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跡天涯的「六四」通緝犯,半夜偷渡國境穿越冰凍的大江,
躲過蘇聯軍隊和中國解放軍的探照燈,卻遇上了數年罕見的西伯利亞大風雪,
死亡的恐懼那樣真實地臨到,
這時他想起了姐姐的話……
九年來,我不斷地流浪。
家鄉既遙遠又親近,多少次只能夢回故鄉——
我從小在黑龍江省長大,父親是縣長,對兒女管教甚嚴,母親當小學教師,是共產黨員,
卻很慈祥。兄弟姐妹七人,我是男孩中最小的。從小到大,我一直是好學生、好幹部。那
時國內號召青年學子效法雷峰,我就是學雷峰的標兵,經常學習掃地、熱心幫助同學。北
大畢業後,我成了專業作家,作品曾獲許多文學獎。為了更上一層樓,我回北大念研究所
,娶了最美麗的妻子,如願生了可愛的女兒。那時,我真是相信:靠我自己,一切都能作
成;也自認是個好人,靠自己可以成為像孔子那樣的聖人。
裂變與漂泊
天安門民主運動爆發時,我擔任絕食團體和天安門指揮部的副總指揮,那是我人生的頂峰
。八九年六月四日的槍聲一響,生平第一次,失去了平安,我知道靠我自己,我不可以了
。前一天還共用一盒便當的同學,許多躺下就不再起來;記得當時我背著一個渾身是血的
同學到急救站,醫生找了半天才發現彈孔,這顆子彈只要偏一點,結束生命的可能就是我
。
二十九歲的我,第一次思考死亡。
如果此刻生命結束,我將去哪里呢?很早我就知道人除了肉體,還有靈魂。我的靈魂會去
哪里?我不知道!然而,死亡離我卻只有幾毫米。
六月十三號中央發出通緝令,公佈王丹等二十一名學生名單,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張伯笠,男,北大中文系作家班學員…雙眼皮、厚嘴唇,東北口音。」記得當時,我正
躲在一位老友家中,一起喝酒、檢討這次運動,從中央電視臺聽到自己被通緝,無助地望
向朋友,他卻有意避開我的眼光,我立刻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在大雨滂沱中,我默然離開。走在北方這座陌生的城市,分不清自己臉上的是雨水還是淚
水;拿出記滿電話的小冊子,狠狠地將它撕碎、踩入泥底。此刻,侵襲我的不是恐懼,而
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淒涼感覺,因為,我已經失去和一切親友站在一起的權利!
我決心不和任何親友連系,化名王老四,扮成農民,從此和過去的張伯笠徹底告別。兩年
之久,不曾叫過自己的姓名,那種痛,是很難描述的。我必須獨自扛起這次事件的十字架
,不論是心靈的還是肉體的。殘酷的通緝現實,逼得我走投無路,我開始在偏僻的山莊幹
活打零工,力氣沒農民大,地也除不乾淨,自然受了許多屈辱。那時我總以一句中國古話
:「小不忍則亂大謀」來鞭策自己,因為我不幹心就這樣坐牢、被處決。我時常不平:為
什麼我們說了真話,要被通緝,而那些殺人的卻高高地坐在掌權的位置上?這世界的真理
是不是顛倒了?
恩典與我初次相遇
幾個月後,我來到中蘇邊境一座小城。
一個農民接待了我。在這個地方,我的生命有了一個新的開始!
