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茜的每週政見(1998.2.9-2.15)
「正因為感情的世界很狹窄,所以人必須用很寬闊的心來看待。」
這天,在姑娘廟鵝黃色的燈光下,民進黨前文宣部主任陳文茜以
其貫有的慵懶語調,娓娓道來一個自信女子的感情觀,對比細雨
寒冬,顯得格外溫暖。
這天,她剛替一家婚紗攝影公司剪綵完,話題就從「婚紗」開始。
陳文茜說,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穿上婚紗,在現場「好漂亮」、
「這就是結婚的陳文茜嗎」等讚嘆擾攘聲中,她唯一的感覺卻是
「有點荒謬」。她說,從那一刻開始,她突然體會到為什麼婚紗
對女人來說,是那麼的重要?因為女人一直以來,就是把「形式」
當成愛情夢想的實現。
「像賽萬提斯寓言小說所說的,有兩個女人要離開男人的身邊去旅
行,這二個女人離開之前,分別跟男人要了一個鑽戒,以及一封情
書。鑽戒意謂著「我是某某人的太太」,情書上寫的則是「我愛妳」
,兩個女人到旅途的每一站,就將鑽戒與情書展現出來,以表明她
們的「太太」或「情人」身分。
「其實很多女人一生中,就是在追求結婚證書以及愛情承諾這二項
形式,」陳文茜說,對女人來講,婚紗不只是婚紗,而是結婚證書
、愛情承諾以及美好未來;但是卻很少人思考,
民法親屬編是如何在女人穿上婚紗的同時,也讓她成為一個沒有信
心、沒有財產、沒有權利的人。
陳文茜覺得,愛情毀掉很多很好的女孩,是這一代女性不斷出現的
一種宿命,這是一種文化現象。「即使女人擁有寬廣的公共空間,
但是當她走進愛情時,就好像走到一沒有鏡子、沒有水、沒有燈光
的隧道裡,雖然愛情隧道總是讓人感受到一種很特殊的、澎湃的生
命力,但是女人卻變得逐漸不認識自己,逐漸喪失自己。她唯一看
到的,只有那遠遠的一線天 (她生命中的男人 );她看不到愛情隧道
多麼狹窄,她的世界多麼小,她的寄望多麼不可靠。」陳文茜這樣
形容。有一天,「當一線天幻滅時,女人會認為,只有把隧道打碎
,或者把帶領她走進隧道的人毀滅,她才能衝出去,因為她認為對
方毀掉了她」其實,「毀掉她的正是因為她在愛情過程裡的自己喪
失以及自我放棄」。
非常以自我為中心的陳文茜表示,她常常困惑,是什麼因素使女人
在愛情裡這樣容易地喪失自我?就像卡密兒非得要把跟羅丹很接近
的雕塑全扔到河裡,才能夠找回自己嗎?陳文茜並不認為,女人因
為癡情,所以失去愛情時,會以毀滅或報復作為故事的結束;她也
不認為女人即使將愛情視為生活的全部,就必須放棄自我,「所謂
愛情與自我是完全不衝突的,為什麼做了自己就不能愛別人呢?重
要的是,女人必須在愛情過程裡自我教育,不要將愛情的價值想得
過於崇高」。
陳文茜說,她也是一個很癡情、情感很依賴對方的女人,癡情雖然
痛苦,但是有些東西還是她的,她會不斷提醒自己,「我的權利在
那裡?我的自己在那裡?我的領域在那裡」因為這些都是她從小開
始,就很自然的問題,就好像她說的,「我就是中心,我就是自己
的主題,別人怎麼可能會是我的主題呢?」
陳文茜分析,可能是因為很多女人並不知道愛對方的同時,不必然
要把所有東西都給對方,到分手時再來恨對方把所有的都拿走。她
認為,最該反省的是自己,如果女人一開始就跟別人簽了不平等條
約,宣告放棄自我,否定自己的主體,如何控告別人背叛?所以最
後只得靠攻擊及毀滅的能量,才能找回失去的自己。
陳文茜說,感情是個充滿迷網、困惑的世界在這世界裡,人有最豐
富的情緒,也有最狹窄的思考。就算再有才氣如情聖歌德或涅魯達,
也只能用「我愛你」三個字表達愛情,即使寫著「我愛你」時是帶
著如何高昂的情緒波動,依舊是貧脊的文字,可見「在感情世界裡,
人雖然有最豐富的情緒,但往往也等於是有最狹窄的思考」。
狹窄的思考正讓我們看到了人類社會的無知與殘忍。陳文茜說,人
在感情裡都有不同的懦弱及不同的限制,如果我們硬要設一把感情
的尺,並清楚劃分那些懦弱是我允許的,那些懦弱是我不允許的,
這樣一定會發生問題。不知道二十年後,人們將會對我們這一代的
無知、殘忍 (不管是女人對男人的復仇,或者是男人對女人的嘲笑 )
,投以多麼訝異的眼光。她說,人類文明已發展出區分公領域與私
領域的界限,但是台灣的進步性仍然不夠,以女性議題為例,外國
早已取消通姦罪,而新加入性騷擾罪,台灣卻是有通姦罪,沒有性
騷擾罪。
談到婚姻,陳文茜再度強調女人把「婚姻憑證」當成「自我認同」
的危險。女人的成長禮就是結婚,女人之於婚姻,就好像男人之於
成年禮,否則女人無法認同自己。透過婚姻憑證,女人化解自己的
