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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風姿物語(網路版)愛菱篇─楔子 * * * *************************************   艾爾鐵諾曆五五九年十二月 艾爾鐵諾新領地 金陵   皚皚白雪,漫無邊際的飄灑而下,周圍的建築物,都被漆上了一層銀粉,被房屋 中的燈火一燻,霧氣氤氳,在有心人的眼中,美的不像人間世。   來往的路人,穿著厚厚的皮衣,搓著雙手,口中呵出熱氣,試著增添些溫暖,皮 膚因為寒冷,而顯得有些凍傷,像這種冰點以下的天氣,要是稍有不慎,說不定連耳 朵鼻子都要被凍下。   「你好啊!」   「你也好啊!你家的媳婦該生了吧!」   「快了,就在下月月底。」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   兩個相遇的路人,相互道賀,卻又分離,再沒幾天,就是年關了,百姓們趕著辦 買年貨,店家也忙著招攬生意,人們雖然忙碌,但卻顯得喜氣洋洋。   「來啊!來啊!最新鮮的山雞。」   「上好的燒酒,剛出窖的,客倌您嚐嚐吧!」   「桂酒釀湯圓,獨家配方,兩銅幣一碗,不好不要錢喔!」   商店伙計努力增加業績,金陵本富庶之地,民生經濟也很穩定,雖說一般的平民 百姓,會自製年糕、醃肉……等基本料理,但還是也不少奢侈品,是必須上街採買的 。   在眾多的行人中,有個存在,顯得特異,分外的引人注目。   嚴格說來,他不算行人,因為他根本沒有行的能力。   他是個乞丐,至少,沒有人會對他的外表有其他聯想。   幾難蔽體的衣衫,殘破的無法辨認,骯髒的泥漿、污血,教人一看之下便想掉頭 ,皸裂的皮膚下,是許多爛瘡,雖然在冰雪中壞死凍僵,但仍散發出噁心的臭味。   一個少年難忍惻隱之心,想去救濟,卻立即被同伴拉住。   這類的人,天曉得是惹了什麼麻煩,落到這等地步,救了他,說不定反惹禍上身 ,而且看他這樣,大概也不能醫治了,反正這人衣衫單薄,在這等大雪天中,不用多 久,就會變成一具凍屍,那時候,再來替他收屍吧!   他踰踰而行,這樣說並不正確,因為他起不了身,只能靠兩肩與膝蓋來爬行,忍 著刺骨的寒風,在地上匍匐前進,身上的傷口,在摩擦中破裂,卻立刻給地上的冰雪 凍住,連血也流不久,就這麼樣子,在雪地上拖出一行血路。   風好冷,地也好冷,身上的傷口好痛,但卻又好似沒什麼感覺,自己快死了嗎?   這大概是所有路人共有的預測吧!   這也和自己在三天前的想法相同。   沒有人能想到,他在過往的三天裡,就這麼爬過了七百里顛簸的山路,就像沒有 人會想到,在一年前,他曾是翩翩美少年,意氣風發,在金陵的武道大會上,獨挫群 雄,贏得佳人青睞,揚名天下。   過往行人,見他可憐,雖不敢靠近,怕給傳染疾病,卻也會丟幾枚銅幣,當作施 捨,他沒有接,連看也不看一眼,還是持續爬行,只有在有個大嬸,拋了半個冷掉的 饅頭時,一口吞入,大嘴咀嚼。   他不能去撿這些錢,除了僅存的自尊外,也是為了要早一步到達目的地,他已沒 有別的力氣,連伸手撿錢的力氣都沒有,僅能不斷地重複蠕動,往目的地前去,那個 他在絕獄中無時或忘,死裡逃生後立刻浮現腦中的故園。   不知道過了多久,夜深了,周圍行人散去了,當店家一一熄去燈火,他終於爬到 了目的地。   在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座巍峨宮門,玉階琉璃瓦,紅樓黃金塔,建築豪華精美, 一派宏偉氣象,然而,諾大的庭院,僅在遠處有兩三盞燈火,其餘的地方,雜草叢生 ,器物損毀,杳無人聲,和諾大的建築相比,荒涼的鬼氣,油然而生。   在過往的七千三百年裡,金陵為唐國首都,九州大戰前,也曾輝煌過一時,皇親 李白,就以劍仙之名,縱橫風之大陸,無人能敵,後來王室內訌,一蹶不振,為魔族 所滅,九州大戰後,後人雖復國於斯,卻已無復昔日榮光,成了鄰國艾爾鐵諾的附庸 。   十一個月前,艾爾鐵諾大舉入侵,第二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破王城,唐 國一夕滅亡,由於行動太過神速,唐軍甚至還來不及抵抗,就被殲滅,可笑的是,正 因如此,金陵的建築,唐國皇宮並未遭到戰火的洗禮。   但之後的發展就讓人笑不出來了,接任負責駐守的第三軍,展現了完全不同的作 風,「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是他們奉行的口號,無視於第二軍團長「善待亡 國遺族」的勸喻,第三軍對李氏王族大加撻伐。   位列王親而遭斬殺者,不下數百,成年男子全數當市腰斬,幼兒活埋,女子發配 官家為奴,行為劣跡者充軍邊關。   更有甚者,有位身懷六甲的宮女,被確認懷了王室後裔,卻因為執法的軍官好心 ,決意私下為其開脫。   不料,遭到同僚密報,宮女連同該軍官,全數遭到逮捕,處以極刑,兩人被數柄 燒紅的長槍所貫穿,在火焰中哀嚎至死,而第三軍的高層,美其名曰「三人行」,為 侵伐史寫下了殘酷而淒厲的一頁。   他緩緩爬近半頹圮的宮牆,看著裡面的一草一木,地上的血跡,被搗毀的雕像。   據說,地上的鮮血,是第三軍在斬殺王族時所留下的,此刻看來,格外驚心。   「痾哿哿……」   張開喉嚨,已經嘶啞的喉管,僅能發出些許的怪聲,難以想像這是以前人人稱羨 的優美歌喉,在監獄的那段時間,獄卒敲碎了他的臂骨、腿骨,為了怕他日後反擊, 又割斷了他手足的神經,當體內的毒素發作,逐漸往上蔓延,那天下無雙的俊美容貌 ,就這麼毀了。   舉目四望,盡是瘡痍,那大石龜,是他小時候攀爬過的,那半折的古樹,是他小 時候最愛去的地方。   那時候,一切都像春光般美好,宮廷的武將,對他的劍技,讚賞有加,父親更期 許他是先祖李白後的第一人,每當劍技比賽獲勝,他就會帶著獎章,跑到心愛的人身 邊,把榮耀分享於她,當小小的手,把早就預備好的花環,放在他的頭上,他便會摟 著她,縱情歡笑,再沒有任何事,比這更讓他歡喜了。   想起過往種種,他痛哭失聲,充滿了悔恨。   那一天,若不是同門師兄為他慶賀即將新婚,若不是他在毫無防備下喝了那杯酒 ,艾爾鐵諾怎能趁他毒發,攻滅家園,不,倘若他一身武功猶在,那群鼠輩怎敢妄動 唐國分毫!   激動之下,他撐起身子,拼命的叩頭,讓額頭在地上磕出一個個的血印,宛如雪 中紅梅,怵目驚心。   他對不起父親、母親,對不起那許多叔伯,對不起那些年幼,甚至尚未出世的弟 姪,也對不起那殉節而死的忠貞臣民,因為自己的膚淺,造成了這無可彌補的禍事。   艾爾鐵諾王室,忌憚他的武功,雖然明知這人已成廢人,仍不敢掉以輕心,賜下 秘傳「牽機葯」,要令他蜷曲而死。   天可憐見,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飲下牽機葯的他,僥倖不死,只是昏迷,被失 察的兵卒隨手棄屍山溝。   當他從水溝中醒來,唯一的念頭,便是再見故園一眼。   這個意念,支撐的他不死,並且橫越七百里山路,重回金陵,途中數度險些不支 ,都在這未了心願的遺憾下,又重新爬了下去,現在,他終於回到這裡了。   在不知是第幾下的叩頭後,他頹然倒地,所有的力氣,都已用光,額頭的血也乾 涸,唯一可以做的事,便是等死了。   可是,他不願死啊!   他想復仇,想重建家園,想要重新搶回她。   然而,即使他武功仍在,完好如初,這些也是莫大難事,更枉論如今。   現在的他,比廢人還不如,他甚至不敢說出自己的身份,只要艾爾鐵諾知曉他尚 在人間,必定不計代價的要他一死。   自己已走投無路了,師父雖是大陸上的絕代高手,但看師兄待己如此,師父卻不 聞不問,想必也是默許了,那麼,放眼大陸,是沒有人能幫自己報這血海深仇了。   既然如此,還是死了吧!   腦裡的念頭還沒消逝,他的瞳孔突然暴睜起來,在不遠的前方,地上有幾片金屑 ,亮晶晶地,甚是動人,是艾爾鐵諾軍隊拆卸宮廷寶物時落下的。   雖然相隔了段距離,雪中視線又不清,他還是一眼便認了出來,那是他的金蓮花 。   當時,宮內有名舞姬,名叫窅娘,舞姿美的像天仙下凡,為了追求舞蹈的美,為 了博佳人一笑,他不惜鉅資,在宮廷大殿以黃金鋪造,鑄成金蓮花,令窅娘舞於其上 ,此等佳事,成為國際美談。   唐宮被破,艾爾鐵諾王廷欲睹金蓮舞,特命軍士將金蓮花拆卸回國,不料窅娘撞 柱殉主,金蓮舞自此成絕響。   「嗚呱呱……嗚~~」乍見舊物,故人音容,歷歷如在眼前,他激動的難以自己 ,啞著嗓子,哭喊出聲,他挪動身體,向金屑爬去。   尚餘半尺,氣力已盡,任他怎麼努力,就是再抬不起身子,原已遺忘的冰冷,此 刻全襲上心頭,手足麻木,直挺挺的趴倒在地上。   大雪未停,天地無情,白雪皚落,逐漸掩埋一切,也蓋住了他大半身體,在他頭 髮上結了白霜。   周圍一片死寂,僅有微弱的心跳聲,而當這最後的聲音也停,就是他告別人世的 時候了吧!   「老天對我,到底是好還是壞呢?居然還成全了這最後的心願。」   很奇怪的,當生命走到了盡頭,腦裡竟然有這想法。   不管是喜是悲,這人間的一切,將再與他無關了。   「呵!好像還活著的樣子。」   當意識漸漸消失,耳邊突然出現了人聲,某個蒼老卻充滿活力的聲音,在前方響 起。   是幻聽嗎?   不,靠著尚餘的理性,他肯定有個人站在前方。   勉力睜開眼睛,眼前卻空無一物,聲音卻從背後傳來。   「喂!廢人小子,你還活著嗎?要是還活著的話,就出個聲吧!」   他認的得這個聲音,是那個老乞丐。   當師兄邀己赴宴時,他抱了柄古舊的木劍,面前放了只破碗,躺靠在階梯角。   自己看他可憐,料想曾是名落魄劍客,命隨從取了錠金子相贈,取笑道:「老丈 ,身為劍客淪落如此,不是太悽慘了嗎?」   老乞丐聞言,僅是一笑,道:「小夥子,你別說我悽慘,小心吃壞東西,落至我 這個田地,你比我還悽慘啊!」   隨從紛紛欲老拳相向,自己雖然喝阻,卻也斥以無稽,哪知老者一語成籤,當真 印證了今日的悽慘光景。   「嗚巴……嗚巴嚕嚕……」   他拼命掙扎,努力地發出些聲音,像是溺水的人,極力的想抓住些什麼。   「哦!還活著啊!」   蒼老的聲音,發出笑聲:「你的運氣不壞,艾爾鐵諾王室怕你不死,給你下了牽 機藥,卻剛好和你體內的寒天玉膏互沖,雖然整的你半死不活,卻也剛好解了毒。」   「你也算是個天才,這種身體,七百里的山路,居然還是爬的過來。」   「可是,今後的你,打算怎麼辦呢?你的毒解了,一身武功廢了,內力散盡,筋 脈半斷,以後的你,連當個平常人都做不到。」   蒼老聲音揶揄道:「不,你連以後都沒有,在這種大雪天,以你這樣的傷勢,又 無內力護身,只要不管你,半刻之後,你就凍死了。」   「你打算怎麼辦呢?這麼死了,倒也乾淨,不會牽連到其他人,你獨自一人到黃 泉去懺悔就行了。」   「對你來說,死應該是比較好的選擇吧!你若活著,僅是不斷面對痛苦的人生而 已,那還不如死了輕鬆。」   看著殘破的宮廷,碎落的金蓮花,想起了許多人的面容,他再度激動起來,撐起 身子,對著虛空,不住叩頭。   「嗚巴嚕巴~~」他不想死,至少,不能就此死去,還有許多事,等著他去做, 耗盡他的餘生,去對那些已逝去的人,做些彌補。   「你這樣讓我很為難啊!你的師父,那麼厲害;你的仇家,勢力又那麼大,我若 是幫了你,他們豈不是連我也殺。再說,人心難測,我救了你,誰知道你會不會恩將 仇報,反咬我一口。」   老者嘮嘮雜雜的說著,而他只是一個勁的磕頭,血,再度於雪地上開滿了紅花。   老者見他若此,亦不禁啞然。   「好吧!念在昔日受你一金,老夫今日便還你的人情。」   老者說完,長嘆了口氣,「唉!老夫本是渡海東遊,誰知道卻還是看見了這麼悽 慘的一幕。」   聽得老人允諾,他大喜若狂,磕頭謝禮。   他不曉得這老者是誰,也不曉得他能否救助自己,只是,憑著過人的直覺,他有 種預感,這就是自己的救星。   「且莫高興,老夫答應救你,卻得要靠你自救,老夫成行前曾立誓,不能干預此 地俗事。」   老者的聲音凝重起來:「要是你當真有心,就站起來給老夫看看。」   站起來!   這簡直是天大笑話,且莫說他半絲氣力也無,便是有,此刻四肢骨骼盡皆碎斷, 如軟皮章魚一般,又如何能站起,這要求不啻於海底撈針。   但是,老者語氣的堅定,讓人徹底的明白,這不是個玩笑。   虎吼一聲,他抓住了金蓮碎屑,昔日少年種種,走馬燈似的閃過,如果,自己在 這裡倒下了,那麼,截至目前為止的人生,就是一敗塗地了。   要活著,要繼續活下去,不是為了逃避死亡的恐懼,而是要面對更多人世的痛苦 ,唯有藉著這些痛苦,才能彌補那些永遠的遺憾。   是無盡的血淚,是最深刻的情感,難以想像的力量根源,此刻豁然貫通全身。   「嗚……」   一聲怒號,恍若地獄的修羅重回人間,他筆直地站了起來,卻在站起的剎那,創 口爆裂,鮮血飛濺,又倒了下去。   迷糊間,僅看到一個蒼松也似的遒勁身影,正如絕嶺上的古松,凌風雪而獨立, 忍冬而越發青鬱。   「好!為常人所不能為,這就是天縱其才,你和我一樣,都是天才。」   老者大笑道:「從今日起,你便隨我學劍,學那天才的劍法。」   在大笑聲中,他昏了過去,卻很安心的明白,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   自己睜眼之後,將會開始第二次的生命,而那將是個讓人期待的開始。   在開始說故事之前,我們先來閒聊一下吧!   風之大陸面積廣大,有著許許多多不同風貌的城市,基本上說來,一個都市的繁 盛,必定與周圍土地的肥沃,可用資源的多寡,有著密切關係。   香格里拉,就是個不遵循這條定律的都市,她位處於西方沙漠、北方叢山的交會 處,方圓五百里內,土地貧瘠,荒蕪人煙,各式的沙暴、瘴氣、奇異射線,讓附近的 地理環境,成為幾近絕域的存在。   可是,今天的香格里拉,卻是風之大陸上首屈一指的都會,理由無他,重要的地 理位置,造成了奇蹟的源由。   香格里拉處於「銀海公路」的中心,無論是經濟、政治、軍事上的地位,均重要 的無以附加,更是風之大陸上最大的商業都市。   早在遠古時代,當時的先知,有鑑於大陸東西兩邊的交通,大半被「龍騰山脈」 所分割,便順著地氣流脈,開出銀海公路,又在其中心,與山脈龍口交點,聯合佈下 強力結界,清除不潔物,建設了這座夢幻之都,香格里拉。   風之大陸東西部的交通,主要依賴北方的蟠龍長廊、中南部的銀海公路,而兩座 中心都市,一是軍事要塞「北門天關」,一是商業巨都「香格里拉」。   然而,論地位,北門天關是遠遠不及香格里拉的,一來,北門天關是軍事型要塞 ,門禁森嚴,又處於崇山峻嶺,沒什麼商業價值,而香格里拉卻是完全商業化的經營 ,廣汲各地商旅;二來,北門天關僅僅接通艾爾鐵諾與雷因斯‧蒂倫,而香格里拉卻 是同時溝通四大勢力,相形之下,重要性不言可喻。   自建成以後,香格里拉便發表宣言,言明此塊樂土,將永屬中立,不受任何政治 勢力的統治,而且禁止一切軍事行為。   這個誓言背後根據的實力為何,不得而知,總之,數千年來,沒有半個國家曾妄 想染指於她,事實上,就連九州大戰時,絕代霸主鐵木真,也承認其自治權,而未有 稍加干涉,此事成了極耐人尋味的一章。   現在,香格里拉,由十四名商人組成的聯合會所管理,每三年改選一次,居民們 保持著樂觀、奔放、自由的風氣,愉快的進行種種交易,使得香格里拉成為最豪華的 淘金窟。   由合議會所頒佈的法令中,有著這樣的告知,香格里拉不屬於任何政治體系,換 言之,不管在外界犯了什麼過錯,只要入城後安分守己,就不會遭到追緝,許多逃犯 、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故而將此視為逃難的最佳場所。   反正城中酒色財氣,眾多聲色享受,一應俱全,與其潦倒一生,不如狠狠地幹一 票買賣,到此狂歡一夜,縱是明日橫死街頭,也算不枉此生。   香格里拉,就這樣吸納了大量的贓款,為其繁華的夜色,增上了血腥的一幕,有 人說,夢幻魔都的每一棵樹,均是以旁人血淚灌溉而成長的。   事實上,也果真不錯,只需肯按時繳納鉅額稅款,合議會漠視一切的不法行為, 管他殺人也好、買賣人口、逼良為娼、走私聚賭……都是在合議會的許可下進行的。   只要沒有違反遊戲規則,就不會遭到警衛隊的通緝,可以在城內為所欲為。   只是,這裡並不全是違法之徒的樂園,雖說處於特殊地帶,各國官府不能直接行 使權力,但也因為如此,獎金獵人、殺手、忍者……之類的地下行業,大興其道,黑 吃黑的案件,每天都在大街小巷內,不斷重演。   相對於殺手的橫行,保鏢業也是大大興旺,許多有錢的富商,為了性命安全,出 入皆攜帶數十名保鏢,前呼後諾,好不熱鬧,而令人噴飯的是,許多保鏢護院,在交 班後立刻轉行當殺手,大賺外快。   靠著種種的地利、人和,香格里拉很自然地吸引了各方的奇人異士,成為了雷因 斯‧蒂倫的「稷下學宮」外,另一個人脈寶庫,市井街坊,臥虎藏龍,有人戲稱「一 塊招牌砸下來,可能砸出一籮筐高手」,這就是香格里拉的寫照。   當然,真正擁有強大力量的高手,為了種種原因,通常是不露象的,一般的人, 也很難判斷,到底怎麼樣的人,才算高人,為此,香格里拉的詩歌故事裡,增添了許 多鬧劇,也附加了許多傳奇色彩。   現在,就讓我們去看看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cseserv.cse.ttu.edu.tw > -------------------------------------------------------------------------- < 作者: catcookie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看板: HwangYih 標題: 風姿物語(網路版)愛菱篇─第一章 時間: Sat Sep 16 10:57:54 2000 ************************************* * * *風姿物語(網路版)愛菱篇─第一章 * * * *************************************   艾爾鐵諾曆五六0年十二月 龍騰山脈 龍口   茂密的叢林,健木參天,遍佈地上的枯葉,因為潮濕,散發著嘔人的霉味。   周圍的空氣,彷似凝結了般,連半點風也沒有,陰寒的濕氣,幾乎要讓人的汗毛 都豎立起來。   「咕~~咕~~咕~~」夜梟的鳴叫,在森林中特別刺耳,巴掌大的蜘蛛,在發 著白霉的樹幹上,悠閒地攀爬,斑爛的蟲類,隱藏在及人高的草叢中,吐著鮮紅的舌 頭,顯示出一個了絕人煙的世界。   急促的腳步聲,劃破了寧靜,枝影林葉中,有道纖細的綠影,飛快地移動,是名 很可愛的少女,雖然算不上美人,但俏麗的五官,卻也讓觀者為之精神一振。   少女手提包袱,腳底不停飛奔,還不停地向後看,明亮的紫瞳中,閃爍著憂懼的 色彩,小麥色的肌膚,顯得緋紅,就不知是因為急遽的奔跑,還是為了後方的危機。   手中的包袱,看上去沈甸甸地,和本就不高的身體比較,更顯得過大,若是把它 拋去,該可以省去不少麻煩吧!   可是少女儘管跑的氣喘吁吁,香汗淋漓,卻仍死命地抓著包袱,不肯放開。   「呱嗚~~呱嗚~~呱呱嗚~~」後方的大氣,有了變化,某種生命體,發出詭 異的叫聲,以驚人高速緊躡著少女的步履,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少女似是早就知道,雖然聽到,卻是頭也不回,深深呼了一口氣,腳底跑得更急 了。   「呱呱嗚嗚!」   一聲驚唳,三具龐大的巨體,瞬間跳躍至少女身旁,團團圍住,張牙舞爪的姿態 ,讓人想起密林中的黑猩猩,如果世上有兩公尺以上的猩猩的話。   怪物揮出巨掌,用意不是攫取,而是捏碎,如果這一掌打實,少女想必在下一刻 成為一灘肉泥。   眩目的強光,在瞬間爆亮,有若數個一等星同時被點燃,整片森林,被照耀的有 若白日,禽獸驚走,鳥雀紛飛,可是,只有光,即使在光芒最盛時,森林裡的陰冷氣 氛不變,一如平常。   強光過後,少女蹲在地上,剛剛還嫣紅的臉蛋,此刻慘白如雪,好像所有的精力 ,都在適才的光芒中,消耗殆盡。   怪物已不見蹤影,彷彿在那白光中灰飛湮滅,徹底蒸發了。   她大口喘著氣,把打開的包袱,重新綁好,順手把一個圓形的莫名物體,遠遠拋 開。   「怎麼辦?連最後一枚聖光核晶也用掉了,如果它們再來的話……」   少女喃喃說道,她舉目望向前方,憑著遠超人類的視力,隱約可以看到,在森林 末端之後的遠方,陽光遍灑處,有座高聳的城壁,巍峨屹立,那是閃耀著金黃色光彩 的夢幻之都。   