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論壇 　 911025

單面向的拚經濟人

　這兩年來，「拚經濟」這三個字已經被台灣人奉為無上命令，任何作為若與這三個字有
所牴觸便立刻遭到打壓，小則以「不識大體」相譏，大則以「枉顧民生、不知民間疾苦」
痛加鞭打。於是我們看到，當陳總統提出一邊一國論時，有人質疑這根本不符合拚經濟的
原則；當總統夫人出訪美國時有人質疑，這跟拚經濟有何相干？談核四該不該建、談教育
改革、談全民健保、談陳總統的外孫、談三通、談單身課稅，都要以不牴觸拚經濟的原則
為原則，甚至連民意代表公佈國民黨連戰主席的副總統退職俸拿得過高時，連主席也表示
，若是對拚經濟有助益，他願意一毛錢都不拿。

　在過去，拚經濟一直是台灣政治一個煙霧彈，與其說它是國民黨政府最主要的目標，倒
不如說它是某個更「偉大」的政治目標無法實現時的替代方案：光復大陸無法實現，我們
先把經濟搞好；民主自由不能實現，我們便設法讓民眾賺錢。儘管它是一顆煙霧彈，幾十
年下來經濟的好壞已經成為大多數民眾生活的唯一目的。這就是舊政府的政治障眼法，它
在各式各樣的選舉中高舉經濟的奇蹟，藉此告訴民眾要就經濟的表現來衡量一個政府的所
作所為：只要人民賺錢，政府便應該繼續執政。在這種論述的強力運作之下，很多東西的
價值便被遮掩及移位了。於是，沒有人權沒關係，經濟好就好；沒有環保沒關係，經濟好
就好；政治不民主沒關係，經濟好就好；教育一蹋糊塗沒關係，經濟好就好。

　現在，執政之後的民進黨繼續用這種經濟萬萬歲的觀念來執政。於是，我們看到，從總
統到地方行政首長各個開口閉口都是拚經濟。這三個字便是新政府自己給自己設下的尺。
既然有了這把尺，在野黨也就毫不客氣地，只要政府有些許政策走偏了，便群起攻之，彷
彿新政府犯了滔天大罪。在這裡有一套清楚的政治邏輯在運作：在野黨的算盤是，民進黨
不可能把經濟搞好，於是便緊抓著這個議題，試圖把它變成是下次總統大選的唯一指標。
就這樣，全國陷入一股瘋狂的經濟追逐戰，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每一個活生生的人便被塑
造成單面向的經濟人。那些以環保、教改、社會福利的成績來評估政府成敗的人已經變得
少到不可思議。然後，惡性循環就產生了：既然人民不在意，政府又何必去做。試問：當
這些非經濟議題都不再是人民投票的考量時，台灣又拿什麼東西去跟人談社會公平、社會
正義？

　上個禮拜台塑集團董事長王永慶從中國大陸回來，他發表談話表示，大陸的官員全力拚
經濟，心裡想的全是如何讓經濟成長，實在值得台灣學習。王永慶的話一如往常被人當成
是至理名言、暮鼓晨鐘般地在媒體上播放報導。人們都忘了他是一個資本家，他說的話，
如果用馬克思主義的語言來講時，必然代表資本家的利益。有很多話他絕對不會提，比如
說，他不會談到長江三峽水壩建立時對當地文化、生態資產所造成的傷害，他也不會告訴
我們當今的中國大陸勞資問題是多麼嚴重。王永慶只要台灣的政府向對岸學習一種態度，
這種態度對他作為一個資本家來說是有利的。然而，在台灣，我們這群單面向的人不再有
能力去質疑他的階級屬性，不再有能力去質疑他的話背後的所代表的經濟與政治利益。像
是一種鴉片，抽了它的人，便自然喃喃自語：忘了所有的事，只要發展經濟。

　一九九七年英國大選時，當時的工黨領袖布萊爾在挑戰保守黨十八年的執政時所提出的
口號只有一項：教育、教育、教育。我感到十分好奇，什麼時候台灣的政黨才能喊出這種
口號？不，其實這個問題問得不好。問題應該這樣問：什麼時候喊出這種口號的政黨也能
在台灣當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