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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雙龍傳(卷十一)第四章─死守孤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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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仲朝山丘上的杜伏威喝道:「當老爹你被擒到莊主駕前時,莊主自會和你談心
事的。哈!」
一陣長笑,不讓杜伏威說下去。
推著雲梯的工事兵和盾牌兵開始移動,後面跟著的是衝撞城牆城門的檑木戰車。
徐子陵和寇仲交換了個眼色,暗忖以杜伏威的精明老練,不對方澤滔的生死起疑
才怪。
馮漢低聲道:「護城河已被填平,敵人可直接衝擊城牆,我們能挨過今晚,戰果
已算相當不錯。」
寇仲道:「要多久才可把所有人撤往牧場,我只要留下最精銳的山莊戰士就成了
。」
馮漢道:「杜伏威的目的只在攻陷竟陵,再以之為據點從水陸兩路攻打漢水沿岸
的城市,以作進軍洛陽的捷徑。現在既填平了這邊的護城河,其他軍隊都會調過來,
俾能日夜攻城,所以百姓可在其他的城門安然出城,只要有三天時間,所有無關人等
都可遠撤至安全地域。」
寇仲道:「那我們就守他娘的三天,看看江淮軍厲害至甚麼程度。」
馮漢臉現難色道:「只怕軍心不穩,錢雲一向與大叔不和,一定會藉此機會奪取
兵權。更怕是莊主死訊傳出,人人無心戀戰,那時要守上一個時辰都有問題。」
寇仲斷然道:「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現在竟陵百姓的唯一希望就是能撤往
飛馬牧場,而只有我們才可在這方面為他們作出保證,而非是錢雲這種小人。讓我們
先和老杜狠拚一場,增強眾將士的信心,再曉以利害,我才不相信大家蠢得不肯團結
一致,為自己的生命和親族的生命奮戰。嘿!我怎樣才可以發出命令呢?」
馮漢大叫道:「馮青何在?」
一名年輕大漢搶到三人前下跪敬禮,答道:「馮青在!」
馮漢道:「這是我親弟馮青,寇帥有甚麼指示,通知他便可執行。」
寇仲首次被人喚作寇帥,大感飄飄然時,一名衛士倉皇奔上城牆,報告道:「不
好了!錢雲將軍領著數百親兵,正朝這裏走來。」
徐子陵哈哈一笑道:「守城的重任由寇帥負責,錢雲由我應付便成。」
說罷扯著馮漢去了。
寇仲的目光回到城外去,擋箭車正逐漸接近投石機的投程內。
馮青提醒他道:「寇帥,就快可以發石放箭呢!」
寇仲冷然道:「讓他們再走近一點,石頭、箭矢才更有勁道。」
馮青急忙吹響號角,以訊號通知守城軍士不可輕舉妄動。
寇仲大喝一聲:「隨我來!」
大步沿城牆而行,馮青和一眾親兵慌忙追隨其後。
寇仲邊行邊撫慰眾守城士卒,並為他們打氣,眾人都知他神勇無匹,雖弄不清楚
為何他會忽然代替了方澤滔的位置,但是見他雙目電閃,身形筆挺雄偉,走起路來龍
行虎步,聲音透出強烈的鬥志和信心,一副不可一世的氣派,故所到處都惹起陣陣致
敬和喝采聲,士氣為之大振。
走了近半裡的城牆,寇仲又掉頭往回走,並大聲喝道:「你們聽著,竟陵軍必勝
,江淮軍必敗。」
眾將士隨他一起喊叫,聲沖宵漢,把敵人的衝次喊殺聲全蓋過去。
馮青佩服道:「莊主便從來不懂學寇帥般激勵我們,噢!可以投石放箭了。」