不安,並證明自己的存在,證明自己是有角色的人。所以女人拿不
到婚姻憑證或者當她的婚姻受到挑戰時,很容易就讓她不知道自己
是誰了。
陳文茜說,「離婚對女人的可怕,不是愛情的失去,也不是家庭的
破碎,而是自我認同的整個毀滅;女人跟男人分手,不是幸福的結
束, 也不是痛苦的開始, 而是 going nowhere的開始」。所以很多
受暴婦女不敢離開婚姻,因為,在我們的法律制度及教育文化下,
女人結婚後,姓沒了,名字也不見了,每個女人都叫做「 YKK 」。
講到自己,陳文茜說,她是個沒有自我認同壓力的人。對她來講,
婚姻就是可以跟一個人相處的不錯,就很好了,她絕對不允許別人
叫她太太,除非她「想貪圖他的財產」。
從小就以自我為中心的陳文茜從來不會覺得自己是配角,也一直認
為世界應按照著她我的秩序來走,而她的家庭教育,也沒有把傳統
兩性教育壓抑女性的那一套來限制她。
陳文茜說,我們社會總是沒有教女人喪失自我是錯的,反而教的是
,遇人不淑、自尊心受損等道理,並要求女人去做太多她做不到的
犧牲,以致女人容易覺得被欺騙了,吞不下這口氣。但是她認為,
面對挫敗的感情,難過痛苦是難免的,因為「情感被辜負了」,因
為「痛苦看上這個男人」,因為「痛苦遇到個不值得付出感情價值
的人」,但是並不需要將痛苦擴大為自尊心或自信心受傷。就好像
女人長得不夠漂亮只是條件較為不好而已,毋須過度的自我否定一
樣。
曾經,陳文茜有過一段這樣的分手...。 因此她建議,當妳遇到感情
挫折時,趕緊把他忘掉是最好的方式,如果你越恨他,你就活不出
他的陰影,只有找到自己的快樂是最重要的。
陳文茜憶起這段往事..,有一個情人因為兩人相處的問題跟她提出分
手,她聽後只是平靜地坐著,然後想著應該一步一步處理兩人共有
的許多事情,並開始收拾東西 (分家產 ),有些東西留給他,有些東
西她就帶走。
陳文茜說,當她平靜的在收拾東西時,他在一旁嚎啕痛哭,他說,
「雖然你不說話,但是我可以讀出妳心中的痛苦」,而陳文茜當時
只是掉下幾滴眼淚而已。她說,當時她並不是不需要他,但她需要
他在最後一刻對她很好,讓她的傷害能減到最少,但是她知道如果
當時她開始痛罵他,被指責的他可能連歉疚之心都沒有,甚至會對
她惡言相向,這只會造成她自己的傷害,所以她當時能夠承受他的
要求,並用理解的態度來面對,也因此感受到他的真情流露。他陪
著她走到樓下開車,當她開車到巷口,回過頭看到他仍站在原地流
淚、招手。當時她深深感受到他的依依不捨,雖然他在分手後,回
到原來女朋友的身邊,並在幾個月後結婚。
陳文茜說,那位男性日後再碰到她時,曾經這樣告訴她,「或許是
因為妳的處理方式及態度,才讓我們有成為朋友的可能」,一直到
現在,他還是她的好朋友。
相對於毀滅與報復,陳文茜認為任,忘掉男人最簡單的就是原諒他
,並試著去了解他,了解他為何懦弱、苛薄、逃避現實?然後,你
就可以輕易的離開,而如果你每天想的,都是他在欺騙你,就會越
想越氣。
「女人要在愛情的挫折裡,儘速找回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
再被欺騙等想法操縱,也是停止別人欺負自己的最好方法」,陳文
茜認為,愛情的複雜與迷網,往往有很真實的部份,也有非真實的
部份,雖然分手那一刻的傷害很大,但是嘗試記住真實的部份,讓
其他非真實的部份儘速忘掉,不再有期待、感情、迷戀,所有的不
愉快就都不重要了。不要只是想著,別人對不起我,別人對我很壞
,因為難道我們自己沒有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嗎?「正因為感情的
世界很狹窄,所以我們必須用很寬闊的心來看待,否則將很難解脫」
陳文茜說,原諒別人其實在原諒自己。張愛玲小說提到,三零年代
的中國,剛好從一夫多妻至突然變成一夫一妻制,當時所有女人都
在瘋狂的否定其他女人,並且強調她為男人的犧牲是無其他女人能
比,她的犧牲是最大的,所以那是一個瘋狂的女人忌妒女人之風最
為強盛的時代。而到現在為止,我們並沒有脫離這個時代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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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rigin: 松濤情懷與斑城故事 ◆ From: izumi.m8.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