這農民是個基督徒老姐妹。起先我很希奇,中國農村怎麼會有基督徒?她家牆上掛著十字
架,我第一次看見十字架,感覺非常奇妙,一方面想起自己的命運,滿腹仇恨和怨氣,我
想著復仇雪恥;另一方面我也想起耶穌基督。
我對基督教並不陌生,讀過聖經,也和人辯論過。我在北大的導師是臺灣來的陳鼓應,反
基督教的。他經常給我看一些如《耶穌四畫像》這類反基督教書籍。我很崇拜他的老師殷
海光,讀了許多他的作品。不過,耶穌的獻身精神,一直是我衷心欽佩的。耶穌基督受了
多大冤枉——被自己所愛的人釘死!在十字架上,竟然還能禱告說:父神饒恕他們,因為
他們所作的他們不知道。我知道自己絕對辦不到,每回從被處決的惡夢驚醒,我總是怨恨
地說聲:「十八年後,咱又是好漢一條!」
然而,面對這位接待我的女基督徒,我不願意欺騙她。
「你知道我是誰嗎?」第一天我就問她。
「你不是張百簽嗎。」她不識字,百簽和伯笠相差不遠。
「你怎麼會知道?」
「你不是上電視了!」
電視上接連幾月,播放我們二十一位所謂學生領袖,在天安門廣場的畫面。不過,我
沒被員警認出,竟被她給認出來,我想是神給她的慧眼吧。
「那叫通緝令!」我告訴她。
「什麼令不重要,能上電視就不容易啊。」
在大陸,上電視是件大事,每天晚上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十五分鐘國內消息,十五分鐘
國際新聞。不像美國和臺灣,沒完沒了的新聞。十幾億人口,能上電視確實不易。
「我躲在你家,你會很危險,你知道嗎?」
「知——道——!電視上不是說誰膽敢窩藏,嚴懲不怠嗎,這我也知道。」
「你怎麼不怕?」我問她。
「是神把你帶來的,我就不能拒絕!即使坐牢,我想也是為主作見證。」她說得很普通,
她說:「你讀了那麼多大學,應該出來為國家多作貢獻,為什麼抓你呢?像我這樣沒有文
化的農民,坐牢就坐牢,也不會對國家有什麼損失。」
我想,這真是一個普通農民,所講最普通的話,但卻是最有愛心的話。後來我瞭解這就是
基督徒不同的地方:我最親密的朋友,在我走的時候沒有攔我;而這個我不認識的基督徒
,卻願意冒死接待我。就這樣,我住進她家。
神實在很有智慧,用這樣一位姐妹帶領我,我稱呼她姐姐。她對我的恩情實在遠超過親姐
妹,不只救了我的性命,還把我帶到耶穌基督面前。
活水泉源解我乾渴
我從不知道人世間能有這樣的情感。她對我非常好,天天為我燉雞湯,因為我的身體十分
虛弱。不過,我卻吃得很不平安,總是懷疑她有什麼目的,在中國沒人把罪犯當人看。我
揣測她肯定有什麼事求我,我很害怕欠人太多回報不了。一天,她說:
「老四啊,姐姐有事求你。」
當時我心情不是很好,心想:我還沒平反,你就來求我,我能為你做什麼呢?
「姐姐想讓你給我讀本書。」
讀書?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咱不就是讀書人嗎!你說吧,讀什麼書?
她從好幾層的被子裏拿出一本書,那是手抄的約翰福音,還用布包著。原來這裏的基督徒
,每傳一本聖經,各人可保有七天。這回是約翰福音,下回可能就是羅馬書或哥林多前後
書。姐姐不識字,先生和孩子也沒耐心給她讀,但這七天即使只能捧著聖經,她也絕不放
棄機會。我一打開它,實在很受感動,我瞭解了:什麼叫做「信仰」。
起初,我只是用一種回報的心情開始讀。喝了人雞湯,自然得為人效力。但是,讀完前兩
章之後,即使姐姐不在,我還繼續讀。從來沒有這樣地看聖經,我想我後來也沒那樣認真