寇仲從容不迫的朝江淮軍瞧去,果然其先鋒隊伍已進入百丈的範圍內,微笑道:
「還可以等一下。」
馮青還想勸說,寇仲停在一座投石機旁,凝立不動。
敵人繼續挺進。
錢雲領著三百名支持他的衛兵,氣沖沖的沿著城門大道往主門趕來。
現在竟陵城的主力均集中在這裏,只要他能殺死馮歌,控制權就會落到他手上去
,那時再收拾寇仲和徐子陵也不遲。
正想得心花怒放時,勁氣壓頂而來。戰馬首先失蹄跪地,把錢雲往前拋擲。
錢雲墜地時往上瞧去,只見徐子陵從附近的樓房頂往自己撲來,想拔劍時,胸口
劇痛,慘叫一聲,當場畢命。
徐子陵落到眾兵之間,又騰躍而起。
四周衝出過百箭手,把隨錢雲來的士兵包圍起來。
馮漢高舉軍符攔著前路,大喝道:「棄械者生,反抗者死。」
徐子陵落到他身旁,威武若天神。
眾兵見錢雲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此了賬,誰都知大勢已去,紛紛投降歸順,
一場內戰,就這麼的化解了。
寇仲撿起一塊重若百斤的大石,大叫道:「杜伏威,看看你的擋箭車成甚麼樣子
?」
再暴喝一聲,運足全力,把大石往衝到離城牆只有十七丈許的擋箭車擲去。
大石先昇高丈許,接著急旋起來,疾往擋箭車的豎板投去。
城外城內的人都瞪眼看著,但若這樣子可以用一塊石頭把擋箭車砸毀,則誰都不
肯相信。
但寇仲確表現出驚人的神力和準繩。
「轟!」大石正中豎板,還把豎板砸成粉碎。
出乎眾人意料之外,擋箭車不往後退,反往旁傾跌,「蓬」的一聲頹然側倒,壓
傷了十幾個人。
眾人均看呆了眼。
守城將士爆出震天喝采聲。
寇仲知時機成熟,狂喝道:「投石放箭!」
吶喊聲中,分布在長達一里的牆頭上,以百計的投石機彈起的巨石,與無數勁箭
,雨點般往攻來的近萬敵人投去,一時車仰人翻,慘烈之極。
攻防戰展開了新的一頁。
寇仲低聲對馮青道:「成了!現在就算他們知道你的莊主已死,都不會有問題了
。」
馮青眼中毫無保留地射出尊敬的神色。
當徐子陵趕返牆頭,竟陵軍正粉碎了敵人的第一波攻勢,留下了數以百計的屍骸
、十多具破爛的擋箭車、樓車、無數弓箭和兵器。
由城民組成的工事兵,不斷把矢石滾油等運往牆頭,補充剛才的消耗,牆頭滿是
來回奔走的軍民。
寇仲發出的每一道命令,將領都毫不猶豫地遵行。
江淮軍戰鼓交鳴,殘兵才退,另一組五千人的軍隊又開始往城樓推進,務使他們
應接不暇。
徐子陵來到寇仲身旁,望往城外道:「錢雲已解決了。」
寇仲卻像沒有聽到般,指著百多架正往城牆移來的投石車道:「這些笨傢伙很厲
害,剛才撞塌了我們幾處牆頭,還砸死了數百人,若這麼下去,我們恐捱不到明天,
你有甚麼辦法呢?」
徐子陵想了一會,道:「不若由我帶人出去衝殺一陣如何?」
寇仲皺眉道:「那會有甚麼作用,若讓人截斷了退路,除了你外恐怕誰都不能活
著回來,況且這些笨東西又不是可輕易毀壞的。」
徐子陵道:「只要我們時間掌握得好,一批人負責斬殺和驅散敵人,另一批人負
責往這些甚麼樓車、擋箭車、投石車淋上火油,而牆頭上的人則負責發射火箭,保證
老爹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寇仲拍牆叫絕,當下忙命人點起五千精兵,交由徐子陵調度,到城門處作準備。
「轟!」石碎激濺,一塊大石落在寇仲身旁的牆頭處。
寇仲大喝道:「放箭。」
牆頭箭垛發出數千勁箭,朝蜂擁而來的敵人射去。
兩輛樓車,直衝過來。
車未至,十多人已騰身躍起,凌空掠至。
