的聲音顯得模糊不清。
『等我找到我想找的東西後,自然會放開你。』我的搭檔一面說,另一隻手像找尋什麼似的,往沈子嘉的背部和手臂一節節地摸索著,沈子嘉的聲音也由低沈的咒罵、呻吟到壓住氣息的尖叫。
四周稀稀落落的學生全都站了起來,目光直勾勾地看著王萬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王萬里俯身在沈子嘉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隨即雙手一鬆,將他放開。
沈子嘉的上衣被汗水浸濕,整個人像從海裡撈起來似的,他不住地喘氣,目光直直地瞪著我的夥伴,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士圖,我們該走了。』王萬里像沒發生什麼事似的,從椅背上抽出風衣,披在身上。
『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我問。
『先離開這裡再說。』走出餐廳時,我從眼角餘光隱約看見兩個人也離開了座位,亦步亦趨地跟在我們身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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