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又狠又辣劈砍著人全身是傷，人們紛紛躲進車內
屋內，泡浸在涼蘇蘇的冷氣中，而外頭太陽那把火，正盡全力加熱
加溫，煮著台北盆地這鍋污水，穢氣、灰塵粒子順著節節高昇的溫
度，翻騰了起來，在鍋邊起起伏伏，就快溢了出來了。趴在石牌路
旁騎樓底下那頭癩痢狗，在烈日悶燒下熱得頭昏眼花，半瞇著眼睛
，舌頭掛在牙齒間嘴巴外，呼吐著一口口的熱氣懶氣，鼻頭覆滿了
濕黏的水珠水泡，就這樣攤在地上，跟台北一個模樣。捷運轟隆隆
快速地奔馳在軌道上，直的、橫的、斜的，甚至拐了個彎，一刀刀
切割著台北。新光三越前來來往往的人潮，受不了辛辣的日頭，紛
紛打上把傘，紅的、藍的、綠的，碎花、灑花、縷花，蕾絲邊、荷
葉邊，各式各樣目不暇給，從高處向下望，好像童年的萬花筒般，
千變萬化。站前廣場上賣愛國獎券的歐巴桑，掛滿身上的花花綠綠
獎券，一條條地吸附在被汗水浸濕的衣服上，歐巴桑吃力地移動痴
肥的身軀，坐在張小板凳上，扯著領子，拿著大草帽拼命往裡搧。
「玉蘭花----玉蘭花----先生咩妹某？」中山北路與民族東路交口
，一個中年婦人，戴著斗笠，提著竹籐籃子，在車陣中叫賣著。頂
著大太陽，連聲音也被蒸發了，伴隨汽機車光合作用吐露的穢氣，
一同飄向天空。今天的天空藍得均勻，藍得乾淨，藍得刺眼，一點
瑕疵都沒有。台北市三十至三十八度，昨晚的氣象報告女主播吊著
一雙媚眼露著媚笑說道，彷彿不管大家死活般地。今天的日頭惡狠
狠又毒辣辣，掛在天頂發著乾淨白熾的光，不知那片藍天是何種材
質，在高溫下竟沒有焦黑或卷曲，平整地熨貼在天頂蓋下，一白配
一藍。白爛。交通警察在奔騰的車群中戴起墨鏡。白爛。又罵了一
句。遠遠望去，眼部頓時被挖了兩個洞，又黑又深，看不見底似的
，彷彿陷到地獄裡去了。
下地獄吧！來來來，大家手拉手，一起下地獄吧！
育芬的眼珠子也不知陷到哪裡去了，只剩兩窪黑幽幽的洞，深
坑在臉上，空著一雙眼，正對著天花板上的大玻璃喘息著。
架在天花板上的大玻璃 包攬著房裡的一切 緊閉的窗戶 綠
色窗如同眼皮緊緊蓋上 隔絕了惡毒的日光及西門町青年男女情色
的眼光 任誰都看不到 牆上老舊的冷氣機吹著半冷的涼氣 老了
身體就不重用了 連呼吸都不順暢 一邊送著冷氣一邊送著一片嗡
嗡聲 忽大忽小 時冷時涼 白漆粉飾過的牆 受不了又熱又潮間
或冷氣機的涼氣 開始脫起皮來 白色的皮屑子掉了一地 滿佈的
灰色斑點 倒像是起了皮癬子 木製衣櫥靜靜地立在一旁 打開或
是關上櫥門 都咿咿呀呀地叫著 就跟患了風濕的老太婆一樣 底
下踩著的是一張暗紅短毛大地毯 好像乾涸的血跡 佔領大半房間
彷彿有個人就死在床底下 汩汩流出的血液從床底下漫延開來 其
上佈滿灰塵及皮屑子 每一踩踏 總是揚起不少塵埃粒子 一張銅
製雙人床四平八穩地站在地毯上 其旁是一張小木几 孤獨站立的
床頭燈在米黃色燈罩後喘息著 微弱的光絲灑在那塊血跡上 更顯
得昏昏弱弱地