「只要跑進去,就可以暫時躲一下,到時候……」   少女的自言自語還沒說完,後方,又響起了詭異的吼聲。   「呱嗚~~呱嗚~~」少女皺起了彎月似的細眉,邁開小跑步,重新奔走在草叢 中,嫩綠色的身影,又淹沒在林中草間。   艾爾鐵諾曆五六0年十二月 香格里拉 香桂廣場   香桂廣場,位於香格里拉西側,是個完全露天式的開放性場地。   細碎的白石子地磚,巧妙鋪設成精美的幾何圖案,卻未因歲月的婆娑,而稍有模 糊,顯示出管理人員的用心。   來自各方的旅客,坐在水晶桌旁,啜著飲料,爾偶也能看到表演臺上的藝人雜劇 ,或是詩歌吟唱,穿著涼快服飾的侍女,勤快的奔走,涼風送爽,桂葉飄香,是一個 極好的休憩處。   小几上,酒客們三三兩兩,或看著剛出的瓦報,或幾個人竊竊私語,談論著目前 最流行的話題。   「你們聽說了嗎?賽爾特的花蝴蝶,前陣子不是突然沒了消息嗎?」   一名長鬚漢子,高聲和伙伴說道:「嘿!有消息傳出來了,據說啊!是那淫賊在 作案時,瞎了狗眼,撞著了定遠公子,當場就給宰了。」   「哪個定遠公子?」   旁邊的一個黃臉瘦子,不解問道。   「你真是孤陋寡聞,連堂堂『定遠君』的大名都沒聽過!」   一旁的人只是甩了個白眼,好似怪他沒見識的樣子。   給這麼一瞪,黃臉瘦子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脫口道:「哦!難道是當今麥第奇 家的主人,『定遠君』旭烈兀!」   「可不是嘛!我說那花蝴蝶啊,他犯案累累,不知道糟蹋了多少良家婦女,可偏 生老天不長眼,這淫賊不單是刀法快絕,輕功更是了得,武煉官府幾次想抓他,都給 撲了空,差點就要出動騎士團來捉拿了。」   長鬚漢子大口飲了杯酒,用力抹了抹嘴,繼續道:「可是呢!這報應到頭啊,是 神仙也難救,他什麼人不好遇,可偏偏就在犯案時,撞到了旭烈兀公子,就這麼一劍 ,給了了帳……」   長鬚漢子越說越是高興,口沫橫飛,當說到精彩處,更是比手劃腳,花蝴蝶怎麼 使出獨門刀法,旭烈兀公子怎麼談笑破招,一劍斃敵,一來一往,巧妙處鉅細靡遺, 只聽的旁人連連點頭,如癡如醉。   在香格里拉,由於本身的繁華,除了經商的商旅,本地的居民外,也很自然的吸 引了許多觀光客、賭徒、吟遊詩人,也不乏來此地見習的騎士、魔導師,因此像這類 的江湖閒談,成為了每間茶樓飯館,最常見的話題。   而在隔壁席,也有一群青年男女,正頗為沒趣的閒聊。   「真是無聊啊!這城市根本沒有傳說中來的有趣嘛!早知道還不如去稷下見習算 了。」   青衣少年抱怨道:「什麼瘋狂的聖法王、紅袍魔法師、異大陸劍聖,看來只不過 是傳說罷了。」   紅衣少年也點點頭,「是啊!就算不理那些傳聞,在這裡待了那麼多天,別說三 大騎士團了,就連稍微有名一點的騎士也沒有,真是白來了。」   旁邊的白袍少女,一副心有戚戚焉的表情,嘆道:「我父親還說,當年曾經在這 裡,認識破穹騎士團的小統領,也見過紫微騎士團的騎士,怎麼我的運氣就那麼差呢 ?」   一堆少年,你一言,我一語,說的不亦樂乎,照他們的話聽起來,似是全無所獲 。   在目前的諸國體制,凡是習武有成,經過當地官方評鑑通過者,無論出身,皆可 被授與騎士之資格,行走四方,而視其意願,決定是否出任官職。   雖然說,也有相當數量的武者,不願意成為體制內的一員,拒絕所謂的評鑑,而 成為流浪劍士,但是,以一般的社會觀看來,騎士的存在,仍是較為顯赫的。   首先,騎士的技藝,經過正式的評鑑認可,較有公信力,而所謂的劍士,往往是 學藝不精的武人,打著劍士的旗號,行盜匪之實,自然為人看不起,當然,擁有騎士 資格,卻毫無俠義精神,戕害百姓的,也是大有人在,不過,大多數的騎士,還是謹 守騎士道,表現高潔志向的。   再來,騎士的資格,形同高級軍官,只要取得了騎士資格,就可以在法律中享有 特權,受到鄉里尊敬,只要入公職,也可以收到較高的薪俸,就連在民間機關做事, 也可以憑此而坐領高薪,所以,凡是習武的青少年,幾乎都是以成為騎士為志向的。   在這戰亂頻仍的時代,除了以和平為國策的雷因斯‧蒂倫,其餘國家無分大小, 均是以富國強兵為號召,大量的培養騎士,而最能看出一國軍事概況的,往往就是其 國內騎士團數量的多寡與品質,而眾多騎士,也夢寐以求地想加入高水準的騎士團, 以自抬身價。   在這情形下,出自艾爾鐵諾、武煉兩大軍事強國的騎士,在素質上,是遠超餘國 的。   而現在大陸上的三大,分別為艾爾鐵諾的王家騎士團「破穹」、武煉的王家騎士 團「朱鳥」、自由都市的「聖殿」,這三個騎士團,無論素質、武技、裝備,都是風 之大陸一流的水準。   四大勢力中,雷因斯‧蒂倫屬於魔法大國,故而其魔導軍團雖威震當代,但王家 騎士團「天宮」,卻只能算是次級的騎士團;而靠著恐怖的裝甲力,被評為特級的飛 龍騎士團,卻因為人數太少,不構成戰力,而未被列入三大。   喧鬧不休的這些少年,都是出自於貴族豪門,有些已經具有騎士資格,有些將來 也很可能成為騎士,為了增長見聞,多添閱歷,他們往往會結伴做見習之旅。   依照大陸公法的規定,倘若沒有經過長程旅行,是不能成為騎士的,而要說起大 陸上的人脈匯流,除了稷下學宮,就是本地了,而要比較起冒險色彩,後者絕對是令 其他地方瞠乎其後的。   所以,香格里拉每年,都會湧入豐富的人潮,其中的大多數,與其說是見習騎士 ,倒不如說是觀光客,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藉由旅行,拓展自己眼界的。   總之,不管如何,這些少年懷抱著可期的夢想,來到這夢幻之都,開始編織著瑰 麗的夢想,猜想自己會否像傳奇故事中的主角,遇著異人,學習神功秘法,或是偶然 得到了古老的秘寶,從此揚眉吐氣,可以稱雄於天下。   看到涉世未深的他們,確實會讓人感到「年輕真好啊!」   客人們各自談論感興趣的話題,亢長的漫談,綿綿無休止。   忽然,不曉得是從什麼地方開始,香桂廣場發生了小小的騷動。   騷動的源頭,是名很可人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翠綠的背心與短裙,赤著雙腳,光著膀臂,小麥色的肌膚,泛著健康 的光澤,長長的金髮,綁成俏麗的馬尾,直垂到小腿。   清爽的打扮,散發著屬於青春的朝氣,未施脂粉的臉蛋,給人樸質的清新感受, 可是,那本來應該笑盈盈的小臉,此刻卻愁雲深鎖,焦急的嗓音,讓人不由得想到受 驚的百靈鳥。   青黛色的倩影,連跑帶跳地奔走各處,凡是她所到之處,客人都是呆了一會兒, 繼而很傷腦筋似的苦笑起來,搖手說抱歉。   少女的要求很簡單,她向每個客人,都提出了同樣的要求。   「對不起,我有急事,真的是很急的事,可不可以立刻幫我找到『逐魔浪人』韓 特,我想聘用他,再不然,其他同級數的先生也可以……」   沒等她說完,客人已經哈哈大笑,若不是看她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說不定就有 人要出言嘲笑了。   「逐魔浪人」韓特,是年輕一代名氣極大的獎金獵人,遊走於大陸中西部,專門 接受委託,獵殺各式罪犯,或偶然出現的魔族,一手「天亟劍法」,享譽該行業,在 殺手公會的評鑑裡,屬於甲級的辣手人物。   目前的制度裡,由於殺手、獎金獵人的職業性質相近,所以兩者屬同一公會,乙 、丙級的評鑑,便足以在江湖中揚名立萬,到了甲級,差不多具有三大騎士團的水準 了。   這類級數的人物,身價極高,通常都屬於王公富豪的專屬護衛,雖然也有些不按 行情收錢的怪胎,但大多數而言,都是要鉅額金錢才能請動的大人物,這少女貌不驚 人,一身打扮看來像是某個山林部落的村女,居然一開口就指定這等天價人物,怎不 教人為之發笑。   少女問遍了大半個廣場,卻沒有人能幫上半點忙。   第一,固然是有傳聞,在廣場的某地,用某種暗語,可以作為與某幾位頂級殺手 的聯絡,甚至直接聯絡殺手中的金字保證「大雪山」,但是,誰也不知道那方法是什 麼?   第二,這些殺手、獎金獵人的級數,換算成騎士的等級,那已經同位於三大的厲 害人物,連遇到一個也是困難,哪是說找就找的。   「怎麼辦……怎麼辦……不能找不到啊……」   連續吃了多次閉門羹,少女一面跑著,口中喃喃自語,眼眶也紅了起來,卻還是 努力的重複鞠躬、發問、拒絕、鞠躬道謝的過程,認真的態度,看的人好生心疼,偏 生就是無能為力。   「開什麼玩笑,所謂的騎士,是為國王和美麗的淑女而奮戰的,被妳這種醜小鴨 聘用,我會死不瞑目的。」   一個騎士受到少女要求時,大聲嘲笑。   少女儘管外形嬌俏,但在身高上卻僅有一百三、四十公分,以一般人的評鑑來看 ,實在太矮,被這麼說也不是沒有理由。   此刻,大家的心裡,都有了同樣的想法,這個少女,大概是家鄉受到盜賊的騷擾 ,出來找尋傭兵當幫手的吧!   香格里拉再往北,就是三不管的叢林地帶,那裡雖然有人跡,卻是不集中,因此 ,常常有些亡命之徒,集合成龐大的盜賊團,騷擾民眾。   因為地點特殊,所以也沒有官府可以求助,居民們只好自己組成防衛隊,抵抗盜 賊,有時候,實力懸殊之下,也會派人到大城市裡聘外包的幫手,這類的例子之多, 甚至已經被改編成話本小說了。   在場的群眾中,雖然不乏騎士級的人物,但是,一來看少女的寒酸打扮,擺明是 無利可圖的生意;二來不明白敵人的實力,若是妄自逞英雄,說不定連命都得賠上。   只要想到了這些關節,原本想發揮騎士道的幾名年輕騎士,也都別有用意的轉開 頭,視而不見,到底,沒有什麼事,會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就在少女屢遭拒絕的時候,有群人,向她招招手,喚道:「小姑娘,到這裡來, 妳的問題,我們可以幫忙。」   那群人,都是同樣的打扮,不知是哪國的破爛軍服,因為長久沒換洗,顯得酸臭 ,滿面鬍渣,一口的酒氣,明顯是某國的逃兵,因為戰敗,不敢回國,只好到處流浪 混飯吃的傢伙。   這種人通常皆非善類,特別是當其走投無路,往往會成為三流的傭兵,糟一點的 ,直接成為盜賊,騷擾地方,令百姓深深厭惡。   少女顯是涉世未深,看到有人肯伸出援手,便高高興興的小跑步過去。   周圍有些客人看不下去,想在少女受騙以前,出聲阻止,但看見了那群人有意無 意間,從懷中半露出的光劍劍柄,有心主持正義的客人,也只好重新坐下,視而不見 。   光劍,是騎士身分的代表物,雖然不知道他們武藝如何,但同時面對八九名騎士 ,這眼前虧是吃定了,大多人都不願多惹麻煩,只好眼睜睜的看少女上當,暗自搖頭 嘆氣了。   一個大餅臉的胖子,裝出了和藹的笑容,笑瞇瞇的問道:「小姑娘,妳叫什麼名 字啊!」   少女先是愣了一下,囁嚅道:「我叫愛……愛菱。」   「哦!是愛菱小姐啊!」   大餅胖子摸了摸下巴,溫和的笑道:「妳要找韓特先生嗎?他可是響噹噹的人物 ,不隨便接生意的,一般人絕對見不到他,不過呢?妳的運氣不錯,他是我們的好朋 友,只要我們出聲,一定找的到他的。」   愛菱抬起了頭,驚喜不已,道:「真的嗎?真的可以幫我找到韓特先生嗎?」   「當然是真的啊!我說過,韓特是我們的老戰友,大家交情不曉得有多好,前幾 天,我們還一起喝酒、賭排九、招妓咧!」   「不過呢?凡是也都該有個規矩,雖然我們是好朋友,也不能壞了規矩。」   大餅胖子緩緩說道:「妳知道的啦!像韓特那種高手,要請動他,一定也要很多 的謝禮,小姑娘,妳準備出多少雇傭金呢?」   「我……我的錢不多,請您幫幫忙。」   愛菱一面說,一面從腰間取出個小布囊,頗為遲疑的拉開了繫繩的紅線。   布囊看起來相當沈重,但是,當看清布囊中的總數,一群流兵不約而同的發出噓 聲,那裡面,將各式錢幣,小碎金飾,統合計算,不過相當於五百餘布格銅幣而已。   一個經檢定合格的騎士,就算是最差的身手,每天也有一千布格銅幣的身價,愛 菱的這筆錢,雖然頗為豐厚,但是和聘請騎士的薪水相較,無疑是杯水車薪。   但是,又怎麼能怪她呢?   這筆錢,很可能是他們村落裡,人人縮衣節食,拿出平日積蓄的結果,從這少女 的風塵僕僕也可以明白,這真的是她僅能拿出的了。   「這可難倒我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大餅胖子皺著眉頭,苦著臉說道:「這點錢,根本不夠,是請不動韓特的。」   愛菱咬著小指頭,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只是用哀憐的眼神,望向大餅胖子,希 望胖子能夠幫忙。   「他奶奶個屌,這小娘皮這麼沒有誠意,還幫她娘的幹嘛!把她娘的打發回家算 了。」   流兵中的一個紅鼻漢子,大聲的拍桌子罵道。   與大餅胖子軟硬兼施,相互幫腔。   「噗!」   聽到紅鼻漢子的話,愛菱急的不得了,再想起那件事已迫在眉睫,幾乎都要哭出 來了,心裡一急,跪倒在地上,哀聲道:「拜託!請幾位騎士先生幫幫忙,錢要是不 夠,我還可以再湊,我有很重要的事,真的要找韓特先生那樣的人……拜託……」   說到後來,真箇是聲淚俱下,讓旁觀人好生不忍。   「哎呀呀呀!妳這樣,我們很難做啊!」   胖子一面敷衍,一面留意群眾的動向,他們不能太過分,否則,激起眾怒,那就 得不償失。   「老六!你坐下,對人家這樣的小姑娘,怎麼可以這麼沒有禮貌,要記住,我們 都是騎士,要有騎士的樣子。」   胖子假意斥退夥伴,卻在「我們都是騎士」這句,刻意加重語氣,讓想出頭的群 眾,不敢妄動。   仔細打量一下這女孩,衣著純是手製拼湊,粗糙簡陋,標準來自貧窮地區的樣子 ,大概也搾不出更多的油水了。   正想就此打住,胖子瞥見愛菱手臂、足踝上,共套著四個臂圈、足環,大概是他 們部族的裝飾品吧!   看上去黃澄澄的,不知是什麼金屬,但多少該有點價值吧!   「唉!這樣吧!就算是我們吃點虧,希望韓特賣好朋友的面子了。」   胖子很惋惜的說道:「妳這些錢,再加上妳身上的幾個鐲子,剩下的尾數,我們 會幫妳湊齊的,誰教我們是騎士,必須遵守俠義精神呢!」   聽到這話,愛菱很是吃驚,仰起頭,連忙說道:「不行啊!這幾個鐲子,我不能 給人的……」   胖子聞言,哂道:「不行嗎?那我們也沒辦法了,我們的錢也不多,沒有辦法幫 妳墊那麼大筆錢,小姑娘,要請人辦事,就得要拿出誠意啊!」   「可是……這幾個鐲子,對我真的很重要,我不能給人的,真的不能……」   想到要讓出這些珍貴的東西,愛菱緊握著手,說不出話來。   「操他娘的,咱們不管了啦!」   「老六,怎麼可以這麼說。」   「不是嗎?咱們好心好意的幫忙,連自己也要倒貼錢,這他娘的小潑皮,連這麼 點小玩藝兒也吝嗇,那咱們何必出這個力,大家散夥了便是。」   「老六,話不是這樣說,人家小姑娘也有她的苦處,況且,濟助弱小,本來也就 是我們應盡的騎士精神……」   兩個人一搭一唱,說的好生動聽,旁觀人有些看不下去,想要出聲,卻給同夥的 流兵一瞪,又心虛的低下頭。   愛菱看著手臂上的臂圈,輕輕撫摸,無限依戀的樣子,顯示出這些裝飾品背後的 重要意義。   這些東西,固然意義非凡,可是,想到不能找到幫手回去的結果,想起對那個人 的諾言,這些東西,就顯得很單薄了。   把心一橫,愛菱迅速除下了臂圈、足環,再不依戀,把金飾交給大餅胖子,拜託 道:「就拜託幾位騎士先生了,不夠的,我會再想辦法湊齊,請你們一定要找到韓特 先生……」   「放心吧!」   胖子接過金飾,很愉悅的笑道:「小姑娘既然這麼有誠意,我們一定會把韓特帶 來的,自家兄弟,那還有什麼話說。」   拿起了錢,胖子一行人起身欲行,臨走前,胖子還不忘小聲的對愛菱說:「等一 下呢!妳就租一輛車,放滿稻草,停靠在北門門邊……嘿嘿!妳知道的啦!像韓特這 種大人物,不能輕易被人看見樣子,如果妳做到了,那麼,在入夜以前,韓特就會來 找妳了。」   「是真的嗎?騎士先生。」   愛菱睜大眼睛,喜孜孜地道:「謝謝騎士先生,謝謝騎士先生……」   「哈哈!不用謝。」   胖子揮手笑道:「這只是我們身為騎士,應盡的俠義精神而已。」   一行人不趕多留,一溜煙地跑離了現場,只留下愛菱,還在不斷地鞠躬說謝謝。   「謝謝大家,謝謝大家,謝謝所有先生的幫忙,謝謝……」   可能是心情大好,愛菱向全場的人說謝謝,卻沒有發現,旁人回應的,僅是悲涼 的眼光,一種「把妳賣了,妳還幫人數鈔票」的悲涼眼神。   而這一幕,被某個一直蜷縮在廣場一角的男子,看個明白。   黃昏時分,淡淡斜陽,將川流不息的路人,多添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愛菱備好了一頭駱馬,一輛堆滿稻草的小車,獨自蹲在城門邊,等候著「逐魔浪 人」韓特的到來。   想起將要面對的強大敵人,愛菱不禁打了個顫,那群惡魔的恐怖,決不是一般人 所能企及,單憑一個韓特,真的能力挽狂瀾嗎?   可是,眼下也沒有別的方法了,就算要再找人,自己也沒有多餘的錢,再說,倘 若這次再失敗,自己就真的一無所有了,十幾年來的努力,全都付諸流水,而且…… 更沒有臉回去見那個人!   一面陷入沈思,愛菱不禁有些焦急,時間不多了啊!   要是來不及在滿月前回去,就真的來不及了。   「韓特先生怎麼還沒來呢……嗯!騎士先生說,韓特先生在入夜以前會來,現在 還只是黃昏,時間還沒到,不用擔心!」   雖然心焦不已,愛菱仍是很小聲,很小聲的告訴自己,只要再等一下,韓特先生 就要來了。   「馬先生,馬先生,你說韓特先生什麼時候才會來呢?」   愛菱輕拍馬頸,悄聲自語。   馬兒僅是無奈的嘶鳴一聲,似乎為這個難以說出口的答案,感到困擾。   時間不停的飛逝,晚霞的顏色越來越淡,相對的,漸漸深沈的天幕,開始閃爍明 亮的星斗,而兩旁的商店街,也隨即亮起燈光,開始營業。   入夜了,可是,韓特依舊沒有來。   「怎麼會這樣呢……是不是,韓特先生正在忙,沒有辦法馬上來赴約,還要等下 去才行……」   愛菱側著小腦袋,煞有其事的思考著。   「可是……我還要等多久呢……」   在某個角度看來,這樣的女孩,是種相當罕有的存在了,一直到現在,她還在為 尚未見面的韓特先生而擔心,卻一點也沒有想到,自己受騙上當的可能性。   驀地,一個身影,出現在不遠的前方。   在長街的那頭,有道小小的影子,漸漸變大。   是個男子,高瘦身材,看不出年紀,一頭雪白銀髮,直垂腰際,反映漸起的月光 ,顯得閃亮動人,過長的瀏海,遮住大半面孔,讓人懷疑他是如何看路的。   他邁開大步,三下兩下便行至愛菱跟前,微微施了個禮。   「啊巴啊巴……」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發出幾聲嘶啞難聽的破碎句子,手上比畫不停,連做了幾 個手勢。   愛菱曾學過類似的知識,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點頭道:「嗯!我明白您的意思。 」   男子見她明白,顯得很高興,飛快的比著手語。   「嗯!您說,您是韓特先生介紹來的,韓特先生有事,不能來了。」   男子的手語大意如下,他是個在野的騎士,韓特有事不能來,所以把任務委託給 他,只要愛菱付得出佣金,他就能幫愛菱解決問題。   看懂了銀髮男子的手勢,愛菱很是吃驚。   「可是,我的錢,已經交給了韓特先生……」   未等她說完,銀髮男子斬釘截鐵地做了個切的動作。   「不管!」   「韓特是韓特,我是我,要是沒有酬勞,那大家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愛菱一時愕然,她所有的錢,都給了早上的胖子,現在身上確實沒有多餘的錢了 。   「您的酬勞,我一定會付的,可是我現在身上沒有別的財物,請您等到事情辦完 ,我無論如何都會湊給您……」   銀髮之下,男子冷漠的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馬車上的大包袱,愛菱急忙搖手,道 :「不行的,那些東西沒什麼價值,不能給人的……」   男子似是有些不悅,看了看愛菱,又指向她頸部的小飾物。   愛菱大窘,她身上確實還有些小飾品,不過都是別具意義的紀念品,絕不能失去 的。   發覺愛菱面有不豫,銀髮男子再不開口,掉頭就走。   愛菱吃了一驚,急忙追下來,攔住銀髮男子。   「抱歉,騎士先生,您的酬勞,可否……」   銀髮男子冷冷地看了愛菱一眼,伸出右腳,在地上寫了四個字。   「北風王子!」   那是一個古老的童話,傳說中,為了達成身邊動物的願望,北風王子捨棄了自己 的紅寶石眼睛、手腳,幫助那些動物飛到南國,享受溫暖的南風。   銀髮男子的用意很清楚,如果愛菱的目標當真那麼值得守護,那一點身外物的犧 牲應該是很廉價了。   