地讀過聖經。那是一種饑渴,你渴了,祂給你水喝。正如耶穌所說:「人若喝我所賜的水
就永遠不渴,我所賜的水,要在他裏頭成為泉源,直湧到永生。」
還有約翰福音十六章33節:「我將這些事告訴你們,是要叫你們在我裏面有平安。在世上
你們有苦難,但你們可以放心,我已經勝了世界。」耶穌基督這段話,讓我心靈非常震動
。我想到耶穌死後三天復活的情景,當時甚至異想天開:要是我被槍決了,復活後走在北
京街道上,共產黨必垮無疑。
就這樣,我不斷地給她讀聖經,神的話就進入我心裏。神的恩典實在很奇妙,如果祂讓牧
師給我講道,我覺得牧師沒我知識高;如果祂讓大學教授給我講,我也不見得會信。而神
卻使用一個最卑微、不識字、沒有文化的人,不是給我講,而是讓我給她讀。讀的是神話
語的「原話」,而不是通過哪個傳道人的口再講出來。感謝主,祂的話就是這樣有力量。
有一天,姐姐對我說:「老四啊,我們分享分享、交通交通。」
「也好,咱就討論討論吧!」我說。
「神的話是不能討論的,聖經是神所默示的,每一句話都是神默示的。」她說。那時我雖
不以為然,也不敢和她辯,免得沒雞湯喝。分享時,她問我約翰福音第四章撒瑪利亞婦人
讀懂沒?接著為我解釋:活水就是生命,我覺得她解得很妙。然後她問我:這活水為什麼
單單給這女人呢?我回答她:福音書記的就是歷史事實,耶穌碰巧遇見這麼一位元婦人,
就記錄下來了。她不同意,反問我:耶穌三年傳道,該遇見多少人,怎麼就只記載祂把活
水給這女人呢?經姐這麼一問,我這大學生竟給問倒了。
姐姐告訴我,她相信這女人是個妓女,才會不斷地換男人,總之,是個不潔淨的人。她還
聽牧師講過,撒瑪利亞人是不潔淨的民族。姐說:你想想看,耶穌親自傳福音給一個不潔
淨民族中最不潔淨的女人,這樣,福音明顯是給所有人,不排斥任何人。
我深受感動,沒想到她的領悟這麼深刻。
河南來的小姐妹
姐姐家裏有家庭教會,來參加的多半是姐妹。我怕危險,他們一開始聚會我就躲入地窖。
那是東北農家醃制酸白菜、蘿蔔的地方,陣陣黴味伴著一氧化碳,氣味很難受。總盼著他
們早點結束,別交通那麼久,我好出來透透氣。因此,我不是很喜歡這樣的聚會。
有一天,他們唱的詩歌讓我感覺特別平安,先是唱「野地的百合花」,然後唱「耶穌恩友
」,還有一首,到今天我還記得很清楚:「你的頭髮已被神數算,你的重擔主已替你擔,
你不要為將來事情去盤算,主內有真平安。」
簡直是為我而寫、為我而唱。這首簡單的詩歌,打動了我的心。半年來,我第一次哭了。
我也從這些困苦的基督徒農民身上,瞭解當一個基督徒就不怕風浪,因為他們在神穩妥的
懷抱裏。
年底,我決定逃往蘇聯。臨走前,姐姐為我禱告。禱告完,她說:「老四,姐告訴你一句
話,不論你遇見什麼困難,你向我們的神禱告,耶穌基督是垂聽禱告的主。」
她給我下麵條,我一邊吃,她一邊流淚。這一別,不知是死是活,不知什麼時候能再見面
。我感謝姐姐對我的好,我告訴她:這些日子最大的收穫,就是認識耶穌乃道路、真理、
生命。這是我從沒接觸過的真理,我覺得有道理。然後,我問她:
「姐,我很好奇,你是怎麼成為基督徒的?誰給你傳福音的?」
「其實很簡單,就是兩個河南來的小姐妹。」她回答。
那是兩個十八歲的姑娘,信主沒多久。在大陸,一個人成為基督徒的同時,也就成為傳道
人。這兩個小姐妹受洗還不到一個月,從不同的縣份,借著禱告、神帶領她們,一起來到
黑龍江傳福音。她們的盤纏只夠買單程車票,帶著聖經和詩歌、單張,來到東北最偏遠的
村莊。一個月後,錢用盡了,卻沒有一個人信主。
姐作了頓飯給她們吃,問起她們為何來到此地?