寇仲知道對方高手來了,幸而見不到老爹杜伏威,大喝一聲,跳上牆頭,井中月
化作一股厲芒,朝來敵捲去。
兩人應刀拋飛。
寇仲井中月左右劈出,另兩個踏足牆頭的敵人立即濺血墜下城牆去。
但仍有七名敵人成功登上城牆,殺得守城兵士人仰馬翻。
寇仲游魚般閃到正與敵人交手的馮青身旁,井中月閃電般朝那揮著雙斧往馮青砍
劈的五短身材的壯漢劃去。
螺旋勁起。
「噹!」井中月破入雙斧之間,倏又收回。
那矮漢雙斧墜地,額際現出血痕時,寇仲井中月又往另一掄刀的敵人揮斬。
「叮」的一聲,那人的大刀被井中月摧枯折朽般硬生生折斷,駭然退後,寇仲底
下飛出一腳,把那漢子踢往城外去。
寇仲再撲入另外三名敵人中間時,矮漢的屍身才剛著地面,可見他的行動如何迅
快。
眾守城兵將精神大振,劍矛齊出,把尚餘下的五名敵人逼在牆角處。
寇仲殺得興起,刀刀均似與敵偕亡的招數,見敵便殺,鮮血飛濺中,餘下兩人見
勢色不對,就那麼躍下牆頭,落荒而逃。
寇仲跳到牆頭上,舉刀狂呼道:「竟陵軍必勝!江淮軍必敗!」
眾戰士齊聲響應,一時天搖地動。
寇仲高喝道:「開城!」
吊橋降下,徐子陵領著三千戰士,策騎衝出,見人便殺。
敵人的攻城隊伍那想到竟陵城居然會開城,登時亂作一團,四散逃開。
另有二千人持著裝滿火油的罈子,將火油傾灑在敵人的攻城戰車上,又忙即放火
燃點,更添聲勢。
寇仲瞧著城下火頭處處,但心中卻是冷若冰霜,一絲不漏地察看敵我形勢。
戰鼓聲起。
江淮軍兩翼的騎兵隊伍從左右兩方殺來增援,一時蹄響震天。
寇仲卓立牆頭處,狀若天神,舉刀叫道:「收軍!」
馮青急忙鳴鑼和吹響號角。
徐子陵衝散了敵方一組近千人的盾牌步車後,押著陣腳退返城內去。
牆頭萬箭齊發,射得對方的騎兵一排排倒往地上,難作寸進。
「砰!」
吊橋關閉。
不再待寇仲吩咐,城牆上軍民同聲高呼:「竟陵軍必勝!江淮軍必敗!」
歡聲雷動。
寇仲看到對方至少有一半攻城樓車、擋箭車和投石車陷在火海裏,舒了一口氣後
下令道:「我們輪班休息,怎都可以捱過這三天的。」
馮青等此時對他已是心服口服,同聲答應。
「轟!」
擂木像怒龍撞擊在城門處,發出震耳欲聾的一下巨響。
敵人又猝然發動另一次狂攻。
在牆頭一角倦極而眠的徐子陵醒了過來,睜眼一看,睡前本是完整的牆頭,露出
一個塌陷的缺口,城外漫山遍野都是火把焰光,耳內貫滿喊殺聲、投石機的機括聲、
車輪與地面磨擦發出的尖響、石頭撞到地上或牆上的隆然震聲。
「嘩啦啦!」
徐子陵不用看也知道這一聲是滾熱的油傾倒到城牆下的聲音。
徐子陵長身而起,左手一揮,撈著一枝不知由那裏射來的冷箭,沿牆頭朝主城門
方向走去。
守城軍民正在來回奔走抗敵,人人眼睛血紅,腦中似是只有一個簡單目的,就是
以任何手段把來犯的敵人堵住和殺死。
牆頭上伏屍處處,殷紅的鮮血不斷添加在變得焦黑的血跡上,但誰都沒空閒去理
會。
天上密雲重重,星月無光。
牆頭火把獵獵高燃,染得一片血紅,眼前所見有如人間地獄。
假若沒有記錯的話,現在該是江淮軍大舉攻城後的第八天。
敵人的兵力不斷增加,又對其他城門假作佯攻,以分散他們的兵力。
他和寇仲不眠不休地指揮著這場慘烈的護城之戰,到剛才實在支持不下,才假寢
半刻,豈知一下就睡著了。
戰鼓驟響,他已有點分不清楚來自何方了。
「轟!」
這趟又是擂木撞在城牆的聲音,腳下似是搖晃了一下。
「砰!」
一座樓車剛在前方被推得傾跌開去,連著上面的江淮軍倒在城外地上,也不知跌
傷壓傷了多少人。
他終於看到寇仲了。
這位好兄弟筆挺地傲立牆頭,俯視城外遠近形勢,不斷通過傳訊兵發出各種命令
