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實驗經濟裡發現人性
專訪二○○二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史密斯
採訪 /李采洪、楊蕙菁 整理/楊蕙菁
十二月十日，二○○二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弗南‧史密斯〈Vernon L. Smith〉，
在他獲頒諾貝爾獎的整整一年後，來到陽光普照的南台灣中山大學。這位
被稱作實驗經濟學〈Experimental Economics〉之父的學者造型非常雅痞，
七十六歲的他綁著長馬尾、蹬著黑色馬靴、由阿拉斯加長毛象牙所製的皮
帶扣環也充滿民俗風，連制式的黑色西裝質料都比別人「閃亮」。
史密斯目前是美國喬治梅森大學〈 George Mason University〉經濟學教
授，諾貝爾獎評審委員對他的貢獻評語是：建立實驗經濟學的工具進行實
證經濟分析。實驗經濟學曾經協助美國政府建立了公債的叫價制度，而史
密斯自己表示，透過實際測試經濟學的假設，可以學習到只透過觀察經濟
活動所無法解釋的現象和行為。
這位出生於一九二七年、正值美國經濟大蕭條年代的諾貝爾獎得主，母親
是社會主義者，但是他的自由主義色彩卻相當鮮明，認為自由主義才能根
除貧窮。史密斯早年念的是物理和電機，一直到大學四年級接觸到經濟學
產生興趣，才投入經濟學的世界。顯然，早年理工學院的訓練影響他日後
建立實驗經濟的方式。一九五五年，史密斯在普渡大學教第一門經濟學原
理時，就先把所有經濟學理論拋到一邊，把學生分組、把教室當作是一個
小型市場，體驗什麼叫做交易〈 trading〉。
中華開發風險管理處處長周大慶三十年前曾經在美國麻州大學上過史密斯
的課，他說史密斯是一個非常有原則的學者。當時在修經濟學碩士的周大
慶想找史密斯當他論文的指導教授，結果史密斯認為經濟和數學密不可分
，要他先去修一個數學碩士再說，等到周大慶真的去拿了一個數學碩士學
位後，無奈史密斯已經離開麻州大學。
事實上，十日在中山大學的演講和座談上，史密斯也充分展現他的學者作
風：座談會中，當與談人請他替台灣產業和經濟把脈、並給政府建議時，
史密斯的回答是：台灣的問題美國也有，且他對台灣問題不熟悉，所以無
法給建議！而當另一位與談人請他預測明年世界的經濟情勢和美國市場發
展時，史密斯則說：我唯一能預測的是所有的預測都不準！
然而，若是談自由經濟和談實驗經濟學，這位經濟學者馬上又變得神采奕
奕，而且不厭其煩地畫圖解釋他的實驗細節。以下是十二月十一日史密斯
接受商業周刊專訪的內容：
問：你最初為什麼會有實驗經濟的構想？
答：一九五○年代，我在哈佛大學上張伯倫教授〈E. H. Chamberlin〉的
課，他在課堂上將學生分組、讓我們參與實驗以驗證獨占性競爭
〈Monopolistic Competition〉的理論。有些人覺得不以為然，但是我卻
很受用。
價格 vs.價值
問：你在實驗當中，看到的市場是如何運作的？
答：實際的市場不斷變動，人們願意交易是因為，獲取的價值比願意放棄
的價值大。如果一單位石油價值一美元，你買石油是因為比起花同樣的錢
在別的地方，花一塊錢買石油對你個人的價值比較高。
公司藉著賣東西給你而獲利，但是你同樣因為買東西而獲利。大多數人都
認為，只有賣方才獲利，大多數人認為賣方藉由賣東西來獲利。而賣方都
賺太多，這樣的行為很邪惡，所以大多數人認為市場是邪惡的；但是人們
卻沒有發現，其實他們自己〈買方〉也獲利，因為如果買方覺得沒有好處
，他們為何要買東西？
問：交易的好處在哪邊？
答：以製造業為例子，Nike已經不在美國製造鞋子，他們在台灣、中國和
東南亞製造，不過時間一久，越來越多公司會進入這種交易體系，如果Nike
沒有這樣做，它的競爭者Reebok也會這樣做，鞋子也會賣的比Nike便宜，
因此每個公司都會找到符合自己的利益、找到工資較低的貨源，因此，我
們可以付比較少的錢買到Nike的鞋子，消費者因而獲利。因為廠商增多也
會增加對勞動力的需求，而且，勞工的工資和收入會增加。在全世界，只
要資源是流動的，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高品質的東西能夠在一個國家以
較低的價格生產，這個國家會投入所有的資源來生產這樣東西，而這個東
西的價值就會越來越高。
我們在美國看到同樣的例子，以前新英格蘭地區的紡織工業很發達，後來
移到南方薪水較低的州，但是今天南方的薪水已經不再低廉，他們的薪水
和新英格蘭區一樣高，所以從交易和製造的例子來看，這就是每個人都獲
利的模式，這樣的模式也越來越國際化、跨地域、跨文化、和跨語言。
‧ 買方vs.賣方
問：您如何進行實驗經濟的實驗？
答：在實驗室裡，我們用真正的錢進行實驗。買方認為某樣東西的價值比
金錢高，賣方認為金錢的價值比某樣他要賣的東西高，因此，我可以製造
出一個實驗，讓他們體驗什麼是價值：買方和賣方都不知道價格，這樣會
出現一個供給和需求線，兩線交叉之處就是均衡〈 equilibrium〉，所有
買方心中的價格高過均衡點，東西就會被買，所有的賣方心中的價格低於
均衡點，東西就會被賣掉。