「我們來傳福音,傳耶穌基督是真神。」兩個小姐妹說。
「這裏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神。」姐回答她們。然後給了她們半袋米,勸她倆拿去賣了,
買車票回家過年,別傳什麼外國的神了。
兩個小姐妹不死心,來到村子唯一的十字路口,傍晚五點多跪下禱告。她們向主說:
「沒有人歸主,我們就絕不回去。主,我們不是你差來的嗎?你不是說叩門的,就給他開
門嗎?現在,請你開這福音的門。」
大雪紛飛,零下三十幾度的低溫,將她們凍成雪人。然而,她們一直跪在那裏直到深夜近
十二點。姐住的村子,約有二三十戶人家,都是樸實的農民,不忍心見她們凍死在雪地,
紛紛開了門。這門一開,不到三年,姐住的村莊和鄰近村落,已有三萬名基督徒。
這就是姐姐的見證。平生第一次,我真正明白什麼是禱告的力量。這不是人能做的,這是
聖靈的工作。
西伯利亞風雪中的草堆
我選了聖誕夜,冒險偷渡國境。半夜三點,開始渡江。
黑龍江面非常遼闊,間有幾座荒島。渡江是最恐怖的一段,當時氣溫約零下三十九度至零
下四十度,吐口痰就結冰。然而,我卻全身流汗,這是緊張和疲累的緣故。我走走停停,
躲避解放軍和蘇聯瞭望塔的探照燈。只要一被發現,他們就會開槍掃射。
當我爬到蘇聯的時候,是早晨九點多。我深感自由的可貴,沒有失去自由的人,不知道自
由的寶貴。儘管前途未蔔,我卻是個自由人了,在這裏,通輯令對我失效。
就在這時,刮起了大風雪,我完全找不到路。原來蘇聯在中蘇關係緊張時,內遷一百公里
,因此方圓百里內根本無人煙。當時我不知道,難怪東奔西跑就是找不到路。到了晚上,
我突然聰明起來,心想:何不回去呢,不然會凍死在這裏;下次找對地方,我再過來。
誰知在大雪紛飛下,根本找不到來時路了。我再也走不動,我明白大概再三四個小時,一
定會凍死。極度恐懼之下,我竟看見一個大草堆,趕緊躲進去取暖。但是身體一旦停止運
動,汗水和衣服就凍成冰;還有成群的野狼,在附近出沒。
第一次,死亡那樣真實地臨到。
回顧自己三十歲的青春歲月,似乎只知道讀書。得最好的成績以炫耀親友,娶最漂亮的妻
子也是為給別人看,我的人生何等虛假,隨著死亡,這一切有何意義?那時我心想:如果
神讓我活過今天,我要做一個真實的人。
然而,我就要凍死在蘇聯的荒原裏,這是多麼悲哀。我寧可死在天安門廣場,父母縱然難
過,還有可憑弔我的地方。那一刻,我絕望,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絕望。突然,我想起姐姐
告訴我的話:「老四,你要禱告,耶穌是垂聽禱告的主。」
這時的我,什麼方法、什麼聰明都使不上了,我只能禱告,但是我沒有信心。這是我有生
以來第一次禱告,我說:「主啊!」這樣一出口,就哭了,就說不下去。
剎時心中有一股暖流湧出來,體會自己還有呼求的物件,人生有時候會走到你連一根可抓
住的稻草都沒有。然而,我有一位主,祂能顯神跡,祂能用五餅二魚讓五千人吃飽,祂能
讓瞎子看見,祂能讓海的風浪平靜下來,難道祂不能讓這大風雪平息?
