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 Night The Game II
這個比賽的正式名稱稱為1996國際名校划船邀請賽。這個賽事名稱只用過一
次﹐因為第二年(1997)就改稱為「宜蘭盃」了。
說一句實話﹐全隊裏曾經上場參加過划船比賽的﹐只有教練﹑Viking和九五﹐
其他人都是第一次上場比划船﹔更有些人﹐是第一次參加大型的運動比賽!而我
們划船賽的初體驗﹐竟然是國際性的大賽。
每項運動都一樣﹐有超量的訓練才有超量的回復﹐賽事進行的數週前通常已經
進入調整期。所以比賽的前一星期﹐訓練的份量已經逐漸減輕﹔而事實上﹐參賽
的隊伍陸續到達﹐一艘船整天泡在冬山河上的情景已不復見﹐大家要排時間輪流
下水。
所謂「工欲利其事﹐必先善其器」﹐如果用一台國產車跟法拉利賽車﹐誰會贏
呢?
主辦單位為了配合外國隊伍﹐買了數艘新的船﹐這幾艘新的德國船可以說是在
划船賽事中等級最高的船﹐造價不菲。
很久之後的某一個夏日﹐我又回到冬山河﹐觀光的人潮依然不減﹐其中不乏外
國團體。有一位美國來的女孩子走來岸邊跟我交談﹐一談之下﹐才知道她在波士
頓城念高中時曾擔任學校划船校隊的舵手﹐話一投機﹐就聊了許多。當時在河上
有美國製以及大陸製的船﹐她問我冬山河還有別的船嗎﹐我說還有澳洲船和德國
船。
她吃驚的問道:「You got Empacher ?」 註:德國船名
可見德國船在划船賽中有多麼高級了!不過當她又問我為什麼不拿出來用時﹐
我就答不出來了。之後只在兩個場合再見到這些船﹐第二年以後的國際邀請賽﹐
以及台灣區運動會的宜蘭代表隊。或許中華台北隊也用過吧!
無論如何﹐我們是最早使用過這些船的人。德國船為何跑得快﹐是因為夠輕﹐
但一旦船身輕﹐船的敏感度又更高﹐非常難以平衡。划過德國船後﹐再划平常覺
得難平衡的美國船﹐會覺得美國船像頭大笨牛。
外國隊大概平時就已經熟悉這種船的水感了吧!而直到比賽前約一周﹐國內的
兩支隊伍才被允許接觸到這些「德國賓士」﹐重新開始適應。一周的時間要適應
新船﹐對這群初學者實在很趕﹐平衡如果做不好﹐拉槳回槳的動作無法順利完成﹐
船又怎麼會跑得快?
師大後來放棄了﹐比賽時還是用美國船。
預賽分為三組﹐總共有十隊﹐所以A組四隊﹐B組三隊﹐C組也三隊。各國派
出的兩個學校在預賽不分在同一組﹐舉例來說﹐如果牛津在A組﹐劍橋就在B或
C組。取每一組的第一名進行準決賽﹐其他輸的隊伍進行複賽﹐賽到最後的結果
一到十名都會排出來。
教練一看到賽程﹐立刻就訂好戰略了。我們分在A組﹐同組有早稻田﹑牛津和
哈佛。早稻田﹑牛津實力贏我們太多﹐而哈佛雖然派出的不是一軍﹐實力也勝我
們一籌。把第一場當作是經驗﹐是大家的共識。師大分在B組﹐同組有慶應和莫
爾本﹐雖然莫爾本很強勁﹐慶應或者可以一拼﹐但以師大的實力﹐輸面仍然很大。
複賽的第一場將由A組的第二名和第四名﹐B組的第三名和C組的第二名四支
隊伍來比﹔複賽第二場則是由A組第三﹑B組第二以及C組第三來爭取出線的機
會。兩場複賽中居末的隊伍將排除在一到八名﹐僅能爭九到十名。
這種賽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國內一定有一支隊伍會進到前八﹐不會兩支隊伍
都敬陪末座。說明一點﹐就是有一隊外國隊會掉進到九﹑十名去﹐一隊國內隊會
保送到前八。
