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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混壘記 第五回 長宏 靜,出奇的靜。 風,暖暖的風。 有的人低頭沈思著,有的人雙眉緊蹙著,更有人面色扭曲著。 因為他們的目的相同,因此一場爭鬥勢不可免。 然而勝負的裁判不是相貌的美醜,不是人品的良窳,更不是才情的高低。 他們都知道最終的裁判將是什麼,他們原本也都對自己很有信心。 但他們的信心已動搖。這是一個殘酷的事實,他們卻都不得不信。 因為一條路上永遠只有一個第一。 而這條路愈窄,這個第一就愈難得到。但,也愈吸引人。 當一個人突然了解到,自己半生的努力原來只是個笑話,他的表情就像這 個樣子。 而他們通常笑不出來了。 白楊樹下一個白面書生的劍默默地回了鞘。原本抖擻的目光變得凝然。 「啪」的一聲,一件物事落到地上。周圍的人不約而同一齊向地上望去。只見 白色的封皮包著一疊泛黃的紙張,一旁有細細的紅線穿過,將這疊紙釘了起 來。原來這是一本書。白色封皮上蒼勁的墨色勾勤出兩個飄逸灑脫,輕靈俊秀 的字。周圍的人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一會,然後抬頭往白面書生望了一望。當他 們把頭轉回去的時候,臉上似乎帶著一股莫名其妙的表情。 白面書很無辜地搔了搔頭,彎下腰撿起這本惹來一陣白眼的書。他來回地 撫磨著白色的封皮,宛如一個初嘗愛情滋味的少男,輕輕地撫摸著心儀的女子 的雙頰。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還記得,當時他坐在一張竹椅上,小蘭正在磨 著墨。他把紙掂直了,提起筆寫了兩個字:「莊子」。突然間,屋頂上傳來一 個聲響,似乎是有一顆石頭打到了屋脊上。他望著紙面楞了一楞,只聽得小蘭 在一旁嬌笑著。他不解地問道:「這有什麼好笑?」小蘭仍是笑個不停,好不 容易才吸了一口氣,裝著一副老學究的樣道:「有一次莊子正在睡覺,突然一 陣狂風,吹走了莊子的屋頂。莊子被驚醒,瞪著一片藍藍的天空。他揉一揉眼 睛,打了個哈欠,然後轉一個身,又睡他的覺去了。現在只不過是一顆小石子 打到了我們家屋頂,公子卻被嚇得像失了魂一樣……」她說到這裡,忍不著又 格格嬌笑益來。白面書生望著紙上那個撇得長長的「子」字,不禁也放聲大笑 起來。 如今這封皮上的字,是他後來又重新寫了的。他突然覺得自己已好久沒有 再翻過這本「莊子」了。如果不是這會兒不小心掉到地上,似乎快要忘了它的 存在了。「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 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他還記得當初第一次讀到這一篇的時候,他 跟小蘭打賭,看誰先把它背起來。他還記得當他一字不差地把它背出來之後, 小蘭嘟著嘴,那一臉不服氣的神情。 後來,他離開了。他是個不太容易知足的人。他帶著那把劍,那把家傳的 青蜂劍。「有鳥焉,其名為鵱,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搖羊角而上者 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他自覺經過這三年的 寒窗苦讀,已能成一家之言。然而,他不甘心這一生只做一個讀書人。送客亭 前送客停,始信峰前始信風!「噹」的一聲,那已回鞘的青蜂劍不住抖動,發 出一陣嗡嗡之聲。 到底是哪裡錯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或許,既已做了讀書人,就不該再學劍;既要學劍就不該是讀書人! 「夫道,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 見……」他在心裡不斷反復地唸著。 突然間,山道上傳來一陣嬌柔清脆的聲音:「師父:…師父……我來 了!」 白面不覺一呆,似乎被這聲音喚醒,忍不住要向山道上望去。 「儀如?是儀如嗎?」一個灰衣老尼翻身而出,落在山道入口處,他的雙 眼不住地搜尋著。 「師父!我來了!」 白面書生只見到轉角處一個人奔了出來,微微地喘著氣。那人見到了灰 衣老尼後,先是呆了一呆,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整個身子像是突然失 了力一般撲倒在灰衣老尼懷裡,一頭秀髮落了開來。 「別哭!別哭!儀如,果然是妳!」灰衣老尼的手不住地輕撫著儀如那微 微顫抖的頭髮,顯得無比愛憐。白面書生一直注視著山道的那一頭,直到兩人 的身影合而為一,這才看到那灰衣老尼。