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說的故事
她以為自己永遠會是個動也不動的珊瑚，在大海裡面待上好久好久
，眼前的東西怎樣也不會有變化，頂多都是慢慢都變老變不見而已。
***
每個小孩子都有很憂慮的事情，她則是常常擔心：
「明天會不會就是世界末日呢？」
每天晚上，她會抱著最喜歡的彩色童話書，好久也不敢闔上眼睛。
她害怕：「如果不小心睡著，醒來的時候會不會就只剩下我一個人？」。
女孩不害怕死亡，怕的是，一個人被孤零零地留下來。
對於童年歲月，有的人就是沒有太多的印象，或者說，是因為腦袋
瓜子會自動刪除不必要的記憶；那些並不會讓人想著想著就微笑的
瓜子會自動刪除不必要的記憶；那些並不會讓人想著想著就微笑的
記憶。她跟大部分的小孩一樣，有時也會尖叫，不同的，她泰半都
是在練習尖叫。她必須常常練習，預防以免到時候叫不出來，或是
叫太小聲沒人聽到。
有一天，她問媽媽一個問題：『為什麼要活在這個世界上呢？』
媽媽說：『小孩子問那麼多做什麼！問那些沒有用的東西。』
女孩認為媽媽是不肯說，她想，媽媽一定是怕她不小心會把秘密洩
漏出去。
『媽媽太不相信我了，這麼重要的秘密，我才不會輕易說出去！』
但是，媽媽的口風仍然很緊，怎樣也不肯告訴在那時她唯一的女兒
，至於有沒有跟後來的妹妹說，她也就不曉得了。當時，她下定決
心，既然媽媽不肯說，她一定要找出這個秘密。於是，從學會讀字
看書開始，她再也不想跟其他小孩出去玩。
『反正，他們也一定被大人叮嚀過，絕對不可以說出這個秘密。』
她這麼認為。
她花很多很多時間尋找答案。
每天每天，她看書，看很多書，她想：
「愛說話的人那麼多，一定會有人不小心把秘密說出來。」
女孩翻動著書本，十分相信。
可是，從這個童話到那個神話，女孩最多看見的，就是悲傷，有好
多好多。
『難道我也會這樣悲傷地一直過下去？等到慢慢變老，然後死掉？』
『如果這樣，我比較討厭悲傷，不如早一點死吧。』
從那時候，她滿腦子轉的是，怎樣結束悲傷的日子會比較容易，會
比較不痛。大人們都以為小孩子無憂無慮，只要每天吃吃喝喝，玩
耍胡鬧。她家裡的大人也常常這樣想。大人認為他們的日子真是辛
苦，有做不完的家事跟辦不完的公文，還有房子貸款跟小孩子每個
月才藝班和英文補習費的壓力跟負擔。但是，他們難道不知道，小
孩子對於永遠也做不完的功課跟背不起來的課文也很困擾嗎？還有
那一直解不開的大秘密也困擾著她。在她的心裡認為：
『要是有人可以解開她的問題，她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
但是，日子還是在尋找中渡過。沒有人聽到她的願望。
在她算得出的童年印象中，已經離開很久的外公，曾經帶她到一個
地方放天燈，那年她小學畢業。
外公說：
『妳啊，把願望寫在燈上面，然後外公點燃裡面的金紙，這樣，天
燈就會飛上天去喔。』
她站在好大的天燈面前，虔誠地像是站在神明的面前，然而，卻許
不出任何願望。太多的願望早就在每年聖誕夜和每顆流星的謊言下
逐漸凋零；死亡。然而，一切仍然在默默進行。像用完所有火柴棒
的小女孩，她傻傻地楞在天燈前面。外公催促著她：
『別發呆啊，妳可以許個功課進步或是考上好大學什麼的。』
最後，她寫上一個比較有希望達成的願望：大家身體健康世界和平
。她想，那樣就會少一點人痛苦吧。她從小就身體不好，像隻小猴
子， 還有一雙像猴子一樣轉來轉去大大的眼睛。對這樣的身體，她
並不擔心，她害怕的是，沒有太多時間來等待長大；沒有大多時間
去找到秘密。一個人就算是身體不好，但是假如沒有說出來，也不
容易被人發現。當然，那也是因為，沒有多少人會喜歡看到身旁的
人老是病厭厭的樣子。她學會了說謊，隱瞞別人這件事情。因為，
在她周圍要是有人隨便請假不上學，就會有同學說那是躲在家裡偷
唸書。如果有人說曬太陽會頭暈，會有人說那是偷懶不想去朝會。
她生存的那個空間，名字就叫『競爭』。
外公跟她把天燈拿出去，等著跟大家一起放，外公說：
『聽別人的口號再點火，這樣比較不會有差錯。』
她不懂，爺爺點煙點了好多年，怎麼擔心點個火就會出錯呢？難道
是大人真的很小心？她覺得自己應該還要再快一點長大，才能明白
更多的事情。外公把火點著之後，他們的天燈還是不動，別人的燈
已經飛上天空，紅紅的火在天空飄著，寫滿她希望的燈卻還是在地
上不動。她擔心地在心裡頭喊著：
『求求你，請你快飛起來吧！』
天空開始飄雨，從他們來這裡的第一天開始，每天都下雨。
飄下雨的那一瞬間，她希望的天燈終於飛起來了。
所有的天燈都在天空，紅紅的一片天空，燈都在他們的上頭游泳。
外公說，他們在的這地方叫做汐止，意思是：潮汐就到這裡為止。
那時，她想問的是：
『那麼，我的生命會到哪裡為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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