當我一呼求神,我的信心立刻從零到了百分之百。我說:「主,我知道我死不了。既然你
沒讓我死在天安門,就求你別讓我死在這兒。我求你保守所有天安門逃難的朋友,別讓他
們陷入我這樣的絕境。然而,我現在心裏很平安,因為我找到了你。我找到了道路、真理
、生命,借著你,我可以到天父那裏去。我知道就是死了,我會去你那裏,儘管這個真理
我發現的晚。」
這樣一禱告,我身體發熱,愈來愈熱。心裏又生出恐懼,想起小時候讀過一本科教普及書
,叫《十萬個為什麼》,有一條說:「為什麼人凍死之前會發熱?」那是因為身體釋放出
所有熱量,抵禦寒冷。所以凡冬泳的人,都有這樣的常識,身體一發熱就得趕緊上來,否
則會凍死。這樣一想,我對主說:「神啊,你真聽我禱告讓我死啊?我是求你讓我不死。
」死亡的恐懼促使時我拼命祈求:「主啊,你救我,如果你救我,我就為你所用。」
講完這話,心裏大有平安,我聽到神對我說:「你死不了,我要你成為多人的祝
福。」這之後,我就昏死過去。
我時常回想自己得救的這一刻。如果當時神讓我遇見一個人,即使是解放軍也好,我都會
求助於他,而不會向神呼求。這就是人的光景,人的罪性,使人遠離神。
二十幾小時後,我被蘇聯農民從草裏挖出來,我成了出土文物,因為全身都凍硬了。他們
立刻用熱咖啡灌我,記得恢復意識後,我對主說:「主,我感謝你。」望著那大概 有一
百米寬,兩米高,二十米寬的草堆,我知道是主救了我。他們只要挖偏一點,或挖另一個
角落,就不會挖到我。而且第二天,整個草堆已被雪掩埋。然而,他們裝第二車草,就發
現了我。
蘇聯農民很有愛心,直喚我:「大巴力士!大巴力士!你為什麼到這兒來?」大巴力士是
俄文的「同志」。記得列寧曾說:「走到全世界,只要有同志的地方,你就不會餓死!」
這話現已不管用了,但是,只要有十字架的地方,你就能找到你的弟兄姐妹,這是真的。
這就是我得救的故事,我就這樣信了主。這是神的恩典,是祂將我尋回。
蘇聯的KGB
之後,我被送到KGB牢房。一進兵營,兩個士兵就用刺刀把我衣服剝開,然後將我擺進盛
滿雪的浴缸,拼命用雪搓我。然後又用鑷子掐我,我痛了就抗議他們虐待犯人,他們說:
「這下好了,知道痛就好了。」我這才明白他們天天這樣對付我,是在醫治我的凍傷,不
然我的腿可能廢了。
起先蘇聯軍方不相信我就是張伯笠,因為根據他們的情報,張伯笠應在秦城監獄服刑。後
來有位將領來看我,告訴我為了中蘇友好關係,他們決定送我回中國。翻譯的士兵是個好
人,教我給戈巴契夫寫信求救。於是,我提筆寫信給蘇聯總統,寫到一半,靈裏受到責備
:我為什麼求人不求神呢?神既然救了我一次,必會救我第二次。於是,我將信撕了。
我開始禁食禱告。獄方以為我又絕食抗議了,在天安門絕食不夠,到這兒來絕食。他們怕
出人命,就拼命用佳餚誘惑我。有次炊事兵燒了碗羅宋湯,熱騰騰的美味擺在我面前。我
常在俄國文學作品裏,讀到貴族如何喜愛這道湯。現在,我在彼得大帝的故鄉,眼前這碗
道地的羅宋湯,對我的引誘真是大。靠著主我勝過了。後來,他們強迫我喝牛奶和葡萄糖
,說是國際紅十字會的規定,我才開始喝些牛奶。
一九九○年一月份,有天牢房突然打開,進來幾名士兵,把我眼睛蒙上,架上卡車。約莫
