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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誌銘 還是新路標？
◎胡淑雯（婦女新知基金會董事） (2002.12.08)
《揚起彩虹旗》
主編：莊慧秋
作者：張娟芬、許佑生等
出版：心靈工坊
頁數：283頁
定價：320元
類別：社運史
「酷兒」改行了，不搞社會抗議，跑去賣果汁。電視廣告中，它化身一隻卡通
偶，束緊喉嚨可愛兮兮地發出一聲 Qoo（酷）。是的，酷兒登記在可口可樂名下
，成為跨國企業的專利，貌似未成年的小動物，以甜水為食，看起來沒有性慾。
酷兒，這個譯自 queer的外來語，終究沒能放肆其桀驁不馴的怪胎本色，顛擾異
性戀霸權。它浮動不定、太帥又太年輕，被狡黠世故的資本拐上手，成為商品模
特兒。
然則同性戀呢？它太舊、太髒、太情慾，於是運動者換上「同志」這件嶄新乾
淨的袍子，朝向組織與運動、認同與書寫。
嚴格說來，不是同志拋棄了同性戀，是社會離間了同志與同性戀，它一面學習
容忍同志，一面操作同性戀汙名。於是同志與同性戀彷彿成為兩類人，前者進佔
報紙文化版，創造自己的名流，後者被公權力逮進社會版的玻璃屋內，展演奇觀
，接受窺看。同志名流，同性戀下流。同志演講、寫作、搞運動、拍電影，同性
戀性騷擾、情殺、在三溫暖交換體液。
歷史推著同志向前走，走向陽光、健康、品味與影響力。同性戀被留置在酒吧
與沙灘、樹叢與公廁，一臉刮不掉的歷史汙垢，像一塊擋泥板。
對這本書的評論，很難不成為對同志運動的評論。以文化現身為主軸的同志運
動，十年有成，這本書既是見證，也是再一次集體現身，談的是運動經驗，兼有
點將錄的味道。
十年有成，自然也有其限。彩虹國度裡進行著個人式的經驗拼貼，得出一幅牧
歌式的和諧圖像，親愛精誠，沒有吵架與辯論，因而沒有對話。或許是為了保護
社群的尊嚴，字裡行間乾乾淨淨，割捨了內在矛盾及其他──其他塞不進身份（
認同）政治框框的異形變種，闢如雙性戀、變性人，以及書序中提到的老年、勞
工與鄉村同志。
強勢族群以消音、滅跡，以緘默遂行殲滅的目的，同志發聲、現身，以記憶對
抗遺忘。於是我們讀到這本情急的記憶之書，把大事小事都算作運動，寫入大事
紀，包括一篇小說或一場球賽。凡事皆可謂現身，凡現身皆有意義，「運動」變
成一個渙散的社群概念，指涉圈子裡發生的任何事情。這解釋了為什麼，這樣一
部帶有正史意識的集體書寫，竟碰撞不出路線之辯。
本書以過去租賃未來，預約同志運動的下一個十年，自述為「不可不看的備忘
錄」。因為經驗不容遺忘。然而在那微笑發熱的書寫之外，不可忽略的現實是：
「開心陽光」倒了，「土狗」停刊，「熱愛」失掉熱愛，祖師姐姐「我們之間」
在解散邊緣徘徊，「女朋友」改為不定期出刊。
這部紀念碑似的彩虹誌，是墓誌銘，還是新世界的標的？
不該是墓誌銘的。晶晶書庫擴張了，同志諮詢熱線站穩了，同玩節好不容易闖
進信義與西門商圈。或許接通新世界的，正是這一條死亡幽谷，沿途鋪設著一道
道通關謎題：是拆解了祕櫃，或只是加大了祕櫃的尺寸？何以主管一堆，手下沒
兵？組織怎麼經營？未來就藏在這本書裡，在那些呼之欲出卻壓抑克制的、運動
者艱難的自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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