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的音樂廳是一棟灰色的砂岩建築,今晚一推開正門,可以聽到建築黑暗的深處隱約有鋼琴的樂聲,彷彿是建築物本身的心跳。
順著琴音一路推開厚重的隔音門,可以發現音樂來自演奏廳的平台式鋼琴,此刻一名男子正坐在鋼琴旁,十指如同機械般準確有力地敲在琴鍵上。
但是樂聲持續不了多久,因為每個音符開始像頑皮的小孩般,逐個脫離原本樂譜規定的位置及節奏,整首樂曲漸漸崩潰,在一聲巨響後戛然而止。
那聲巨響是男子將手掌摔到鍵盤上的聲音。
『為什麼!為什麼!』男子看著自己的手掌,哭喊地說。
『為什麼?你應該知道才對,』在我身後的王萬里高聲說:『這只不過是開始而已,如果你再繼續下去,不只是手,連呼吸都會成問題。』
『你 – 你來做什麼?』沈子嘉回頭看見我們,怒色立刻浮上了臉。
『你這個白痴!』王萬里的聲音,在寬廣的空間中回響著,『為了壓制鐵人三項比賽所受的運動傷害,你竟然長期注射普魯卡因止痛,不是白痴是什麼?』
『你 – 你怎麼知道的?』沈子嘉踉蹌地倒退兩步。
『我是醫生,』王萬里跳上舞台,摘下沈子嘉的太陽眼鏡,在舞台的強光下,他的瞳孔反常地擴大,『普魯卡因會引起瞳孔放大及末稍血管收縮,所以你不時要戴太陽眼鏡,而且你的手腳會比一般人冰冷。
『今天早上你的運動量不大,但是卻汗流浹背,那並不是疲累,而是痛得忍受不住了。我檢查你的手腳和背部,發現有多處的舊傷,所以,我才做出這樣的假設。』
『那我的手指 - 』
『普魯卡因會造成中樞神經的麻痺,起初是手指,隨著劑量的累積,最後影響到呼吸中樞時,就來不及了。』
沈子嘉身子一軟,頹然坐在椅子上。
『那天黃昏你回到學校,是因為在校外舊傷復發,要回學校注射吧!』
『沒錯,』沈子嘉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指,『為了怕引起學校的注意,我用假名向藥廠訂購,平時我將藥放在車裡,但是那天卻不知道怎麼搞的,忘在辦公室裡。 - 或許我的心智已經被病痛影響了。』
『你之所以放棄鐵人三項,也是因為舊傷的關係?』
沈子嘉點點頭,『不過,我沒有殺他。』
『這我們知道,』我跳上舞台,『你的車可以為你作證。』
『我的車?』
『你的車連放個沙袋都會下沈好幾吋,如果載屍體進校園,警衛一定會懷疑的。』
『有什麼打算?』王萬里說。
『我不知道,』沈子嘉說:『學校不太可能要一個身有舊傷的人當體育老師,我可能教完今年後就辭職吧!』
『那柳雨淳呢?』我問。
『我不想拖累她,』沈子嘉雙手抱頭,『當初在比賽後和她分手,就是因為自己知道不可能給她幸福,何況是現在這個樣子 - 』
演奏廳的隔音門砰地一聲打開,我們三人回過頭去,柳雨淳正站在門外。
『雨淳 - 』沈子嘉完全楞住了。
『你好過份 - 』柳雨淳軟坐在地上,聲音裡帶著哭音,『什麼事你都是一個人決定,你有想過我嗎?』
『可是,妳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沈子嘉攤開雙手,走下舞台,『我現在連帶學生上五分鐘的課都辦不到,以後的日子會很辛苦,妳可能還要照顧一個病人 - 』
『你說夠了沒有?』柳雨淳抬起頭,兩行清淚從她的眼角滑下,她站了起來,『你以前說過,幸福是由我們共同建立的,什麼時候由你一個人決定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 』
『那你的意思呢?』柳雨淳走上前,『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不管到那裡都可以。』
沈子嘉的聲音在發顫,『妳說的 – 是真的?』
柳雨淳點點頭。低下頭去。
沈子嘉雙手放在她肩上,順勢將她擁入懷中,『那 – 天亮後我們離開這裡吧!』
『好啊。』在沈子嘉的懷中,柳雨淳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對了,士圖, - 』沈子嘉回過頭去。