六小時車程,我們來到原來躲藏的那個草堆。四五十名士兵手持衝鋒槍散開,一位上校拿
著紅外線望眼鏡要我看,那時大約下午五點多鍾,天都暗了。他要我記住:東邊有個解放
軍團,離我約八裏路;西邊是解放軍中隊,離我有五裏路;只要朝著中間走,就不會走進
軍營去。
接著他對我說,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因為蘇聯不想得罪中國,也不想得罪關心民運人士
的西方國家,因此決定讓我自己走,自生自滅。他說:你既信神,就求他保守你吧。
感謝主,祂真是垂聽我的禱告。還記得我向那上校說:「我跟你打個賭,起碼兩年中國政
府抓不到我。」他問我為什麼,我告訴他兩點理由:「第一,上帝和我同在。第二,中國
老百姓掩護我。」
我想這話說得太滿了,就這樣,後來我真的又躲了兩年。現在,我禱告不敢再亂說話。
荒山裏的魯賓遜
走了兩天兩夜,才找到一戶人家、喝了第一口水。為了不給別人帶來牽連,我躲到深山裏
住。我那基督徒姐妹經常給我送食物,她來這兒要走一百多裏路,其實她有子女、孫兒要
照顧,非常忙碌。每天,最盼望的就是姐姐的來到,我渴望和她交通分享。我最長有三個
月之久,不見一個人,因為大風雪把路都封死了。
在山裏兩年,最難捱的就是孤獨。沒有人和你說話,沒有人聽你說話,這滋味真難受。記
得我向神禱告說:求你別讓我失去說話的能力。我真是害怕,自己有天會得失語症。因此
,每次向神禱告,我就出聲音;此外,也大聲唱詩歌,森林就是我的聽眾。
然而,這卻也是我和神最親近的日子。當一個人這樣孤單的時候,他才會緊緊抓住耶和華
,仰望耶和華。而神也每每借著祂所創造的大自然,向我顯明祂自己。在這樣孤單的時刻
,我時常有蒙恩的感覺,我深信這一段日子對我大有助益。
頭幾個月,我得了奇癢無比的皮膚病,癢到我對著樹皮磨蹭,把皮膚都磨破,掉下一塊塊
肉來。姐聽說醋有效,讓我抹上醋,痛得我簡直像上刑。後來,她跑了一趟哈爾濱,買來
一瓶藥,這皮膚病才治好。因為皮膚病癢到我無法入睡,我就拼命伐木,砍到筋疲力盡,
好倒頭就睡。到了春天,已經砍下一大堆木頭。本來我睡在地洞裏,此時靈機一動,何不
像魯賓遜一樣,蓋個木屋居住。於是我蓋了一棟兩房的木屋,夢想著有一天,妻兒搬來與
我同住。
有時我會打些魚和野獸,冒險拿到鎮上賣。換了錢,就買日常必需的鹽巴和火柴,多餘的
錢存起來,準備寄給我的妻子。有一天,我奢侈點,買了一本朋友寫的書,叫《雪舍黃昏
》,另外買了兩根油條。在大陸油條都是用報紙包的,在離婚廣告欄裏,竟看到一則和我
相關的消息:「張伯笠,你的妻子李燕提出離婚訴訟,限你三個月之內到法庭,否則缺席
宣判,一切後果自行負責。」
我非常難過,頓時喪失了再往下走的力氣。妻子和女兒是逃亡中極大的精神支柱,不論多
少艱難,我都忍下來,我都活下來,因為我有個盼望,不能讓年輕的妻子有一天失去丈夫
,不能讓只有十五個月大的女兒,長大了沒有爸爸可叫。
回想在天安門的血泊中,妻子信誓旦旦,說絕對會等我回來。誰料在我忍受這麼多苦難之
後,等待我的竟然是一紙通告,用報紙對我進行離婚通緝令。我的妻子怎能這樣絕情呢?