銀髮男子接著比手勢道:「任何任務都有危險性,說不定還會把命送掉,妳我非 親非故,我幹嘛要沒理由的替妳出生入死?騎士也是人,同樣也是一條命,沒理由就 得義務的為人犧牲奉獻!」   愛菱緊抿嘴唇,半晌說不出話,這番指責,對她打擊不小,卻更堅定了完成目標 的心意。   的確,過去也就是因為自己的不成熟,所以才一直招致失敗,既然早已下定決心 ,要把往後的人生全賭在這次,再大的犧牲,都算是值得的,不是嗎?   心意既決,愛菱俐落地解下頸圈,又從腰帶的裡層,強摘下幾顆裝飾的寶石,這 些都曾是意義非凡的禮物,而現在,卻成了最傷心的訣別。   將除下的飾品,交給銀髮男子,愛菱細聲道:「這個頸圈,是葛蘿美金屬打造的 ,再加上這些寶石,當作這次工作的報酬……」   愛菱的聲音很輕很小,幾若蚊鳴,因為她知道,只要自己的聲音一大,很可能就 會當場哭出來。   銀髮男子接過飾品,很懊惱的側著頭,似是挑剔報酬太過微薄,但最後,仍是點 了點頭。   「謝謝,謝謝您。」   得到了銀髮男子的首肯,雖然仍為失去心愛飾物而傷心,愛菱仍是歡喜若狂,拼 命的說著謝謝。   「謝謝您,騎士先生,我叫愛菱,從今天開始,就要麻煩騎士先生了。」   表示深深的謝意,愛菱行了個鞠躬禮。   「騎士先生的名字呢?」   當愛菱這樣詢問,銀髮男子微微笑了笑,伸出右腳,在地上寫了兩個字。   「莫問!」   「是莫問先生嗎?從今天起,請多多指教。」   糊塗的人,不管到哪,都是糊塗的,並沒真的理解這兩字的意義,愛菱一個勁的 說著謝謝。   對於這女孩的迷糊,「莫問」似乎也有些啼笑皆非,伸手摳了摳面頰,莫問還施 以一個標準的騎士脫帽禮。   夜色籠罩大地,在北風凜冽中,有部小車,「踢躂踢躂」地朝北而行,姑且不論 此行的結果,呈現在愛菱與莫問眼前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 -------------------------------------------------------------------------- < 作者: catcookie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看板: HwangYih 標題: 風姿物語(網路版)愛菱篇─第一章 時間: Sat Sep 16 10:57:54 2000 ************************************* * * *風姿物語(網路版)愛菱篇─第一章 * * * *************************************   艾爾鐵諾曆五六0年十二月 龍騰山脈 龍口   茂密的叢林,健木參天,遍佈地上的枯葉,因為潮濕,散發著嘔人的霉味。   周圍的空氣,彷似凝結了般,連半點風也沒有,陰寒的濕氣,幾乎要讓人的汗毛 都豎立起來。   「咕~~咕~~咕~~」夜梟的鳴叫,在森林中特別刺耳,巴掌大的蜘蛛,在發 著白霉的樹幹上,悠閒地攀爬,斑爛的蟲類,隱藏在及人高的草叢中,吐著鮮紅的舌 頭,顯示出一個了絕人煙的世界。   急促的腳步聲,劃破了寧靜,枝影林葉中,有道纖細的綠影,飛快地移動,是名 很可愛的少女,雖然算不上美人,但俏麗的五官,卻也讓觀者為之精神一振。   少女手提包袱,腳底不停飛奔,還不停地向後看,明亮的紫瞳中,閃爍著憂懼的 色彩,小麥色的肌膚,顯得緋紅,就不知是因為急遽的奔跑,還是為了後方的危機。   手中的包袱,看上去沈甸甸地,和本就不高的身體比較,更顯得過大,若是把它 拋去,該可以省去不少麻煩吧!   可是少女儘管跑的氣喘吁吁,香汗淋漓,卻仍死命地抓著包袱,不肯放開。   「呱嗚~~呱嗚~~呱呱嗚~~」後方的大氣,有了變化,某種生命體,發出詭 異的叫聲,以驚人高速緊躡著少女的步履,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少女似是早就知道,雖然聽到,卻是頭也不回,深深呼了一口氣,腳底跑得更急 了。   「呱呱嗚嗚!」   一聲驚唳,三具龐大的巨體,瞬間跳躍至少女身旁,團團圍住,張牙舞爪的姿態 ,讓人想起密林中的黑猩猩,如果世上有兩公尺以上的猩猩的話。   怪物揮出巨掌,用意不是攫取,而是捏碎,如果這一掌打實,少女想必在下一刻 成為一灘肉泥。   眩目的強光,在瞬間爆亮,有若數個一等星同時被點燃,整片森林,被照耀的有 若白日,禽獸驚走,鳥雀紛飛,可是,只有光,即使在光芒最盛時,森林裡的陰冷氣 氛不變,一如平常。   強光過後,少女蹲在地上,剛剛還嫣紅的臉蛋,此刻慘白如雪,好像所有的精力 ,都在適才的光芒中,消耗殆盡。   怪物已不見蹤影,彷彿在那白光中灰飛湮滅,徹底蒸發了。   她大口喘著氣,把打開的包袱,重新綁好,順手把一個圓形的莫名物體,遠遠拋 開。   「怎麼辦?連最後一枚聖光核晶也用掉了,如果它們再來的話……」   少女喃喃說道,她舉目望向前方,憑著遠超人類的視力,隱約可以看到,在森林 末端之後的遠方,陽光遍灑處,有座高聳的城壁,巍峨屹立,那是閃耀著金黃色光彩 的夢幻之都。   「只要跑進去,就可以暫時躲一下,到時候……」   少女的自言自語還沒說完,後方,又響起了詭異的吼聲。   「呱嗚~~呱嗚~~」少女皺起了彎月似的細眉,邁開小跑步,重新奔走在草叢 中,嫩綠色的身影,又淹沒在林中草間。   艾爾鐵諾曆五六0年十二月 香格里拉 香桂廣場   香桂廣場,位於香格里拉西側,是個完全露天式的開放性場地。   細碎的白石子地磚,巧妙鋪設成精美的幾何圖案,卻未因歲月的婆娑,而稍有模 糊,顯示出管理人員的用心。   來自各方的旅客,坐在水晶桌旁,啜著飲料,爾偶也能看到表演臺上的藝人雜劇 ,或是詩歌吟唱,穿著涼快服飾的侍女,勤快的奔走,涼風送爽,桂葉飄香,是一個 極好的休憩處。   小几上,酒客們三三兩兩,或看著剛出的瓦報,或幾個人竊竊私語,談論著目前 最流行的話題。   「你們聽說了嗎?賽爾特的花蝴蝶,前陣子不是突然沒了消息嗎?」   一名長鬚漢子,高聲和伙伴說道:「嘿!有消息傳出來了,據說啊!是那淫賊在 作案時,瞎了狗眼,撞著了定遠公子,當場就給宰了。」   「哪個定遠公子?」   旁邊的一個黃臉瘦子,不解問道。   「你真是孤陋寡聞,連堂堂『定遠君』的大名都沒聽過!」   一旁的人只是甩了個白眼,好似怪他沒見識的樣子。   給這麼一瞪,黃臉瘦子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脫口道:「哦!難道是當今麥第奇 家的主人,『定遠君』旭烈兀!」   「可不是嘛!我說那花蝴蝶啊,他犯案累累,不知道糟蹋了多少良家婦女,可偏 生老天不長眼,這淫賊不單是刀法快絕,輕功更是了得,武煉官府幾次想抓他,都給 撲了空,差點就要出動騎士團來捉拿了。」   長鬚漢子大口飲了杯酒,用力抹了抹嘴,繼續道:「可是呢!這報應到頭啊,是 神仙也難救,他什麼人不好遇,可偏偏就在犯案時,撞到了旭烈兀公子,就這麼一劍 ,給了了帳……」   長鬚漢子越說越是高興,口沫橫飛,當說到精彩處,更是比手劃腳,花蝴蝶怎麼 使出獨門刀法,旭烈兀公子怎麼談笑破招,一劍斃敵,一來一往,巧妙處鉅細靡遺, 只聽的旁人連連點頭,如癡如醉。   在香格里拉,由於本身的繁華,除了經商的商旅,本地的居民外,也很自然的吸 引了許多觀光客、賭徒、吟遊詩人,也不乏來此地見習的騎士、魔導師,因此像這類 的江湖閒談,成為了每間茶樓飯館,最常見的話題。   而在隔壁席,也有一群青年男女,正頗為沒趣的閒聊。   「真是無聊啊!這城市根本沒有傳說中來的有趣嘛!早知道還不如去稷下見習算 了。」   青衣少年抱怨道:「什麼瘋狂的聖法王、紅袍魔法師、異大陸劍聖,看來只不過 是傳說罷了。」   紅衣少年也點點頭,「是啊!就算不理那些傳聞,在這裡待了那麼多天,別說三 大騎士團了,就連稍微有名一點的騎士也沒有,真是白來了。」   旁邊的白袍少女,一副心有戚戚焉的表情,嘆道:「我父親還說,當年曾經在這 裡,認識破穹騎士團的小統領,也見過紫微騎士團的騎士,怎麼我的運氣就那麼差呢 ?」   一堆少年,你一言,我一語,說的不亦樂乎,照他們的話聽起來,似是全無所獲 。   在目前的諸國體制,凡是習武有成,經過當地官方評鑑通過者,無論出身,皆可 被授與騎士之資格,行走四方,而視其意願,決定是否出任官職。   雖然說,也有相當數量的武者,不願意成為體制內的一員,拒絕所謂的評鑑,而 成為流浪劍士,但是,以一般的社會觀看來,騎士的存在,仍是較為顯赫的。   首先,騎士的技藝,經過正式的評鑑認可,較有公信力,而所謂的劍士,往往是 學藝不精的武人,打著劍士的旗號,行盜匪之實,自然為人看不起,當然,擁有騎士 資格,卻毫無俠義精神,戕害百姓的,也是大有人在,不過,大多數的騎士,還是謹 守騎士道,表現高潔志向的。   再來,騎士的資格,形同高級軍官,只要取得了騎士資格,就可以在法律中享有 特權,受到鄉里尊敬,只要入公職,也可以收到較高的薪俸,就連在民間機關做事, 也可以憑此而坐領高薪,所以,凡是習武的青少年,幾乎都是以成為騎士為志向的。   在這戰亂頻仍的時代,除了以和平為國策的雷因斯‧蒂倫,其餘國家無分大小, 均是以富國強兵為號召,大量的培養騎士,而最能看出一國軍事概況的,往往就是其 國內騎士團數量的多寡與品質,而眾多騎士,也夢寐以求地想加入高水準的騎士團, 以自抬身價。   在這情形下,出自艾爾鐵諾、武煉兩大軍事強國的騎士,在素質上,是遠超餘國 的。   而現在大陸上的三大,分別為艾爾鐵諾的王家騎士團「破穹」、武煉的王家騎士 團「朱鳥」、自由都市的「聖殿」,這三個騎士團,無論素質、武技、裝備,都是風 之大陸一流的水準。   四大勢力中,雷因斯‧蒂倫屬於魔法大國,故而其魔導軍團雖威震當代,但王家 騎士團「天宮」,卻只能算是次級的騎士團;而靠著恐怖的裝甲力,被評為特級的飛 龍騎士團,卻因為人數太少,不構成戰力,而未被列入三大。   喧鬧不休的這些少年,都是出自於貴族豪門,有些已經具有騎士資格,有些將來 也很可能成為騎士,為了增長見聞,多添閱歷,他們往往會結伴做見習之旅。   依照大陸公法的規定,倘若沒有經過長程旅行,是不能成為騎士的,而要說起大 陸上的人脈匯流,除了稷下學宮,就是本地了,而要比較起冒險色彩,後者絕對是令 其他地方瞠乎其後的。   所以,香格里拉每年,都會湧入豐富的人潮,其中的大多數,與其說是見習騎士 ,倒不如說是觀光客,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藉由旅行,拓展自己眼界的。   總之,不管如何,這些少年懷抱著可期的夢想,來到這夢幻之都,開始編織著瑰 麗的夢想,猜想自己會否像傳奇故事中的主角,遇著異人,學習神功秘法,或是偶然 得到了古老的秘寶,從此揚眉吐氣,可以稱雄於天下。   看到涉世未深的他們,確實會讓人感到「年輕真好啊!」   客人們各自談論感興趣的話題,亢長的漫談,綿綿無休止。   忽然,不曉得是從什麼地方開始,香桂廣場發生了小小的騷動。   騷動的源頭,是名很可人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翠綠的背心與短裙,赤著雙腳,光著膀臂,小麥色的肌膚,泛著健康 的光澤,長長的金髮,綁成俏麗的馬尾,直垂到小腿。   清爽的打扮,散發著屬於青春的朝氣,未施脂粉的臉蛋,給人樸質的清新感受, 可是,那本來應該笑盈盈的小臉,此刻卻愁雲深鎖,焦急的嗓音,讓人不由得想到受 驚的百靈鳥。   青黛色的倩影,連跑帶跳地奔走各處,凡是她所到之處,客人都是呆了一會兒, 繼而很傷腦筋似的苦笑起來,搖手說抱歉。   少女的要求很簡單,她向每個客人,都提出了同樣的要求。   「對不起,我有急事,真的是很急的事,可不可以立刻幫我找到『逐魔浪人』韓 特,我想聘用他,再不然,其他同級數的先生也可以……」   沒等她說完,客人已經哈哈大笑,若不是看她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說不定就有 人要出言嘲笑了。   「逐魔浪人」韓特,是年輕一代名氣極大的獎金獵人,遊走於大陸中西部,專門 接受委託,獵殺各式罪犯,或偶然出現的魔族,一手「天亟劍法」,享譽該行業,在 殺手公會的評鑑裡,屬於甲級的辣手人物。   目前的制度裡,由於殺手、獎金獵人的職業性質相近,所以兩者屬同一公會,乙 、丙級的評鑑,便足以在江湖中揚名立萬,到了甲級,差不多具有三大騎士團的水準 了。   這類級數的人物,身價極高,通常都屬於王公富豪的專屬護衛,雖然也有些不按 行情收錢的怪胎,但大多數而言,都是要鉅額金錢才能請動的大人物,這少女貌不驚 人,一身打扮看來像是某個山林部落的村女,居然一開口就指定這等天價人物,怎不 教人為之發笑。   少女問遍了大半個廣場,卻沒有人能幫上半點忙。   第一,固然是有傳聞,在廣場的某地,用某種暗語,可以作為與某幾位頂級殺手 的聯絡,甚至直接聯絡殺手中的金字保證「大雪山」,但是,誰也不知道那方法是什 麼?   第二,這些殺手、獎金獵人的級數,換算成騎士的等級,那已經同位於三大的厲 害人物,連遇到一個也是困難,哪是說找就找的。   「怎麼辦……怎麼辦……不能找不到啊……」   連續吃了多次閉門羹,少女一面跑著,口中喃喃自語,眼眶也紅了起來,卻還是 努力的重複鞠躬、發問、拒絕、鞠躬道謝的過程,認真的態度,看的人好生心疼,偏 生就是無能為力。   「開什麼玩笑,所謂的騎士,是為國王和美麗的淑女而奮戰的,被妳這種醜小鴨 聘用,我會死不瞑目的。」   一個騎士受到少女要求時,大聲嘲笑。   少女儘管外形嬌俏,但在身高上卻僅有一百三、四十公分,以一般人的評鑑來看 ,實在太矮,被這麼說也不是沒有理由。   此刻,大家的心裡,都有了同樣的想法,這個少女,大概是家鄉受到盜賊的騷擾 ,出來找尋傭兵當幫手的吧!   香格里拉再往北,就是三不管的叢林地帶,那裡雖然有人跡,卻是不集中,因此 ,常常有些亡命之徒,集合成龐大的盜賊團,騷擾民眾。   因為地點特殊,所以也沒有官府可以求助,居民們只好自己組成防衛隊,抵抗盜 賊,有時候,實力懸殊之下,也會派人到大城市裡聘外包的幫手,這類的例子之多, 甚至已經被改編成話本小說了。   在場的群眾中,雖然不乏騎士級的人物,但是,一來看少女的寒酸打扮,擺明是 無利可圖的生意;二來不明白敵人的實力,若是妄自逞英雄,說不定連命都得賠上。   只要想到了這些關節,原本想發揮騎士道的幾名年輕騎士,也都別有用意的轉開 頭,視而不見,到底,沒有什麼事,會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就在少女屢遭拒絕的時候,有群人,向她招招手,喚道:「小姑娘,到這裡來, 妳的問題,我們可以幫忙。」   那群人,都是同樣的打扮,不知是哪國的破爛軍服,因為長久沒換洗,顯得酸臭 ,滿面鬍渣,一口的酒氣,明顯是某國的逃兵,因為戰敗,不敢回國,只好到處流浪 混飯吃的傢伙。   這種人通常皆非善類,特別是當其走投無路,往往會成為三流的傭兵,糟一點的 ,直接成為盜賊,騷擾地方,令百姓深深厭惡。   少女顯是涉世未深,看到有人肯伸出援手,便高高興興的小跑步過去。   周圍有些客人看不下去,想在少女受騙以前,出聲阻止,但看見了那群人有意無 意間,從懷中半露出的光劍劍柄,有心主持正義的客人,也只好重新坐下,視而不見 。   光劍,是騎士身分的代表物,雖然不知道他們武藝如何,但同時面對八九名騎士 ,這眼前虧是吃定了,大多人都不願多惹麻煩,只好眼睜睜的看少女上當,暗自搖頭 嘆氣了。   一個大餅臉的胖子,裝出了和藹的笑容,笑瞇瞇的問道:「小姑娘,妳叫什麼名 字啊!」   少女先是愣了一下,囁嚅道:「我叫愛……愛菱。」   「哦!是愛菱小姐啊!」   大餅胖子摸了摸下巴,溫和的笑道:「妳要找韓特先生嗎?他可是響噹噹的人物 ,不隨便接生意的,一般人絕對見不到他,不過呢?妳的運氣不錯,他是我們的好朋 友,只要我們出聲,一定找的到他的。」   愛菱抬起了頭,驚喜不已,道:「真的嗎?真的可以幫我找到韓特先生嗎?」   「當然是真的啊!我說過,韓特是我們的老戰友,大家交情不曉得有多好,前幾 天,我們還一起喝酒、賭排九、招妓咧!」   「不過呢?凡是也都該有個規矩,雖然我們是好朋友,也不能壞了規矩。」   大餅胖子緩緩說道:「妳知道的啦!像韓特那種高手,要請動他,一定也要很多 的謝禮,小姑娘,妳準備出多少雇傭金呢?」   「我……我的錢不多,請您幫幫忙。」   愛菱一面說,一面從腰間取出個小布囊,頗為遲疑的拉開了繫繩的紅線。   布囊看起來相當沈重,但是,當看清布囊中的總數,一群流兵不約而同的發出噓 聲,那裡面,將各式錢幣,小碎金飾,統合計算,不過相當於五百餘布格銅幣而已。   一個經檢定合格的騎士,就算是最差的身手,每天也有一千布格銅幣的身價,愛 菱的這筆錢,雖然頗為豐厚,但是和聘請騎士的薪水相較,無疑是杯水車薪。   但是,又怎麼能怪她呢?   這筆錢,很可能是他們村落裡,人人縮衣節食,拿出平日積蓄的結果,從這少女 的風塵僕僕也可以明白,這真的是她僅能拿出的了。   「這可難倒我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大餅胖子皺著眉頭,苦著臉說道:「這點錢,根本不夠,是請不動韓特的。」   愛菱咬著小指頭,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只是用哀憐的眼神,望向大餅胖子,希 望胖子能夠幫忙。   「他奶奶個屌,這小娘皮這麼沒有誠意,還幫她娘的幹嘛!把她娘的打發回家算 了。」   流兵中的一個紅鼻漢子,大聲的拍桌子罵道。   與大餅胖子軟硬兼施,相互幫腔。   「噗!」   聽到紅鼻漢子的話,愛菱急的不得了,再想起那件事已迫在眉睫,幾乎都要哭出 來了,心裡一急,跪倒在地上,哀聲道:「拜託!請幾位騎士先生幫幫忙,錢要是不 夠,我還可以再湊,我有很重要的事,真的要找韓特先生那樣的人……拜託……」   說到後來,真箇是聲淚俱下,讓旁觀人好生不忍。   「哎呀呀呀!妳這樣,我們很難做啊!」   胖子一面敷衍,一面留意群眾的動向,他們不能太過分,否則,激起眾怒,那就 得不償失。   「老六!你坐下,對人家這樣的小姑娘,怎麼可以這麼沒有禮貌,要記住,我們 都是騎士,要有騎士的樣子。」   胖子假意斥退夥伴,卻在「我們都是騎士」這句,刻意加重語氣,讓想出頭的群 眾,不敢妄動。   仔細打量一下這女孩,衣著純是手製拼湊,粗糙簡陋,標準來自貧窮地區的樣子 ,大概也搾不出更多的油水了。   正想就此打住,胖子瞥見愛菱手臂、足踝上,共套著四個臂圈、足環,大概是他 們部族的裝飾品吧!   看上去黃澄澄的,不知是什麼金屬,但多少該有點價值吧!   「唉!這樣吧!就算是我們吃點虧,希望韓特賣好朋友的面子了。」   胖子很惋惜的說道:「妳這些錢,再加上妳身上的幾個鐲子,剩下的尾數,我們 會幫妳湊齊的,誰教我們是騎士,必須遵守俠義精神呢!」   聽到這話,愛菱很是吃驚,仰起頭,連忙說道:「不行啊!這幾個鐲子,我不能 給人的……」   胖子聞言,哂道:「不行嗎?那我們也沒辦法了,我們的錢也不多,沒有辦法幫 妳墊那麼大筆錢,小姑娘,要請人辦事,就得要拿出誠意啊!」   「可是……這幾個鐲子,對我真的很重要,我不能給人的,真的不能……」   想到要讓出這些珍貴的東西,愛菱緊握著手,說不出話來。   「操他娘的,咱們不管了啦!」   「老六,怎麼可以這麼說。」   「不是嗎?咱們好心好意的幫忙,連自己也要倒貼錢,這他娘的小潑皮,連這麼 點小玩藝兒也吝嗇,那咱們何必出這個力,大家散夥了便是。」   「老六,話不是這樣說,人家小姑娘也有她的苦處,況且,濟助弱小,本來也就 是我們應盡的騎士精神……」   兩個人一搭一唱,說的好生動聽,旁觀人有些看不下去,想要出聲,卻給同夥的 流兵一瞪,又心虛的低下頭。   愛菱看著手臂上的臂圈,輕輕撫摸,無限依戀的樣子,顯示出這些裝飾品背後的 重要意義。   這些東西,固然意義非凡,可是,想到不能找到幫手回去的結果,想起對那個人 的諾言,這些東西,就顯得很單薄了。   把心一橫,愛菱迅速除下了臂圈、足環,再不依戀,把金飾交給大餅胖子,拜託 道:「就拜託幾位騎士先生了,不夠的,我會再想辦法湊齊,請你們一定要找到韓特 先生……」   「放心吧!」   胖子接過金飾,很愉悅的笑道:「小姑娘既然這麼有誠意,我們一定會把韓特帶 來的,自家兄弟,那還有什麼話說。」   拿起了錢,胖子一行人起身欲行,臨走前,胖子還不忘小聲的對愛菱說:「等一 下呢!妳就租一輛車,放滿稻草,停靠在北門門邊……嘿嘿!