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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勳:神仙一樣活著 -------------------------------------------------------------------------------- 2003年01月24日 14:51 南方週末 東方和西方對待身體的態度很不同。在巴黎,我對路人說,我要畫你,他們都很開心,但在台灣,當我突然對朋友說,我要畫你,他在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很有趣,我有時就是要看這神情。」 儘管台灣藝術家蔣勳在內地已經出版了個人文集,他的《夢想與創造》一書,在出版之後半年就又加印了5000冊,但是他在內地的知名度遠不能和他在台灣相比。蔣勳可是藝術圈裡舉足輕重的人物,作為著名的詩人、小說家、畫家和社會活動家,蔣勳早u 南方週末(以下簡稱「南」):我看到張曉風在一篇文章中說您過著神仙一樣的日子,不知道她是不是指您比較脫俗? 蔣勳(以下簡稱「蔣」):台北是個很混亂的城市,幾乎沒有人覺得自己居住的環境好。我住在淡水河的河口,12扇窗往外推就看見河口,我有時跟人家講我這兒的風景也不比西湖差,別人覺得我過得像神仙,你怎麼可以過這樣的日子?可是,有一次,我看到唐伯虎50歲給自己寫的詩,我覺得很好玩,他說:醉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樂日間眠。漫老海內傳名字,誰信腰間沒酒錢。大家都會覺得他過得像神仙,可是他前面已經講得很清楚,他沒有權,也沒有財富,但是他可以過得像神仙。我想張曉風講的神仙本質上就是自由。她常常羨慕我可以到處亂走,聽說日本的米園大雪 ,我就帶著川端康城的《雪國》去住上兩天。 南:但知識分子在這樣一個社會環境當中必須發出自己的聲音,特別是在文化上。 蔣:我和林懷民都是在1947年出生的,他年頭我年尾,我們出國的年齡也差不多,真正對我們影響最大,最震撼我們的是「文革」。當時在台灣不知道大陸發生的任何事情。後來他到了美國,我去了巴黎,我們碰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文革」,我每個禮拜三都會去巴黎大學看樣板戲,巴黎的左派是很強很強的。那些樣板戲真的是震撼我,我現在和大陸的朋友講,他們都奇怪你怎麼會喜歡看樣板戲。我說,不單單是喜歡,它已經變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像《白毛女》中的那個紅頭繩,你看了以後會有一種要把所有的東西給別人的願望。我當時真的就參加了那樣的組織,無政府主 義的,大家在一起,誰有了錢大家就一起花。 南:當時是時尚。 蔣:對。我想也不僅僅是時尚,是你25歲真的相信,那個東西直到今天都讓我很著迷,我一點都沒有後悔我曾經有過那樣的一個階段,也許後來很幻滅,因為我後來知道這個組織的一些內幕,可是我沒有後悔過。回到台灣以後,我們不怕坐牢,把《我的祖國》넄ꤊ 南:但是,我想你們當時對大陸的情況並不是一種認同,可能是在美學上的一種想像。 蔣:對,因為台灣苦悶,所以整個變成一個巨大的幻想。我現在覺得我的學生這一代沒有我幸福,他們這麼年輕就什麼都不相信了。我們那個時候是真的相信的而且力行過。林懷民當初在美國的街頭上參加很多運動,他的《薪傳》就是想把《東方紅》編進去。我們現在一喝了酒慷慨悲歌的時候還是這種東西,岳飛、文天祥、荊軻、史可法依然是我夢裡的英雄。其實我們在那時嚮往的是大陸的文化,那種豪邁、粗獷、生命力十足的東西,一直到後來看陳凱歌的《黃土地》都是在嚮往這個東西。我到山西去,跟電視台的小伙子一起喝烈酒,從來沒有喝過的「燒刀子」,然後一起 那樣大聲唱歌的時候,覺得非常過癮,你覺得這是山西,台灣就是沒有這種東西,台灣萎靡,山西悲壯,完全不同。所以我一直希望兩邊的下一代要碰頭,他們會聽到對方不同的聲音。 南:看到資料說,那時陳映真老師帶著你們讀加繆的《異鄉人》,其實我們都很喜歡他的東西,每個人喜歡的理由都不一樣,不知道您為什麼喜歡? 蔣:那時我們很反感台灣的那些官方主流的八股教條,我們看的戲、讀的文學都是那種「忠君愛國」的東西,突然出現一個《異鄉人》———其實,這個詞是直接從波德萊爾散文詩的第一篇來的,我不知道「異鄉人」這個詞是不是好的翻譯,它其實是「疏離的人」的意思,就是他跟所有的人都無關,沒有兄妹、沒有傳統、沒有地方、沒有時代,是一個完全抽離的人。我們當然感動了,因為我們的文化壓得我們喘不過氣,在台灣比大陸厲害得多,動不動就是五千年文化,動不動就是道統。那時你就會覺得加繆就是你的偶像,因為你希望所有東西都要抽離。我覺得那是一個重要 的「破」,把所有累積的東西都破掉。後來,不止這本書,所有存在主義的東西都成為了我們最重要的養分。 南:您的書上有一句話說「美是一種拯救」。拯救具體是指的什麼?文化難道真的有這麼大的力量? 蔣:我覺得美是一種自我救贖。所有的創作首先是對自己的。凡高不畫畫的話,他會更早自殺,其實他是用繪畫救贖了他自己一段時間,到最後還是沒有辦法。但你可以看到,因為救贖,所以那個畫特別動人。他要救贖他自己,是因為他要活不下去了。我最喜歡的藝術家都有這個救贖性,他們其實不是為了畫畫。這是美術學院的學生最聽不懂的,因為美術學院關注的都是技巧。我覺得一旦掉到技巧裡,就會迷失,回不到人的原點。我一直覺得美是救贖的,貝多芬在後來對抗他的殘疾的時候,那個聲音真是動人得不得了,他第一個就是救贖他自己。所有的教條都會說藝術多麼 偉大,陶冶心性,其實那都是假的。藝術首先是自私的、自我的救贖。這句話我常常講,但是並不容易懂。現在我常常看阿爾莫多瓦的電影,他的電影越來越好,可是每一部都是在救贖他自己。他在奧斯卡得了獎以後,我覺得他都快自殺了,美國人還要留他在好萊塢,他簡直快要瘋掉,趕快跑掉,因為他還是要去救贖他自己。這是了不起的藝術家。藝術家在得獎的剎那,一有陶醉就完了。所以,我相信那種荒涼是本質的荒涼。沒有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在現世裡會得到任何報償。別人覺得是報償,對他卻是絕對沒有意義的東西。 南:您對當下台灣的文化怎麼看? 蔣:我們都不覺得台灣的電視比大陸的好。在大陸,我打開央視的幾個台,發現它可以做戲劇介紹,比如尚小雲,可以放紀錄片,非常專業地討論,還有一整天談科學知識的頻道,我們八十幾個台沒有一個台在做這件事。台灣的文化真的有一部分被商業爛掉了。大陸的一些文化工作者可能還不知道,其實大陸有很值得珍惜的東西,像《書城》這樣的雜誌。雲門舞集《煙》用的音樂,台灣從未介紹過,可大陸介紹了。這些都是林懷民回到台灣演講時一直在講的,他說我們已經到了什麼程度了,簡直沒有文化可言。《聯合報》和《中國時報》20年來很有貢獻的文學獎可能在今年 或明年停掉,因為沒有辦法賺錢。台灣的文化已經走到很絕望的一條路上。賴聲川的大部分活動都在大陸,因為台灣市場很小,稍微有點格調的東西已經存活不下去了。 作者:王寅 黃陸璐 編輯:方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