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 楊牧
那是第二次革命前夕
我送行一些友人於暴風雨的舊驛
站在暗微的月台走廊看他們上車坐好
雨水斜飛著將我們隔離在
戲劇情節的兩端，憂鬱地堅忍
和即將馳向未知﹝包括死亡﹞
的速度。我單獨留下
於是我就緬然想起如何於
燥熱的園子裡在這之前曾經與你遭遇
六葉樹的濃蔭有金甲蟲睡眠沉沉
多刺的果實在膨脹，陽光忽上
忽下交響著喜悅與悲傷，馬蹄敲過
那邊廣場，鴿子的翅膀拍動空氣
我看到你回頭看我在藤蔓的顏色裡看你
時間像淚一樣燦爛發光
在我們驚矍的對望裡停止不前，啊時間
那未及表達的挫折了的愛曾經如何
淒婉的預卜十二年以後，當人們已經
重複了許多大而無當的的事件，我們悄悄
靠近在議場裡並且細聲交談，斷線的珠子
在手心組合，關於別後，從前
那是時代已經晚到我們的城市即將
陷落的時代，失望的兵士隨不同的
旗幟和鼓樂在我胸臆裡進行了一場
小規模戰爭。晚上我輪流夢見騎士紋章
正教的經書，仕女們的髮飾，和農奴一個一個
黑暗的死魂靈。那個秋天你不告而別
將我單獨留下
讀詩筆記：
最近愛上楊牧雍容典雅的學院派抒情。
句法與聲韻都精雕細琢。但我也無可否認他很多詩，尤其在時光命題中的詩
作，並非容易懂。有些我根本都不懂。譬如這首「聖‧彼得堡」就是。惟獨詩中
的氣氛、情境、句法、聲音，卻是讓我一直反復誦讀這首詩的因由。﹝另，我覺
得整首詩有點馬勒送葬進行曲式的典雅和哀淒……嗯，對，背景音樂就該是這個
﹞
全詩四段，第一段應該是描述「我」當時送行友人的景況，而藉由又被「單
獨留下」﹝友人都走了﹞，開始緬懷：也就是後三段的內容。第二段是過去「我
」和「你」遭遇﹝邂逅？﹞的情境，第三段是「那未及表達的挫折了的愛曾經如
何」如何的哀婉且力不從心。最後，「我」回到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夢境中檢視
自己，憂傷的被留下的孤寂。所以我猜，應該是所謂的感物興懷吧。可能聖‧彼
得堡與送行正好觸動了「我」的內心層面。
其實雖然主題很老套，這首詩卻一點也不落俗套。為什麼呢？我想在於之前
提到的：氣氛、句法和聲韻所構建的美感經驗。詩中有不少我認為很抒情且很美
很好聽的句子。
本來想舉例的，但是寫寫改改，還是算了。因為我發覺這詩四段各自根本不
可分割，節奏和意像都是連貫的，把哪邊拆開來，都讓氣氛不對勁﹝不過我也不
能諱言是我文學批評的功夫差﹞。所以，就讓詩自己說話吧。
現在我來說說詩的斷句，就以這首詩的第一段為例。
在這首詩中，第一段用「憂鬱地堅忍/和即將馳向未知﹝包括死亡﹞/的速度
。我單獨留下 」是因為前面說送行與被送行的人被雨勢隔絕在兩個地方﹝戲劇
情節﹞，一個地方是需要「憂鬱地堅忍」，另一個地方是包括死亡般的未知，所
以為了區隔，在此換行一次。而其後為了突顯「未知」與括號中的死亡，所以再
斷一次。而其後「我單獨留下」立刻接在後面，讓整段有了一體感。
其實我們閱讀第一段，「那是第二次革命前夕/我送行一些友人於暴風雨的
舊驛/站在暗微的月台走廊看他們上車坐好」這裡幾乎沒用到斷句，都是整句式
的敘述字眼，而我們閱讀內容，發現現在作者所描述的都是靜態的東西，即火車
還沒啟動。後來，以下的詩句全以斷句連接劇情：「雨水斜飛著將我們隔離在/
戲劇情節的兩端，憂鬱地堅忍/和即將馳向未知﹝包括死亡﹞/的速度。我單獨留
下」，在此，我想火車已經漸漸啟動了﹝雨水斜飛﹞，景物和心境都開始模糊而
不知所措，又因為被隔離在戲劇兩端，所以所有的句子開始運用斷句方式區隔。
我想，這是詩人在這一段由靜至動的「格律」。用內容情節和斷句所產生
的音韻呼應、激盪、進而發展出屬於這首詩、這一段的專有「文法」。
﹝當然，楊牧也時常變化於外文詩的各種文法，這一點大概也不容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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