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舍似家家似寄 長宏
烈日曬場人聲 褪成
小岸孤燈一影
日以從夜繼的公事包裏
握一綑落了色的彩條
只在夢裏 我是會飛的
趨剎那至永恒?
當那雙舞過相框成一定格
故事自此流傳
彩帶是蝴蝶的生命
若不揮動
它就死了
什麼是家呢?王鼎鈞說:「家鄉是祖先流浪的最後一站。」文人果然是厲害的,可以把略帶傷感的事說得那麼美。難怪有人講,文章是拿來救贖用的。而且救贖讀者的少,救贖作者的多。我想可以這麼說罷:史記救了太史公一命。這一點都不為過。
真沒想到唸書要唸成這樣。若說大二一年的份量,相當於高中三年的份量,那末碩一一學期的份量,大概比得上大二整年的份量罷──或者還多些。
我想你該沒見過新總圖大樓的高塔頂在子夜所懸那盞鵝黃燈是多麼地耀眼罷!當它跟一輪滿月各據一角兩相爭輝時又是怎一幅景象?我想你也不常有機會聞到心理系北館前通往醉月湖那條大道上在凌晨一點的味道罷?當夜色讓疲憊的眼在不知不覺中休息時,鼻子就難得偷到機會出來放肆一陣了。而且那味道真有,哪株不知名的花兒,絕不讓在醉月湖的獨香!就像過往長興街口那盞夜來香,只屬夜歸的人享。
一切都是偶拾再加不得不地美化。若不是每晚從系館踏著夜色徒步翻過後牆到外邊牽車,再翻一次牆回到幽暗中早已緊閉的小門裏的13舍,然後為著有些生疏的四肢陪四隻小狗一隻鴨跑醉月湖五圈,台大的夜裏或許會更靜些。
跟一個初識的朋友聊些很硬的東西。她在園區工作,算是電機同行。她說努力加上實力,賺錢或許沒有想像中的難。她有信心在第二年裏拿到年薪百萬。不過早我兩年得到碩士罷,人生歷練或許已有不同。看看週遭學長,或許她的話是真的,只要你肯把時間砸下,我想不少人還不以百萬為滿足。於我而言,比較大的問題倒是,百萬之後呢?千萬嗎?千萬之後呢?權名嗎?如果抽掉理想興趣以及那份傻傻的不為什麼的痴,人與機器就更像了。同學問:在我們這行裏,有沒有那種可以按時上下班的?教授笑了,學長們也笑了。
有一座宏偉的大教堂正在建造著。一位拜訪者來到工地上,那些石匠們正在雕刻天使和各種奇形怪狀的雕像。他走上前向一個人問道:「你為什麼雕刻這些東西呢?」那人回答:「一天給一磅錢」。他向第二位石匠再問:「為什麼要刻這些像?」回答是:「因為我希歡雕刻。」他對第三個人問了同樣的問題,而這一次的回答是:「因為我愛大教堂。」
如果有一天,一位拜訪者來到古吉社辦,問道:「你為什麼彈吉他呢?」該要怎麼回答?
我發現系上的人都有能力以Burst Mode工作。也就是把所有的力量投注在一瞬間,得到驚人的效率。但要是一瞬間換成一學期呢?一個社會系的老師說,我們的課太多了。課太多的壞處是讓學生只是學,沒時間想。如果一個人花太多時間沈溺在人所定的機械規則裏,必然少了一份與大自然接觸的時間了。歐洲是一個有豐富人文歷史的地方,那土地上的人漸漸省思,想要過人的生活,活出人的尊嚴。但卻有日本人這般為了工作可以過勞死,不願享受人的生活的人,逼得他們只得組成歐洲共同體,「不跟你玩了」。一個想在經濟上有控制力的政府,最高明的手法莫過於讓每個小百姓都覺得有希望賺大錢。那麼他們除了不會造反外,還會賣命工作,並且從中得到自足的快樂。
詩人說:「只要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多麼豪氣干雲,不可一世!可是詩人為何又說:「悔教夫婿覓封侯」?或許其中差別只在「覓封侯」與「自封侯」的不同。差別只在對「擁有既是被擁有」的拿捏。我想去台東的山裏借一間小屋,讀幾本閒書了。
星期日晚,家人聚餐。這些年來只挑小路走,那邊過往熟悉的道路境變得令人驚奇。在五分鐘步行的距離裏,可以上海霸王,可以上麥當勞,可以到大型生鮮超市,可以到百貨大樓,以及今晚的日本料理屋!走在繁華的四線半彩燈大道上,我想起幼時在同一地點踩著一雙老是進水的小黃雨鞋,吱吱地走在泥濘的土壤路上踏到一隻小蛇。北縣的社會版在北市是看不到的。那天隨手一翻家鄉的報紙,小卻亮眼的幾行字報導蘆洲鄉正擬升格為蘆洲市。小時走出門口可以看到一畝小田咧!否則怎麼稱得上「蘆」洲?現在又如何呢?該說是「人事依舊,景物全非」罷!
導生會上,老師在大學生該修的三學分外加上個「住宿」,這倒是頗有見地,深得我心。這樣的經驗或許以後真的是難再──沒有競爭,只有共同的生活與互助。該要慶幸老天兩次都分配我到一個難以言喻充滿輕鬆氣氛的地方。一點回到寢室聊天聊到兩點然後在笑聲中睡去似乎已成309的生活模式。一天也只有那麼一小時能讓住在一起的三個人有互相面對面的時間。
入宿舍之初,每個禮拜回家的路上,總會邊握著把手邊輕唱王傑的歌:「回家的感覺就在那不遠的前方……心中的思念,還是相同的地方。」每唱完一遍,離家裏又近了一些。兩三年後,當下的生活以及回家的心情,似乎不同了。「客舍似家家似寄」──讓人再次震撼於詩人以簡喻繁的功力。不覺得光是默詠這七個字,就可一遍又一遍嗎?或許我把它改一改會更貼切:實驗室是家宿舍是寄。
不同的日子看不同的雲,替相同的草花澆不同的水。這是一站,但絕不是終站。
<附註>編按:本文寫於95年12月,如今作者心境已與當時不盡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