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她靦腆一笑,意識到我的訝異,「我很少搭地鐵的,所以囉,不太清楚。」
「是這樣嗎?嗯,不知是時間過得快,還是真的是地鐵賬價快,總之,我覺得,每次賬價所相隔的時間,都似乎太短了。」
「你想太多了,我覺得跟時間的問題沒有關係吧,雖然我不曉得它多久賬一次價,可是又有誰會覺得賬價的時間是適合的?不管時間多長。」這時幾個客人進來,她又忙著走開了。
看著她遠離的背影,雖然我跟她不算稔熟,但不難感覺到,她性格上的那種親切和平易近人。
不久之後的某個星期天,我因為遲了起床,而且一點點惰性又發作,便索性連每個星期唯一親自做一次的午餐也省略掉。
其實,所謂的一頓午餐,大概都是胡亂開一些罐頭,胡亂拌作一碟,基本上都不曾經過深思而下廚的,因為我覺得,給自己這種不懂得享受食物的人做菜,是一件既浪費時間又沒有價值的事。
或者另一個原因,是因為那時我在想,要不要下去,看看這個時候懷婕在不在呢?
有了這個想法,我立即換了衣服,拿了鑰匙,然後走到街上。
抵達餐廳之時,時間尚早,偌大的空間內,只疏疏落落的坐了些一邊看報一邊吃東西的客人。
某個晦暗的角落裡,懷捷站在桌子前,彎著身體,手裡拿一條毛巾擦著刀叉,不時發出「叮叮噹噹」、「窸窸窣窣」的聲響。
我坐到固用的位子,別外一個服務生負責招待,當懷婕偶然四周看看之時,我趁著那一殺那,跟她的眼神接觸。
她現出略帶驚訝的表情,我默默看著她,隨後,她對我淡然一笑,然後回過頭去,繼續做自己的工作。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她把放置得整整齊齊的刀叉,一併放進一個擁有數層分隔的小盤子裡,對著牆壁上的鏡子弄了弄衣服,便回到慣常的工作崗位。
當她走近身邊之時,我問她,「星期天也要工作?」
她理所當然的點頭道:「對啊。」她又立即補充道:「不過,星期天工作倒也不錯。」
「怎說呢?」
「唔,因為,星期天早上到正午這段時間,客人比較少。」
「你在星期天,當早班?」
「是的。」
我笑笑,「原來是這樣的──可以給我寫杯飲料嗎?」
「當然可以。」
這天,不知怎的胃口特別好,當我証實自己確實吃飽了,肚子再不能再放任何東西後,便請服務生結賬。
本想跟懷婕說聲再見的,可是那一刻她卻忽然失蹤了。
結了賬後,來到門口,要伸手推開玻璃門時,正好有另一個人比我快一步把大門推開了。
我跟在那人後面出去,就在兩腿跨在門檻上的時候,前面的人忽然道:「要走了嗎?」
我抬頭一看,說話的人正是懷婕,她換了一套鮮明的衣服,站在門前,微笑地望著我。
「是的,那麼巧?」她大概是下班了吧?
「我剛下班。」
我點頭,「難怪剛才不見了你,原來你去換衣服了。」
她眨著眼睛,用笑容回應我,我不曉得接下來要說什麼,氣氛忽然變得有點尷尬,過了片刻,我只好道:「那麼再見了,我先走啦。」
然後我就往我家的方向踏出一步,身邊的她忽然道:「你走這邊嗎?」
我道:「是的,我走這邊。」
她邁出一步,「我也是。」
「啊,這樣嗎,那麼,請問你要不要我送你呢?」
她臉上漾起一個有點惡作劇式的笑容道:「沒關係,我就讓你送。」
那一刻我並不能解讀她的笑容,走過半個街口後,我本來要問她住哪,因為我覺得她說要讓我送多半是開玩笑式的,然而她卻忽然停下腳步,駐足在某棟大樓的門前道:「我到了」。
「呵呵……難怪你會讓我送你。」
原來,懷婕比起我,住的地方距離小餐廳更近,如果從我家算起來距離是一百步,那她的就只有七十步。
我們所居住的,居然是同一條街。
往後的星期天,我沒有再呆在家中吃午飯了。一個星期七天,我都跑到小餐廳用餐。
我悄悄留意著懷婕星期天的下班時間,看看有沒有機會再跟她走過那一段送她回家的路。
觀察了差不多一個月,問題來了,懷婕的人跟餐廳的管理者,好像都沒有什麼時間觀念,下班時間並不固定,有±30分鐘的偏差,有時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連下班這麼重要的事情也忘掉了?
