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
很多年了,沒有像今天這樣大模大樣地,坐在大樓的大門前。
身後的大樓十八樓的某一戶,是我才租下不久、剛剛遷入的新居。這些年來,活在這個城市裡,隨著生活的需要、工作的變更,不斷變換居處,似乎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每搬好一次家,當然要到處走走,熟悉一下附近的地方。這彷彿也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唯一不同的是,這次出門時,忘了帶鑰匙。
路人不斷在身邊走過,不時側著頭以好奇的眼光打量我,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如此地好奇,我只是一個暫時沒家可歸的人而已,又不是什麼怪人。
回望著他們一個又一個曳動著的身影,加上我現在的處境有點可笑,在這種氣氛下,一股奇妙的感覺,忽然在心裡面浮起。對了,是眼前的情景,輕輕觸動了藏在回憶深處的,某些事、某些人。
※ ※ ※ ※
回憶中的那年,我認識了一個叫懷婕的女孩。
我們的相識,應該可以歸類為巧合。精確地算起來,那是發生在我一個人住以後,第二次搬屋之後的那段日子的事情。
我的新居坐落在寧靜中帶點熱鬧的住宅區,雖然只是舊樓翻新後的樓宇,但是以如此一個便宜的租金求得,並不輕易。我跟地產公司的職員到那個小小的房子參觀了一遍,回到地產公司考慮了五分鐘,便決定把它租下。
同一條街的另一邊,是一所小小的西式餐廳,裝潢得挺雅致的。由於我一個人住,又不太喜歡做瑣事,所以從第三天起,每天晚上,都會跑進那所小餐廳用晚餐。
記憶所及,直至遷離的一年半以來,除了十號風球沒有上班那天因為大樓外一塊意外地砭下來的招牌擋住了大門不得不躲在家裡外,這個外出用餐的習慣可以算是從未間斷過。
推開餐廳的玻璃門,我走進裡面,在酒吧旁邊一個慣坐的小卡位坐下。
等了很久,還沒有人給過我一杯水,就在我開始猜測今天這裡發生了什麼人事變動、幹嘛都沒服務生的時候,一個樣子怯生生的女服務生,快步走了過來。
這個女孩的臉孔很生,一定是新來的,雖然我所坐的是一個不顯眼、沒太多人挑選的位置,但是如果是一個熟練的服務生,總會不時四周瞧瞧的發現我的。
「請問幾位,先生?」她放下一杯用磨沙玻璃水杯裝著的水和一份菜單,兩手垂下握在身前,對我笑著道。
我一直覺得這家餐廳員工的工作制服挺不錯的,女孩子都穿著淡藍色恤衫,領子上是藍白色相間的條紋,上面都繫上一個黑色的領結。
我抬頭看看女孩,「是的,只有一位,請你給我寫一個晚餐。」她笑的時候,面上泛著兩個淺淺的酒渦。
女孩點頭,拿出筆在紙上揮了揮,又怯生生地走開了,直到五分鐘後,食物送上前,我還可以嗅到她所留下的,一股淡淡的香水氣息。
我吃飯的習慣是,一邊拿著書一邊吃,通常都會在一頓飯的時間裡把一本雜誌看完,所以我吃一頓飯的時間,通常都比別人長。這次跟平時一樣,當我吃下最後一湯匙飯之時,曾經一時湧現過的晚市客潮,已經漸漸回復疏落。
我看看四周,那個女服務生仍在忙亂地走來走去,再一次走近我身邊時,那股香水氣味已經完全淡化,聞不到了。
我請她給我寫了飲料,她臉上雖仍掛著淡淡的笑容,可是笑容間,已經摻了些疲倦。
也許是因為她工作得太疲倦的關係,在給我送上飲料的時候,手中的杯子在沒給注意下,忽然一滑,杯中的液體跟那塊裝飾用的檸檬旋即傾倒在桌子上。
沒想到有這樣一個情形發生,液體沿著桌子邊緣溢出,一瞬間已經不可收拾地流到我身上。
她驚呼一聲,我連忙接住快滾到地上的杯子,站起來的時候,還沒被褲子吸收的液體,隨著褲身流到地上。
女孩顯得有點慌亂,脹紅著臉,說了聲對不起,隨即走到一旁,拿了一塊毛巾,衝回我跟前,傻呼呼地站住,不斷說著對不起。
我看著她可憐的模樣,盡力擠出一個有點難看的笑容,「我還好,」等了一會,「你好像……還沒有把毛巾給我……」
她依然帶點尷尬的愣著,我從她手中奪過毛巾,擦著已經濕透了的褲管。
「對不起,我是沒意的……」
「我知道。」我把空杯子交還給她。
這時,另一個看來高級一點的服務生走過來,瞪了她一眼,向我陪笑道歉,「她是新來的,沒想到這天又犯錯了。」然後又當著我的面,對女孩說了幾句責怪的話。
「我沒事,不關她的事,是意外。」這畢竟不是什麼大問題,女孩垂著頭,臉上還是紅紅的,我不想她再難堪下去。
