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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epok (我做ㄉ對嗎) 看板: TFG98Justice
標題: 有關愛情--裴在美
時間: Tue Feb 2 14:07:18 1999
^_^.....我是路人啦.....只是常常到這裡晃晃
覺得看了不少文章覺得很不錯...希望自己也能
分享一些東西.....希望板主大大不會覺得不好吧 :)
這是一篇刊在中國時報的文章....打出來給大家看一下
有點長喔...
有關愛情----裴在美
一直有一個疑問，我懷疑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愛，這裡說的愛，不只是愛上，
一時的不可自拔，卻是一份堅定不移狂熱的情感。不管這份感情是多麼的
盲目、自我、一廂情願，但它就是有辦法不斷地引出內心的熱情、慾望、
希望和夢想。
這是愛情。
其他的，像是某日愛上一個人，但又可以在某日不愛了。戀愛了，像是得
到了感冒，失戀了，一切又都恢復原為正常。即使愛得渾渾噩噩，當發現
對方並不愛自己，頓時就清明白醒了，愛便霎時停頓了。這是愛麼？恐怕
只是軟弱的求助，刻意渲染的風花雪月的情緒，自戀的表述，得失的行為
模式。可現在的人卻又深深陶醉在製造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短暫癡迷裡，
好像生活唯有不時點綴一下愛情，讓熱情焚燒片刻，自己迷失一會兒，
瘋狂一下，才能得個喘息好繼續下去似的。唯物論和無神論把人從宗教裡
解放出來；存在主義、解構主義徹底擊潰了唯心；後現在使一切失去深度
、暴露內部、浮於表層現在人的日子逐漸艱困起來。甚麼都得靠自己，
不能仰仗上帝，心靈沒有了持久的依靠，忠誠顯得無聊多餘可笑，世界虛
無冷酷。當然，愛情也不似以往了。
愛情像是一個古典的東西，有如道德禮教，已隨著封建的灰燼飄逝。似乎
只能從過往時代的遺跡裡去尋獲。就像我們只能從文藝復興的壁畫裡，去
感受人對神那種奔放的熱情；從詩經裡捕獲那份原始的、人與自然的和諧
和詩意。
於是，講到愛情，我想到的是莫泊桑的兩個短篇小說。一個是
「修軟墊椅的女人」，講一個以修軟墊椅維生骯髒窮困的流浪女子，如何從
小執著地愛上一個體面高尚、受人尊敬的藥鋪少東。小說描述宴會中的上
流婦女們聽到這個延續五十五年之久一往情深的愛情，故事裡的女主角竟
然是那個「年年都到府上來修軟墊椅的老婆子」時，莫不「流露出厭惡的
表情，彷彿在說：『呸！』」。莫泊桑接著寫道：似乎只有那些上流人關心
的有教養、有地位的人才配享受愛情似的。」
沒錯，愛情當然不是年輕貌美、有地位教養人的專利，愛情是每一個年齡、
階級的人的權力。當然，這只是一條普遍基本的認識，但並不是事情的保
證。每個人都有追究愛的權力，但不表示一定能得到愛的回報。我以為愛情
是跟藝術創作源出於同樣的一種慾望：對美的肯定、嚮往和追求。只不過
愛情的對象是另一個個人，並且是在荷爾蒙激素的作用和影響下展開。
因此愛情有經緯：思想性和精神面的，以及神秘原始的生命力的。
人即使不從事藝術創作，但對美並不減他們的希冀和渴求，並且更進一步
把愛的本能結合了這種對美的嚮往。於是愛情的火山爆發了，轟轟烈烈，
一發不可收拾。
藝術創作的人即使創作作品，但也絕不因此而滿足，還是同樣需要愛情來
回應身心深處的召喚。
因此愛情的本質是理想的，是美感落實的體現，人所能表達愛的最熱情
的一種形式。婚姻麼，卻是兩個人的現實，甚至是兩家人的現實，婚姻
裡當然可能有長久維繫的愛情，但那絕對是在相處圓滿中維持下來的。
在那個修軟墊椅女人愛情故事的結尾，莫泊桑寫道「侯爵夫人噙著眼淚，
嘆了口氣說：『說真的，只有女人才懂得應該怎麼愛！』」如果「懂得應該