既然沒有辦法準確掌握她離開的時間,那麼,唯有靜靜的等待下一次巧合再出現了。
一連數個月,這樣的巧合並沒出現過,事情漸漸淡化,直至某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天,我們才在餐廳門外再次遇上。
雖然這些日子我坐在卡位裡,仍有很多的話題跟她聊,但是一旦將場景由小餐廳暗黃的燈下轉到大街上,情形就好像倏地煥然一新。
「很久沒跟你走這條路了。」我知道路程短,還再緘默下去,好像跟自己過不去。
懷婕陽光下的臉上漾起一抹笑容,「是的,今天又是另一個巧合。」
「這個巧合,並不會持續太久,因為路很短。」
「說的也是,每個人有自己要走的路嘛,能夠在某段路相遇,己經很不錯了。」
「你說的對,既然相遇了,那就不應該婆婆媽媽計較路程,是這樣嗎?」
「沒錯!」
走了一會,懷婕停在她家的大門前,回過頭來輕聲道:「我到啦,再見。」
我聳聳肩,沒說什麼,「那麼再見了。」
一個笑容在她臉上凝聚,我開始打算繼續走,就在那一刻,我不小心覕見她的笑容在凝聚到一半之時,忽然僵住了。
「糟了,我忘了帶鑰匙!」
「什麼?」
懷婕伸手摸遍身上每個有袋子的地方,動作有點跨張,「我真的沒帶鑰匙!」
我蹙著眉,「是沒有帶出門,還是丟了?」
她低著頭,努力思索,半晌後苦笑道:「是留在家沒帶走,真是沒記性!」
我安慰她道:「忘記帶鑰匙這種情況……噢……是很普遍的,小問題──那麼你打算怎樣?」
懷婕嘆一口氣,「哪有什麼打算,唯一的打算就是,等。」
我點點頭,她又道:「我想我要在這裡慢慢等了,你不用理我的,你先走吧。」
「好吧」我給她一個同情的苦笑,心想我能夠幫她嗎?當然我並不能做什麼,於是只好把手放進口袋裡,繼續走我的路,回家去。
就是這樣,我回到了我的那棟大樓的大門前。
我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鑰匙尖端反射著太陽刺眼的光芒,我的動作凝住了,我忽然想到了一些東西。
沒有再猶豫半刻,我立即往回走,在遠處看見懷婕呆呆站在門前之時,我把雙手放進褲子口袋,緩緩放慢了步伐。
我故意不叫她,來到她身旁不到三步的距離,她終於發現了我,反應顯得有點詫異。
「你幹嘛去而復返?」
我道:「真是巧合。」
「巧合?」
我重重嘆了口氣,「是的,實在太巧合了,我,也忘了帶鑰匙。」
她緊緊盯著我,不住眨動眼瞼,一股挺不自然的感覺從雙腳向上身蔓延,我害怕我的謊話,會給她識破。
可是她沒有。
她臉上迅速浮起一個笑容,說了句我千萬也想不到她會說的話:「那真是太好了!」
「什麼?」
「好吧,你就陪我等。」
※ ※ ※ ※
很多年後的今日,這些回憶在腦海浮現,依然清晰得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抓得到,甚至比從前的更清晰、更具體。
我仍然呆呆地坐在大門外,默默等侍著。我不知道我在等什麼,當年的懷婕是要等她的家人,然而,現在的我卻又在等誰?
我只好繼續胡思亂想。生命中有好多回憶,回憶並不是獨立地存在,它總會依隨在某些東西上面,日子慢慢過去,當那些東西忽然呈現,回憶的鑰匙,也就因而啟動。
至於我跟懷婕的故事又怎樣呢?那天我跟她聊了很多東西,可是到現在我記得的很少。或者有人會問,我跟她後來的發展如何?
我只能告訴你,我們並沒有什麼發展。後來因為很多的因素,我搬家了。事實上在我搬家之前,她也換了工作,沒有再在那家小餐廳上班。
事情就是這樣,沒什麼好說的了。現在擺在眼前的問題是怎樣回家的問題。因為,這一次我是真的,忘了帶鑰匙。
1998年4月14日
及
2000年5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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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nley Sh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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