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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危機的衝擊 一九七三年爆發的石油危機,正是生活俱樂部與其他主流合作社分道揚鑣的關鍵。在這場「商品荒」之後,各個大型合作社都積極擴展,企圖以陳列品項的擴充來挽回消費者;然而生活俱樂部卻堅持共同購買的方式,針對每一項生活消費材背後的資本主義生產機制,進行激進而徹底的批判,並探討消費材本應呈現的相貌。   一九七三年十月六日,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石油輸出國家組織(OPEC)隨即宣布石油減產百分之五以上,並且表示停止出口石油到支持以色列的國家。波斯灣沿岸六國也宣布將每桶原油價格由三.○一一美元,調漲到五.一一九美元,同年的年底又調漲到十一.六五一美元,也就是說在短短不到三個月的期間,國際的原油價格便成長了三倍以上,這便是第一次的石油危機。   這場突如其來的能源危機,對日本社會造成了莫大的衝擊。誰都知道日本是個缺乏礦產資源的島國,而戰後日本產業的快速復興,仰賴的正是大量進口的能源,而石油有百分之九十九.七是依靠國外輸入,其中的百分之八十二.六來自於中東地區。   一九七一年八月,美國的尼克森總統公開對全世界宣布了震撼人心的「美元防衛政策」,美國政府決定暫時停止美元與黃金的交換業務。然而日本的金融專家們卻決定維持現行匯率,並繼續開放外匯市場。這項錯誤的決定,導致日本銀行蒙受鉅額的匯兌損失,同時也使市場上的貨幣供給額暴增,為後來的通貨膨脹埋下了伏筆。一九七三年七月,田中角榮總理提出了「日本列島改造論」,表示將極力解決東京、大阪等大都市與鄉村之間的生活差距,孰料這項目標遠大的計劃,卻成為土地投機炒作的最大利多。   而一九七三年爆發的石油危機,對這一波儼然成形的通貨膨脹風潮,無疑更是火上加油,光是從七三年十一月到七四年二月間,大盤批發的物價便上漲了百分之二十一,消費者物價也上漲了百分之十二.九。幾乎所有原料、日常用品的價格都全面飆漲,而市民們的瘋狂搶購與商家的囤積行為,更助長了物價的漲幅。   事實上,這場無預警的石油危機,也一舉震出了日本商業道德與流通過程的潛在問題。包括煤油在內,各項生活用品似乎瞬間從所有的店面與市場上消失。而生活俱樂部這個成立不過數年的年輕合作社,也受到嚴重的波及。當時生活俱樂部主要供應的品項,大多透過﹁日生協﹂的管道進貨,然而受到市面上一片缺貨聲的影響,許多共同購買品項也開始開起天窗。儘管生活俱樂部一向採取社員預約訂購的方式,而且也穩定持續地向日生協進貨,但是此時卻同樣吃了閉門羹。更令人無法忍受的是,日生協竟然罔顧生活俱樂部往常的高額進貨量,反而依照各合作社的社員人數 ,採取齊頭式的分配供貨方式。 不過另一方面,這個危機也凸顯出生活俱樂部社員的決斷與魄力,儘管進貨的數量大幅減少,社員們卻能發揮合作與體諒的精神,在班內自行平均分配。甚至還有班員主動到煤油站排隊,負責為其他班員進行配送工作,令人極為感動。   而當時一般市民們的瘋狂搶購行動,自然成為全國媒體注目的焦點。「日常用品荒帶動搶購風潮!尼崎市超市湧入搶購衛生紙的主婦軍團,八十三歲老嫗不幸重傷!」(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二日朝日新聞),「搶購的熱潮蔓延至清潔劑、砂糖等項目,北九州一帶甚至連專賣的食鹽也受波及!」(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十六日朝日新聞)。