妳知道的啦!像韓特這 種大人物,不能輕易被人看見樣子,如果妳做到了,那麼,在入夜以前,韓特就會來 找妳了。」   「是真的嗎?騎士先生。」   愛菱睜大眼睛,喜孜孜地道:「謝謝騎士先生,謝謝騎士先生……」   「哈哈!不用謝。」   胖子揮手笑道:「這只是我們身為騎士,應盡的俠義精神而已。」   一行人不趕多留,一溜煙地跑離了現場,只留下愛菱,還在不斷地鞠躬說謝謝。   「謝謝大家,謝謝大家,謝謝所有先生的幫忙,謝謝……」   可能是心情大好,愛菱向全場的人說謝謝,卻沒有發現,旁人回應的,僅是悲涼 的眼光,一種「把妳賣了,妳還幫人數鈔票」的悲涼眼神。   而這一幕,被某個一直蜷縮在廣場一角的男子,看個明白。   黃昏時分,淡淡斜陽,將川流不息的路人,多添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愛菱備好了一頭駱馬,一輛堆滿稻草的小車,獨自蹲在城門邊,等候著「逐魔浪 人」韓特的到來。   想起將要面對的強大敵人,愛菱不禁打了個顫,那群惡魔的恐怖,決不是一般人 所能企及,單憑一個韓特,真的能力挽狂瀾嗎?   可是,眼下也沒有別的方法了,就算要再找人,自己也沒有多餘的錢,再說,倘 若這次再失敗,自己就真的一無所有了,十幾年來的努力,全都付諸流水,而且…… 更沒有臉回去見那個人!   一面陷入沈思,愛菱不禁有些焦急,時間不多了啊!   要是來不及在滿月前回去,就真的來不及了。   「韓特先生怎麼還沒來呢……嗯!騎士先生說,韓特先生在入夜以前會來,現在 還只是黃昏,時間還沒到,不用擔心!」   雖然心焦不已,愛菱仍是很小聲,很小聲的告訴自己,只要再等一下,韓特先生 就要來了。   「馬先生,馬先生,你說韓特先生什麼時候才會來呢?」   愛菱輕拍馬頸,悄聲自語。   馬兒僅是無奈的嘶鳴一聲,似乎為這個難以說出口的答案,感到困擾。   時間不停的飛逝,晚霞的顏色越來越淡,相對的,漸漸深沈的天幕,開始閃爍明 亮的星斗,而兩旁的商店街,也隨即亮起燈光,開始營業。   入夜了,可是,韓特依舊沒有來。   「怎麼會這樣呢……是不是,韓特先生正在忙,沒有辦法馬上來赴約,還要等下 去才行……」   愛菱側著小腦袋,煞有其事的思考著。   「可是……我還要等多久呢……」   在某個角度看來,這樣的女孩,是種相當罕有的存在了,一直到現在,她還在為 尚未見面的韓特先生而擔心,卻一點也沒有想到,自己受騙上當的可能性。   驀地,一個身影,出現在不遠的前方。   在長街的那頭,有道小小的影子,漸漸變大。   是個男子,高瘦身材,看不出年紀,一頭雪白銀髮,直垂腰際,反映漸起的月光 ,顯得閃亮動人,過長的瀏海,遮住大半面孔,讓人懷疑他是如何看路的。   他邁開大步,三下兩下便行至愛菱跟前,微微施了個禮。   「啊巴啊巴……」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發出幾聲嘶啞難聽的破碎句子,手上比畫不停,連做了幾 個手勢。   愛菱曾學過類似的知識,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點頭道:「嗯!我明白您的意思。 」   男子見她明白,顯得很高興,飛快的比著手語。   「嗯!您說,您是韓特先生介紹來的,韓特先生有事,不能來了。」   男子的手語大意如下,他是個在野的騎士,韓特有事不能來,所以把任務委託給 他,只要愛菱付得出佣金,他就能幫愛菱解決問題。   看懂了銀髮男子的手勢,愛菱很是吃驚。   「可是,我的錢,已經交給了韓特先生……」   未等她說完,銀髮男子斬釘截鐵地做了個切的動作。   「不管!」   「韓特是韓特,我是我,要是沒有酬勞,那大家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愛菱一時愕然,她所有的錢,都給了早上的胖子,現在身上確實沒有多餘的錢了 。   「您的酬勞,我一定會付的,可是我現在身上沒有別的財物,請您等到事情辦完 ,我無論如何都會湊給您……」   銀髮之下,男子冷漠的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馬車上的大包袱,愛菱急忙搖手,道 :「不行的,那些東西沒什麼價值,不能給人的……」   男子似是有些不悅,看了看愛菱,又指向她頸部的小飾物。   愛菱大窘,她身上確實還有些小飾品,不過都是別具意義的紀念品,絕不能失去 的。   發覺愛菱面有不豫,銀髮男子再不開口,掉頭就走。   愛菱吃了一驚,急忙追下來,攔住銀髮男子。   「抱歉,騎士先生,您的酬勞,可否……」   銀髮男子冷冷地看了愛菱一眼,伸出右腳,在地上寫了四個字。   「北風王子!」   那是一個古老的童話,傳說中,為了達成身邊動物的願望,北風王子捨棄了自己 的紅寶石眼睛、手腳,幫助那些動物飛到南國,享受溫暖的南風。   銀髮男子的用意很清楚,如果愛菱的目標當真那麼值得守護,那一點身外物的犧 牲應該是很廉價了。   銀髮男子接著比手勢道:「任何任務都有危險性,說不定還會把命送掉,妳我非 親非故,我幹嘛要沒理由的替妳出生入死?騎士也是人,同樣也是一條命,沒理由就 得義務的為人犧牲奉獻!」   愛菱緊抿嘴唇,半晌說不出話,這番指責,對她打擊不小,卻更堅定了完成目標 的心意。   的確,過去也就是因為自己的不成熟,所以才一直招致失敗,既然早已下定決心 ,要把往後的人生全賭在這次,再大的犧牲,都算是值得的,不是嗎?   心意既決,愛菱俐落地解下頸圈,又從腰帶的裡層,強摘下幾顆裝飾的寶石,這 些都曾是意義非凡的禮物,而現在,卻成了最傷心的訣別。   將除下的飾品,交給銀髮男子,愛菱細聲道:「這個頸圈,是葛蘿美金屬打造的 ,再加上這些寶石,當作這次工作的報酬……」   愛菱的聲音很輕很小,幾若蚊鳴,因為她知道,只要自己的聲音一大,很可能就 會當場哭出來。   銀髮男子接過飾品,很懊惱的側著頭,似是挑剔報酬太過微薄,但最後,仍是點 了點頭。   「謝謝,謝謝您。」   得到了銀髮男子的首肯,雖然仍為失去心愛飾物而傷心,愛菱仍是歡喜若狂,拼 命的說著謝謝。   「謝謝您,騎士先生,我叫愛菱,從今天開始,就要麻煩騎士先生了。」   表示深深的謝意,愛菱行了個鞠躬禮。   「騎士先生的名字呢?」   當愛菱這樣詢問,銀髮男子微微笑了笑,伸出右腳,在地上寫了兩個字。   「莫問!」   「是莫問先生嗎?從今天起,請多多指教。」   糊塗的人,不管到哪,都是糊塗的,並沒真的理解這兩字的意義,愛菱一個勁的 說著謝謝。   對於這女孩的迷糊,「莫問」似乎也有些啼笑皆非,伸手摳了摳面頰,莫問還施 以一個標準的騎士脫帽禮。   夜色籠罩大地,在北風凜冽中,有部小車,「踢躂踢躂」地朝北而行,姑且不論 此行的結果,呈現在愛菱與莫問眼前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 -------------------------------------------------------------------------- < 作者: catcookie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看板: HwangYih 標題: 風姿物語(網路版)愛菱篇─第二章 時間: Sun Sep 17 16:10:18 2000 ************************************* * * *風姿物語(網路版)愛菱篇─第二章 * * * *************************************   艾爾鐵諾曆五六0年十二月 蜀道   「花先生早安,草先生早安,大樹先生也早安。」   清晨的山嶺上,少女清亮的嗓音,取代了鳥雀們的鳴叫,為這一天揭開序幕。   愛菱拍著手掌,口中唱著家鄉的小曲,這邊看看,那邊走走,嗅嗅花香,和枝頭 的鳥兒行禮問好,一派天真爛漫的模樣,無疑的,這少女在大自然中,得到了遠較都 市為多的快樂。   這一點,在旁冷眼相看的莫問,也有同感。   昨晚連夜啟程,往北而行,當夜深紮營時,莫問二話不說,取走了唯一的毯子, 自顧自地在乾草堆上睡倒,而愛菱也沒有表示不滿,獨自找了顆小樹,在樹下打盹。   山區的夜晚極涼,有時候還會結霜,這女孩就這麼不吭不響地安睡了一夜,反倒 是在車上裝睡,等著愛菱叫冷的莫問,折騰了大半夜,直至天明方才闔眼。   這還不算,本來是睡覺時間,愛菱還要自己唱催眠曲來入睡,少女的歌聲雖然柔 美,但所用的歌詞,卻不曉得是哪國的土話,讓一心想入眠的莫問,火冒三丈高。   當一早醒來,愛菱的精神好得出奇,除了到處向花鳥植物打招呼,就是一個勁的 蹦蹦跳跳,當莫問睜開惺忪的睡眼,定下神來,一頓簡單卻豐盛的早餐,已經擺在面 前了。   水煮的鵪鶉蛋,醃過的鹿腿肉,抹了果醬的雜麥麵包……簡簡單單的幾樣食物, 因為料理者的巧思,而顯得十分可口。   處理好幾樣料理,愛菱取回了鍋子,她昨晚特意將鍋子安置於花朵間,蒐集清晨 的花露,準備充作泡茶的材料,可是,當她打開茶罐,這才很懊惱的發現,罐底只剩 些殘渣了。   「唉呀!怎麼會這樣呢?上次喝光了,這次入城的時候又忘了買……」   有水無茶,少女為了自己的粗心,慌得團團轉,正當愛菱不知如何是好,背後傳 來一聲輕咳,莫問遞來了個小罐,做了個手勢。   「用它吧!」   罐子裡,是陰乾的茶葉、細碎的果粒,正是泡果茶的材料,而且是素質相當高的 那一種。   「謝謝,謝謝,謝謝莫問先生。」   愛菱以她的招牌動作,行著一百八十度的鞠躬大禮,看她的馬尾上下搖動,莫問 默然不語,摳了摳臉頰,有些靦靦。   莫問原本是預想,這少女不見得有什麼手藝,那麼早上自己就可以煮一壺花茶, 充作早點,當這女孩要求分一杯時,再開出高價,教她知難而退。   哪知道,愛菱的手藝好的驚人,看到這麼可口的早點,莫問心底立刻就宣布投降 了。   半晌,經滾水澆燙,香氣四溢的花茶,在莫問的唇齒間留下芬芳,他深深認同了 自己的選擇。   不過,這個念頭,在下一瞬間,有了天翻地覆的轉變。   當莫問把醃鹿肉放進口中,銀髮之下的臉孔,剎時間變得雪白。   「怎麼了呢?莫問先生!」   愛菱發覺不對,也學著莫問的動作,把鹿肉吞入口中。   彷彿受到天大的美味所震驚,愛菱的俏臉,由白變紅,再由紅發紫,最後,變成 悽慘的綠色。   顏色轉換之激烈,讓對面的莫問當場傻眼。   「哇!好鹹,不,是好甜,也不對,是好苦……」   大口噴出了嘴裡的食物,愛菱嗆的留出了眼淚。   莫問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上的花茶遞給愛菱,同時很用力的點了點頭。   他對於愛菱此刻的「痛苦」,十分的感同身受。   「不對,怎麼會這樣呢?」   愛菱一口飲乾了花茶,隨手又抓起了麵包,塞入口中。   結果沒什麼改變,過程也類似,只是顏色的變化顛倒了,為此,莫問從沒有任何 一刻,如此深切地體認到,何謂色彩美學。   「哇!好辣~~好辣喔~~」愛菱嗆的紅了臉,一口飲乾了莫問遞來的花茶。   莫問默默地遞送花茶,一杯又是一杯,對這熱心有餘,手藝嚴重不足的少女,投 以同情的眼光。   事實上,他也確實不明白,草莓果醬,為什麼會辣得像是朝天椒。   愛菱喝乾了鍋底的花茶,氣呼呼地跑到旁邊的一個木頭機器,上下其手,東調調 ,西摸摸,進行檢查,同時喃喃自語。   「沒有理由啊!機器沒壞,程式也沒設定錯誤,為什麼我的『全功能超美味究極 無敵大廚師』會做出這種菜呢……」   莫問看著這位不知是可憐,還是可怒的小姐,說不出話來。   附帶一提,儘管相識還沒一天,莫問已經領教了不少類似的笑話。   這位可愛的小姐,似乎具有某種發明家的才能,針對不少日常工作,開發出了各 種別出心裁的道具,只可惜,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一件成功的。   如果站在旁觀者的立場,大可抱著事不關己的風涼想法,毫無保留的支持這種種 實驗,不過,當自己也身為被實驗者的一員,且正深受其苦時,大概就沒有人會那麼 寬容了。   像此刻,當莫問察覺嘴裡剩餘的辣勁,想喝茶去辣時,才很沮喪的發現,鍋底的 茶,已被那糊塗女孩,給喝的一滴不剩。   雖然沒有明確表達感想,但從那倒弧形的嘴角,仍不難明白銀髮男子的心意,「 啊!早知道,還是應該向她收錢的!」   似乎感到不甘心,愛菱敲碎了蛋殼,想看看最後一道料理的成績,卻很吃驚的發 現,鵪鶉蛋裡空無一物,那臺瘋子料理機,在煮乾外鍋水分的同時,似乎將蛋殼內的 物質,也一併蒸發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嗚~~哇~~」新的發明,在製成後的第三小 時,宣告失敗,小小的發明家,在得知自己的作品,面臨重大失敗後,又是傷心,又 是懊惱,「哇」的一聲,大聲的哭了出來。   莫問側頭想了想,摳摳臉頰,默默地自懷中取出手巾,遞給了正哭的興高采烈的 少女。   結伴而行未至一天,「怎麼會這樣」,變成了最常出現的一句口頭禪,而很顯然 的,未來還會繼續出現。   在一旁吃草的駱馬,高聲的鳴叫起來,引人發噱的叫聲,似是對這兩人的最佳寫 照。   早餐過後,兩人繼續駕車上路。   這條縱走龍騰山脈的山道,險峭難行,是千萬年來旅人所走出的小徑,窄小顛簸 ,路況奇差,人稱「峽道天關」,又名「蜀道」,自古即有「蜀道難,如上青天」之 語,許多路段,根本走在群山稜線,周圍除絕壁深淵,僅有白雲渺渺,最是驚險不過 。   道路崎嶇難行,本身又不是主要的地氣流脈,以至於最通用的數種交通工具,在 此無計可施,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來行進,愛菱所走的這段路程,雖然頗嫌陡曲,但 仍在馬車可行的範圍之內,因而得以省去老大力氣。   「馬先生,馬先生,輕舉步,別貪快,終會到達目的來……」   哼著不知是哪個地方的曲調,愛菱填上了自己喜歡的詞,輕快愜意地哼唱著。   「這女孩或許是某個游牧民族吧!」   莫問不由得有這樣的想法,一般來說,只有少數的游牧、邊疆民族,才會有這樣 出口成曲的習慣,這樣的人在大陸上雖然少見,但香格里拉本就是融會各類人種,會 出現游牧民族也不是什麼奇事。   真正奇怪的,是她的氣質,天真爛漫,毫無心機,而且,並不是愚蠢,愚蠢的人 ,不會有那麼巧的手藝,儘管她的手藝有待爭議。   是年齡的問題嗎?   嗯!   不對,雖然不太能確定愛菱的年紀,但是這女孩的行為與年齡無關,只怕幾百年 後,這女孩老了,還會是個天真善良的老奶奶吧!   前一分鐘還在嚎啕大哭,下一分鐘可以捧腹大笑,完全不做作,發自真心的感謝 每樣東西,這種種特質,造成了莫大的誘惑力,莫問閱女無數,卻也沒見過這樣的女 孩。   而且,明明是那麼聰明的一個女孩,為什麼還會老是上當呢?   為什麼會這麼無保留的去相信別人,當自己吃虧,卻仍報以笑靨呢?   從某種角度看來,這女孩也算是天才吧!   「天才之間會互相吸引,是這個意思嗎?老師。」   莫問摳摳臉頰,有點訝異,這或許就是自己會身在此地的理由吧!   「莫問先生,您在想些什麼呢?」   發覺銀髮男子的沈思,愛菱關心問道。   莫問板起臉,作了個「不要妳管」的手勢,躺在稻草上,逕自仰望天空。   愛菱偷偷打量著莫問。   莫問的打扮很怪,一頭遮面長髮,毫無修飾的披散。   穿的服色,似是某個民間騎士團的制服,料子不錯,卻給洗的發白,大小補丁不 計其數,顯示其主人的不得意,而非身經百戰。   很難得看見莫問的表情,除了長髮遮住大半臉頰外,莫問總是陰著一張臉,冷熱 不定,好像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雖然偶爾會在交談時,對愛菱微笑,但大半時間,都 是獨自沈默,不知在想些什麼。   最特別的,是莫問的右手,和修長而白皙的左掌不同,原本也應秀美的右掌,佈 滿了蚯蚓般的鮮紅傷痕,彷彿被利刃亂割過,讓人看了就噁心。   愛菱有著種種不同的猜測。   莫問先生,以前是軍人,本領也很好,只是因為戰爭受傷,才退役成為在野的騎 士。   而只要想起那場戰爭的慘烈,愛菱除了覺得難過,也深深的敬佩莫問先生的英勇 。   「會讓手傷成這樣,又變成了啞巴,那一定戰得很激烈了,可憐的莫問先生…… 」   這個想法並沒有什麼依據,只是小女孩一廂情願的幻想而已,然而她本身卻深信 不疑。   「嗯!莫問先生。」   耐不住一人駕車的寂寞,愛菱悄聲問道。   「您用的劍,是哪一種呢?」   這個問題,問的大有學問。   大體上說來,一般的練劍者,在初學時期,都會使用實劍,而在練至相當根基, 取得騎士資格後,就會改用威力較大的光束劍。   光束劍的製造,是太古魔法的一環,通常都屬於重要的國家軍事機密,不會洩露 至民間。   而光劍的使用,與平凡的實劍不同,會由持有者本身的內力、真氣,取得能源, 發揮出強大威力,但同時也對持有人造成相當的負荷,是故一般初學者,沒有能力使 用光劍。   先天的限制,使得擁有光束武器,通常會和騎士身分劃上等號,特別是一千四百 年前,艾爾鐵諾王廷發表宣言,認為「劍乃王道之兵」,光劍更成為了騎士團的第一 公用武器,若是騎士們在交戰時,不用劍,而改用被認為邪派的奇型武器,有時候甚 至還會因此受到斥責,嚴重的甚至被褫奪騎士資格。   光劍的地位重要,製作者的身分也水漲船高,像艾爾鐵諾、武煉這等軍事強國, 本身都有很優秀的光劍出產公司,而優異的製作者,會被頒以「創師」之名,自行開 設工作室,開發非量產的光束武器。   那類的名劍,往往都是各國王侯相爭出高價競購的武器了。   聽到愛菱的問題,莫問不答話,只是從腰間露出了光劍的劍柄。   愛菱仔細看了看,有些失望,那支光劍沒有出產標籤,並非幾個名牌公司的出產 ,而是屬於普通軍用的一般品。   所用的武器,往往也象徵了該騎士的身份,等級越高的騎士,會配戴高品牌的光 劍,以增加攻擊力,若是能得到命名後的非量產光劍,那更是收到先聲奪人之效。   至於莫問所用的光劍,是市面上最常見的品種,甚至還可能是水貨,光只是這點 ,便讓雇用者信心為之動搖了。   「嗯!一定沒問題的,莫問先生,不會是那種只倚賴光劍的人的。」   怕自己不信任莫問先生,愛菱小聲地安慰自己。   從這裡看來,實在是個很可愛的小動作。   莫問沒有說話,只是獨自回想一些事,昨晚向愛菱問及工作性質時,女孩的答案 很奇怪,「嗯!我想從一個人的手中,取回某樣東西。」   這個答案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來,都嫌籠統,但莫問卻從愛菱的目光中判斷出,那 不是可以繼續追問的問題。   就在兩人相對無語的下一刻,異變陡生。   「呱呱嗚~~」淒厲的獸類鳴叫,兩團龐然大物,自左右側山嶺飛撲而下。   「什麼東西?是山精?還是野獸?」   莫問心念急轉,從速度與來勢,判斷出對方絕非善類,回手啟動光劍,對著左邊 的黑影,當頭斬下。   「鏗!」   一聲悶響,恍若金鐵相鳴,莫問只覺得如中堅石,兩臂給震的酸麻,鋒銳的光劍 竟是斬之不下。   「怎麼搞的……」   莫問吃了一驚,特別是,他有鑑於對方的體型龐大,一開始便將光劍的輸出率調 至最強,猛力揮斬下,與利斧無異,加上光束武器特殊的灼傷力,對方縱有深厚的硬 氣功,也必接得十分吃力,怎會出現這等場面。   而當莫問看清了來者的相貌,心中更是訝異。   敵人並非人類,而是兩頭詭異的類人猿,濃密的黝黑獸毛、兩公尺以上的碩大軀 體、手掌前端是對長長的獸爪,血紅的雙眼,看上去猙獰可佈,教人心怯。   而最特別的,在於這兩隻類人猿的背上,都有對龐大的羽翼,正在拍動,顯示其 當真具有功用。   「有翼猿魔!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莫問不由的一驚。   有翼猿魔,是魔族的一支,生性殘暴,毫無智商可言,以嬰兒與少女的血肉為生 ,九州大戰時,肆虐生靈無數,後來三賢者誅殺鐵木真,有翼猿魔也遭到封印,再不 出現於人間。   「怎麼搞的,如果是與魔族交界的邊境還有話說,這裡可是大陸的中心地帶啊! 」   受到突來的巨大震驚,莫問有些分神,回手動作稍慢,左側的有翼猿魔已揮下巨 掌,待得驚覺,利爪距離後腦已不滿一尺,而前方的有翼猿魔竟單手扣住了光劍,將 右爪筆直刺來。   「碰!」   眼見利爪即將破腦,莫問當機立斷,右手棄劍,整個身體如箭矢般沖天飛起,脫 出兩雙利爪的環抱範圍,讓兩個笨重軀體,結結實實的撞在一起。   