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之旅－布萊梅‧夢
弘
森林已在我的腳下了，我底小屋仍在上頭，
那籬笆已見到，轉彎卻又隱去了。
夢土上‧鄭愁予
睜眼醒來時，妳正凝望著草地上享受日光浴的人們發愣，毫不在意風吹亂
了妳的髮絲。「在想些什麼呢？」我問，妳說：「德國人真是悠閒啊！在台灣
我們一閒下來就覺得無聊，只好讓自己盡量忙起來，久了連自己庸庸碌碌些什
麼都不知滶，要想像這樣慵懶地躺在草地上還是一種暑望呢！」
老實說，我也有同感。不過，很少看妳這麼正經的發表評論，忍不住笑
了。妳打我！………我們繼續慢步到了車站，這兒除了和Domes一樣交錯著四面
八方來的電、公車外，更有便捷無比的德國鐵路和別處沒有的24小時商店。假
日的時候我總會呼朋引伴地一大早由此出發，搭乘國鐵到其它大都市遊玩一
番，隔日黃昏才疲憊地回到這裡，看著被夕陽照成金黃色的車站，突然有一種
家的感覺，此時的我已不再是個遊子……。
位於車站左邊的海外博物館展示著歐洲以外的各大洲文物，可惜關於中國
的展覽令人扼腕。神位、佛像、刑具、鴉片、裹腳布及一些歷史圖片重演了中
國近代史上最悲涼的一頁。也許唯一能讓人驕傲的是一塊巨大的萬里長城磚，
德國人還真是土匪………。我們曾在一個展示錢幣的櫥窗後放了一枚新台幣，
如果妳有機會進去，也許還能看到。其實想想也怪不得別人，歷史該是一種教
訓，瞧他們的小學生在博物館裡東奔西跑地討論、做報告，才知道這樣的錯誤
是真有它們的教育意義的！
坐電車回到Domes，教堂的大鐘敲了18響，各商店也紛紛關門了。在德國，
除非是長星期四，一般商店週一到週五不到六點就打洋了，週六更慘中午十二
點以後整個市區仿若死城一般，想逛覺的人只好做window-shopping只能看，
不能買囉！所以商店的櫥窗都裝飾的很漂亮，晚上燈火通明，走在其中別有
一番浪漫的風味。但話說回來，也確實有其不便之處，臨時想買些必須品，只
能到車站去了，還好餐廳、酒吧多半會營業到十二點。有錢不致於餓死。教堂
前每天到黃昏都會聚集一群觀光客，由一位穿的很「痞」的男士拿著五顏六
色的掃把掃教堂的階梯，其他人則故意在階梯上亂灑紙屑，並且有人在一旁用
手風琴播放輕快的曲子，等到掃得差不多了（事實上永遠掃不完），大家就
開香檳慶祝，然後一位女方代表開始問那位「痞子」一些問題，據說這整個
過程可是布萊梅特有的風俗喔！那些觀光客玩得有趣，我們兩個「觀光」觀光
客的人也瞧得有趣，可真是相映成趣了！
往橋的方向走回去，我突然把妳拉進一條小巷裡，小巷之中還有小巷，終
於小到只能容一人通過時，妳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小巷的上頭別有洞天，是
一家顧客雲集的餐廳，再往下走，就到了布萊梅最古老的施諾爾（Schnoor）區
了。古雅的窄街上充滿了小酒吧和傳統的手工藝品店，那些藝品店現在雖然都
打洋了，但透過櫥窗，精緻的雕刻，巧妙的手藝依然教人嘆為觀止！而那些小
咖啡館、小酒吧此時更是香味四溢，老饕止步，一種悠閒而愉快的氣氛已在空
氣中瀰漫。穿過一條有著傳奇故事的煙斗街，映入眼簾的這間毫不起眼的小矮
房競是「世上最小的旅館」，據說「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而一晚五百馬克
的天價亦令人咋如，卻是天天爆滿，住的盡是日本觀光客。走進路旁的一間小
餐館，服務生殷勤地引我們上二樓靠窗邊的位置，從窗口望外看，七點的天空
依然泛紅，街上罕有人跡，留給這城市的是一個安靜的黃昏。我們點了「布萊
梅傳統美食」嚐嚐新鮮，送上來的卻是一大鍋黑漆漆的碎肉，吃起來還真鹹，
「看來德國人的料理還有待加強呢！」妳有感而發的說。好，有機會可得讓我
嚐嚐妳的手藝！德國人好喝啤酒也世界著名，可惜我滴酒不沾，反倒妳大膽的
點了杯淡酒，喝得雙頰微紅，我瞧得癡了。
用完了印象深刻（不只是味道、還有價格……） 的一餐，天色也漸漸暗
了，我們回到橋邊，沿著威悉河慢步。一路走著、笑著。幾隻海鷗仍不願歇息
似地飛著、叫著，偶爾一艘小舟輕快地畫過水面，波浪一陣陣地拍擊岸邊，聲
似的嘆息。再走下去，路燈競一盞盞地亮起來，而夜便像是踏著這些燈來吞噬
天空的。步道終於到了上頭，兩艘巨大的「船屋」泊在岸邊，船上的人似正狂
歡，笑聲不斷。再走下去，只剩一段報廢了的舊鐵軌，河水依舊向下流去，
人卻再也走不下去了。我們坐在岸邊，競不知該說些什麼，一時靜默，只聽到
河水輕柔得意嘆息。抱在妳懷中的玻瑰被夜色襯得微微發亮，映著妳臉上幾點
晶瑩……「反正也帶不走了，許個願丟到河裡去吧！」我像開玩笑玩似地指著
花說，妳卻認真地到岸邊喃喃自語起來，整束花如雨點般散落河面，順流而下
漸行漸遠了。我也許了個願，親愛的，有一天，有一天我會再回到這夢裡的城
市，和夢裡的妳一起。
夜深了，沈睡的布萊梅－如妳沈睡時的臉，那般天真。
雲在我底路上，在我底衣上，
我在一個隱隱的思念上。
高處沒有鳥喉，沒有花靨，
我在一片冷冷的夢土上……
鄭愁予‧夢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