「難道她是嵋峨門下?這樣一個年輕 的……為什麼會出家當了尼姑?」這灰衣老尼正是嵋峨派掌門滅絕師太。 「師父!我差一點就永遠不能來見您了!」儀如抬頭望著滅絕師太,臉上 一顆顆晶瑩的淚珠潸潸落下,襯托著她那秀麗的容顏。她似乎受到了什麼驚 嚇,聲音一噎一噎的,但卻顯得更加動人,讓人忍不住不去聽她。白面書生覺 得心裡有一個聲音隱隱約約地說道:「誰敢欺負她!誰欺負她,我就……」霍 地手上青蜂出鞘,青鋒耀眼。 儀如稍微平靜了一些,說道:「師父,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她似乎已 忘掉了方才令她驚嚇的事情,輕輕地拉住了滅絕的手,臉上回復了她這個年紀 的女孩子應有的笑容。 滅絕卻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有話我們以後可以慢慢說。」 但面書生狠狠地瞪了滅絕一眼。他也可以感到,場上所有的人,除了女人 與又瞎又聾的男人以外都在恨著滅絕:為什麼不讓她說? 滅絕拉著儀如的手往群尼的方向走去。原本滅絕站著的位置正好是山道的 入口處,他高大的身軀剛好擋住了儀如嬌小的身子。眾人只能隔著那灰布衣 袍,去想像一個人的聲帶如何能發出這般美妙動人的聲音。嶺上諸君都是在 刀劍中打滾的江湖中人,平常舞刀弄劍,跳躍奔馳,出生入死,全不當一回 事。如今卻誰都不想,也不願去打斷他們師徒的對話。深恐若是不小心打斷 了,以後就再也聽不到這般嬌柔甜美,清脆婉轉的聲音。既然等一下的那一戰 已不可免,生死之間誰都沒有把握,那麼不如就再多聽一會兒這聲音,光是聽 著她的聲音,就覺得場上的戾氣為之一消。 眾人一直等待著,終於等到滅絕移開,他的身體。白面書生只覺得自己的 頭忍不住要跟著轉動。或許因為同樣的姿勢保持太久了。頭頸的骨格間突然發 出「喀」的一聲。白面書心中一跳,伸手揉了揉後頸的有點僵硬的允肉,就 在同時,他看到了前面好幾個人也跟他做同樣的動作。其中一人赫然便是滿 臉嚴肅的空而大師!白面書生趕緊裝作正在搔著後腦的樣子,順便伸手到前額 去抹一抹汗。他偷偷回頭望了一眼,只見有一個青袍客正對著他笑。白面書生 覺得自己兩頰一陣溼熱,耳根都紅了。 出現在滅絕身後的,是一張清麗脫俗,秀美絕倫的瓜子臉。青蔥般的鼻 尖,鵝絨的眉宇,映襯著齊額掠開的秀髮。白白的臉蛋上仍掛著兩行未乾的 淚痕,經由枝縫間的斜陽一照,呈現出一種迷迷濛濛的美。嬌小的身軀,罩在 一襲寬大的緇衣之中,但仍掩不住那窈窕娉婷之態。 白面書生口中喃喃唸著:「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適子之館 兮,還,予授子粲兮……唉!予授子之粲兮……」他唸的正是詩經鄭國裡的 「緇衣」一章。 儀如看上去約莫只有十八、九歲年紀,卻早已出落得楚楚動人,婀娜有 致。十五年之前,她必是個可愛的女嬰;十五年之後,她必是個美麗的女人。 但她的美,卻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美。她的美,是一種令人呼吸暢快的美。她 的美,是一種能洗滌人心中一切煩惡的美。這種美,似乎伴隨著一蛩莫名的苦 痛,讓人聯想到自古以來所有薄命紅顏的故事。 白面書生又喃喃唸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 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滅絕師太拉著儀如的手,就快要走入嵋峨群尼之中了。白面書痴痴地盯 著儀如的足踝,想像著裹在那靴子裡的那雙纖纖秀足。他幻想這條路忽然變長 十倍,變長一百倍、一千倍……永遠不要有盡頭。 在這條路的盡頭處,他看到一根細細的管子,緩緩從一顆樹幹後伸了出 來。那根管子的開口正對著儀如!他猛地驚醒,想要大叫卻已來不及! 只見滅絕師右手一伸,將儀如推了出去,自己卻向後躍開。這一推一躍 之間,招招險之已極,饒是滅絕師太武功高強,卻也狼狽至極。滅師太顧不 得追擊敵人,搶上前去抱住儀如,問道:「儀如,妳受傷了嗎?」 只見儀如緩緩睜開雙眼,悠悠道:「師父!我……沒受傷。」 滅絕道:「師父在這,你別怕。我絕不讓人動妳一根寒毛!」說著把儀 如拉了起來。 滅絕環顧四周,臉上神色懍然。正待搜尋敵人所在,卻見所有人的雙眼都 盯著自己身旁的地上。滅絕順著眾人的眼光尋去,只見地上停著一顆白球。那 顆白球上赫然寫著兩個斗大的紅字:「倚天」! 武林至尊,寶棒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這顆 理正是可以跟屠龍棒一爭雌雄的倚天球! ꄭ----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