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瓣紅梅＞
現在是2/20號，我坐在開往桃園大園的巴士上，要去看妳。我親愛的伶如姐，
夢裡不斷反覆出現。
我以二十三歲的身姿，撞進對於空服員職業戀慕而渴望的角色。那年冬天，遙
遠的二月最末一天，島嶼瀰漫著一股多變矛盾氣息，我受完空服訓練，在第一
次飛行任務中遇見妳。
第一次在外站過夜，我與妳聊天到凌晨，妳有著獨特而溫婉的口音，不絕的話
題，孩子氣的笑。妳描述已逝去的感情生活，人生經驗，層層堆砌出的豐富生
命。感覺妳是飄移奔放的、像是高飛無羈的雁，在人間遊戲的風。
然後，妳寫便條紙給我，鼓勵我，提醒我。一個靛藍的下午，我們又碰巧在同
班機上服勤，同赴夏威夷，奔向太平洋深邃藍色海岸。
在距離台北千里遠的島上，我深深體會到友誼，聽著浪潮，漫步島上，我們各
自買了一件露背衣，把這段記憶穿回台北來，吟唱青春的歡愉。
在外站的日子，生活在一起，一起痛苦也一起歡喜，在一次要飛往紐約服勤的
夜裡，我親愛的伶如姐，那一夜我看到了朵朵四散飛落的殘梅花瓣…
妳飛走了，不再飛回來……
＊＊＊ ＊＊＊ ＊＊＊
剛結束了一九九七年，妳就離開了我們。
我想停止哭泣，但是心裡軟弱不堪。我親愛的伶如姐，還不該有資格失去妳，
這個世界上，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妳曾經幫助我，知道妳曾經溫婉的教導我，知
道妳曾經提攜過一個新進組員…
＊＊＊ ＊＊＊ ＊＊＊
埋葬妳的，也是我出生的地方。
2/17日，我開著母親的那台March汽車，來到桃園現場。站在冰冷的田埂上，
張開雙眼，感覺自己曾經不存在過，我想像沒有知覺，那閃著銀光的金屬，不
斷四處挖掘，似夢的隱約中，彷彿回到從前，回到第一次執勤的那夜，然而愉
悅已成了傷絕，已經真的希望沒有感覺。
從朦朧中茫然醒來，隱約嗅到一些藥味，或著殘破的身體，我開始不停的流淚…
妳的家人趕來時，早已經失去了妳啊…我親愛的伶如姐，是誰決定不讓妳存在
的？還是為了妳不該選擇這個職業！
＊＊＊ ＊＊＊ ＊＊＊
那一朵朵飄過天際的雲，就像逝去的光陰，再也回不來了。
另一位組員環抱著我，讓我倚靠著她肩膀。在晃動的時光中，看著飛逝而過的
過往，一切鮮明的記憶都變得模糊了。大家都建議：看開點，忘了吧，忘掉全
部。時間會使人遺忘，重新開始…。我靜靜思索著她們們的提議，已無力回應
什麼，只浮現了一剎那，一瓣殘梅的影子，帶著點粉紅幻影。
藉著華航工作嘎然終止，我來到桃園，傷心的桃園呀，妳從沒來下車來逛過呀！
＊＊＊ ＊＊＊ ＊＊＊
回憶，是另一種性質的生命！
在棚中，望著不遠處一個奔波的組員，不時皺起她的雙眉，看著她清晰明麗
的臉龐，默默在心裡說著：「是妳嗎？我親愛的伶如姐，真高興妳在這裡….」
那個組員彷彿聽到了似的，對我望了望，又繼續忙著她的工作。多希望那個就
是妳，我親愛的伶如姐。
看著棚外景色，以及棚內忙碌的組員，心裡清楚地知道，這一切只是一場記憶
罷了，失去的和擁有的都將成為記憶，而記憶是可遺忘與掩飾的…正如我已回
不了當時和妳一起工作的那些飛機，正如窗外已然模糊的景色，我對著天空呼
喚妳，我親愛的伶如姐……
離開桃園時，天空開始下起毛毛雨，空氣裡驀然透著一股淒清的味道，我看著
遠處在細雨中爬升高飛的班機，開始為妳唱起歌來…...我親愛的伶如姐…...我
在 這裡……
1998年2月16日
在天空中，瞬間消逝的一瓣紅梅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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