「呱呱嗚~~」莫問人在半空,尚未落地,又有一頭有翼猿魔,張開兩翼,發出 尖嘯,由前方山壁飛出,凌空射向莫問,而莫問武器已失,只得一面使勁急墜,一面 預備空手迎敵。   「莫問先生,接著!」   後方風聲響起,莫問回手一撈,接住了愛菱擲來的物體,卻是一柄沒有牌子的長 柄光劍,而此時有翼猿魔已飛至面前,莫問未及細想,推啟能源開關,伸手就是一刺 。   他適才吃了一次虧,是以此次出手,不敢貪功,直刺有翼猿魔雙眼要害,以期一 舉傷敵。   出乎意料的事,剎那發生。   激長的光劍,在接觸的第一時間,便毫不費力的刺穿了有翼猿魔的腦袋,接著, 如斬紙切豆腐般,將碩大的獸體從中剖開,腥臭的血液灑滿空中,而由於光劍太過鋒 銳,有翼猿魔甚至連哼也沒哼一聲,當場斃命。   莫問俐落的一個轉身,翩然落地,還巧妙地避開了飛濺的血雨,當他檢視手中的 光劍,心中的驚訝,卻是有增無減。   光劍本身,具有吸收持劍者的能源,再予以強化發出的作用,換言之,如若持劍 者本身實力堅強,能將光劍的能源發揮至上限,就可以造成極強的破壞力。   同樣的功力,會因為光劍本身的高下,而造成差異。   莫問剛剛兩次使用光劍,所使出的功力同樣,而結果卻有這等分別,唯一的解釋 ,就是後者的品質,遠勝於前者。   依照莫問的經驗,能造成這等輸出功率的光劍,已是市場上第一流的高價產品, 屬於名牌中的高級貨,但是,當他檢視光劍上的出產徽章,卻發現,這與他原來使用 的相同,僅是一柄無別識編號的普通光劍。   這等光劍怎會有如此高的威力,唯一的解釋,就是經過高手的調整改裝,這麼說 來,那女孩是……調整師。   「哇~~」被前方的尖叫聲所驚醒,莫問心叫不妙。   兩頭剩下的有翼猿魔,已在他分心時,走向愛菱,受到同伴慘死的刺激,牠們兇 性大發,兩對尖爪對準愛菱,狠狠地耙下。   愛菱身處險境,卻好似給嚇的呆了,也不離車逃跑,只是一個勁的搜索放在後座 的大包袱,從裡面取出了個與火銃相仿的巨型物體。   莫問見愛菱遇險,暗暗責怪自己是個失職的保護者,腳底猛地加速,凌空幾個起 落,竟不落地,一個翻身,已追至有翼猿魔背後,手中光劍疾展,掃向有翼猿魔的頸 項。   劍未至,愛菱手中的物體,倏地爆起一團亮光,迅速擴大,成為柱型的藍白色光 柱,筆直轟向前方。   首當其衝的兩隻有翼猿魔,連眨眼的時間也無,給光柱貫穿胸口,在千分之一秒 內,被急速擴張的陽離子粉碎了週身細胞,完全氣化,還原成最基本的分子,連半絲 殘渣也沒留下。   莫問看的傻了眼,他見識雖廣,卻也沒見過這等毀滅性的武器,總算他身手矯捷 ,在光柱爆發的前一刻,發覺不對,急忙收劍抽身,倒飛而起,撞在後方山壁上,躲 過了被波及的命運。   而可笑的事情發生了,似乎是釋出的能源超過負荷,而又受到了近距離發射的不 良副作用,巨銃在第一發射出後,自行切換成連射模式,以愛菱為圓周中心,藍白色 的高能量光彈,如散彈槍般,開始向四周瘋狂掃射。   「啪啪啪啪……哇!救命啊……靼靼靼靼……我停不下來,誰來幫幫忙啊……呸 哩啪啦呸哩啪啦……」   目光所及處,不分遠近,一律遭殃,堅硬的岩石山壁,給轟出一個個不見底的深 孔,所有的花草木石,在被打中的那一刻,立刻氣化,無一倖免。   「啊巴啊巴……」   莫問展開輕身功夫,健步如飛,在激光流彈中跳高伏低,給射的抱頭鼠竄,狼狽 到了極點。   這不是講究形象的時候,倘若是兩個騎士生死決鬥,馬革裹屍,也還算是死的光 榮,給這種怪異武器打中氣化,那可真是死不瞑目。   流彈持續了近三分鐘,當左面山壁消失了大半,周圍生物為之一空後,巨銃噴出 了大量的火花,轟然一響,解體爆炸了。   笑話並未鬧完,當莫問確認了自己四肢建在,長長吁了口氣,這才發現,那個糊 塗的蠢天才,給巨銃最後的後座力,震至半空,就要摔落山崖了。   連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莫問發足急奔,躍至山壁上,借力一點,身子如箭離弦 ,射向已落出山崖邊線的愛菱。   千鈞一髮之際,莫問及時射至,手臂一展,輕輕巧巧地將愛菱摟過,要拖回崖上 。   「啊!不好!」   直至被摟入懷中,愛菱才回過神來,剛以為脫離險境,卻發現自己仍身在半空, 而莫問的力道已盡,而此處偏生懸空,無法借力,兩人筆直的向下墜。   「莫問先生……」   莫問不慌不忙,轉開光劍開關,趁光劍劍端與崖壁觸碰的一點,得以借力,展開 騰挪身法,連點連上,最後,整個身子拔高三丈,腳底凌空一抖,愛菱只覺耳畔風聲 呼呼響起,兩人便如騰雲駕霧般,輕飄飄的落至馬車上,用力之巧,應變之快,令懷 裡的愛菱看的癡了。   「莫問先生好厲害啊……唉呦!」   發覺了雇用的保鏢身手不凡,愛菱發出了衷心的讚嘆,沒想到對方的回應,卻是 反手一個爆栗,外加一腳踹下馬車。   「好痛喔!莫問先生……」   像是小女孩般地撒嬌,愛菱嘟起了嘴,表示不滿。   莫問板起臉來,轉過頭去,剛剛的荒唐暴動倘若再來幾次,他可沒把握全身而退 ,像這種女孩,應該讓她得點教訓。   「莫問先生……啊!」   聽見愛菱的驚呼,莫問不回頭,來個相應不理。   「莫問先生,那柄光劍可以還我嗎?」   愛菱的聲音,聽來有些心虛。   莫問負手作了個「沒收」的手勢,事實上,他對這柄光劍,有著許多疑問,正要 仔細參詳,自也不能交還愛菱。   「拜託你啦!莫問先生……」   少女的聲音轉成哀求了。   莫問硬著心腸,作了個「閉嘴」的嚴厲手勢。   察覺了莫問的堅持,愛菱沈默了一會兒,好半晌,才小聲的說:「既然這樣,那 ,莫問先生,愛菱要向你說聲對不起,另外,有個小秘密要告訴你,你可千萬別生氣 喔!」   莫問仍是板著臉,不肯轉過頭,但卻豎起了耳朵,全神貫注,仔細聆聽少女的話 。   「那個……那個……那個光劍,是我前幾天才調整好的,因為時間匆忙,有些細 部問題還沒解決,依照改裝的技術問題看來,它在連續使用超過三分鐘後,會發生散 熱不良的問題,而產生高熱,所以……所以……」   似乎對自己的最後判斷感到遲疑,愛菱囁嚅了一會兒,最後實在忍不住,才鼓起 勇氣,一口氣說出:「所以……所以,莫問先生,你的手不覺得燙嗎?照我的估計, 那支光劍的劍柄,現在該有兩百度了!」   給這句話驚醒,莫問的眼光移至自己右手,只見那支特製光劍,不知何時起,黝 黑的劍柄給燒的通紅,而火焚般的劇烈痛楚,沿著神經,猛地襲上腦部。   「哇嗚~~」漆厲的慘叫,在山壁中迴響不絕,為今天的荒謬戰役,劃上句點。   很諷刺的是,這場戰役中,唯一的一聲慘叫,竟然是由戰勝者所發出,失敗者的 一方,非但沒有慘叫的機會,甚至連屍體都不剩了。   傍晚時分,愛菱找好了紮營地,把駱馬的韁繩解開,放馬吃草。   今天的運氣不錯,紮營的地點,附近有山泉,山壁上還有個巨大的岩洞,可供棲 身,不必露天而眠了。   「蛋先生,蛋先生,愉快的攪拌吧輕鬆的心情,無限的微笑,一切都會更加美好 ……」   愛菱哼著小曲,將攪拌均勻的蛋花,倒入沸水,準備做簡單的湯花料理。   「全功能超美味究極無敵大廚師」,似乎有著嚴重的設計錯誤,以至於這位小小 的發明家,在拆卸檢查後,沮喪地宣佈發明失敗,無法作業。   不過,也幸虧如此,莫問深深慶幸,自己可以吃一頓正常的餐點了,如果再被愛 菱惡搞下去,恐怕在戰死沙場之前,自己便要慘絕於營養不良的悲哀死法了。   莫問的右手,已經纏上了繃帶,騎士的肉體遠較常人為強,又有一定的護體功力 ,所以原本會造成三度灼傷的高熱,僅是包個繃帶了事。   早上臨行前,莫問刻意檢視了有翼猿魔的殘屍,發現和傳說中的有些不同,在濃 密的黑色毛髮之下,有翼猿魔的肌肉呈現鱗甲化,這也就是為何光劍失效的原因。   回憶起在稷下學宮讀過的資料,莫問不記得有翼猿魔是裝甲化的生物,至少在九 州大戰時不是。   那眼前的變異該怎麼解釋呢?   自然的進化嗎?   莫問搖搖頭,兩千年的時間,要造成這麼大的生物演變,雖非不可能,但仍嫌機 率過低,倘若說是人為,那還比較容易讓人相信。   通曉古代秘法的魔導士,可以利用其知識,施以生物改造之類的手術,達成這類 的變異,這想法絕非不可能,有翼猿魔屬於魔界生物,絕不可能越境出現在人間界的 中心地帶,除非是有能力極高的魔導士,強行打開兩界通道。   能開設境界通道,這等級數的魔導士,絕非庸手,要施行生物改造,自然駕輕就 熟,那這解釋也就順理成章了。   看了正在忙碌中的愛菱一眼,莫問隱隱感覺到,自己惹上了一個不小的麻煩。   愛菱的委託,是要求保護她,直至她從某個人的手中,取回某樣東西。   從眼前的情勢看來,倘若有翼猿魔與那「某個人」有關,那「某樣東西」的內容 ,就大不單純了。   會是魔道之類的器具嗎?   莫問很沒有好感,這是所有騎士的共通反應。   正常的騎士,通常把自己的精神、心力,全數放在武道的追求,並不像吟遊詩人 ,除了本身的武技,還通曉某些特殊咒文。   除了極少數的魔法騎士,一般騎士都對所謂的魔法,抵抗力欠佳,雖然也可能曾 研習過些簡單的基礎魔法,但基本上說來,都是與魔道之術南轅北轍,老死不相往來 。   也因此,莫問皺起了眉頭。   對手若是個劍技高強的騎士,他自可放手一搏,倘若若是個陰陽怪氣的魔導士, 那可敬謝不敏。   騎士遇到魔導士,除了搶先出手,就只有拔腿逃跑,這並不羞恥,而是所有騎士 的共識。   「道不同,不相為謀」,這點,魔導士的看法,也是同樣,所以,在大陸上,騎 士與魔導士的關係,並不友善。   麻煩並不只來自敵方,就連身邊的這個迷糊小姐,也是個不知何時會出問題的隱 性炸藥。   這女孩會調整光劍,單單從其成果看來(而非後果),已是個合格的調整師,那 是種專門負責光劍維修、調整功率的搶手行業。   一柄好的光劍,也必須要有好的維護者,事實上,一流的調整師,往往可以使光 劍起死回生,因此,優秀的騎士團,也都會聘請數名調整師常駐。   由於光劍的製作,牽涉到太古魔道的相關知識,若是學有專精,甚至可升格為創 師,或是轉職為大魔導士,所以一個合格的調整師,也必須是個飽學之士,加上種種 考核,通常也都在中年以後,方能出師。   而這女孩的年紀……唔!   雖然身高不太好判定,但從肌膚的光澤、面孔、說話的神韻,可判斷出是個尚未 進入停滯期的少女,這麼年輕的調整師,是莫問生平僅見的。   不!   這麼想,可能還低估了她,要是從愛菱的發明傾向來看,這女孩很有成為創師的 潛質,只要能改掉那粗心大意的迷糊個性,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還不滿二十歲的創師啊!」   莫問不禁拈髮微笑,這女孩的資質之優異,也可以算是名天才人物了。   問題是,如果以上的推測都屬實,那背後隱藏的意義就非同小可了。   調整師不可能憑空冒出,再怎麼了不起的天才,也沒辦法一出生就通曉太古魔道 的奧義,要培育出一個成功的人才,就必須有相對的知識網脈。   愛菱的談吐、打扮,明顯的表示,這女孩雖然旅行過些時日,但仍涉世未深,她 生命中大半的時間,都是在某處隔絕人煙的荒山中度過的,既然如此,她製作物品的 知識由何而來?   家傳嗎?   這是個必須要弄懂的問題。   「莫問先生,吃飯了。」   愛菱盛了碗熱騰騰的湯,小心翼翼的端給莫問。   此處山地,但未算孤絕,周圍叢林鬱樹,飛禽走獸頗多,莫問獵了頭香獐,採了 些野生菇菌,交給愛菱洗手烹湯,是以晚餐甚是豐盛。   愛菱將兩人的食物分好,獨自退到一旁,合掌跪地,閉上眼睛,收起笑容,小小 的臉上,神情肅穆,口中唸唸有詞,進行某種餐前儀式。   莫問見怪不怪,知道這是某些民族的特殊禮儀,需於餐前,向信仰的神明禱告, 告謝神明,得以享有此餐的恩典。   對於此事,莫問的想法是:「要謝應該謝我才對吧!那些東西是我辛苦獵的,謝 神做什麼?」   不過,莫問並沒有嘲笑的意思,一來,是尊重個人的宗教信仰;二來,在許久之 前,他也曾如這女孩一般,為著每個成功,衷心的感謝神明庇佑。   直至那件事發生以後……   「莫問先生,為什麼不吃呢?」   做完餐前禮的愛菱,發覺莫問對碗發呆,低聲說道。   「是不是,愛菱做的東西不好吃呢……」   一面說,一面嘟著小嘴,頭低低的,偷看莫問的反應。   莫問一笑,舉臂將碗放置唇邊,讓微涼的湯汁,順著咽喉,緩緩溫暖整個胸腔。   他不敢大口喝下,除了想要仔細品嚐食物外,也是擔心,倘若這笨蛋女孩,會天 才到把料理當發明一樣的惡搞,那喝下這碗湯的後果,想必凶多吉少。   事實上,就因為不敢放心,莫問連料理的材料,都自願一肩擔起,若非懶得動手 ,他甚至還想親自下廚,以免喝了湯,才發現湯頭是一堆五彩繽紛的花菇,屆時便在 惡德料理下,死不瞑目,到陰間給鬼卒笑一輩子。   所幸,湯的味道正常,雖然嫌冷了些,但滋味仍然鮮美,莫問放心的一口飲盡。   「看來,只要不和機械有關,就不會出岔子啊!」   莫問以手巾擦了擦嘴,這麼想著。   以後來的評價而言,莫問此時的想法,無疑是樂觀的過了頭,幸運的是,他並沒 因此而受到苦果,真正為其所深深苦惱的,是群飽受意外傷害之苦的研究生,與為之 付出大筆金額,而慘翻白眼的某大爺。   「哇!好棒,莫問先生喝完愛菱做的湯了。」   彷彿自己的發明受到肯定,愛菱雀躍不已,甚至抓起了莫問的手,一面笑著拍掌 ,一面唱起兒歌,翩然而舞,高興的像是獲得了千金重寶。   晚餐之後,愛菱收拾東西,點起營火,預備就寢。   莫問找來愛菱,取出光劍,做了幾個手勢,詢問她調整光劍的知識,由何而來。   「這柄光劍,是我自己調整的,改裝了些舊設計,效果會比原來的增強三至五倍 ,因為還沒調整完,所以還有許多問題,讓莫問先生受傷,真是對不起。」   背著小手,低著頭,愛菱一本正經的道著歉,但是,當被問到從何處學來時,愛 菱的表情黯淡下來,小聲的說道。   「是布瑪教的。」   布瑪是游牧民族對父親的稱呼。   「果然是家傳啊!」   這個答案,莫問並不意外。   「布瑪很厲害,會做很多東西,可是,有些人想找布瑪做東西,布瑪不願意,就 帶我和西瑪,躲到山裡面。」   西瑪,是稱呼母親,當愛菱說這段話時,臉色顯得很憂傷,似是有什麼事令她難 過。   愛菱的這番交代,說的很含糊,莫問注意到,愛菱是刻意含糊其詞,不過,他也 沒打算多問。   聽愛菱的說法,她父親似是名創師。   手藝很高的創師,因為製成的器物事關重大,因而會慎重選擇顧客,但這也往往 會得罪當地權貴,而招來禍端。   為了躲避種種騷擾,許多創師隱姓埋名,躲至荒山野嶺,隨自己的理想來製作器 物,這已是大陸上的常識了。   能教出這麼優秀的女兒,父親的能力可想而知,若得聘於公家,應該也是宮廷創 師一類的級數。   莫問翻著腦中的人名簿,回想有那位一流創師,得罪宮廷而銷聲匿跡,思索良久 ,並無所獲,這類的例子雖然不多,卻絕非罕見,莫問又沒有特別留心,故而想不出 確切人選。   莫問無意繼續追問,像這類的人物,雖然能力超卓,卻可能因為得罪於權貴,而 遭到通緝,故而深居簡出,深恐行蹤外漏,愛菱不願多說,也是正常,自己倒也不該 多問了。   一念至此,莫問亦想起了自己之所以「莫問」,不由心情大壞。   滿腔鬱悶,無處發洩,莫問自懷中,取出了只珍藏的洞簫,,卸下外層絹套,放 在口邊,咽咽嗚嗚的吹奏起來。   那洞簫,是上好的硬玉所造,溫潤晶瑩,通體碧綠,一看便知道是價值連城的寶 物,形狀卻很是古怪,僅有五孔半,尾端少了小半截,似是被人以利刃削去。   愛菱在品鑑器物上,算是個行家,一看這洞簫的模樣,便看出大概,這等珍品, 在人間非王侯貴族之家,不能擁有,如此看來,莫問先生的過去,也是大不尋常了。   簫聲裊裊,忽高忽低,雖然缺了一孔半,但在吹奏者高明的技巧下,曲子仍是流 暢飛揚,聽不出半分窒礙,足見吹簫人的音樂水平之高。   聽這曲子,像是種情歌,一些轉折處還特別耍了幾個花腔,把音吊住,綺旎輕柔 ,婉轉情深,可是,聽在愛菱耳裡,卻感受不出半點戀愛時的喜氣,反而是感覺到一 種不尋常的哀傷氣氛。   為什麼會這樣呢?   要仔細說來,大概是原本七孔的曲子,勉強用五孔半來吹奏,雖然莫問先生勉強 用其他音階變調取代,仍是產生了輕微的不協調感,當然,除了這以外,還有些更重 要的原因,那就不是現在的愛菱所能理解的了。   簫聲漸響,而且越吹越高,如擊玉,如水晶相鳴,到後來,直如飛瀑山洪,奔騰 浩瀚,不可扼抑,彷彿吹奏者把自己滿腔的激情,全寄託在簫聲中,讓音符順著山風 ,在群山之間徘徊。   到最後,遠近左右,周圍數十里的山峰,全傳來了回音,只奏的群山皆鳴,聲傳 千里。   當樂聲高到最高,愛菱的心也為之懸掛胸口時,忽地又是急升,似若銀瓶乍破, 響鑼碎裂,簫聲像是劃破天際的流星,在提到最高的天邊後,忽地急速下降,殞落地 面,而後歸於無聲。   莫問放下了洞簫,將之握於手中,細細婆娑,似有萬般心事,之後,再無半分言 語。   愛菱一旁默然,這並不是需要她說話的場合。   蜀道南段的氣候溫和,夜晚恆溫,但此時已屬深冬,又處於高山,是以晚上的低 溫,常使路過的旅人,凍的牙齒打顫。   愛菱添加了柴薪,把營火生好,裡面放了特殊的燃石,足令營火徹夜不熄。   莫問獨坐一旁,好整以暇的喝著花茶,長久以來的教養,令他養成了在休息時必 定喝茶的習慣,一天五次,絕不妥協。   其實,以他個人的意願而言,他更希望喝酒,只是現在不適合而已。   「嘿呦嘿呦……」   愛菱將車上的乾草,搬至岩洞中,攤開毯子,搬來些石塊樹枝,作成了張簡單的 木床。   當一切工作完成,愛菱跑到莫問面前說晚安。   「莫問先生,可以休息囉!」   莫問拉長了臉,斜著眼睛,瞪了她一眼。   和這發育不良的女孩同床,不是什麼引人遐想的事,再怎麼說,他都不認為自己 已淪落到要和這種小鬼同床共枕的地步。   愛菱的手上,揪著幾件厚衣服,看來,是打算像昨晚一樣,自己找棵樹斜躺,把 床讓給莫問。   愛菱一面說,一面有些瑟縮著身子,似是感受到夜晚的涼意,莫問看在眼底,心 底有數。   今晚紮營的高度,更勝昨夜,氣溫自也再降,要是放這女孩露天夜寐,說不定第 二天就要感冒了。   或許,愛菱是認為自己給的報酬不夠,擔心倘若一個招待不週,好不容易得到的 幫手,就此拂袖而去,所以才在這些細節上,刻意委曲求全。   要怎麼想,是她自己的事,不過,莫問對於這種作法,並不欣賞。   「唉呦!」   愛菱結結實實地給賞了個爆栗,莫問站起身來,選了株靠近山崖邊的巨大松樹, 看準了主要的枝幹,縱身一躍,四平八穩的立於其上,落腳處的松枝,竟連晃也沒晃 。   隨意抹了幾下,清乾了環境,莫問憑著高明的輕身功夫,仰躺於樹枝上,以松枝 為床,順著呼呼山風,如波浪般的起伏搖曳,靜聽松濤,瀟灑的有若神仙。   「莫問先生怎麼這麼睡啊!」   愛菱不放心,追到樹下,柔聲問道。   莫問不理她,只是隨手打幾個手勢,示意說:妳這個笨蛋太過危險,和妳走太近 可能性命不保,還是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討厭,怎麼這麼說……」   給莫問這一說,愛菱紅了小臉,微微嗔道,不過,話語中卻是喜悅多過其他。   床位分配既定,莫問堅決睡在樹床,不肯下來,鋪好的乾草床,自是讓給了愛菱 。   莫問仰天而望,但見明月在空,千里浮雲雖然廣闊,卻是一片淒清,徒剩冷月清 輝,添人寂寞,念及世事如月,萬般無常不由人,當真感慨萬千。   「以前妳常說,共看明月應垂淚,現在我雖與妳相隔萬里,共看明月的心卻是一 樣的,妳又可曾為我這莫問的人,落過眼淚呢?」   想起了往日的種種溫情,朝夕相偎,現在卻被迫分隔兩地,不能相見,莫問心中 大痛,恨不得立刻飛到那人身邊。   「對不起啊!我實在太沒用了,一直到現在,都沒辦法救妳出來,請妳再等等, 只要再過些時候,一年期滿,我一定會把妳救出來的。」   想起那人現在的處境,莫問握緊了雙拳,心急如焚。   以他素來情感優先的個性,早在重傷初癒時,便曾深入敵境,想救出那人,怎料 敵方實力太強,而自身的功力卻已大不如前,此消彼長下,輔一接觸,莫問險些喪命 ,總算見機得快,在暴露行蹤之前,及時脫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請妳再等等吧!只要一年期滿,我一定會去見妳的。」   深深的思念,卻被無情的現實所阻斷,化成了地獄業火般的燒灼,鞭苔銀髮男子 的身心。   莫問詛咒自己的無能、怯懦,又是憤恨,又是傷心,無可發洩下,猛地一拳,擊 在背後的樹幹上,松樹一陣輕微搖晃,枝葉沙沙作響。   若是以往,隨手一拳,即可斷樹,今日激憤下一擊,僅不過讓樹幹輕晃,功力衰 退的程度,真是相去不可以道里計。   低頭看著自己滿是傷痕的右掌,莫問難過的幾乎要哭出來。   「阿波姿多,謬卡阿挪多羅……」   後方的山洞中,傳來少女的輕唱,是愛菱的歌聲,這女孩似乎堅持,沒有聽歌便 睡不著覺,在窮極無聊下,只好自己唱給自己聽。   