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女導演莫妮卡‧楚特擅長處理性別議題，也擅長玩性別對置的換裝遊戲，此照
即是她本人不同的男女扮相。
圖片提供∕二○○二女性影展
絕對的性
【李昂】
有一種情色，或者，更徹底的說，是性，無關露點，也不需展現各式性交姿勢，更
不是傳統意義的偷窺、猥褻，但是，它具有最強烈的震撼性。讓人看了後永遠難忘
。這就是德國女導演莫妮卡‧楚特（Monika Treut）的電影。
相當吃驚於這一屆（第九屆）女性影展，鋪排出如此徹底，絕對的有關性的影片：
莫妮卡‧楚特的七部電影；還有，拍了三百多部A片的日本女導演濱野佐知的《百
合祭》。
具爭議但歡愉的性
不需要以愛情、情慾這樣的字眼作遮掩、作障眼法，莫妮卡‧楚特的電影，有關的
就是性。從較早期的尋找到自我的女同志，到九○年代的酷兒，影片中心，全是性
。
什麼樣的性會讓我們如此震撼？首先想到的是涉及道德、禁忌，比如，亂倫。
噢！不，莫妮卡‧楚特不處理這樣破壞性的問題。亂倫挑戰了人類的遺傳、家族、
禮教失序，亂倫在根本上，是一個更複雜的問題。
九○年代的酷兒，要的性，恐怕具爭議性但不具破壞性；要性的歡愉快樂，不要性
推到最黑暗的淵藪。
我常常覺得，讀了許多酷兒理論，不如看莫妮卡‧楚特的電影，對酷兒會有真正「
眼見為憑」的認識。
沒錯，不涉及亂倫這樣陰鬱的問題，不觸及這最後一道防線，在這之前，變裝、變
性、常被提及的性別越界、S／M，更不用講同志議題，都成為莫妮卡‧楚特的題材
。
如是我們看到這中年的德國女導演，離開歐洲，到充滿「陽光之性」的美國，舊金
山與紐約。如同她在一九八八年的作品《處女機器》，女主角的開發、追尋與完成
，必得在一個陌生的、年輕的國家——美國。
《處女機器》讓我們看到不同尋常的性，從這裡開始，我們要逐漸學習莫妮卡‧楚
特拍性的方式。
想要看到傳統的電影裡的激情性愛場面？想要看到A片大量暴露的身體？很抱歉，
莫妮卡‧楚特的電影不提供這些。
簡單的講，莫妮卡‧楚特的電影引起如此廣泛的討論，並非她拍攝大量的性器官、
性愛姿勢。當然，她適時適量的也會給我們觀眾看到一些。但，真正引起討論的，
是這些性的特殊、殊異處，或者更合宜的說：非比尋常之處。
比如說吧！在《處女機器》中，我們會看到一個女人以婦科醫生檢查用的「鴨嘴器
」，將自己的陰道擴張到有個拳頭大小，再讓觀看者以手電筒照射，觀賞她的陰道
、子宮頸口。
而這個「展示者」的女人，一臉滿足的神情，叨叨敘述她的性器官種種，像講一件
珍愛的、普通的物件。
有月經與乳房的男人
在《忽男忽女》一片中的變性者，則不再是簡單的男人欽羨女人，想透過手術變性
成一個「完整」的女人，或女人想變成男人。而是，我們會聽到女變男變性者這類
似的話：
我現在是個男人，可是在我變性成為的男性身體裡，擁有過去月經與乳房的記憶，
這是一般男人所沒有的。
性別在這裡真正的越界，而這越界，拓展了男／女，變性男／變性女的身體空間。
性別越界的，是產生了更多的男／女可能性。對我個人而言，我真是看到了男／女
兩種性別外，甚且是男同志女同志的T／婆之外的更多的性別可能。
而這，不正是擴大了人類的經驗感官，創造了更多身體、心理的可能性，豐富了簡
單的兩性關係。
不正是歡愉的另類所在?!