怎麼愛」的本質是長久的受苦、犧牲和磨難，那麼我們是不是應該希望她
們快不要繼續這種愛法。但是旁人眼中的受苦，又未必就是戀愛中人的確
切感受。「懂得應該怎樣愛」應該是沒有規矩法則甚至沒有標準的，端看
愛的對象與情況，愛的深度與情操，對愛的理解和掌握。不能說持久的感
情就必然是深刻的感情，始終如一也未必見得就是對愛情的忠誠。再說忠
誠也只是愛情的一項素質，並不是它的全部。
他的另一個短篇「馬丹姑娘」，講一個年輕人深深愛戀上一個美麗富裕的
農莊女兒，並曾與之海誓山盟結果她倒去嫁了一個門當戶對的有錢人。
年輕人痛苦萬分，怎麼樣也忘不了這個姑娘。直到某日路過她家，她的丈
夫恰巧不在，她懷孕分娩，在屋內叫喊不停。他衝進去，毅然幫她接生，
然後，奇蹟似的，他的傷口癒合了，他已經不再愛她，也不再痛苦。「一切
都已經結束。為什麼呢？怎麼會呢？他沒法說清楚。剛才發生的事一下子
治好了他的創傷，也許十年不見面，都不會這麼有效。」為什麼會呢？
因為他的愛情突然落實了，他看清當下的現實了，馬丹姑娘不再是遐想
中、情感裡最不著邊際的東西了。他一瞬間將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了，
馬丹姑娘已經不再是他夢寐以求的那個愛情對象了，她不僅早已成了別
個人的妻子，而從這一刻起，她業已開始成為她丈夫孩子的母親。
愛情就是這樣微妙的東西，像是夢、星斗或彩虹。愈是不著邊際、幻想
得愈為熾熱，便愈激烈痛苦與難耐。如果失落，就更是苦上加苦，身心
俱瘁。但如果要是一旦落實了，和生活結合了，反倒不覺得有必要再繼
續纏綿悱惻下去。若又是剛好碰上不如意的生活，遇上了殘酷的現實，
愛情當然要立即失去它魅惑瑰麗的光彩。人麼，也都還原到一種與現實
對抗的基本形式，當然也再難有多餘的熱情幻象和遐思，自然也就沒有
因此這些綺思而導致的苦楚了。
莫泊桑的這兩個愛情故事無非是想讓人更明白，不將人帶入迷戀之境。
而一般的愛情小說卻恰相反，偏好談情說愛的過程，那種一波三折、
戲劇化的糾葛折磨，極盡迴腸盪氣的效果。可諷的卻是，很多人愛看這
類小說，為的就是要陷入這種虛幻中的癡迷。
這也正說明了人生的悲哀和缺憾。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期望中得到或經
歷愛情，世界上沒有嘗過相愛滋味或被愛、愛人的人數，可能遠遠超過
我們的估計和想像。這可能也就是為甚麼愛情小說、電視與電影如此充
斥的原因。像糖和加了糖的甜食一樣，因為它易討好，所以大量生產，
濫於製造。於是，人陶醉在蜜糖的甜味裡，得到的是一份對自身毫無益
處、沒有內容的甜蜜口味。
但是得到了愛情又能怎麼樣呢？發覺那只是一場夢、甚至噩夢；愛情由
澎湃浪漫、唯美理想到平淡無味甚至庸碌猥瑣；情愛導致身心疲憊，得
不償失，卻往往是大部份愛情故事的現實。
哪怕愛情的本質存在著嚮往與希望。可是追求愛情卻需要腳踏實地，更
需要抱持執著和堅持，沒有懷疑，也絕不退縮，甚至還在必要時做出犧
牲。就像「修軟墊椅的女人」那樣，窮其一生，便是為了一個單純而癡
狂的愛情。她的回報是甚麼？不過就是一年、兩年間有機會從藥房的玻
璃窗裡望他一望，一生中幾次他跟她講幾句再普通不過的話，以及童年
的他得到她的錢而不再哭泣，她趁機抱著他熱烈地擁吻不住，如此而已。
最後，她把「一生的積蓄全部交給她死心塌地愛著的那個人。因為，
照她自己的說法，她工作就是為了他。為了積點錢，好讓他在她死後至
少想起她一次，她甚至還常忍飢挨餓。」
哪怕愛情的本質是理想和完美，但也需要平凡的韌性和智慧。像「馬丹
姑娘」裡的青年一樣，具備了一種認清與接受現實的胸懷和理解，才能
夠從一個被愛折磨的深淵裡，一下子清醒解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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