然而，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會買汽油，石油對有些買主來說並沒有價值，或
者價值不高，所以他們只願意買一點點，有人騎摩托車不開車，所以他們
不需要這麼多汽油。
所以，市場上的每個人，買或不買東西完全關乎他們個人的利益，買多少
跟他們各自的情況有關。買不買、買多少這些訊息都平均透露給每個人知
道，沒有人介意知道這樣的訊息，也不可能有人會介意把這樣的訊息釋出
給大家，那就是為什麼控制經濟〈 Command and control economy〉不管
用的原因，它們不可能會有用、絕不可能有用！因為在上位者不會知道所
有的訊息，以用來決定生產多少汽油、要賣多少錢，因為他們沒有這樣的
資訊。
大豆、汽車、米、蔬菜等市場上，沒有什麼是某人可以掌控的，沒有人可
以經營這些市場，如果硬是派人去經營這些市場，一定會出問題、保證會
出問題，因為沒有人會有全部的資訊。
實驗經濟的可貴之處就是可以在實驗室裡加入控制的變項，然後證明前面
提過的理論是正確的！市場的可貴之處在於它會逐漸形成秩序，每個人都
會在交易和價格制定的過程中自律、自我規範，不必別人提醒，每個都知
道自己要做什麼，因為，當他知道某樣東西的價格比他認為的價值還低時
，他自然會去買。
長久以來，台灣奇蹟很大的一個原因是因為自由市場和國際貿易。中國大
陸正要起步，但是一瞬間，中國大陸看起來就像台灣和香港、北京、上海
、廣州。
‧ 利己vs.互惠：
問：人在什麼情況會做出不理性的行為？
答：我不認為人們會做出不理性的行為，只是他們的決定有時會被解讀為
不理性，在某些情況下，不理性是因為這些決定不是出自於經濟學者所說
的利己〈 self-interested〉。
理性行為〈 rational behavior〉定義是這樣的：有兩堆錢，一堆錢比另
一堆多，然後你做選擇，你選了比較多的一堆，經濟學理論和賽局理論的
假設是，不管如何，人們都選擇較多錢的這一堆。但是有許多例子都可以
證明這不是事實。
我們曾經設計一種決策遊戲〈 decision game〉，參與遊戲的人彼此不認
識，各自坐在電腦螢幕之前。隨機配對後，提供不同的條件和誘因看人會
如何做決定，你永遠不知道你會跟誰配對，我們可以設計某種情況，讓某
個人可以拿到錢多的那一堆錢，而不讓另一個人知道。
人做決策的過程和周圍環境息息相關。所以為什麼經濟學理論認為人總是
會去拿比較多錢的那一堆是錯的，因為這和身處的情境有關，而這也是我
們藉著實驗才了解的，否則這不容易觀察到。
我們在實驗中看到許多人遵循利己的原則，但也有人施恩惠給對方，讓雙
方都可以得利，而接受恩惠的一方也感知對方的好意，並會馬上進行回報
，也願意放棄更多的金錢誘惑，以回報對方。人們會有利他的行為，屢試
不爽。
這個概念是：人們在進行社會交換，我們施恩惠給朋友、親戚、和周遭的
人，在英文中我們有一個辭叫做 I owe you one〈我欠你一次〉。據我所
知，所有的人類語言都有類似這樣的表示方法，德國文、西班牙文、英文
、法文都有，這是全人類共通的，跨文化的。
我們的文化也受到這樣的影響，這種行為就像貿易和交換，就像是社會交
易行為中，人們會對別人好，而不管社會是不是會因為這樣的行為而給我
們獎勵。
在匿名的情況下進行這樣的實驗，我們發現人們為了回報對方，願意放棄
較多的錢。
這個發現很令人驚奇，我的解釋是，社會中互惠〈reciprocal〉的規範非
常堅固，當然有人的考量仍然出於利己，但是有不少人是會信任別人的、
他們也願意去嘗試。
‧ 實驗vs.實際
問： 現實生活中，有沒有公司運用您的實驗經濟方式來進行組織管理？
答：我們和澳洲、紐西蘭政府一起研究如何讓電力事業民營化，這和自我
管制〈self regulate〉有很大的關係，問題是規範交易的所有權
〈property rules〉應該是什麼？分配的機制又是什麼？我們在一九九○
年代中期做一些實驗，在實驗當中我們可以創造出這樣一個市場，然後看
各個管控和分配機制如何運作。
問：聽說ＩＢＭ和ＨＰ等公司也找你當顧問成立實驗室？
答：沒錯，ＩＢＭ、ＨＰ和加州理工學院等都開始利用實驗的方式去測試
新概念和管理技巧。
問：這表示實驗的方式也可以用在管理上？
答：沒錯，因為所有公司都有資訊分散〈 decentralized information〉
的問題，最上面的人並不知道全部的資訊，有些資訊只有組織中的個人才
知道。
因此，是否有更好的管理制度、或銷售貨品的方式存在組織當中？而你可
以用實驗室的方式去提供不同誘因。
比如說，如果一個公司要開始使用紅利計畫、希望員工可以表現更好，若
想要和單純只提高薪資的方式做比較，你可以在實驗室中設計不同的條件
，用真人和真正的錢做實驗，然後觀察人們不同的反應。
即使我做過這麼多種實驗，但是我在進行新的計畫時總是會先進行實驗，
而且實驗結果通常和我先前預測的不同，我預測的多半是不正確的。
問：所以你很少預測？
答：如果我預測準確度有六○％，我就很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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