A組最後一名跟B組最後一名會在複賽第一場碰到﹐而複賽的其他兩支外國隊
勢必遙遙領先。簡而言之﹐這場複賽在比國內的兩支隊伍誰把誰擠掉﹐不僅是面
子之爭﹐更關係到誰能進到前八。當然我們把重點放在這場比賽﹐師大也是如此。
住在選手村的我們﹐對外界頗有隔絕的味道﹐外面發生什麼事情都要看晚間新
聞才知曉﹐而往往連看新聞的時間都錯過。直到比賽當天到了冬山河﹐才大大吃
了一驚﹐冬山河畔大概沒聚集過這麼多人吧!光是在停車場﹐算算師大派來啦啦
隊的遊覽車﹐就有十幾輛。
由利澤簡橋邊﹐一直到水神廟﹐電影螢幕般大的廣告看版﹐一張張地架在河的
對岸。無論是此案或彼岸﹐都黑壓壓地坐滿了人﹐整個河道好像一個封閉的足球
場﹐被萬頭鑽洞的人群所包圍。
河道上的水道球早已拉好﹐整整齊齊的拉了四道﹐第五道為預備道。據說這是
新發明的水道球﹐後來還爭取到了世界專利。遠遠望過去﹐長達兩公里的賽道﹐
映著粼粼波光﹐好像等著飛機起飛的跑道。
第一場的賽事的過程已經回憶不起來了﹐只記得裁判一聲:「Attention」﹐
然後大旗一揮﹐「GO!」﹐整艘船就此驚天動地的運轉起來。
其他三隊在波濤洶湧的起跑過程中﹐早已脫離坐於末端第八槳的視線。我的視
線只看得到尾隨的裁判船漸漸逼近﹑超越﹐超越我們這艘遠遠落後的最後一名。
不記得是怎麼划完的了﹐唯一的記憶是:「兩千公尺﹐好累!全身都軟了。」
果不其然﹐敗部復活賽裏﹐遭遇到了師範大學。這組裏的兩隊外國隊是不用管
了﹐反正一定會輸﹐就看兩隊國內隊誰能踢掉另一隊﹐晉級前八。除此之外﹐更
是面子之爭。記得當時師大校長還跟我們校長打賭﹐輸的人要從冬山河走到羅東
火車站。我才不相信他們會麼做﹐事後輸的人當然也沒這麼做﹐不過面子之爭可
見一斑。
複賽排在下午﹐冬山河的最熱。
那年比賽的起點設在上游遙遠處﹐划到冬山河地標﹐鮮紅的利澤簡橋算是一千
五百公尺﹐利澤簡橋過後是司令台﹐司令台邊是划船碼頭﹐過碼頭不遠後就是終
點了。在起點到利澤簡橋的一千五百公尺間﹐觀眾不多﹐只有零零星星的幾台車
子和跟著船跑的自行車。
這場比賽是整個暑假的終點﹐一直不斷努力的目標﹐一切但看今朝了!
由碼頭划到起點﹐約有一千六七百公尺以上﹐起跑的半小時前就要下水了﹐慢
慢的熱身﹐複習出發的動作。我已經忘了當時同組的是哪兩隊外國隊了﹐因為心
裡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師範大學。
「5 minutes」裁判長高聲喊出離出發剩下的時間﹐這時大家還在做最後的調
整。
「3 minutes」四艘船漸漸地反槳划入起點。
「1 minutes」一﹑二槳調整著出發的方向﹐大家拍拍手腳﹐心裡卻已經繃的
很緊﹐出發已如箭在弦上。
「Attention!」﹐「Go!」裁判大旗一揮﹐河上白浪滔滔﹐四艘船三十二
支長槳迅速地扒起水來。
船一離岸﹐兩艘外國隊再度瞬間從我的視線消失﹐師大也不見了﹐我心裡開始
焦急﹐因為現在我的眼睛裏看得到的只有坐舵手位置的教練﹐和逐漸逼近的裁判
船。五百公尺到了﹐起跑的高速槳頻必須放慢了﹐用這種高槳頻下去﹐槳手的體
力撐不了多久就會耗盡。
不用舵手下指令﹐槳手身體的自然反應也會轉成有氧速耐力的運動方式﹐而我
也早已經把槳頻壓慢。
「再催一槳!槳頻加一槳!」教練聲嘶力竭的吼了出來!
這樣不會耗盡體力嗎?我很詫異!
但我沒有思考的餘力﹐身體在舵手的指揮下﹐已經自然地帶動整艘船加速了!