我心裏生出一股怨恨。
破碎與交托
我連禱告的力量都喪失了。我對主說:「主啊,這就是你對我的破碎麼?你連一點我自己
的東西都不留給我嗎?」但對主我不敢怨,我對祂有敬畏之心,我求祂指教我。
回到山上,望著滿天星斗,我不知道此刻妻子在哪顆星星底下,她在想什麼?我的孩子在
哪里?我年邁的父母禁得起這樣的打擊嗎?在禱告中,神給了我引導:愛是須要饒恕的,
愛是不計較人的惡。主說如果你愛她,你就該知道怎麼做。
於是,我給妻子寫了封信,告訴她對於她所提的離婚訴訟,我第一是理解,第二是理解,
第三還是理解。我感謝她過去所帶給我的一切幸福,讓我有一個丈夫和父親的名份。也感
謝她兩年來對孩子的照顧,想也知道她們過得有多苦。而我只有一樣祈求,請她把孩子帶
大,孩子已經不能和父親在一起,她不能再和母親分開。
然而,最殘酷的是,當我決定逃離中國,一個朋友告訴我,我的妻子為了再嫁,把孩子送
人了。我為我的孩子哭泣,哭她有這樣忍心離她而去的一位父親和母親,她是多麼可憐。
我懇求朋友帶我去看女兒,雖然有公安二十四小時監控她,雖然公安對我下了格殺令,女
兒是逮捕我的誘餌,但無論如何我要去看她。
她住在一個農家,已經不是當年我懷中那驕寵的娃娃了,臉上都是風吹的裂紋。長得黑黑
胖胖,穿著骯髒的衣服,都四歲了,我不知道她怎麼長大的。我遠遠地看著她,她正在院
子裏喂狗。朋友不讓我靠近和她說話,因為公安剛開車離開,可能是吃飯去,隨時會回來
。但我實在忍不住,跑過去和她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你爸爸叫什麼?」我問她。
「張小雪。爸爸叫張伯笠。」
「你爸爸呢?他怎麼沒來看你?」我再問她。
「爸爸在北京大學念書,爸沒畢業,畢業後就來看我。」
女兒不認識我了,我難掩心中的悲苦,不顧朋友反對,要和女兒相認,要她喊我一聲爸爸
。我摘下偽裝的員警帽子,對她說:
「你看看我是誰?我不是員警。」
「說不是員警的才危險。那是便衣員警。」她竟然知道什麼是便衣員警。
「你一定看過照片的,你認一認,是爸爸啊,叫聲爸爸。」
女兒楞了一下,似乎認出我來了,但就是叫不出口。
「爸時間不多,得走了。你叫聲爸爸啊!爸爸畢業後來接你。」
她還是不開口,我塞了些錢給她,她問我是不是給姥姥的,我點了點頭,朋友發動車子催
促我上車。就在我失望要離開之際,女兒跑過來,趴著車窗,喊著:
「爸爸,這是你的吉普車嗎?你將來坐這車來接我嗎?」
我的眼淚,頃刻間一湧而出。
女兒何等聰明,用這樣的方式叫我,我對女兒說:
「你要乖乖,爸會讓奶奶接你回去。等爸爸畢業,爸一定來接你…」
車子隨即飛奔而去。一路流著淚,我將女兒交在主的手中。人世間的父母何等不可靠,只
有主最可靠,耶穌基督所賜的才是真正的平安,我求神保守女兒平安長大。
逃出中國
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我偷渡到香港。在那兒換過幾十個住處,都是我不認得的陌生人家,
但沒一個把我出賣。之後,我到了美國。從王老四又變成張伯笠,人生發生劇大的變化。
第一個星期,我到美國國會作證;布希總統接見我、稱讚我是世上最勇敢的人;然後又到
聯合國大會發言;不論是在美國還是法國,成天有記者採訪我。我整個人都飄了起來,發
現世界有這麼多好東西,我住在五星級的大飯店,望著華麗的泳池,和自己的小木屋相比
,第一次瞭解什麼叫天壤之別。
美國政府給我最好的條件,讓我在普林斯頓大學工作、一邊學英文。校長說只要我英文考
過550分,就可以無條件進普大,選任何專業、給我全額獎學金。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
啊,我知道這是神的恩典,我也感謝祂。然而,每回我禱告,我總不敢面對自己在雪地所
承諾的:要為神所用。這樣的閃避,使我和神的親密關係有了隔閡。漸漸地,我連教會都