舞台上早就空無一人,只有一只信封放在平台鋼琴上。
※ ※ ※
『希望上帝將這兩條命算在我們帳上。』我輕輕地關上隔音門。
王萬里站在大廳,右手在臉上若有似無地擦著,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嗎?』王萬里說。
『老實說,萬里,認識你那麼久,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流淚。』
『是嗎?』
我們走出建築,戶外的夜霧冷得出奇,我不禁豎起上衣的領口。
『那你早上故意激怒他,也是為了 - 』
『很多人要被逼到絕境才會說出真心話。』王萬里說:『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那個信封裡到底裝了什麼?』
『剛剛在警局時,我和波士頓的一個同學通過電話,他是治療麻藥中毒的專家,信封裡是給他的介紹信。對沈子嘉可能會有點用。』
『下次你能不能事先通知我一下?早上看到你激怒沈子嘉,我還以為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大家彼此彼此,是你叫柳雨淳到音樂廳的吧!』
『胡說,她是學校的老師,想去那裡就去那裡,關我什麼事?』
王萬里在我頭上敲了一記栗暴,『收起你的浪漫情懷吧!到天亮之前,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 ※ ※
『不好了,不好了。』隔天早上一到學校,就看到警衛從河邊跑了過來。
『出了什麼事嗎?』由於一晚沒睡,把車停在路旁後,我就在車邊做起柔軟體操,王萬里則是用望遠鏡觀察遠方。
『學校的河道 – 河道 – 河水變成綠色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真的?』我的夥伴放下望遠鏡,『帶我們過去看看。』
警衛領著我們跑到河邊,校長早就站在那裡,眉心上打了個結。
原本清澈的河水被染成不自然的淡綠,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芒,原本在河畔戲水和泛舟的學生紛紛上岸,三三兩兩地成群議論著。
『好久不見了, - 你們看上去好像沒睡多少。』
『不要緊的,我們還撐得住。』我揉揉充血的眼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校長手朝河水一揮。
『校長請放心,』王萬里說:『能借一步說話嗎?』
十分鐘後,我們坐在校長有冷氣的辦公室裡,在冷氣的刺激下,精神好了不少。
『這幾天似乎不是學校的幸運日,』校長剛坐定,就嘆了口氣,『除了雷納德老師被殺和剛才的怪事外,沈老師和柳老師今天一早向我請辭。』
『真的?』我問。
校長搖搖頭,『他們的辭意相當堅定,我只有同意,現在他們可能在往波士頓的火車上。』
『波士頓?』
『沈老師拿出醫師的診斷書給我看,他受了這麼重的傷,竟然瞞著不告訴我,他們說要到波士頓休養一陣子,好在他們對課程都做了安排,不然我真的要開始擔心起來。 - 對了,兩位找我有什麼事?』
『我們找到了殺害雷納德老師的兇手。』王萬里說。
整間辦公室頓時安靜下來,過了片刻,校長才開口:『真的?』
王萬里頜首,將這幾天我們調查的結果大致講了一遍。
『這個案件有兩個疑點:第一,原本沒進校園的雷納德老師,為什麼他的屍體會出現在校內?第二,到底是誰將雷納德老師帶進校園,他又是如何離開的?
『這些日子警方和我們都在研究這兩個問題,其實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雷納德老師是在校外被殺,兇手當初根本沒想要將他的屍體運進校園。
『我們在校外一個沼澤地的流沙中,找到和雷納德老師胃中相同的沙粒。所以可以確定雷納德老師是先淹死在流沙裡,屍體再被運到校園中。但是兇手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將屍體運回校園呢?