記者們甚至還直接採訪市民,有位橫濱市的家庭主婦表示,家中只剩下廁所裡的一捲衛生紙,為了節省僅存的寶貴「資源」,只得規定家人小號用十公分,大號用三十公分長的衛生紙。一時間,人心惶惶的氣氛感染了整個社會。   而許多在超市或店面買不到東西的人們,認為只要加入消費合作社,就能夠順利買到所需的日用品,因此紛紛加入生活俱樂部,這使得合作社在短期內出現「虛胖」的現象。這些臨時加入的社員,對於合作社的權利義務毫無概念,在十一月份的共同購買訂單上,有些班竟然平均每人購買十盒砂糖,也有八個人的班卻一次訂購二十瓶醬油,完全無視於合作社「穩定供應,計劃消費」的原則。等到市面上的商品供應逐漸恢復正常之後,這群半途殺入的程咬金,又開始以共同購買太過麻煩為由,陸續要求退出合作社。此時留下的卻是被撐大的合作社組織,該如何繼續走下去的 嚴肅課題,這也促成日後生活俱樂部運動戰略的重大轉變。   首先便是在各個支部通過「自主營運,自主管理」的方針。由於在石油危機期間,供貨吃緊的情況下,社員們所表現出的主動參與的活力,再加上社員短期間內大量成長的壓力,使生活俱樂部不得不走上重新確認「社員主權」的道路。說得更簡單些,為了將呈現「虛胖」狀態的合作社,重新導引回持續且健全的發展道路,唯有使所有參與的社員,都共同分擔應有的權利及義務才行。這項以個人的主動性為前提的「自主營運,自主管理」的發想,在當時日本的社會運動界中,可說是空前大膽的嘗試,在那個「市民權」還停留在紙上空談的時代,生活俱樂部便率先決定,由 社員中選出營運委員,組成「支部營運委員會」,負責決議各項組織擴展與營運的議案。而由支部營運委員會中所互選出的常任委員,則負責執行日常的組織擴展與支部營運作業。這個做法曾經遭批評為「可貴的麻煩」,甚至還引發合作運動內部的思想鬥爭,也是社員大量退社的一項主因。 其次則是脫離日生協的CO-OP商品供應線。由於在石油危機中,受到日生協方面不近情理的對待,使得生活俱樂部決心走出自己的產品供應線,以品質實在,價格公道作為新的消費材自主開發策略。   第三則是尋求生活俱樂部跨縣市聯合總部的創立。為了增進綠消費合作社與東京、埼玉、千葉等陸續成立之生活俱樂部消費合作社之間的橫向聯繫,以及提升生活俱樂部集團與生產者有機性結合的力量,成立連合會的概念也在此時開始醞釀。   最後則是「無店舖」供貨方式的確立。事實上,究竟該選擇店舖或無店舖的供貨方式,一直是生活俱樂部領導幹部之間爭論的焦點。對於生活俱樂部而言,這個問題已經超越單純合作社事業型態的層次,而是如何改革垂直管理型社會,開創出民主社會的戰略性問題。而石油危機的發生,正好為此一論爭提供了決定性的因素。在日生協齊頭式平等的供貨方式下,生活俱樂部往往只能取得不到一半的訂貨量,如果是一般的店舖型合作社,「先下手為強」成了不變的真理,然而生活俱樂部的班預約共購方式,卻使得最大多數的社員,能夠分享有限的資源,這一點使「無店舖」 的班共同購買,成為日後生活俱樂部事業經營的主力。   說得明白些,石油危機正是生活俱樂部與其他主流合作社分道揚鑣的關鍵。在這場「商品荒」之後,諸如「神奈川生協」、「都民生協」等大型合作社,都開始積極擴展,企圖以陳列品項的擴充來挽回消費者,然而生活俱樂部卻堅持共同購買的方式,針對每一項生活消費材背後的資本主義生產機制,進行激進而徹底的批判,並探討消費材本應呈現的相貌。 自有產品的開發   生活俱樂部決心走上獨立開發自有產品的艱苦旅程。一九七五年終於成功釀造出第一批「以天然釀造法製造」的醬油。「這讓我想起從前在鄉下吃的傳統醬油!這才叫真正的醬油!能夠再嘗到這個味道,簡直太幸福了!」   這是當時世田谷區的社員,在收到完全無添加物的醬油後,由衷吐露的感動之情。大家心中都有一份相同的感受,這才是「我們自己的醬油!」   自從生活俱樂部在社區裡推展牛奶的共同購買活動以來,亦陸續增加供應的消費材品項。