眼神餘光一剽﹐我恍然大悟﹐原來師大就在我們旁邊﹐他們沒走遠!我可以清
楚的看到第八槳的鐵人!
「喔喔喔喔喔!」鬥志全開﹐我叫了出來!在船上叫囂原本就是我的拿手好
戲。
「再催一槳!他們攪屎一槳了!」教練不斷地吼出指令兼報告戰況。
「緊勒!緊勒!抓到了!催一下!」
進入一千公尺﹐兩艘船已經並行了。一轉頭就可以看到身旁的對手﹐我想在我
身後的七個人﹐看敵人看的更清楚吧!只見對方槳手個個露出痛苦的表情﹐整個
臉皺成一團﹐不時抬頭斜瞄一下我們﹐拚死命的做著機械式的動作!
而我們的情況不會更好﹐只有更慘!心臟跳到快爆了﹐手好硬﹐腳好酸﹐每划
一槳都要盡力的喘氣﹐我也不能確定下一槳划不划的出來﹐也不知道這樣能撐幾
百公尺﹐但這種時候﹐能放手嗎?
不!打死我也不會放的!
「啪啦!」一聲破水聲﹐不知道後面哪一槳失誤﹐槳葉咬到了水﹐船頓了一下﹐
登時落後。正在難過﹐無可奈何之時﹐「僻啦!」師大禮尚往來﹐也攪屎了一槳。
就在互有領先﹐互有落後的拉鋸戰中﹐漸漸要進入最後五百公尺了。
船越近利澤簡橋﹐觀眾越來越多﹐漸漸淹沒頭頂﹔過了橋﹐河岸黑壓壓的人頭
加上震動河面的撕吼聲﹐使人力量莫名而生。
天知道從哪生出的力量﹐往往一看到觀眾﹐我就能力量全開。我用力的踹向腳
蹬板﹐準備不考慮體力﹐衝刺到底﹔我想船上其他的槳手沒有人不是這樣想。就
算會輸﹐與其輸得平平淡淡﹐還不如用全力被敵人折斷手臂來的轟轟烈烈﹐更何
況這場比賽﹐值得我們這麼做﹐我更相信我們會贏!
船速在大家的死命出力下﹐勇猛的昇了上來﹔但眼見最後四百公尺的衝刺即將
來臨之時﹐整艘船卻倏然靜止!
我不知道為什麼船停了﹐因為我坐在第八槳﹐什麼也看不到﹐我只覺得我的心
臟也跟著停了﹐我茫然的看著教練﹐他一語不發。
嚴格說起來船不是停了﹐而是突然失速﹐失去了原有的節奏。那種感覺好像正
在做一場夢﹐卻活生生的被抓回到現實一樣﹐所以我覺得船停了。
我停了有兩槳吧!聽到教練的指示﹐船再度行駛﹐但為時已晚﹐不只是兩槳的
差距﹐恢復船速的時間已經夠多的了。
在終點看到師大歡欣鼓舞的振臂﹐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輸的﹐船為什麼停的﹐
沈默的划回到碼頭﹐
上岸時教練細語對我說:「什麼都不要對Viking說﹐不然他會自殺。」
「啊 ... 為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剛才Viking攪屎了!」卡弟對我說。
我到此時才知道﹐原來一過利澤簡橋不久﹐Viking座下的划座脫軌了﹐所以
他停下來把它裝回去﹐船才會失速的!
上岸後大家一句話都不說﹐我算是最後知道的﹐得知情況後﹐連正眼都不敢看
他一眼。哥倫比亞有個後衛﹐在世界盃擺了一球烏龍﹐回國立刻遭到球迷射殺﹐
我想到這件事﹐覺得很可怕。
這種事情是非戰之罪﹐後衛絕對不會故意去他自己的球門﹐更何況是自己引以
為傲的國家龍門。我想今天任何一個人座第六槳﹐都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劍橋
牛津一百多年的對抗賽歷史中﹐連翻船﹑斷槳都發生過。這件事情本來就會發生﹐
只是剛好不幸地發生今天﹐發生在這場比賽﹐在這艘船﹐在第六槳罷了!