曲子的本身,很是悠揚動聽,雖然不明白語意,卻仍無損於其之優美性。   只是,基於某種難以解釋的情緒,莫問一聽這曲子,便心情極壞,也說不上來是 為了什麼,總之立刻心頭煩悶,好似有什麼重物鬱結在胸口,無法釋懷。   惱怒之下,莫問抽出了愛菱的那支光劍,反手使力擲入洞內,表示自己的喝倒彩 。   光劍入洞,只聽得一陣乒乓亂響,愛菱止住歌聲,知道了莫問的憤怒,不敢再唱 。   莫問光劍甫離手,心中便即後悔,再怎麼不高興,也不能拿無辜的人來出氣,何 況對方僅是個未知人事的女孩,遷怒於她,實是不該。   正在猶豫要否向愛菱道歉,洞中傳來了一陣古怪的機鈕聲,跟著,一首輕柔而和 緩的鳴奏曲,自洞穴中流洩而出,聽曲調,正是愛菱唱的小曲。   莫問不禁啞然,怒氣盡消。   這女孩竟天真的以為,是自己的歌聲不好,會引起旁人的不悅,所以不知道在什 麼時候,巧手巧腳地做了個音樂盒,若是歌聲繼續引起不快,便改放音樂。   一個小女孩,便能對環境有如此的韌性,樂觀面對每件事,反觀自己,卻只懂得 自艾自怨,比較之下,真是太值得慚愧了。   莫問打定了主意,明早不論如何,要向這女孩道個歉,卻在此時,聽見洞內傳來 奇怪的金屬聲響,跟著,便是一聲悶響。   「砰!」   「哇!怎麼會這樣,齒輪不是上緊了嗎?為什麼會解體了呢……」   聽得洞內的騷動,莫問一時莞爾,輕笑出聲來。   這糊塗女孩,確實為他增添了不少歡笑,倘若沒有她,自己現在想必會更加陰鬱 吧!   真是個奇妙的人物,明明是個迷糊的小傻蛋,卻有著如此的同化力,讓身邊的人 陷入歡笑中。   正自沈思,陡覺耳後風聲微響,有某樣物體,正從右後方接近。   「呱呱嗚……」   回首一看,一頭有翼猿魔,展開雙翅,順著山壁悄聲飛上。   察覺自己的位置已被發現,有翼猿魔發出尖嘯,鼓舞勁風,直撲了過來。   莫問的光劍已擲還給愛菱,自己的那支也在早上的碰撞中損毀,現在身無寸鐵, 又是橫臥樹枝上,立刻陷入險境。   乍見敵爪將臨頭,莫問神色如常,隨手拈了根松針,對準有翼猿魔來勢,橫頸便 是一劃。   「呱~~」奇事發生,當松針劃過有翼猿魔頸部,不,正確的看來,自始至終, 由於雙方身體的差距,松針一直距離有翼猿魔實體三吋之遙,僅是隔空劃過。   但是,當這優美的弧形劃完,有翼猿魔就彷彿給最鋒銳的利劍切過,兩倍於常人 的粗壯頸部,斷成兩截,身首分離,噴出大蓬血雨,墜落山崖。   「果然還是不行啊!居然還發的出聲音……」   莫問無言一嘆,順手拋去了松針,銀髮之下的臉孔,既無勝利之後的得意,也無 半分笑容,僅是一片平淡,就像隨手完成了件芝麻小事,無關緊要。   仰臥松枝,莫問望向明月,毫無睡意,周圍的氣溫漸涼,卻比不上心頭的瀟湘涼 意,枝葉隨風搖晃間,夜,也深了。   山洞中的響聲不絕,看來小小的發明家,今夜是很難睡了。   艾爾鐵諾曆五六0年十二月,日後以ABS系列光學武器、XYZ系列魔導系列 ,與眾多神器之製作,名震鯤崙,執掌太古魔道研究院的全能創作者,隆‧愛因斯坦 ,此刻僅是一名笨女孩。 > -------------------------------------------------------------------------- < 作者: catcookie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看板: HwangYih 標題: 風姿物語(網路版)愛菱篇─第三章 時間: Sun Sep 17 16:11:31 2000 ************************************* * * *風姿物語(網路版)愛菱篇─第三章 * * * *************************************   「在開始授業之前,有些事,我希望你先有個覺悟。」   「你今後要接觸到的劍道,是平凡人十輩子也夢不到的境界。要有成於斯,你必 須成為天才。」   蒼老的聲音如是說。   「……」   「當然,所有天才共同的痛苦、寂寞、悲哀,你都得一肩扛下,切記,這世上, 只有孤獨的天才,而沒有眾人的天才。」   「倘若你不能體認到這點,那麼,你將會成為一個短命的天才。這點,你務必謹 記在心。」   艾爾鐵諾曆五六0年十二月 蜀道   「鏗!」   一聲尖響,莫問將有翼猿魔的左臂,齊腕斬下,光劍盤繞間,斬落了有翼猿魔的 首級。   「好棒,莫問先生加油。」   見到莫問大展神威,馬車上的愛菱,高興的鼓掌再三。   從香格里拉出發,已經好幾天了,從那天遇襲後,有翼猿魔便層出不窮的現身襲 擊,數量更是有增無減,讓負責護衛的莫問,不堪其擾。   「這女孩到底惹了什麼麻煩,敵人也未免嫌太多了吧!」   原本只是一時起意,與愛菱共行,藉此稍洩鬱悶心情,哪知道會牽扯出這等事, 看來今年真是流年不利。   這一次發動奇襲的有翼猿魔,竟有十五頭之多,雖然說,有翼猿魔智商低劣,沒 受到有魔導士的指揮,便完全是群烏合之眾,對付不難,但要一面應付這群咆哮的猿 猴,一面又要留心背後的大累贅,即便是莫問,也大喊吃不消。   「如果只是有翼猿魔倒還好,倘若遇到了上層魔族,那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   有一便有二,有翼猿魔雖是低種的魔獸,卻也不是人間的自然生物,牠的出現, 代表某條貫通魔界的道路,已經被打開,換言之,很可能引出難以想像的上層魔族。   莫問對魔導士沒有好感,對魔族印象更壞,傳說中,魔人的威能,強的無法想像 ,絕非一般人所能相抗,倘若遇著了這樣的對手,以自己現在的體能,多半討不了好 。   「可惡,怎麼會惹上這種麻煩,早知道還不如拿了錢就跑,不用在這裡受小丫頭 的荼毒。」   莫問心中怨尤不已,手上光劍卻是運轉如飛,將一頭逼近過來的有翼猿魔斬去首 級,反手又是一劍,把一頭欲奔向愛菱的猿魔剖成兩段。   「好棒啊!莫問先生,加油喔,愛菱幫你加油。」   似乎不曉得莫問的苦水,愛菱仍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誰要妳的加油!閉上嘴吧!」   莫問聽的差點翻白眼。   揮舞著光劍,快速斬擊下,組成了一道光網,不讓有翼猿魔越雷池一步,奮勇守 護著身後的愛菱。   會讓他如此賣力的原因,沒吃過苦頭的人,大概很難想像。   有翼猿魔還算好對付,但要是在防守上出現破綻,讓牠們接近愛菱,天曉得那瘋 子女孩會拿出什麼古怪武器,說不定一轟就是半座山,倘若又碰上連射,那自己鐵定 是最無辜的受害者。   就有一次,莫問一時不慎,給兩頭有翼猿魔繞至背後,想趁機偷襲,哪知道背後 忽地一熱,兩道毀滅性的陽電子弓箭,從後射來,要不是躲的快,當場就像那幾頭有 翼猿魔一樣,成為一團焦屍。   雖然跑得快,身體沒給打著,頭髮卻給擦著了,在半空中燒了起來,令他不辨東 西,差沒摔下山崖。   事後,他花了好大功夫,才令這小發明家明白,「騎士的戰爭,不需要外人插手 ,這有關個人自尊,絕對不能再犯」。   真是個恐怖的狠角色,拿了她的武器上陣,只怕在殺盡敵人前,友方已經傷亡殆 盡了。   閃身躲過尖爪的撲擊,莫問腳底倏地加速,搶進有翼猿魔的懷裡,光芒閃動,已 將有翼猿魔一分為二。   「呱呱嗚~~」莫問收回光劍,正以為敵人已全數掃蕩完畢,陡覺上方風聲急響 。   「莫問先生小心!」   不待愛菱示警,莫問及時把頭一偏,避開了這破腦一爪,同時反劍刺出,卻是刺 了個空,有翼猿魔已騰空飛起。   說時遲,那時快,便在有翼猿魔騰身欲起時,莫問化刺為撩,光劍似受無名力量 牽引,暴長三吋,登時擊斃有翼猿魔。   慘號聲中,有翼猿魔殘屍墜落山崖。   「好棒,好棒,莫問先生太棒了。」   乍見此奇招,愛菱大感新奇,連忙鼓掌。   這樣一手光劍變長的技巧,在真正的劍術名家眼中,不過是花俏的小伎倆,原理 是藉由功力大小的控制,變換輸出功率,造成在極短時間內,光劍暴長的效果,算不 上是什麼絕技,莫問此時使出,也不過就是賣弄一下劍技,博愛菱一笑而已。   其餘的劍刃暴長法,還有利用快速的搖動,做出真空,產生衝擊波,在短時間內 維持劍刃增長的效果,只是這類的效果不明顯,莫問略去不用而已。   聽得愛菱誇讚,莫問微微一笑,環顧四周,確定並無敵人殘餘後,莫問將光劍擲 還愛菱。   「莫問先生……唉呀!好燙!好燙……」   愛菱不疑有他,伸手接過光劍,卻給散熱不良的劍柄,燙的立刻拋去光劍,甩手 跳腳,直冒眼淚。   莫問發不出聲音,但卻做出了張口大笑的動作。   上趟他給這不良品燙傷手,早已懷恨在心,今日終於等到機會,那還不趁此報一 箭之仇。   沒笑兩聲,莫問已察覺不妥,愛菱抱著兩手,蹲在地上,似乎甚是疼痛。   「不好,玩出禍來了!」   上前湊近一看,雖然僅是稍稍碰觸,立即拋去,但愛菱的手掌已給燙傷,白嫩的 小手,給燙的紅腫,顯然傷的不輕。   愛菱捧著雙手,拼命對手掌呵氣,用不知是那裡的童謠,喃喃道:「不痛,不痛 ,好孩子不痛……」   莫問在旁好生尷尬,腦裡卻不由得思考,好孩子和痛不痛,有什麼關係。   女人不知是什麼做的,這麼輕輕一碰也會被燙傷,真是好脆弱的東西。   不過,這孩子將來可是會成為創師的大人物,一雙巧手受了傷,可能會是非常嚴 重的事吧!   這麼一想,莫問不由得懊悔起來,自己的氣量也恁地狹小,居然和這樣一個女孩 開起玩笑,實是不該。   對著愛菱,莫問比了幾個手勢,問道:「有沒有傷的怎樣?痛不痛。」   以實務的觀點來看,這兩個問題,根本全都是廢話。   但忙著對手掌呵氣的愛菱,仍是仰起頭,小聲地說道。   「沒關係,愛菱不痛,很快就會好了。」   看得出是在忍著眼淚,愛菱裝出了笑臉,道:「不過,這樣我們就扯平囉!莫問 先生被燙了一次,愛菱也被燙了一次,我們兩不相欠了。」   相當出乎意料的,與其天真的個性相左,這女孩在某方面的洞察力,敏銳的令人 咋舌,竟窺見莫問的心態。   給她這麼一說,莫問訕訕地講不出話,伸手摳摳臉頰,深深的鞠個躬,表示歉意 。   擦上了專治各種外傷的藥膏,學莫問先前那般綁上繃帶,愛菱的燙傷算是處理完 畢。   因為沒有什麼武功底子,肉體的抵抗力較差,所幸接觸時間甚短,大概兩到三天 後,便可痊癒。   不過,在這兩三天內,原本全拋給愛菱的雜務,莫問便要一手接收了。   雖然很是有些心不甘情不願,不想操此賤役,但想起了愛菱忍住眼淚,勉強裝出 的笑臉,莫問仍是握起韁繩,坐在前座,開始充當臨時車伕。   真是落魄啊!   居然會淪落到當車伕的下場,祖先若地下有知,定會悲嘆三聲。   回憶當年,意氣風發之時,自己雖然從不歧視這些車伕、奴僕,常常不顧身份, 和他們飲酒暢談,請教百工技藝,談論最近的景氣,生活瑣事等等,但在心理上來說 ,他們到底是下人,像駕車這種粗重工作,由自己來做,簡直便是種污辱。   不過,現在想這些,已經毫無意義了,倘若還一直沈迷於這些過去,那僅是更代 表了自己的膚淺。   落魄王孫君莫問啊!   銀髮下,莫問苦笑著,暗地自嘲道。   近一年來,流浪於民間,所見所聞,所思所憶,大非昔日光景,這才深深體會到 ,身為一個平凡人的心情,是這等無奈、痛楚。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藉由這些時日的漂泊,自己的見識、思想,踏出了僵化 的貴族眼界,再非以前狹隘的世界觀,而是真正用一個更接近人的心,去審視整個世 界。   這樣的轉變,是件美好的事,然而,所付出的代價,也未免太大了吧!   念及世事無常,變化莫測,莫問不由得感慨萬千,僅僅不過是一年的時間,一切 熟悉的事物,早已人事全非,這完全是當初自己所想不到的。   表面的光榮,是何等脆弱啊!   倘若自己沒有給過大的自信蒙蔽住眼睛,很多令人悲傷的事,或許就不會發生了 吧!   「莫問先生……」   「……」   「莫問先生!」   「……」   「莫問先生,你好像走偏路了喔!」   給愛菱一言驚醒,莫問這才發現,馬車朝山崖的方向前進,要是再不改變方向, 就要連人帶車一起墜落山崖了。   莫問趕忙拉緊韁繩,改變方向,躲過了墜崖身亡的鬧劇。   「這畜生比豬還笨,看到懸崖在前面還四蹄如飛,和牠的主人一個德性,真是糊 塗的笨馬!」   為了自己的失神,險些造成鬧劇,莫問惱怒之下,向馬兒發脾氣。   似乎聽到了駕馭者的心聲,駱馬嘶鳴不已,發出不知算是抱怨,抑或是嘲笑的古 怪鳴聲。   「莫問先生,你在想什麼呢?」   完全像個沒事人一樣,愛菱趴在乾草堆上,很愜意地仰著小臉,迎接陽光,湛藍 的明眸中,是拼命掩藏的笑意,自是為了剛才的一幕而發笑了。   「莫問先生!」   愛菱輕聲喚道。   連喚了幾聲,莫問毫無反應,不知在想些什麼,愛菱屢試無效,索性猛地撲上去 ,勾住莫問的頸子,大力搖晃,微微嗔道:「討厭,莫問先生都不理愛菱……」   莫問只覺背後忽重,一具溫暖的少女軀體,毫無保留的貼在背上,香氣襲人。   出乎意料的,與發育不良的身高不符,在鹿皮背心之後,愛菱的嬌軀,結實而有 彈性,雖然讓人有些不敢置信,但那飽滿的觸感,卻實實在在的提醒莫問,背後的少 女,不是小女孩,而是一個青蘋果般的小女人了。   很不可思議的,莫問臉紅了。   在他過往的生涯裡,曾有過數不清的床伴,對於男女間的各種性事,早已到了麻 木的地步了。   可是,今天,就只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小動作,沒有任何挑逗的意味,莫問居然為 之臉頰發燒,當意識到這點,他本人也覺得相當驚奇。   愛菱的存在,很難讓人產生綺想,聽到那童稚的嗓音,會讓對之有慾念的人,產 生極大的罪惡感。   「啊巴啊巴……」   耐不住愛菱的一再磨蹭,莫問的臉,紅的像隻醉酒的蟹,連忙揮著手,要把愛菱 趕開,以免等下出醜。   「哇!莫問先生不要亂動啦……」   哪知錯有錯著,莫問揮舞著手,恰好呵著愛菱的腋窩,女孩肌膚本就敏感,愛菱 受癢,咯咯嬌笑,原本勾住頸子的小手,胡亂移動,竟矇住了莫問雙眼。   「討厭啦!莫問先生,這樣很壞喔!」   軟語呢喃,飄香襲人,乍聞耳畔撒嬌的親暱嗓音,莫問心下一凜,再嗅到那淡淡 的少女體香,如百合花般的香氣,飄進鼻端,莫問剎時如遭雷殛,恍惚中,彷彿回到 了很久很久之前。   那時候,一切都是這樣美好,每當午後,他會躲開太傅,偷偷溜到一棵古老榕樹 下歇息,總是沒能闔眼多久,背後便會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接著,一雙小手遮住他的 眼睛,某個令他至今仍魂牽夢繫的聲音,在耳畔小聲響起:「從嘉哥哥,從嘉哥哥, 嘉敏來囉,你猜猜我是誰?」   「哪有人在問人家的時候,會一起說出名字的,那妳還問什麼?」   「人家不管嘛!從嘉哥哥猜不出來,嘉敏就不放手。」   ……   多少甜蜜又辛酸的往事,瞬時全數湧上心頭,莫問剎那間熱淚盈眶,鼻酸欲泣, 不自覺地握緊了眼前的小手,輕輕撫摸。   「莫問先生!莫問先生!」   腦海中的少女嗓音,一變而轉為驚惶、不安,驚醒了莫問,這才察覺馬車又走偏 了路,僅差十步,便要墜落山崖了。   莫問急拉韁繩,在千鈞一髮之際,改變了馬車的方向,轉回正路。   甫脫險境,莫問深深吸了口氣,鎮靜心神,把激盪不已的心情壓下,現在不是想 這些的時候,想這些,只有讓自己更痛苦而已。   察覺愛菱還貼在背後,莫問伸手撥開愛菱的擁抱,為了不讓她再纏上來,莫問特 別使了勁力,然後,比了幾個手勢,告訴她說:美麗的淑女,應該有教養,不可以這 麼沒禮儀,隨便攀著別人。   給莫問禮貌性的拒絕,愛菱噘著小嘴,不依道:「可是,好無聊喔!莫問先生都 不肯陪我玩。」   陪這小瘋子玩?   莫問有自知之明,他還想長命百歲,愛菱的包袱,比起昨天的規模,好像又更大 了,誰知道是不是又有什麼新作品,要找實驗者,自己可千萬不能當這白老鼠。   禁不住愛菱的撒嬌攻勢,莫問只好屈服,想了想,莫問比劃道:「不能碰到那個 包袱,剩下的好商量。」   「這樣啊……」   自己的意圖被窺破,愛菱的俏臉上有明顯的失望,但又好像想起什麼似的,眼睛 隨即亮了起來。   看見少女熾熱的眼神,莫問本能性的有種畏懼的感覺。   「莫問先生,吹簫給愛菱聽吧!」   捧著小手,少女提出了祈願。   「……」   「是啊!就像那天晚上一樣,莫問先生的簫,很好聽,愛菱很喜歡呢!」   被愛菱衷心盼望的眼神所打動,莫問取出了洞簫,放在口邊,選曲待奏。   看了愛菱一眼,莫問心想,既然是為了這女孩而奏,便挑首輕快的曲子吧。   翻閱腦海中的曲目,莫問選了首「慶豐年」,那是南方的蠻族,在年節時的歡慶 樂曲,聽起來喜氣洋洋,節奏甚是輕快,拿來哄愛菱開心,應是再適合不過。   主意拿定,莫問將簫湊近口唇,高聲吹奏起來。   他早年曾於此道下過苦功,大陸上的知名樂器家,亦評之為「只應天上有的仙音 」,這番吹奏,儘管只是平凡的歡慶樂,但也能於平凡中顯出優美的音色,細微處更 是變化精微,轉折如意,直如一位武學名家,試演生平絕技一般。   愛菱側腕托著頭,左手手指跟著在車板上打節拍,她對音韻之學,所知不多,但 「慶豐年」簡單輕快,節奏分明,要聽明白不是什麼難事。   趁著莫問專心奏曲,愛菱偷偷瞧著他。   平常時刻,莫問似乎對人深有戒心,只要愛菱一盯著他,就會很不客氣的把頭轉 開,要仔細的看看他,除去睡覺時間,就只有現在了。   莫問先生,到底是什麼人呢?   本著發明家的科學精神,和少女愛作夢的幻想情節,愛菱有過無數的推敲。   莫問先生,一定是個貴族。   在這些天的旅行,莫問有些生活習慣,不是一般人會有的。   他每天要喝下午茶,只要時間一到,不管原本在做什麼,都會停下來,準備泡茶 休息,同時對於打擾者絕不輕饒,愛菱就曾經看過,他一面喝茶,一面斬殺來犯的有 翼猿魔。   在飲食起居上,莫問也甚為講究。   愛菱做的料理,常常出錯,反倒是莫問本身,雖然從不親自動手,但對於料理的 品鑑,該如何調理,如數家珍,儘管他無法說話,卻總是在旁比手劃腳,指導愛菱如 何烹調。   這些林林總總,再加上他本身的騎士資格,那只價值連城的洞簫,都不是平民階 層容易接觸到的。   一個貴族,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最可能的理由,應該是戰爭吧!   愛菱這樣堅信著。   莫問先生的身上,有經過戰火洗禮的氣息,他身上的那套軍裝,自相逢至今,從 未換過,卻總是洗的乾乾淨淨,這不是普通的貴族騎士會有的舉動,而是一個軍人騎 士的習性。   啞巴的殘疾,右手的傷痕,這更是慘烈戰鬥後的勳章。   莫問先生,一定是在戰爭中受了重傷,遇到了很傷心的事,所以才放下貴族的身 份,像個流浪騎士一樣,四處漂泊的。   這是愛菱的想法。   其實,在這個鋒煙四起的時代,階層的變化非常迅速,往往一個政治鬥爭、戰禍 牽連,原本的貴族,就被貶為賤民,其家族就此流落民間。   像是武煉的前三任皇帝,侯景‧寇克德,便是個出了名的怪脾氣。   他尚未登基前,落魄於民間,曾向當地貴族請求婚配其族女,遭到恥笑,從此記 恨在心,發下「會將汝子弟配奴兒女」的重誓。   登基之後,對國內舊有貴族大加折辱,動輒降罪抄家,將貴族的子女與奴隸婚配 ,一洩當年之恨。   落魄的貴族,心懷舊日的榮華,又難以忍受現在的生活,往往借酒澆愁,為了維 持豪華的生活,他們仗著自己的武藝,淪為盜賊,做出種種不法的勾當,成為地方治 安的最大困擾,詐騙愛菱金錢的那些人,就有些類似這種類型。   發覺愛菱看的出神,莫問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真巧,想起那人,她也是愛聽簫聲,總在相會之時,要求鳴奏一曲,然後在旁撫 琴輕哼,一副悠然神往的表情,令自己為之愛煞。   「哼哼哼~~嗯嗯~~」出自幼時習慣,愛菱聆聽到後來,不由得跟著打起拍子 ,閉上雙眼,輕哼出聲,感受著音韻的流暢,可是,好像覺得有什麼不足,從頭到尾 ,愛菱的眉頭都是皺起的。   而這似喜還怨的表情,被莫問看在眼底,當場又是一怔。   為何?   為何?   饒是千里相隔,她的音容卻總是繚繞在眼前,想念的心情,也從未有稍減,然而 ,明知她現在身處虎口,卻偏偏只能坐視,不能相救,這是哪門子的人生!   想起種種阻撓,又是心急,又是氣惱,莫問的眼眶又紅了,他的個性素來多愁善 感,本也不是「男兒有淚不輕彈」的類型,這時越想越是心傷,真恨不得好好大哭一 場。   心情這一激盪,簫聲大亂,嘎然而止。   「嗯!不好,不好,比起那天晚上的差多了。」   沒有發覺莫問的異樣,愛菱睜開眼睛,儼然一個小樂評家的勢態說著。   