育芬空著一雙眼，正對著天花板上的大玻璃喘息著。那男人將
一隻大手擱在育芬白皙豐滿的胸脯上 會冷嗎 那隻爪子 時張時
合 細細地撫摸按壓那些雞皮粒子 怎樣 你還好吧 那塊大玻璃
裡映著兩個人 一黑一白 赤裸裸地交疊在一塊 在柔軟的被褥床
墊中 載浮載沉 他將嘴巴輕輕靠上育芬耳邊 輕咬一口 弄得育
芬全身縮成一團 育芬翻過身去與他相對 左手輕抵著他結實寬厚
的胸膛 怎樣 我比你家那口子強吧 育芬盯著他那雙黑白分明的
大眼睛 他笑著瞇起雙眼 只溜出兩道黑黑的液體 漾在眼眶裡
高挺略微鷹勾的鼻子 勃發地掛著 寬平的額頭 黑濃的眉毛如兩
柄利劍嵌在上面 黑硬的短髮 有幾絡跌到額前耳旁鬢角 修刮得
十分俐落 整張臉看來有稜有角 倒是他眼裡汪著的那池水 將這
些稜稜角角消磨了不少 育分湊上小嘴 吻上了他柳葉般的薄唇
我們家那口子 哎呀呀 一頭白豬 豬喔 育芬將臉埋進他肩窩
吸飲著男體的味道 豬喔 只會半夜十二點爬到我身上 十二點十
分又爬了下來 幹嘛啊 又不是下課時間 只有十分鐘 哎呀呀
豬喔
我說貝珠啊 總要為自己的終身大事打算打算啊 我說張太太啊
別叫我張太太啊 我腦中只有升官 升官 再升官 大學時代不就
是嗎 貝珠蹬著一雙紅色高跟鞋 足足有七公分高 套著一身紅色
套裝 紅豔的雙唇在吐著血 髮中插著紅色髮夾 坐在紅皮大椅上
手持紅色原子筆 指點一群臉孔泛紅的手下 小吳 將這份公文送
去給陳總 小張 通知王董明天十點的會我軋不來 看他中午有沒
有空 我單獨跟他開 小蔡 這個case下班前整理好 送到我桌上
這太趕了 我說下班前就下班前 我晚上要加班看這個case 可是
可是什麼 公司可不是花錢白養你們的 我要升官 一直升 不斷
地升 是不 張太太 別叫我張太太 我要升到最上頭 男人嘛
不過是一群狗 石牌路騎樓底的那隻癩痢狗誇張地呼吐著熱氣懶氣
白爛 交通警察又罵了一聲 別叫我張太太 我不是張太太 好吧
我說育芬啊 你大學不是又規矩又幹練嗎 你應該規矩點 我一直
都很規矩啊 嫁了不錯的老公應該規矩點 豬喔 誰說我不規矩
叫你別結婚就是不聽 看看我 多自由 我說姊姊啊 你應該做我
們的榜樣 規矩點 誰說我不規矩 你們這一對惡魔雙胞胎 吸血
蟲 水蛭 我說女兒啊 女孩子要知羞恥啊 羞不羞恥 別拿親情
孝心來壓我 羞不羞恥 還不是一大堆人出來選正副總統 你要規
矩點啊 哎呀呀 你好棒啊 育芬將頭埋得更深 豬喔 誰說我不
規矩的 我說貝珠啊 你變了 別叫我張太太 我們以前不是經常
黏在一起嗎 我一直都很規矩 是你變了 貝珠 為什麼要鬆手呢
來來來 貝珠 把你的手給我 育芬將頭埋得更深更深 吸飲著男
體的滋味 來來來 我們手牽著手 地獄門已敞開 來來來 我們
手拉著手 一同跨進去吧
白爛 交通警察又罵了一句 鳴起哨子 聲音在列日下逐漸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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