這事不是Viking的錯﹐大家心裡都有數﹐所以大家都不說話﹐輸了固然難過﹐
但更另人擔心的是Viking的自責。
「還有一場比賽呢!」
是呀!又不是世界末日﹐就算划座沒有脫軌﹐也不見得會贏﹐這樣想想﹐好過
了一些﹐但總是心有不甘。這不是拚全力被敵人折斷手臂﹐而是運氣不佳﹐在前
往決鬥場的路上自己摔進水溝跌死了...。
好可笑﹐不是嗎?沒有人做錯事﹐但人生總是會發生意外的﹐而意外總是發生
在你不願意它發生的時候﹐記憶也才會如此鮮明。
X Y X
這個夏天我們最後一次出現在冬山河上﹐是對耶魯的九﹑十名之爭。比賽之前﹐
我們早已走出複賽的陰霾﹐準備好好的比這場比賽。
出發之時﹐和耶魯在碼頭拍照留念﹐雖然Viking說如果申請得到﹐這家他傾
家蕩產都會去念的學校我一輩子不會去唸﹐但總有跟他們單挑過划船﹐這是我半
世紀後可以跟孫子說的故事 - 當然我要先活那麼久。
在出發碼頭時﹐離出發大約只有五分鐘時﹐後面的槳手傳來一句話:「有人吐了!」
當場整船欣喜若狂!
「耶魯吐了!耶魯吐了!」九五大聲高喊﹐好讓我們得知這天大的好消息。
「喔喔喔!拼了!大家吃個耶魯(椰乳)吧!」我也幸災樂禍地叫到。
Attention﹐Go了之後﹐整船鬥志高昂。
說實在﹐之前我們實在被她們各個名校的盛名所嚇到﹐實際上當年耶魯所派的
隊伍實力﹐嚴格說起來才略略勝我們一點點。一路上雖居落後﹐但始終沒差到一
艘船身。
每艘八單上都有一組小型麥克風﹐掛在舵手的頭上﹐而喇叭則裝在船緣數處﹐
使舵手只要小聲發出指令﹐整船八個槳手就能收到。知道小猴子教練為什麼每次
聲嘶力竭的吼嗎?因為我們船上沒麥克風。
一組的價錢好像要好幾萬﹐我不清楚﹐外國隊是自己帶來的﹐人家問為什麼我
們沒有呢?我也不知道﹐我才想問誰會給我們呢?總之這種事情不是我們幾個學
生能作主的﹐我們也沒錢買。可憐的教練就得吼了﹐但在逆風或高船速的狀況下﹐
就算他喊的再大聲﹐第一﹑二槳也不見得聽的到。
教練在船上的精神喊話是別具特色的﹐也只有在船上﹐在比賽時才聽的到。一
旦比賽開始﹐舵手除了控制方向和指揮外﹐對槳手的幫助也只有靠語言了。對耶
魯的最後一場比賽﹐一路苦苦追趕﹐追到利澤簡橋時﹐
教練以台語喊話:「來!要抓到了!再催一槳!」
「他們攪屎了!緊勒!緊勒!要抓到了!」
「哦嘿!加油喔!」
「給他們看眉啊啦﹐臺灣不是好欺負的啦!!!」
「喔喔喔!」大家拚了!
雖然最後還是輸了﹐回想起來﹐這些話還是不斷地現在耳際。雖然這些話平
時聽起來很好笑﹐卻在船上發揮了無比的作用。
回到碼頭後﹐教練握著我的手﹐跟我說謝謝﹔接著一個一個握著後面每個槳
手的手﹐我第一次看到嘻皮笑臉的教練目含淚光﹐其實該說謝謝的是我們。
他讓我們知道﹐原來我們可以讓一群師大體育系的學生為了贏我們﹐要花一整
個暑假﹐要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要付出那麼大的代價﹔也讓耶魯大學知道﹐「台
灣不是好欺負的」。
一年後吧!我才知道當時吐的不是耶魯的隊員﹐而是坐在第二槳的鼎均﹐第一
槳的紹琮看到我們那麼高興﹐也不敢吭聲。原來鼎均在比賽前吃太多香蕉了﹐我
不是說過我們隊上有很多第一次參加比賽的人嗎?後來大家當然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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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你是日本拳王對不對?
「那,下一個跟那個人挑戰的人,應該就是大哥哥對不對?
「大哥哥會替我爸爸報仇的對不對?」
「對不起...我...我辦不到!Richard Martinez 實在是太強了...
「現在的我,不是他的對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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