結果,一場胡鬧過後,這件事情便算平息了,女孩繼續工作,雖然我的褲子還是濕濕的,我也只好安慰自己,總會有些小意外。
本來服務生要為我重新送上一杯飲料的,可是在那個狼狽的情況下,我根本沒心情,也沒有時間喝。
我盡快結了脹,幸好餐廳離我家極近,不用多久就能回到家中,換回一套乾乾淨淨的衣服。
推開玻璃門步出餐廳時,我回過頭,看看那個女孩,她也在遠遠望著我,臉上仍然掛著一臉子的不好意思。
後來,我知道了女孩的名字,不用說,她當然就是懷婕。
通常,每個服務生制服胸前,都得掛著一個小小的名牌,名牌上,就寫著他們的名字。
可是我並不是從名牌上知道女孩叫懷婕的,事實上,只看上面幾個歪歪斜斜的英文字,也決不能弄清楚。
就在傾倒水杯事件一個多月後的某一天,我如常推開餐廳的玻璃門,又坐到那個慣坐的卡位裡。
懷捷熟練地把一杯水送上,這些日子以來,還不到兩個月,她好像已經完全適應了這份工作。
她沒有給我菜單,也許因為我每次點的都是同一款晚餐的關係,她把多餘的程序減省。
但是,雖然知道我每次都將會點同一樣菜,她還是煞有介事地走過來,笑了笑,「請問你要吃什麼呢?」
「晚餐。」
她搖著筆桿寫下,便輕快地走開了。以前那種帶點羞澀的表情,已經很久沒有再在她臉上浮現。
這些日子以來,也許是工作太累的關係,看雜誌的心情銳減了一大半,事實上也沒那麼多雜誌好看,所以吃飯的時候,我有時會把視線轉移到身邊的人身上。
懷婕在身旁位子與位子之間的走廊穿穿插插,我開始留意到她身上的那個名牌,好像跟平時有點不同。
我終於發覺所謂的不同,在於哪個地方──她把名牌原本配置的方向,上下顛倒了。
晚市的客潮過去後,她走過來替我寫飲料,說出了飲料名目後,我手向她身上指,「那個東西好像倒轉了。」
她垂低頭向身上覕了覕,用手撥弄著垂下的一縷頭髮,「啊,是啊,不小心弄錯了。」說罷,她又抬起頭,看一看我。
「這樣怎麼行呢,人家看不到你的名字啦。」
她猶豫了一會,「那麼我等下就把它弄好。」
「嗯嗯,」我聳聳肩,再問她:「對了,你叫什麼名字?我的意思是,中文?」
她對我眨眨眼,想了一下下,然後優雅地笑,諾諾大方道:「我叫懷婕。」
「懷婕?」
「是啊,是這一個婕。」她怕我不明白,彎下身用筆把她的名字寫在紙造的桌墊上,香水的氣息頃刻間撲到我臉上。
「嗯。」
她把筆放回口袋裡,接著,果然悄悄走到一旁,把那個倒置了的名牌,重新弄好。
懷婕這個女孩,除了樣子挺可愛之外,其實還有很多可愛的地方的。
客人不多的時候,服務生沒啥事幹,就是他們打量客人的時候,相反,客人一旦多了,總有些會像我一樣無聊,喜觀看看服務生們忙的時候,走來走去的樣子的。
懷婕忙的時候,跟別的服務生有點不同,她不會馬馬虎虎把工序幹了就算,那個淡淡的笑容,不論何時,都仍然能在臉上保留。
偶然客潮過後,她會走過來跟我聊聊──或者說是我找機會跟她聊──話題大概都是環繞著她的工作。服務生跟客人聊天,倒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不然,時間是很難打發的。
這所小餐廳是通宵營業的,有一次我問她,「這裡工作是兩班制的,還是三班?」
「是三班制的。」
「那就是說,每班八個小時?」
「對。」
「那很不錯了,這個行業工作時間一般都不短,八個小時可以算是很舒服了。」
懷婕卻不認同,「舒服?」
我想了想,「唔,或者說,是工作時間不長。」
她「哦」的一聲,眼光一邊快速地掃過別的桌子,看看客人有否需要,一邊跟我點頭。
後來,談的多了,我也知道她值班的大概時間,我也開始和她聊聊更多別的話題。
「噢,今天開始,地鐵票又賬價了。」
這麼重要的事情,懷捷竟然毫不知情,「是嗎,賬價了嗎?」
「對呀,真是……不知道怎樣講。」
「地鐵經常賬價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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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nley Sh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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