,一派指揮若定的統帥氣度。
他身上染滿鮮血,恐怕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楚那些血是自己的,那些是來自敵人的
。
箭矢雨點般交射著。
徐子陵來到寇仲身旁,寇仲朝他瞧來,眼內滿佈紅筋,把他扯往一旁道:「這次
糟了,恐怕捱不過今晚了。」
指著遠處道:「那邊的城牆被撞破了一個缺口,我們全賴沙石堵塞著,犧牲了很
多兄弟,我看老爹快要親自出手呢。」
徐子陵皺眉道:「婦孺不是全離城了嗎?我們為何還不撤走?」
寇仲苦笑道:「城中仍有這麼多軍人,你說要走便走得成嗎?不要看現在人人奮
不顧身,只要撤退命令發出去,保證他們爭相逃命,亂成一團。更何況我們和江淮軍
已結下解不開的血仇。在他們乘勝追擊下,我們只有全軍覆沒的分兒。現在只有比比
韌力,看誰捱不下去,唉!照看都是我們捱不下去居多呢!」
徐子陵縱目四望,守城的竟陵軍民,在對方日以繼夜的猛烈攻勢下,已變成傷疲
之師,若一旦被敵人突破缺口,攻入城內,由於雙方仇怨甚深,敵人勢必見人便殺。
在這種情況下,以自己和寇仲的性格,怎都做不出捨他們而逃的事來,最後結局就是
一起壯烈殉城。寇仲的話就是這麼個意思。
寇仲再湊到他耳旁低聲道:「這是否命運注定了呢?第一次當統帥便完蛋大吉。
哈……噢……」接著咳個不了。
徐子陵助他搓揉著背脊道:「你是否受了內傷?」
寇仲狠狠道:「剛才又來了幾個高手,給其中一個抽冷子打了一拳,不過他的臭
頭卻給我割了。」
此時有人倉皇來報,杜伏威的主力大軍移動了。
兩人心中叫苦,硬著頭皮登上哨樓,馮漢、馮青都在那裏,人人臉色凝重,像是
預見到末日的來臨。
攻城的都往後撤開,讓新力軍作新一波的強大攻勢。
城牆外的原野屍骸遍地,似在細訴著這八天八夜來慘烈的攻城戰。
廣闊的城野火光點點,漫無邊際。
戰鼓號角齊鳴,馬蹄車輪聲響徹天地。
寇仲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暗自苦笑,到今天他才明白到統帥的不易
為。
徐子陵陪他來到缺了一角的外牆處,馮漢沉聲道:「杜伏威現在把所有軍力均集
中到這邊來,估計兵力達八萬人。而目下我們的人加起來只在一萬人間。敵人以八倍
的兵力攻打我們,以眼前的形勢,我們很難挨過今夜。」
哨樓頂忽地刮起一陣狂風,吹得各人衣衫飄揚。
寇仲仰首望天,只見烏雲疾走,徐徐道:「假若天公作美,下一場大雨,究竟對
那一方有利?」
眾人同時劇震,學他般望向夜空。
馮漢道:「那我們就有救了。」
話猶未已,一道電光劃破天空,照得各人睜目如盲,又再一聲驚雷,把戰場上所
有聲音全遮蓋過去。
豆大的雨點照頭打來,由疏轉密,不片刻變作傾盤大雨,千萬火把逐一熄滅。
寇仲仰天長笑道:「感謝老天爺,因為你老人家尚未要亡我寇仲,只要我能躲過
杜伏威的親身追殺,終有一天竟陵會回到我寇仲的手裏來!」
接著大喝道:「這場仗我們已輸了,立即分批撤退,我和徐爺押後,拚死保護你
們安全離去。」
眾將見兩人義薄雲天至此,無不心頭激動。
徐子陵冷喝道:「還不即走,誰有把握去接杜伏威的袖裏乾坤?」
眾將全體跪下,拜了三拜,才領命去了。
雷雨交加下,寇仲和徐子陵衣衫盡濕,仍對視長笑,說不盡的豪情壯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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