由於生活俱樂部在轉型為合作社的翌年,便加入成為日生協的會員,因此除原有的化妝品等少數項目之外,大多是透過「日生協」所取得的CO-OP商品,例如味素、清潔劑等都是。 當時為了對抗美式超級市場進軍日本所帶來的流通革命,日生協也努力尋求因應之道,而開發自有的CO-OP商品路線,便是其中一項重要的工作。除了例行的進貨業務之外,生活俱樂部方面也積極參與日生協的商品開發作業。   一九六八年十月,以龜甲萬為首的眾多中大型醬油廠商,突然一齊宣布調漲醬油的價格,由於龜甲萬在東京地區的市場佔有率高達百分之六十以上,因此醬油的市場價格幾乎完全操控在龜甲萬手中。為了打破市場遭到壟斷的窘境,日生協便發起「CO-OP醬油」開發專門委員會,岩根理事主席也參與了這個研發團隊。經由針對全國各地的合作社員進行問卷調查的結果,定出了「以天然釀造法製造,絕不添加氨基酸」等七大項的開發原則,並委託僅次於五大品牌的KINOENE醬油廠進行生產。生活俱樂部的社員們不僅在開發過程中,熱烈參與試吃的活動,在後來的幾年之中,更 發揮了共同購買單品集結的實力,成為CO-OP醬油最大的進貨單位。   在生活俱樂部以合作社身分重新起步的初期階段,同時也是岩根與伙伴們摸索合作社經營之道的時期。因此CO-OP商品成了他們學習集結購買力量的最佳目標,而CO-OP醬油的開發過程,更讓社員們清楚地瞭解,何謂合作社組織的本質,以及合作事業解決問題的方法。然而突如其來的石油危機,卻徹底暴露出CO-OP商品的弱點,穩定供應社員各項日用品的重要承諾,在一夕之間完全瓦解。儘管生活俱樂部擁有傲人的進貨實績,在這個危急的時刻,卻被迫按照社員人數多寡分配進貨,完全罔顧合作社的公平利用原則。反觀一九七二年由生活俱樂部與MARUMO青木味噌所合力開딊o的信州味噌,卻在雙方穩固的互信基礎上,連一次缺貨的情形也未發生。這件事給生活俱樂部莫大的啟示,唯有與生產者直接對話,建立起彼此信賴的合作關係,才可能獲得穩定的供給與合理的價格,也才能夠創造出使用者真正滿意的品質。   此時,生活俱樂部決心走上獨立開發自有產品的艱苦旅程。當時一般市售的醬油,絕大多數都是俗稱的新式二號醬油或氨基酸醬油的速釀化學醬油,生產時間可縮短到兩個月左右,由於製造時間短、成本低,因此在市場上大為流行。不過為了彌補速成所導致的易腐與風味喪失的問題,廠商大多會添加防腐劑或化學調味料來改善。而CO-OP醬油為了迎合市場上的主流口味,也選擇添加核酸類的調味料,雖然當初生活俱樂部的代表一再要求,去除所有不必要的添加物,但是日生協的主事者卻因為擔心銷路,始終不願接受這項意見。   在青木味噌的廠主介紹下,千葉縣的TAIHEI醬油廠與生活俱樂部展開第一次的接觸。在全國多達兩、三百家的醬油生產者之中,TAIHEI屬於前五十大的中型廠商,當時負責銷售的伊藤先生曾主動到生活俱樂部拜訪,沒想到業務代表木田與理事主席岩根,都異口同聲堅持要完全無添加的醬油,這在當時的日本可說是前所未有的創舉。伊藤回到公司後,才剛說完生活俱樂部的要求,便遭到同事們連珠砲式的批評,有人甚至連合作社是什麼也搞不清楚。原來完全無添加的醬油,必須依靠高濃度的鹽分,才能壓制住雜菌的孳生,幸好開發室的石塚主任,對於這項近乎不可能的任 務,表現出高度的興趣,才如期釀出三瓶樣品,讓伊藤帶到生活俱樂部交差。   木田跟社員們試吃後的感想,覺得醬油的風味雖然不錯,但是口味卻稍微鹹了點。事實上,這也是為什麼市售的醬油跟CO-OP醬油,必須添加氨基酸跟核酸調味料的原因。幸好在石塚主任的堅持努力下,終於做出鹽分百分之十六.五的醬油,這幾乎已經是最低的臨界點,然而為了增添醬油溫潤的口感,卻必須長釀造的時間。 生活俱樂部方面提出的條件,是希望至少能靜置十個月以上,這一點又在TAIHEI內部引發議論紛紛。畢竟誰也沒把握,在耗費一年的釀造期之後,這個囉嗦的新客戶會不會依約買下所有的無添加醬油。   