聽到這樣的評論,莫問微覺好笑,自己的樂藝,當初在金陵,任是誰聽了,也都 讚不絕口,哪輪到這樣一個小鬼來挑剔,當下好奇心起,詢問愛菱哪裡不好。   「這首曲子該是很有喜氣的音樂,可是被莫問先生吹出來,卻讓人聽了好傷心, 和曲子一點都不合,嗯,不好,不好,比那晚差太多了。」   愛菱搖頭晃腦,顯然對自己的樂評,感到得意。   聽音樂,能聽出演奏者的真心,那真的是知音了。   驟聞此言,莫問登時一愣,如遭五雷轟頂般呆住,說不出話來。   好半晌,莫問乾著喉嚨,揮手比劃道:「胡說八道,小孩子懂得什麼?」   自己的音覺遭到不正當的否定,愛菱似乎有些生氣,嘟著小嘴抗辯道:「小孩子 又怎樣?我一樣聽得出來,莫問先生心情不好。」   「……」   莫問不再說話,只是比了個「那又怎樣」的手勢。   「嗯!除此之外,還有……還有……」   想加強自己的立論點,愛菱努力的回想剛才的樂音。   停了停,愛菱似乎又找到了新發現,驚呼道:「還有,莫問先生,我們現在好像 騰空了……」   什麼叫好像,根本就是。   一個專心思索,一個心緒煩躁,這樣所造成的後果,就是沒有人在駕車,那頭智 力顯然偏低的駱馬,似乎沒有二次元的平面觀念,只知一直線的向前衝,那結果就很 單純了。   俗語說,事不過三,這一次,莫問也來不及導正方向了。   只聽得驚呼聲中,兩人一馬呲挖亂叫,馬車衝出了山崖,直往下墜。   「哇~~」   「啊巴啊巴~~」   「嘶~~」   咚!   「他媽的,他媽的,真是他媽的……」   基於過去良好的教養,莫問不是個愛說粗話的人,以一個詩人的身份而言,他的 言談舉止,甚至是相當風雅的。   可是,現在的他,卻是滿腦子的窩囊氣,除了罵髒話洩憤外,找不到其他的方法 。   在第三次的走偏後,他們終於摔下了山崖,所幸莫問身手敏捷,在墜崖的剎那, 順手揪起愛菱,騰身飛起,衝回崖上。   本來,若是時間再充裕些,或許可以連那頭可憐的駱馬,也一併救上,無奈,愛 菱死命抱住那個大包袱,不肯放手,就這麼一耽擱,已經失去救馬的良機。   可憐的駱馬,連同馬車,一齊墜落深不見底的山崖,只聽得馬鳴悲嘶,在急勁的 風聲中,拖的好長,淒厲難當,久久不散,當是粉身碎骨了。   飛身躍回崖上,愛菱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為了馬兒的墜崖,而傷心不已。   莫問看在眼底,倒也很難去責怪她些什麼,再說,駕車的人是自己,出了這等「 交通意外」,怎也不能將責任推給她。   可是,倘若說事情與她無關,似乎又有些不太對頭,自從遇上她以來,麻煩事多 的令人難以想像,在以前,怎也不可能發生這種疏失。   對一個劍客而言,方寸大亂,是足以致命的傷害。   嗯!   或許這女孩會吸取身邊人的運氣,造成自己的幸運,與其他所有人的不幸吧!   結果,莫問一肚子懊惱無處宣洩,只好不住暗罵粗話洩憤,倘若這時有翼猿魔出 現在面前,一定二話不說,就給大卸八塊。   就這樣,愛菱的手傷未癒,張羅晚飯的工作,全落在莫問身上,而僅剩的乾糧, 又隨著馬車,墜毀於山澗,莫問迫於無奈,在找了個小山洞安置愛菱後,開始滿山遍 野的尋找食物。   「這首曲子該是很有喜氣的音樂,可是被莫問先生吹出來,卻讓人聽了好傷心, 和曲子一點都不合!」   「小孩子又怎樣?我一樣聽得出來,莫問先生心情不好。」   回想起愛菱天真的抗辯,莫問不由苦笑,什麼時候,自己的心事,連這小女孩也 看得出來了呢?   他生性本就豁達,早年旅學四方時,深受浮屠之學的影響,於恩怨榮辱之事,更 是看的極淡。   遭逢慘禍後,雖為此痛澈心肺,悲憤難當,卻也未曾激起復仇、重建家園之念, 只是獨自深深懊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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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作兩截,這銀髮小子的妖法,可實在是太恐怖了。   會硬功的尚且如此,那不會的豈非死的更難看!   也不知是誰先喊了聲,騎士們拔腿便往洞裡跑,就恨爹娘沒再給自己生兩條腿, 人人爭先恐後,丟下了猶自呻吟的副團長,一溜煙地跑進洞裡去了。   公孫雄滾地痛呼,他內力深湛,一時間不得斷氣,給折磨的像鬼嚎似也。   只見他兩眼暴瞪,似乎不能接受這樣的戰敗,適才對招,他的刀足可將上好花崗 岩劈成碎粉,本來以為猛招之下,那小子必死無疑,哪想到李煜反手一劍,木劍笨鈍 ,劍上又是半分內力也無,但這滯拙的一劍,卻切菜切瓜般地,斷了他的刀,還將他 的人也砍做兩段,可真是奇哉怪也。   這是什麼劍法?   公孫雄身為朱鳥騎士,見識過各類神劍,可世間哪有如此劍法,無視強弱、快慢 、軟硬、巧拙、多寡,甚至連距離也不管,一劍遞出,定教人亡命其下,這等劍法, 便是當今世上三大神劍也不能。   驀地,公孫雄想起一事,大統領曾提過,世間有這樣的劍,那是在極遠的大海彼 岸,另個大陸,有一名無雙的劍豪……   他瞪大了眼睛,呻吟聲中,慘呼道:「不動真劍!你這是不動真劍……」   話說到一半,已給李煜刺穿咽喉,就此氣絕。   「答對了,你還挺聰明的嘛!」   公孫雄的武功,在江湖上本已算是一流高手,只是倒了八輩子霉,撞著這個大煞 星,這才死的如此狼狽。   輕輕抖去劍上血跡,李煜冷笑道:「不過,該聰明的地方不聰明,死不足惜!」   清除了門口的障礙,李煜深深吸了口氣,邁步走入大門內。   展開輕功,李煜在地道中飛馳,朝愛菱氣息所在之處,快速逼近,他腳底如飛, 手上更是不慢,路上被他遇到的狼嚎騎士,順手一人一劍,全數給宰掉。   所有的騎士,都是存著同樣的念頭,他們絲毫不能理解,為何自己會死在這等劍 招之下。   而李煜此戰之所以能無物不克,其中的奧秘,便在於體內的一道劍氣,不動真劍 。   不動真劍!   風之大陸上的劍客,大概沒有什麼人,會知道這路劍法,但是,像陸游、山中老 人、天草四郎、忽必烈……這類的絕頂高手,都曾聽過這樣的一個神話。   在遙遠的大海彼方,異國的大陸之上,曾有個人,靠這樣的一路平凡之劍,打遍 天下無敵手,在他的劍鋒之前,一切的內力、招數、神兵、魔力……皆等於無,不管 是多麼厲害的高手,都只能在這平凡一劍下,俯首稱臣。   人們對這樣的劍法,感到無比敬畏,將之尊稱為「不動真劍」。   當這劍豪過世後,這莫可抵禦的劍,成了最美的神話,未再一現於江湖。   可誰也想不到,數十年後,這套幻影神技居然遠渡重洋,在李煜的手中重現。   當李煜奄奄一息,將絕命於金陵城時,為一老者所救。   而這老者,便是當日的少年,親手創立自在門的一代奇人,蕭寒山。   蕭寒山少年時,為緋櫻帝國王家圖書館雜役,藉著職務之便,飽覽各家經典,他 天資本高,又是終日鑽研,短短十年,居然成為一位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大學者。   相傳,世間各法練到極至,可修成「終極」。   蕭寒山天生體弱,不能習武,加上經脈特異,連最粗淺的內功也練不成,醫者判 斷,他至多不過四十之壽。   一日,蕭寒山跌坐於樹下,苦思萬物生化,循環不休之理,不料樹果落下,正中 腦袋瓜子,也不知是他福澤深厚,亦或是天意弄人,居然成就了這千古奇緣,把精神 烙印嵌進終極境界。   蕭寒山仰天長嘯,悟「天流不動劍」。   自此劍試天下,終其一生,雖非舉世無敵,卻是縱橫宇內,未嘗一敗。   而後創立自在門,收徒數人,影響所及,牽動了日後炎、冰大陸的天下大勢。   蕭寒山手建自在門後,反思其畢生所學,創出無數神妙武功,授予門徒,但這「 天流不動劍」,卻是無論如何傳不了人。   天流不動劍,追本溯源,乃屬「終極」武學。   而終極之境,乃人體突破一切極限,白日飛昇前的最終階段,古往今來也沒多少 人能涉足於此,內中的神妙,非親歷其境者不能體會,更無法述之於言語文字。   蕭寒山機緣巧合,半悟終極,以此運於劍上,自是天下武學莫有能敵,人人敗的 心服口服,卻又莫名其妙。   可是,饒是蕭寒山深明武學經要,關於終極之秘,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要說授 之於人,那更是萬萬不能。   是以,自在門上下,便連蕭風健本人,竟無一人能習得這曠世奇劍,蕭寒山無奈 ,又不忍見神劍失傳,遂借死退隱,雲遊四塊大陸,想藉機覓得一傳人。   行至風之大陸,本想與此地武學宗師談劍論道,卻撞見了李煜這大冤屈,因不願 一劍道奇葩就此冤死,遂出手相救,更將成名絕學傾囊相受。   自在門素以諸般雜學揚名,蕭寒山本人醫術之精湛,更是不在話下,要挽住李煜 一命,只是舉手之勞,三顆「七情龍丹」,起死人肉白骨,一日功夫,李煜身上傷病 殘疾,已不翼而飛。   然而,李煜武功已廢,七情龍丹雖效應如神,卻只能挽回其三成內力,想要再像 未傷之前一樣使劍、修習武功,那是此生無望了。   天生萬物各有所用,惟其適性而已,蕭寒山有鑑於此,遂死馬當活馬醫,將不動 真劍授予這關門弟子。   道可道,非常道,為了授業,蕭寒山甘冒奇險,震動自身本命元氣,與李煜之本 命元氣共鳴,將不動劍氣灌輸於他,又將劍法要義,硬生生地形式化,成為九式劍訣 ,以之傳授。   學不動真劍,惟重頓悟,一瞬不成,終生無望。   李煜於劍道的資質之高,空前絕後,一晚苦思,終於學齊了九式神劍,但一頭雪 亮黑髮,卻也從此轉為銀灰。   劍氣已得,劍訣悟通,本該運用自如,唯終極力量強大,實遠非任何人所能想像 ,李煜又是以模擬之法學劍,非當真悟通終極,故而需要一年時間,讓肉體適應劍氣 ,兩者合一。   若是一年內有所妄動,勢必給爆發的終極能源,炸的粉身碎骨。   學劍完畢,蕭寒山語重心長的說道:「你進境之佳,遠遠超乎我期許之外,這九 式劍訣,你已全數悟通了,不過,天下至道,非能以言而道,不動真劍,你只能學得 九成,還是練不成天流不動劍的。」   李煜雖然遺憾,卻也知此事不能強求,跪地叩謝老師重生之恩。   他不動真劍既成,一年後待劍氣運行無阻,便可憑之催動往日所學,只需「青蓮 劍歌」能使,普天之下,已是難尋敵手了。   是以,隨愛菱旅行以來,他始終顧慮良多,便是怕一旦牽動劍氣,自己爆體而亡 ,死的奇慘無比不說,牽掛於胸的那些大事,不免付諸流水,抱憾生生。   現在,為了相救愛菱,李煜豁出一切,再無顧忌,將不動劍氣自丹田解封,運遍 全身,要藉此單挑狼嚎騎士團。   在香格里拉時,李煜本可找幫手相助,但他劍氣既動,所依恃者,便只有幾天前 的一度催動,身體已有經驗,或可適應;與讓自己限於生死關頭時,所激發的潛力。   是以,李煜非但不能找幫手,反而狂的可以,不惜大耗功力,以傳說中的劍仙神 技,馭劍而飛,身化金虹,自香格里拉飆射至此地,只是將落地時真氣忽地一亂,這 才弄至撞山的慘狀。   憑不動真劍的威力,要對付狼嚎騎士,自是舉手之勞,只有在與公孫雄的決鬥時 ,被逼動用較高功力,體內真氣失控,花了好大力量鎮壓、疏導,傷害較大。   其實,李煜是取了個巧,他手中木劍,看似朽殘,其實卻是蕭寒山以深海百炎蛟 木,親手削製,堅猶勝鐵,是柄不輸給任何古劍的一流名劍,若非如此,以李煜現時 身體狀況,要同時斷刀、斬人,絕不能如此舉重若輕。   對於自己的身體,李煜心知肚明,真氣雖在週身運轉無礙,卻只是一時之象,整 個人就像個不定時炸彈,不知什麼時候會爆發。   現下外表雖無異狀,但激走的真氣僅是由外表潛入腑臟,為禍只有更深。   看來,一年未滿,冒險解封劍氣,始終是太過勉強了,現下,就必須盡可能在身 體承受不住,真氣爆體而出前,把敵人敗盡,救出愛菱,不然可真是一死百了,乾乾 淨淨。   一路奔來,凡是遇著的騎士,全部給李煜順手滅口,連還手的餘地也沒有。   追蹤愛菱的氣息,來到當日死戰的祭壇一帶,李煜更不遲疑,穿過窄廊,雙手推 開大門,一步奔進去。   「唉!可恨今年時運低,鳳凰倒楣不如雞……」   雙掌推開大門,李煜不禁暗暗長嘆一聲,最壞的情形成了真。   這一路走來,所殺的大部分是C、D級騎士,原本,自己還存了個僥倖心理,希 望大部分的硬手,分散各處,只要速度夠快,採取閃電攻勢,或許在可以救出愛菱後 ,悄無聲息的全身而退。   而現在,擺在眼前的情勢是,百餘人的大批人馬,在祭壇下團團圍住,擺開陣勢 ,似乎早就為他這名貴賓,做好了準備。   祭壇上,有個黑衣人,寬袍長袖,一副魔導師打扮,看來,就是這次事件的主謀 人了。   祭壇上傳來愛菱的氣,雖然微弱,卻很平穩均勻,傷勢應已痊癒大半,接下來的 問題,就只是如何把人帶走而已了……   如果走得出去的話!   李煜約略審視敵我狀態,百餘人的騎士組織,這樣的規模來對付一個人,不能不 說是榮幸之至,李煜實在有點納悶,自己這副狼狽樣,到底有什麼地方,讓狼嚎騎士 團值得如此大禮相待。   狼嚎騎士團的實力,比想像中要堅強,A級騎士有三名,B級三十二名,剩下的 由C、D級騎士組成,這樣的實力,如果運用得宜,甚至可以攻陷一個中等規模的城 池了。   一般來說,騎士不會一開始就採用圍攻的策略,倒不是說遵守騎士精神,而是單 純的自重身份而已,像這樣百餘人對付一人,更是想都想不到的佈局,李煜不禁懷疑 ,是不是自己有什麼地方漏了形跡,讓人這般提防。   「啊!那只摺扇……我真是笨蛋!」   李煜暗罵自己糊塗,那日被迫離去前,除了表示愛菱的身份,更將平日隨身帶的 一柄扇子,擲入石壁中,扇子上的詩文是他所吟,字亦是他親題,以他過往在江湖上 的名氣,稍有見聞的人都會知道,如此雙管齊下,狼嚎騎士團必會盡心救治愛菱。   當時擲出摺扇,只是一時義憤,事後忘的一乾二淨,卻沒有想到,狼嚎騎士在盡 心救治之餘,必也嚴加戒備,以防大敵,這下事情更棘手了。   「快快把人交出,雙方一切好談,否則我今日必血洗狼嚎騎士團!」   這叫趕鴨子上架,不上不行。   明知道事情要糟,李煜也只得硬著頭皮,虛張聲勢,裝出副不可一世的狂傲氣派 。   「李師兄,許久不見,怎地一見面就這等不客氣啊!」   大隊包圍中,一個聲音響起,跟著,一名騎士排眾而出。   看清了他的相貌,李煜的眉毛皺了起來。   「是你,花風雲。」   「久違了,李師兄。自當日白鹿洞一別,匆匆十二年,小弟掛記你的緊啊!」   狼嚎騎士紛紛讓道,恭謹的態度,說明了來人的團長身份。   團長的模樣看來很年輕,大概是一百幾十歲的年紀,走路的姿勢很能顯示其幹練 ,只是,看來精明的臉上,眼中有抹殘忍狡獪的邪氣。   「李師兄,怎麼弄成這種狼狽樣啊!太難看了吧!」   「你也好不到哪去啊!被趕出白鹿洞以後,居然作了強盜,人類實在是很容易墮 落啊!」   李煜記得這個師弟。   在白鹿洞近三百年來的弟子中,花風雲的武術天份相當不錯,尤其是劍術,很受 到諸位夫子的讚賞,認為將來大有可為,只是,他太沈迷於武道,反將主修的聖人哲 言置諸不顧,終日爭勇好鬥,逼人比劍,屢經懲戒無效後,被白鹿洞逐出師門。   因同是好劍者,李煜對這人有點印象,記得,好像有過幾次,撞見他劍傷無辜, 便以師兄的身份說了他幾次,應該是這樣,不過,記不太得了……   「夫子們好像太低估你了。」   李煜苦著臉笑道:「能夠把抵天三劍偷出來的人,不應該只有驅逐了事的。」   抵天三劍,是陸游的畢生絕學,只有七名親傳弟子才獲得傳授,花風雲能夠憑一 己之力,藉由日積月累的觀察、模擬、苦思,把這神技「偷」出來,確實是個罕見的 鬼才。   被說中痛處,花風雲怒道:「哼!那些迂腐的老傢伙,怎麼能明白我的志向,我 今天就要證明,將我逐出師門,絕對是他們最錯的一個決定。」   「是啊!他們該把你碎屍萬段,我今天就不用那麼累了!」   李煜心中暗自罵道,表面上卻得繼續裝出一副高手氣派,傲然道:「你與師門的 恩怨,與我不相干,念在同門一場,你把人、鏡交出,大家各行其是,否則,就算我 肯放過你,只要把你偷學抵天三劍的事傳出,你還怕沒人來清理門戶嗎?」   被李煜這麼一說,花風雲大喜過望。   為何大喜?   他知道這師兄昔日仗著神劍無敵,目無餘子,從不把人放在眼裡,遇到這種場合 ,哪有和人談條件的餘地,先把對手殺掉一半再說,現在肯如此屈就,必有隱情。   自從知道前日來犯者便是這人,花風雲為之忐忑不安,李煜的劍法之強,只怕是 七大弟子中第一,犯上了他,計決討不了好,只是,一年前唐國滅亡,傳聞艾爾鐵諾 已將此人毒殺,便算能僥倖逃過一死,說不定也殘疾大半,拔了牙的老虎,有啥可怕 。   這時聽到李煜語氣雖硬,卻是主動談和,心下疑竇大起,仔細打量李煜全身上下 ,發現除了一身頹喪不說,「劍客生命」的右手,更是被畫上了永難磨滅的傷痕,任 何人受到這種傷,是再也不可能像往昔那樣用劍了。   花風雲把心一寬,反唇相譏:「嘿!你以為自己還是當年的『金陵第一劍』麼? 清理門戶,哼!如果現下周師兄在場,不知道他會先清理掉哪一個?」   花風雲也很清楚這師兄的過往。   他和李煜同年,更是同一期進入白鹿洞學藝,同樣好劍,同樣是夫子眼中的劍術 奇才。   可是,強中更有強中手,雖然是同一期入門,李煜方入門,便立刻獲得宗師陸游 垂青,破格收為入室弟子,授以白鹿洞三十六絕技。   而他,卻必須忍受屈辱,侍候年長的夫子、師兄,從最低階的學員當起,整日把 時間浪費在灑掃應對上,一步步循階漸進,至此,雙方的差別,有若雲泥。   在學業中,他一直聽到這師兄的種種傳說。   李煜被譽為「風之大陸古往今來第一劍術天才」,短短一年半,就學齊三十六絕 技中所有劍學,甚至進軍被歷代宗師視若瑰寶,白鹿洞三大神劍之首,劍仙李白的曠 世絕學,青蓮劍歌。   青蓮劍歌,創自於「青蓮居士」李白,分為前後兩套,前半套講究變化精微,使 敵人捉摸不定,極盡雕琢之能事;後半套「將進酒」劍訣,卻是如同天馬行空,羚羊 掛角,無跡可循,於平凡中見大神奇,小筆大寫意,其中神妙之處,人所難測,除了 李白本人,白鹿洞數千年來俊彥無數,竟是誰也沒能練成。   李煜是唐國正嫡,對於這祖上神劍,是志在必得,把全副精神投入其中,不食不 眠,一心求劍。   這番心意,加上其餘各方面和祖先的相似,第一劍才果然名不虛傳,短短十個月 ,便盡得前半套劍法經要,再過七日,李煜得其全功,突破了多少一流劍手為之嘆息 的難關,修成了整套青蓮劍歌,而其時,李煜年尚未滿二十。   這番成就,驚才絕豔,震驚宇內,人皆視其為李白第二,陸游甚至打趣說:「若 論劍中資質,我不如煜兒多矣」。   李煜學劍有成,遂旅行大陸四方,行俠仗義,結交各路豪傑,他是王侯之身,當 代劍豪,個性又豪爽風趣,一擲千金,自是人人樂意相交,鋒頭之健,一時無倆。   而後,李煜回歸故國,準備與青梅竹馬的戀人,唐國第一美人,周嘉敏,完婚成 家。   為了把婚事辦的盛大,順道向日漸跋扈的鄰國艾爾鐵諾示意,唐國宮廷特意辦了 個比武招親,聲言誰若敗盡群雄,便可贏得美人歸,反正,來賓多是李煜故友,自不 會有人行這等橫刀奪愛之舉,便算有,也不會是李煜的對手。   李煜也是少年心性,能在未婚妻面前大大顯臉,有何不好,不顧幾位師兄勸阻、 反對,允諾了這場比賽。   比武的結果,一如所料,青蓮劍歌所向無敵,李煜得了個「金陵第一劍」的名號 。   只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李煜這一勝,反引來了天大禍事,艾爾鐵諾第三王 子,在擂臺上對盈盈淺笑的周嘉敏,驚為天人,卻給李煜一腳踹下台去,又羞又怒, 發誓報復。   然而,李煜劍術之強,當世罕見,艾爾鐵諾也對之深深忌憚,這才不敢進犯唐國 ,說要報復,談何容易。   百般無奈之下,只好請動第二軍團長,周公瑾,雖然明知這是與虎謀皮,但恨慾 交織下,三皇子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結果,周公瑾設計,李煜身中寒天玉膏之毒,落敗被擒,艾爾鐵諾大軍攻破金陵 ,周嘉敏被俘,成了三皇子的宮中佳麗。   似李煜這種人,雖然死了九成,只要有一絲機會,就有可能東山再起,艾爾鐵諾 哪敢掉以輕心,不久之後,傳出了李煜被賜牽機藥而死的消息。   乍聞此事,花風雲茫然若失,其時,他已被逐出白鹿洞,可是,一直到最後,他 都沒有忘記過,那個和自己同時入門,長久以來把自己壓得喘不過氣的師兄。   不管表現有多好,夫子總會將他與李煜相比較,不管有多努力,總是得不到肯定 ,或許,也就是他的天分傑出,同門反而故意輕視。   「有什麼了不起,和李師兄比起來,你這不過是三角貓的程度!」   「俊彥當然是很不錯的,不過比起天才……」   為了證明實力,花風雲只好到處找人比劍,越比越恨,如果沒有李煜,那自己或 許早就成為眾人的焦點,白鹿洞新一代的新星;或許,被陸游收入門下的,就是自己 ;或許,李煜今天擁有的一切,都該是自己的;或許……   都是或許,這些或許,遮礙了他的視線,最後,花風雲得到了被逐出師門的判決 。   