『為了嫁禍給學校中的老師?』校長說。
『不,是雷納德老師自己回來的。』
『你在開玩笑嗎?』
『校長,你知道流沙是如何形成的嗎?』王萬里將一本厚厚的自然圖鑑放在茶几上,翻開其中一頁,『當地底下的伏流流過淺層地表時,流水會將地表的沙粒托起,這就是流沙。被流沙吞噬的受害者,通常也會隨著伏流飄流,最後會在伏流的地表出口出現。而且在地下巖石的刮擦和流水的沖刷下,受害者被發現時通常都全身赤裸。
『在非洲早期的探險記錄中,經常會有被流沙吞噬的探險隊成員,屍體隔天卻浮在數百公里外,探險隊的營地裡;或是在某地找到去年在另一地死於流沙隊員身上的物品之類的傳奇故事。而這些伏流一般都和附近的溪流相連,才能保持流動。兇手當時只是要將雷納德老師推進流沙而已,他的屍體會出現在校園裡,完全是個意外。
『既然雷納德老師是在校外被殺,那我們就可以排除沈子嘉涉案的可能性。進一步的,我們可以勾勒出兇手的輪廓:他在案發時必須在校外、精於駕駛、熟悉沼澤地、而且和雷納德老師有過節的人,而符合這些條件的人,只有一個。』
『警長?』我問。
『他連開車進沼澤地都有問題,還差點掉進流沙裡,他當被害者可能還比較適合。』王萬里頓了一下,『兇手是 – 姜月華。』
『姜小姐?不可能,』校長搖搖頭,『我以前常到她的酒吧喝酒,她跟鎮上的每個人都很熟,根本不可能和雷納德老師有過節。』
『恐怕是的,士圖,你還記得雷納德老師垃圾桶裡的碎紙嗎?』
『我記得。』
『如果我的假設正確,裡面全是她寫給雷納德老師的信件,從兩個月前開始,她一直在和雷納德交往。
『我們上次拜訪姜月華時,她對於雷納德要她幫忙的細節記得特別清楚。人對於特別高興和痛苦的事,記憶會顯得格外深刻。史密夫老爹說的「新娘子」,其實指的是姜月華,他的晚年全在酒館裡度過,在他的意識中,姜月華原本就是雷納德的新娘。他們可能在瞞著眾人的情況下秘密通信,總是喝得醉醺醺的史密夫老爹,其實是姜月華唯一可以傾吐不安的對象。反正他總是半醉半醒,說的話也是聽的人多,信的人少。
『在案發當天,姜月華可能約雷納德出去談判,雷納德坐著姜月華的車到流沙旁,在談判過程中兩人發生了口角,姜月華失手將雷納德推入了流沙。』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校長問:『你怎麼證明流沙和校內的河道相通?』
『你已經看到證據了,校長,』王萬里和我露出微笑,『昨天晚上,士圖和我在流沙裡倒了六十公斤的螢光素,所以今天河水才會變綠。』
『什麼!我 – 我的老天爺 - 』
『只是短效性的螢光素,我想再過一個鐘頭,河水就會和以前一樣清澈。』我說。
『以前法國的洞穴探險家也用這個方法確定加倫河的源頭,所以我才試試看的。』王萬里說。
校長釋懷地坐了下來,『警長知道你們的假設嗎?』
王萬里搖搖頭,『我今天來只是為了給校長一個交代。以警長的個性,告訴他只會害了姜月華,我想再過不久,她就會自首了。』
『你是個對人性很有把握的人,王先生。』
『不是我有把握,是姜月華告訴我的。』
『她什麼時候 - 』我剛要開口,校長案頭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我是校長,什麼?』校長講了幾句後,回過頭來,『史密夫老爹在警衛室,急著要找你們兩位。』
我接過話筒,『史密夫老爹,有什麼事嗎?』
『警 – 警長將酒吧圍 – 圍起來了。』史密夫老爹原本結巴的語調,因為心急而更加嚴重。
『那姜小姐呢?』我問。
『姜 – 姜小姐拿著槍,把 – 把我趕了出來。』
『你等一下,我們馬上過去。』我掛上話筒,『校長,恐怕我們得告辭了。』