不愛去了。
第二年秋天,我到日內瓦參加大會,暈倒在會場。回到美國,住進普林斯頓醫院,經過一
星期的診察,醫生宣判我得了末期肝癌。
這是我人生第二次面對死亡。
開始化療後,我的頭髮脫落、我的臉變形。我不敢照鏡子、拍相片。美麗、健康、學問和
聰明,都不能叫人得救,這些都會如飛而去。我不斷地向神禱告,我知道我得罪神了。
起先,我還和神辯解。主,你豈不知道讀普林斯頓大學,是我從小的夢想嗎?主,你得讓
我安頓下來,我才好服事你啊?我和主不斷摔跤,最後,我屈服了。我知道神在意的就是
我服事祂,履行我對祂的諾言。然而,我也知道多少基督徒生病,也死了,神並不醫治一
切疾病。這時我趕緊給教會打電話,請牧師來為我施洗。教會弟兄姐妹就在病床前帶我作
了決志禱告。
那天,我給媽媽打了電話。醫院特別恩待我,隨便我打多長都沒關係。
這是兩年來,第一次和媽媽講話。我和媽媽說,我信了主,請求她一定要信主,將來才能
見面。媽媽聽不懂,因為她不知道我病了,快死。我一急,就哭了。媽媽連忙叫我別哭,
說她一定會信,會看我寄給她的聖經。
那天我在森林裏走,不斷地流淚,我作了這樣的禱告:
「天父,這是你的恩典,我多麼感謝你。讓我向媽媽傳福音,領她歸主。求主保守我的家
人每天和你親近,帶領還沒有信的家人,讓他們都能打開自己的心,歸向你。也請你帶領
我前面的道路。」
後來,有朋友至大陸,帶了我的見證錄音帶給媽媽。媽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一九九五年
,母親信主受洗。如今,我的女兒也信了主。這是我人生最大的喜樂。
出死入生重新出發
有一天,我在醫院接到一通臺灣打來的電話,台大學生會的一位同學對我說:「張伯笠,
我們知道你快死了。想請你回國來醫病,也看一看臺灣的民主化。你一生
追求民主,要死也死在自己的祖國嘛。」
在臺灣退輔會許曆農將軍協助下,我住進榮總。醫生為我預備「六四」病房,給我最好的
待遇。第三天,有位馮滬祥教授帶了蔣緯國將軍來看我,蔣先生一見我就哭。他說看見我
,就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他從身上拿出一片黑紗,他說是六四那天太太給他縫的,沒有
一天不戴在身上。他告訴我他從沒忘記六四天安門的孩子,只有等到六四沉冤得雪,他才
會拿下來。他知道我病得很重,囑咐我要祈求上帝保守我。第七天,醫生、主任和院長都
來到我的病房,對我進行宣判,要我別害怕,也別欣喜。他們說我根本不是肝癌,是腎臟
病。
我欣喜若狂,我知道:神應允了我的禱告。
那天,我向神兌現我在雪地裏所作的禱告:我若活過今天,我要全部為主所用。但是,我
求神給我兩年時間,為民運效力,否則我無法對得起六四死難的朋友。神真的照我所求為
我成全。
在榮總兩個月後,治癒出院。接著兩年,我擔任了許多民運機構的職務。一九九六年底,
我辭去在普林斯頓大學、為余英時教授作的研究工作。正式奉獻作傳道,由王永信牧師主
持奉獻禮。我一邊上神學,同時加入趙天恩牧師的中國福音會,專門向大陸傳福音。
我時常想念救我的姐姐,有一天再見面,我要和她分享這一切奇異恩典。告訴她神怎樣使
用她,不只帶領我成為基督徒,更成了傳道人。像保羅勸勉提摩太,我也當「凡事謹慎,
忍受苦難,作傳道的工夫,盡我的職分。」到我離世的時候,但願我也能如保羅說道: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從此以後
,有公義的冠冕為我存留,就是按著公義審判的主,到了那日賜給我的。不但賜給我,也
賜給凡愛慕他顯現的人。」
(提後四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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