一九七四年三月,雙方正式簽訂合作契約。由於TAIHEI原本的生產線只能製造一般的市售醬油,因此連忙發包建造另一套生產設備,一九七五年終於成功釀造出第一批的成品。「這讓我想起從前在鄉下吃的傳統醬油!這才叫真正的醬油!能夠再嘗到這個味道,簡直太幸福了!」這是當時世田谷區的社員,在收到第一批獨立開發的無添加醬油時,由衷吐露的感動之情。   雖然有些社員已經習慣調味醬油的味道,覺得這批醬油的口味較重,但是透過各項社員的學習活動、機關刊物及班會議等,藉由各種調理方法的改進,TAIHEI的醬油終於贏得多數社員的認同。更重要的是,大家的心目中都有一份相同的感受,這才是「我們自己的醬油」。   後來還曾經發生一件感人的插曲。一九七八年,在共同購買的TAIHEI醬油中,竟然發現了未濾除的菌絲。調查之後才發現,原來在最終製品的醬油貯藏槽頂端,凝結的水珠中有菌類孳長,經過生活俱樂部連合本部與工廠方面確認後,確定這是存在於發酵過程中的微生物,對人體不會造成不良的影響。在老祖母自釀醬油的時代,如果發現這種情況,只要味道還未走樣,通常都是用棉布簡單過濾一下,便可以繼續食用。生活俱樂部方面也坦率地向社員公布這件事情,希望大家不必過於介意,至於針對TIAHEI醬油廠方面,生活俱樂部則表示無添加的釀造食品,難免會發生這種 意外,但畢竟這是食品,期盼將來能多加留意為荷。如果依照一般商場的常理,發生這種意外,等於宣判雙方合作關係的死刑,但是這種在不可能之中,創造出新的可能的革命情感,卻使得意外成為提升合作質量的契機,這可說是生活俱樂部產品開發策略的一大特色。 「工會事件」與退社危機   成立初期投入俱樂部的社員,大多充滿著社會運動的熱情,認為:「只要能夠站在運動的第一線上,日子可吃得飽就成了!」,但另一派卻認為:「搞運動只不過換來一口飯吃,這樣下去根本不是辦法!」,這兩派意見的衝突,在石油危機之後開始浮上檯面。   綠消費合作社是衝突爆發的第一現場,一個個頭綁紅布條的彪形大漢,一邊高聲斥罵一邊逼進身旁的感覺,確實讓許多初任合作社理事的家庭主婦們嚇壞了……隨著石油危機所帶來的合作社「虛胖」現象,使得原本即極為吃緊的現場人力,顯得更加捉襟見肘。而這也埋下了專職員工與社員之間衝突的導火線。   神奈川的綠消費合作社是衝突爆發的第一現場。當時綠消費合作社的工作現場,專職人員每天的工作從凌晨三點的牛奶配送開始,而且忙碌了一整天之後,往往晚上還得到各個社區拜訪,或是出席班會議,進行各項組織擴展的任務。在這種日復一日的疲勞轟炸之下,換來的卻是不及外界行情的薪水,這種付出與報償失衡的狀態,任誰都知道非長久之計。   不過在專職人員之間,也同時存在著兩股對立的聲音。成立初期加入的專職員工,大多充滿著社會運動的熱情,因此認為:「只要能夠站在運動的第一線上,日子可吃得飽就成了!」,而另外一派卻認為:「搞運動只不過換來一口飯吃,這樣下去根本不是辦法!」,這兩派意見的衝突,在石油危機之後開始浮上檯面。   在能源危機所導致的「商品荒」之中,許多投機的消費者瞬間湧入了合作社,這使得原本勞動力不足的狀況,更有如雪上加霜一般。在惡劣的勞動條件下,現場的工作人員流動十分頻繁,生手加上暴增的業務量,倉庫現場的麻煩糾紛可說從未間斷。訂購的物品未能如時送達,以及配送的數量不足,是社員們最主要的抱怨。 -- 彼此相愛的人,請不要為愛情丟了自己的空間去占據別人的空間, 愛情是有生命的,它需要呼吸,如果是兩個空間為它提供氧氣, 它會生長得更美麗,那種美麗纔是永恆的。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74.154.2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