記得阿莫多瓦享譽全世界的《我的母親》吧！那個半變性女人「如意」，作了女人
的胸部但保留男人的生殖器。如果說阿莫多瓦讓穿了衣服的「如意」溫馨感人，那
麼，莫妮卡‧楚特，就是除去「如意」身上衣服，露出女人的乳房加男人生殖器的
本尊形樣。
絕大多數的台灣觀眾看後想必大吃一驚，並且可能惡聲的問：為什麼要這樣作？
理由簡單，對性有更寬廣的認知，同樣的，也會帶來更開闊的心胸。能尊重與自身
不同的人、尊重不同的作法、不同的觀點的性，只要是不傷害到別人，應該只是當
事者的事。
台灣社會如此分歧，一切以統獨作依歸，不願容許不同的意見（更不用講尊重），
對性有較寬廣的認知，未嘗不是另種學習融合的方式呢！
玩一下S／M
S／M（性虐待與被虐待）的除罪，到現今某種程度上，事實上並不會太困難。當情
趣商店裡充滿鞭子與滴了不會燙傷的蠟燭，當日式A片裡滿是綑綁與小便在臉上時
，S／M逐漸只成一種刺激的性愛方式，提供了更富變化的性。
莫妮卡‧楚特在多部片子裡觸及到的S／M，不似早期的男性導演如帕索里尼，在《
索多瑪一百二十天》中，充滿著S／M的極度痛苦、折磨、死亡，在《為非作愛》一
片中，莫妮卡以美國的S／M支配女王伊芙的一生，述說的，極有趣的，是一個女人
大半生的故事，而不只是S／M。
我們從《為非作愛》中看到的，是來自挪威的伊芙，到墨西哥以艷星成名，陪政要
商賈睡覺換取金錢，到紐約學電影，中年成為S／M裡虐待一方的「支配女王」，開
課授徒，教導S／M。
影片描繪了伊芙的種種生活面相，將伊芙當成一個一般女性來拍攝，不特別強調具
有「奇觀」的S／M部分，總之，莫妮卡‧楚特要告訴我們的似乎是：
S／M支配女王也是個女人，不是什麼虐待人的怪物。
S／M支配女王，也可以是鄰家的歐巴桑。
掃除S／M的罪名，最好的，莫不過將它「日常化」，不再將它當成神秘、奇觀的罪
行。
莫妮卡‧楚特的S／M，更要讓我們注意到的是，這虐待／被虐待，絕非A片裡只是
另種性的玩耍方式。噢！不，從「支配女王」伊芙口中，綑綁是一種安全感的寄託
，它事實上關係到更深的人類精神、心靈層面。
如是，當S／M也變為一種常用的「日常公式」，伊芙會感到，揮了一千下的鞭子，
只有手痠疼，其他的熱情已不見。
透過S／M作為一種心靈的釋放後，看來，伊芙走向哲學、宗教的追尋，變得十分必
然。
從八○年的《殘酷女人》、《處女機器》，到九○年的《父親來了》、《雌性行為
不檢》、《為非作愛》、《忽男忽女》，莫妮卡‧楚特藉著拍攝在過往被我們認為
異常的性，呈現給我們一個對多數台灣觀眾可能「匪夷所思」的世界。
將性的空間推廣到如此無盡的寬廣，拍過了變性變裝S／M／性別越界的種種，我們
當然不免要好奇的問：
再下來，莫妮卡‧楚特能拍什麼，繼續引起震撼，引起討論？
出乎所有人意料，二○○一年的《光明鬥士》，莫妮卡‧楚特拍了一個大善女人的
紀錄，無條件的呈現這位墨西哥女性的大善行。
好比在台灣從得打馬賽克的第四台，轉到佛教佈教的節目。
這巨大的轉變，代表著莫妮卡‧楚特怎樣的心路歷程？是否也代表盛極一時的酷兒
，也到了重新出發的另個階段？
我們會有莫妮卡‧楚特在影展中親自現身說法，來為我們解開疑惑。
對第九屆女性影展，能如此深刻「見底」的觸及到性的種種，我個人感到這真是千
載難逢的機會。想想，就算在西方能看到這些前衛的電影，哪有在台灣美美的有中
文字幕的舒適。
一定不要錯過！
（女性影展自九月十三日至二十日在台北市西門町總統戲院舉行，洽詢電話：
02-25704890。）
【2002/09/12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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