『出了什麼事?』王萬里披上風衣,我想他已經猜到了。
『萬里,待會我們可能要問一下報社的法律顧問,看他願不願意為兩個毆打警務人員的記者辯護。』
※ ※ ※
我們和史密夫老爹趕到上弦月酒吧時,十幾輛警車已經圍住木屋,每輛車後都有舉槍瞄準的警員。警長則拿著擴音器站在門口。
『幸好史密夫老爹有找到你們。』法醫站在路旁等候我們,史密夫老爹被姜月華趕出酒吧時,他幫史密夫老爹攔了便車,並且指點他去學校的路。
『他就交給你了。』我們將史密夫老爹交給他後,就朝警長走去。
『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 』警長正在用擴音器喊話。
『警長,麻煩讓我們和姜小姐談一下,』王萬里說,『不用十分鐘,她就會出來自首了。』
『啊 – 我正好在找你們,』警長一看到我們,就對一旁的手下說:『把他們銬起來。』
『慢著,憑什麼?』我攔住正準備掏手銬的刑警。
『你們上次企圖殺害我,』警長說:『幸好我有向鑑識科打聽到你們到底調查了些什麼,至於其他的罪名,我回去再慢慢想想。』
王萬里和我一把推開四周的警員,逕自朝正門走去。
『等等,你們不怕我開槍嗎?』背後響起警長的咆哮聲。
王萬里回過頭去。
『請瞄準一點。』他冷冷地丟給警長這句話,就推開酒吧的大門。
姜月華筆直地站在吧台後,手上擎著她的『好朋友』 - 一把鋸短槍管的雷明頓幫浦霰彈槍。
『站住,我要開槍了。』她瞄準我們。
『我渴死了,能給我一杯伏特加嗎?』王萬里說。
『我要薑汁汽水。』我跟著說。
姜月華的手沒有放下來,『你們沒看到四周都是警察嗎?』
『我看到了,』王萬里說:『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後悔,這樣值得嗎?』
『胡說!我在後悔什麼?』
『I wandered home ~ between twelve and one.(在十二點和一點之間,我彷徨地回家)』王萬里輕聲地哼著「Bank of the Ohio」的歌詞。
『你 - 』姜月華愣住了。
『I cried my lord, what have I done!(我哭喊著:上帝,我做了什麼?)』
『不要再唱了。』姜月華的手軟了下來。手臂在輕輕顫抖。
『I’ve killed the only man I loved. (我殺了我唯一愛過的男人)
He would not take me for his bride.(只因為我不是他的新娘)』
王萬里停了下來,姜月華已經趴在吧台上,雙肩不住地顫抖。
『把槍給我。』他握住霰彈槍的槍管,語調相當柔和。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姜月華抽泣著說。
『你知道史密夫老爹多擔心妳嗎?』我說:『他為了妳,搭便車到學校找我們,妳忍心讓他無家可歸嗎?』
姜月華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淚痕。
『校長打死不相信妳是兇手,妳要讓他再傷心一次嗎?』
『我 - 』姜月華的話被淚水哽住。
『士圖,好了,』王萬里朝我點點頭,再轉向姜月華,『把槍交給我,出去自首, - 妳出獄之後,士圖和我可以再到這裡喝酒嗎?』
姜月華擦乾眼淚,點了點頭。
『那好,』王萬里接過霰彈槍,『不過我現在真的是渴死了,現在能倒杯酒給我們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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