花風雲感到不忿,感到憤怒,因為這樣,他更要做些大事出來,因此,他放棄了 加入其他二、三流實力,卻屬於正派的騎士團,而將記憶中的抵天劍編出,自組狼嚎 騎士團。   抵天劍的真實威力,他施展不來,只能以劍陣的形式模擬,卻靠著這個,狼嚎騎 士得以揚名。   當名氣有了,大把錢財隨之賺進,花風雲始終覺得不滿足,他沒有辦法抹去心頭 的屈辱感,只要想起當年幾次鬥劍時,給李煜撞見,一腳把他踢進水溝,事後連他名 字也記不得,恥辱就像鞭子,打在他本已不多的自尊上。   花風雲決心復仇,唯有打敗李煜,才能揚眉吐氣,可是,憑什麼,拼盤劍陣嗎?   正當花風雲徬徨痛苦,他聽到李煜身亡的消息,剎那間,他以為自己這一生,再 也沒有扳回顏面的機會了。   而現在,這個糾纏他一生的陰影,就在面前,而且功力可能連當年的一成都不到 ,這是多好的機會,這一定是老天賜下的復仇良機,只要想到這點,花風雲興奮的發 抖起來。   「你發什麼抖,傷寒還是瘧疾?」   一點都不能體會對手的心情,李煜冷然道。   念及周公瑾,李煜怒不可抑,不過,由死到生走了幾遭,一年的顛沛流離,使他 再非昔日的意氣少年,不會再那麼輕易的給挑動情緒了。   只要自己不死,終會把這筆帳討回,現在該費心思的,是怎麼贏得眼前的這場戰 爭……或者說,怎麼逃過一命!   一切就是那麼簡單。   「從現在起,大家不許插手。」   花風雲喝退想上前的騎士,轉向李煜道:「念在同門一場,只要你跪地求饒,我 就……」   公平比劍打贏他,之後,再命他跪下來,像奴僕那樣舔淨自己的鞋子,或是……   面對唾手可得的勝利,花風雲尚未開打,便給虛幻的喜悅沖昏頭,他一點都沒想 到,猛虎即使失去了牙,也依然有虎的危險性。   「你就怎樣!」   花風雲並非蠢人,口中雖然狂言如湧,到底還是留了個安全距離,省得被李煜臨 死一擊,死的冤枉,哪知道李煜語音一落,也不見他有什麼動作,黑黝黝的劍鋒便已 刺至胸前。   花風雲這一驚非同小可,怎樣也想不到,斷了筋經的手,還能出那麼快的劍。   總算他也是劍技不凡,知道若是向後急退,必然躲不過這凌厲無匹的一劍,百忙 中半抽出腰間仿古劍,在胸前一格。   「噹!」   兩劍相格,火花亂冒,李煜吃了一驚,想不到對手劍質甚佳,居然擋住了這突發 一擊,實是可惜,而當他看清了花風流配劍的式樣,心頭猛地一震。   湛盧劍!   上古名匠歐冶子的遺世神劍之一,據聞有鬼神莫測之威,是第一品的古劍,不過 ,這些不是讓李煜愣住的理由。   花風雲的湛盧劍,僅是模仿真品樣式擬造的仿古劍,然而,湛盧劍的真品,李煜 是曾經見過的,它如今的主人,是一名很適合戴半邊面具的鐵面男子……   李煜心頭劇震,劍勢一滯,花風雲趁機藉力飄退,卻給李煜一腳踹在脛骨上,重 心不穩,成了滾地葫蘆,狼狽的滾倒在地。   「殺了他!殺了他的人,我重重有賞……」   一個照面,花風雲多年的美夢,破碎成了地上的塵埃,見不得人的敗姿,甚至勾 起了以往屈辱的回憶,他已經不管其他了,只要能殺了這多年來的夢魘,管是單打獨 鬥,還是大石咂死蟹。   得到命令的狼嚎騎士,個個爭先向前。   對於團長的命令,B級以上的騎士,沒有多少尊重感,在他們看來,會一直沈迷 在過往失敗中,無疑是懦弱的表現,如果不是因為劍陣的獨門排設,花風雲的團長之 位早不保了。   這時再看他輸的狼狽,幾個騎士登時眼露輕蔑之色,不過,李煜昔日的名頭甚大 ,這時雖已過氣,但若能斬他首級,身價必定一夜百倍,名動江湖,而且,以他與艾 爾鐵諾的仇恨之深,說不定還能換到一場榮華富貴。   是以,人人展開渾身解數,務必要將這殘廢斬殺於劍下,才一會兒,李煜就陷入 重重包圍了。   自己實在不是個作大事的料!   給人包在重圍,李煜不禁有這個想法。   如果自己能再沈得住氣些,就不該下那麼重的手,應該懂得藏拙,保留實力,趁 敵人大意時,發出致勝一擊;再不然,剛才的奇襲一舉斃敵也不錯,少了劍陣的編設 人,要脫困也容易多了。   現在的情形,就成了兩頭空的最佳寫照,李煜苦笑,狼嚎騎士這麼大的陣仗,實 在是高估自己的實力了,剛剛又沒能夠宰掉花風雲,劍陣一旦發動,後果堪慮喔!   其實,有一點,所有人都弄錯了,右手手掌上的傷痕,是千真萬確,不過,手掌 下的筋骨,卻已完好如初,自在門的醫術實是一絕,又是蕭寒山親自出手,接筋續脈 ,手傷早已完好如初,只是留下表面的傷痕,當作刻骨銘心的警惕,至於一路來騙倒 不少敵人,這倒是意外收穫。   十幾柄敵刃攻來,將李煜吞沒在中央,忽地,劍勢沖天而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 方散去,勢若奪日,澎湃的內家真氣,雄若怒濤,激的騎士們止不住腳,倒退連連。   李煜矯若神龍,在劍網中拔身飛起,反手揮劍一斬,前方的騎士退得正急,雙方 距離又近,但見青光迴盪,驚呼驟起,最前方的七、八名騎士,全數中劍倒地,誰也 沒能逃開的去。   「劍陣、快佈劍陣!」   不意李煜強悍若此,花風雲也有了覺悟,要收拾掉眼前這隻平陽虎,是絕不可能 靠單打獨鬥了,李煜的內力較當年雖有不如,劍法的威力卻似乎更大,就是一湧而上 或車輪戰,只怕現場的一半人都得被犧牲掉,唯今之計,只有指望這抵天劍陣了。   不待花風雲呼喝,騎士們也有了同樣的理解。   狼嚎騎士團成立以來,敵人的水準最高也不過是A級騎士,面對李煜這樣的高手 ,還是破題第一遭,僅管眼前這人似乎受過傷,卻還是保有了相當的實力,要收拾他 ,絕對不是一兩個人的傷亡可以了事的。   花風雲呼哨幾聲,騎士們踩著熟練的步伐,幾下排列後,一個巨型的劍陣已然成 形,但見銀光輝閃,劍風縱橫,把李煜圍在中央。   當花風雲欲組劍陣時,李煜便欲先發制人,以不動真劍搶先破陣,哪知真氣方提 ,心房猛地劇顫,痛徹肺腑,整個身子虛盪盪地,落不著實處,登時給嚇出一身冷汗 ,知道這是自在門武學反噬的前兆。   自在門武學,別走捷徑,於武學中另開出一片天地。   其一派武學首重明悟,精義共分「心」、「技」、「體」三訣,蓋因其獨門武學 ,十有八九反天道而行,以至於對人身傷害沈重,若不能充分理解該技的深意,往往 一招未發,便遭該技藝反噬而亡。   是以,自在門子弟,平日皆需拼命鍛鍊體魄,以承受每次發招後的反作用力;不 停地熟練該技藝,由熟而生巧,終至了悟其義。   不過,這樣的武學也有好處,除了本身威力奇大外,若是在「心」之訣上有精進 ,許多絕技甚至不修而成,換言之,只要能徹悟這一門武學的背後深意,不經修練, 立即可成。   像「天流不動劍」這類的掌門絕學,甚至是「一夜不成,終生無望」。   李煜的不動真劍,至今尚未悟通最後一著,「心」之一訣未通,那如天地初生般 龐大的終極能源,便由本身的肉體、對劍技的熟悉度來負荷,整個人的負擔重至無以 復加,體內便如一桶隨時會炸開的火藥,只要真氣運轉一個不順,不動劍氣立即反噬 ,危險之至。   這麼一耽擱,劍陣已然發動,攻勢連接而來,讓人措手不及,李煜自是大嘆。   在決定闖陣之前,如何破解劍陣,作過思索,當時的想法有二,一是趁其劍陣尚 未佈穩時搶攻,可收奇兵之效;二是直接以不動真劍硬闖,只要不動真劍的威力果如 傳聞,要破解劍陣並非難事。   現在兩個算盤盡皆落空,敵人的劍陣非但組成,而且在花風雲的主持下,威力只 有更勝前次;不動劍氣卻在這個節骨眼產生反噬前兆,若還要繼續使不動真劍,立刻 便得慘絕當場。   為今之計,只有先以青蓮劍暫擋,過得一時是一時。   李煜無奈一嘆,將全身真氣猛灌入手中木劍,剎時間,木劍上青光大盛,劍氣有 若實質,在身體四周點化出朵朵青蓮,環環相扣,組成了一個綿密而結實的劍圈。   「左陣隨癸水之位前進,右陣踩戊土之勢斜退。」   花風雲連連下令,將三方劍網齊往內推,想藉這三面鐵壁的夾擊,一舉奏功。   此時三邊劍網,分別由花風雲與另兩名A級騎士主導,每邊各有三十餘名騎士, 威力當真非同小可,只要修為稍弱個幾分,立刻便在龐大壓力下爆死。   是以,花風雲了充滿自信。   當三面劍網同時向內急速推擠,騎士們忽覺劍圈內一道大力湧來,兩力相碰,電 殛似的劍氣,穿護體真氣而入,所有人俱是虎口劇震,整個身子直往後跌。   剎那間,在眾人眼前,朵朵青蓮……   枯!   榮!   開!   謝!   李煜竟以一人之力,將瓣瓣蓮花組成劍圈,憑力御力,盡擋抵天劍陣的每式攻招 ,與百多名騎士扯平,這等內力,非但毫不弱於當年,反而更顯猛不可當。   花風雲這才知道自己的判斷,錯得有多厲害,適才青蓮盛放,他立於陣前,首當 其衝,要不是急舞湛盧,格擋得宜,早已身中十七八劍。   百餘人的陣勢,進攻時固然威力強大,勢所難當,值此敗退之時,卻不免扭來撞 去,你踩了我的腳,我踢了你的膝蓋,進退不一,亂成一團。   眼見己方連連後退,陣形大亂,花風雲急忙指揮挽救,總算李煜沒有趁勝追擊, 劍陣得到重組的時間。   李煜非是不欲追擊,只是他此時全身上下,如患了傷寒病般,忽冷忽熱,酸麻難 當,一身內力更是時有時無,剛剛奮力一擊,把劍網迫退,大半身體登時如墜冰窖, 下一刻又彷似身處洪爐,光是要壓制逆走真氣便已忙亂手腳,哪有辦法再行追擊。   這樣的過程幾次來回,李煜累的冷汗直冒,劍圈的威力卻是分毫未損,逼的狼嚎 騎士無法近身。   抵天劍本屬守招,劍陣編演後,也還是以守勢為主,倘若李煜一昧搶攻,那無論 攻勢多強,非但無法突圍,反而會陷入連綿不絕的後著中,但李煜此時別出心裁,在 原地舞劍成圈,以守禦守,弄得狼嚎騎士手忙腳亂,應對困難。   不過,以花風雲的眼力,自也看出了其中破綻。   不管內力多高,像這樣以團團劍圈護身,耗力想必極大,只要雙方這樣僵持下去 ,不出兩刻,李煜必然不支。   再過一會兒,連一般的騎士也察覺到了,人人於是放慢腳步,以無隙可尋的姿態 ,地毯式收緊劍網,只待李煜真氣稍有不濟,便要一擁而上。   李煜手上不停,心下卻是大恨。   花風雲的抵天劍陣,並未當真體會抵天劍的奧秘,把「一劍化三式」的精微變化 ,陋化為龐大而笨重的劍網,如果自己功力一如當初,早已輕取此陣了。   不過,花風雲在白鹿洞的日子,的確沒有白待,這劍陣確實是將抵天劍的三種變 勁,長空、柔柳、中流,層次井然的付諸實現,又以巧妙的運勁法門,將百多人的內 力予以貫串、併力,發揮出不啻於特級高手的威力。   「再僵持下去,可就不妙了啊!」   這樣下去,無異重蹈覆轍。   雖是不成器的仿冒品,但抵天劍自有其妙用,饒是青蓮劍歌這等劍法,也是攻之 不破,幾次全力發招,都給花風雲指揮擋了下來。   彷彿一柄利劍,卻給又黏又稠的糖漿附著,怎樣也甩不脫。   不可否認的,由花風雲親自指揮的抵天劍陣,確實是掌握了此劍的三分神髓。   仔細想來,便是自己實力最強時,也從沒能攻破師兄弟手中的抵天劍。   幸好今日對峙的不是師兄弟們;不過,自己的實力也不如於當年了啊!   前半套劍法,看來是發揮不了作用了,想破陣,就必須將功力提高一層,對準劍 陣破綻攻去,方能一擊致勝。   而只要使出「將進酒」劍訣,或不動真劍,這個計畫應是可實行的,然而……   如此一來,問題就在自己是否能在功力提高的同時,成功駕馭隨之爆發的真氣, 若是失敗,莫說作戰,自己便先給暴走的劍氣震碎經脈而死。   走到這個田地,局面又回到前次被困劍陣的窘狀,跑不掉、打不贏,除了節節進 逼的外在敵人,體內蠢蠢欲動的劍氣更是大敵,僵持下去,自己只能在力盡而亡、經 脈爆裂這兩種下場中擇一。   「該死,那豈不是一點進展都沒有,我這些時日以來的武功都練到哪去了?」   對自己的無法可想,李煜感到非常憤怒,非但救不出愛菱,還落至這等窘境,這 麼看來,自己現在的行為不就是「匹夫之勇」了嗎?   氣惱中,手中劍招雖然依舊凌厲,思緒卻不免大亂特亂,恍惚裡,眼前的景象有 了改變,一片白光的劍網中,彷彿有個男子,漂浮在半空中,手持古劍,半邊面具之 下,深藍色的眼眸,恍若冰晶,散發出譏嘲的笑意。   「連這點小陣都破不了,將來哪有資格決戰戰於他……不行!豁出去了,不是你 死就是我亡……」   想起與那人的恩恩怨怨,李煜一股氣直往上衝,一咬牙,強逼自己拋開所有顧忌 ,將真氣重新逼運至頂峰,大喝一聲,震驚百里,兩腳幾個起落,竟以不動真劍飛身 刺出,直指花風雲。   「咻!」   花風雲驚見李煜飛身來攻,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觀其來勢大有一往無前的誓死 決心,劍陣未必接的下;喜的是,只要能接下,趁其舊力已老,新力未生時,劍陣一 個合攏,便是有十個李煜也了帳了。   當下不動聲色,暗使眼色,示意三方人馬預備做最後一擊。   李煜此劍並無必勝把握,只是憑著一股義憤,作同歸一劍而已,若是失敗,便當 場陣亡,總好過這樣陷入僵局。   木劍遞出,畫出了個長長的弧線,就在劍上勁力將發未發之時,一段話忽地略過 李煜腦海。   「別以為哀兵就是必勝,致諸死地而後生,能不能生不知道,死卻死定了。情急 拼命、窮鼠反噬,威力固然不可小覷,卻也不過是三流伎倆,真正的上乘劍術,似有 意而若無意,劍我兩忘,這才能發揮劍法的真正威力。」   「記住!別動不動就想拼個同歸於盡,生存的機會,一向只留給想求生的人!」   幾句話,猶勝暮鼓晨鐘,令李煜為之一醒,止住前衝之勢,反手收劍。   照理說,在全力一擊時中途抽回,無疑是迴招自傷,收召者輕則嘔血重創;重則 當場經脈爆碎而亡,但李煜此時心境隱與不動真劍相通,身與意和之下,說收便收, 人輕輕在原地轉了幾個圈,消去衝勢,不費半分力氣。   「老師說的對,人死了,就什麼也做不成了,孤注一擲只是逃避現實的行為,我 該做的,是好好想清劍法的真意,而不是像野獸一樣拼命……」   劍法的真諦是什麼呢?   「喔!這個啊,其實呢,只要你想得出,自己究竟想揮出什麼樣的劍,這樣就行 了……」   這是老師臨去前的留話。   「我想揮出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劍呢?」   李煜沈思起來,上一次,他的回答是「想揮出任何能打倒敵人的劍」,這答案顯 然不對。   那麼,自己真正想用的,是什麼樣的劍呢?   「我想揮出的劍……」   反思此生,自己一生求劍、練劍,卻從來沒想過,練成劍法後要做什麼?   練這些劍法又為了什麼?   到最後,劍法固然練到最高境界了,可是,最高境界又怎樣呢?   自己的人生並未因此而得到幸福,反而因此把更多的人牽涉入不幸之中。   這樣說來,自己的前半生,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嗎?   回過神來,只見四面八方劍氣縱橫,無數的抵天劍一起射來,把周遭封鎖的連半 點光都不透,劍影依稀中,許多人影一一浮現。   這些幻影,自己都是看過的,就在最苦的那段日子,每當高燒昏迷,總會看見這 些身影,溫暖的問候,咬牙切齒的詛咒,全數刻成不滅的傷痕。   幻影中,最後也是最清晰的一個,是那半副金屬面具,還有那鬼火似的譏諷笑意 ,而在他的身後,更有一道巨大的模糊身影,巍峨聳立,仰之彌高的氣勢,使人不由 自主的心生畏懼。   這個人是誰?   那道身影代表什麼?   自己該是再清楚不過了。   幻影們劃成了一道道絲線,師恩、親情、刻骨的愛戀、滅國殺親的仇恨、遭到背 叛後的憤怒、對己身無能的憎惡,還有更深沈的悲哀,編織成網,緊的讓自己喘不過 氣來。   如果能得到新生,究竟想做些什麼……   又到底能做些什麼呢?   注視著滴水不能透的抵天劍網,李煜的雙眼忽然亮了起來。   「對了,就是這個,我知道我要的是什麼了!」   這一刻,原本模糊的巨大身影,竟爾清晰起來,顯現出來的輪廓,是那麼的令人 熟悉,不可思議的,竟與自己毫無二異。   是的,最後的那道影像,竟是另一個李煜,穿著華麗,滿面傲氣,完全是他往日 的武陵少年模樣。   「我要揮出的,是能斬開一切,不被任何東西所拘的劍!」   斬斷過往的恩義,把所有擋在面前的阻礙砍開,不管阻礙有多麼巨大、艱難,他 要的是柄足以斬開一切,再也不受任何拘束的劍,而這些阻礙中,亦包含了過去的自 己!   這番想法,想來甚長,卻只是一瞬,當狼嚎騎士隨應李煜的拼命一擊,而發動全 力攻擊時,李煜已輕巧巧地收回劍勢,俐落地原地轉半圈,騰身而起,手上長劍反臂 斬下。   急湧的不動劍氣,衝破了以往窒礙難行的鬱結處,灌入劍中,兩者交會的剎那間 ,黑黝黝的木劍,爆成一團雪亮光華,木劍恍若千百白玉磨製,光可鑑人,內中更有 一股浩然仙氣。   劍至中途,驀地一化為三,三褪為莫可名之,而後又綜合為一,跟著,這一劍結 結實實地砍在劍網中央。   兩股力道正式相碰!   就在接觸的剎那,李煜忽然見到,那幻影中的自己,鬆開了冷酷的面容,向他溫 和一笑,而後,轉身消失無蹤。   李煜只覺得身子忽地一輕,彷彿靈魂在瞬間給抽出體外,耳畔呼呼風響,睜不開 眼,肌膚明顯地感受到超高速的移動,刮面生疼。   當風聲暫停,李煜睜開眼睛,只見自己身處於一個雄偉壯闊的大殿,四根支撐巨 柱,高聳入雲,難測其深,腳下煙霧繚繞,竟似憑空虛立,而大殿上種種原始卻雄渾 無比的景觀,瑰麗不可方物。   周圍牆壁上,以狂草寫了幾對大字。   天道循環!   生生流轉!   萬化不息!   森羅永劫!   無可形容的景象,讓李煜震驚的說不出話,周圍景物又變,所有的牆壁忽爾消失 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在黑暗中,逐漸浮現了點點星光,隨著彼此 的旋轉不休,在虛空中攤開一道長長的光帶。   光帶的邊緣,突然放大,一顆藍白色的球體,呈現在李煜眼前,慢慢旋轉,看來 ……竟有某種熟悉感……   正欲細看,半空中忽然響起了聲爆雷。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雛狗」   聲音不大,卻轟的李煜頭昏腦脹,三魂七魄站不住腳。   風聲又起。   當李煜再睜開眼睛,定下神來,他發現自己已回到了原處,身在半空,手中持劍 ,依著一種玄奧的弧度,反臂斬下。   兩股力道正式相碰!   花風雲大駭,本來見到李煜持劍飛來,他下令三邊劍網同時朝內推擠,哪想到李 煜還有這手說退便退的本事,反而變招為凌空下擊,佔進便宜,此時劍陣招式已老, 變更不得,只得硬著頭皮接下這一劍。   「嘶!」   兩力相碰,響起的不是金鐵交鳴,反而像是某種布帛的撕裂之聲。   以花風雲為首的狼嚎騎士,只覺得劍上傳來的勁力之大,實是可畏可怖,彷彿數 座山嶽齊降,又好似正面接下一枚墜落的流星,只震的人人魂飛魄散,五內俱焚,可 偏生叫喊不出,所有壓力悶積體內,苦不堪言。   跟著,一道奇異劍氣,穿過護體真氣,侵入體內,令他們感到強烈的戰慄感,不 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這是他們最後一個感覺。   李煜輕輕落地,微風拂動,長髮下,眼角彷似有淚。   好奇怪的感覺,這該怎麼形容呢?   並沒有什麼特殊感覺,不,並不是完全沒有感覺,而是……和心靈上的震撼比較 起來,肉體上的感官顯得微不足道而已。   全身真氣,以微弱至幾難察覺的形式,涓滴不斷地緩緩流動,可只要一提氣,立 刻化點滴為怒潮,奔騰暢然,不可遏抑。   真氣運轉間,通體舒泰,欲弱即弱,要強立強,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一切運行 ,無不隨心所欲,運轉如意。   這該怎麼形容呢?   逍遙自在……對!就是自在。   超然於六物之外,無名無功,遵天運而行大道,寂寂乎而萬物皆有所得,而後方 為自在。   李煜緩緩睜開眼睛,無匹銳氣一閃即逝,又換上了慵懶疲憊的倦意。   自這一刻起,不動劍氣與身體融合無間,再無分你我,這門劍法到如今,可說是 大功告成了。   「噹~~啷」一柄仿古劍,墜地斷成數截,跟著,百餘柄仿古劍先後碎段,金屬 折損的碰撞聲,出乎意料地清脆,譜成了聲長長的低語。   當劍折落地,彷彿推骨牌似的,狼嚎騎士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個接一個的倒地 ,他們的臉色如常,事態的急速變化,甚至讓他們來不及有表情。   大部分的騎士,都睜著眼睛,他們無法理解,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事,理應無堅不 催的劍陣,怎麼會這麼輕易的就被破了,而對方僅憑一人之力,竟能輕取此陣,繼而 取了這百多人的性命。   他們無法理解啊!   其實,也真是他們運氣太糟,不動真劍固然是近終極的武學,超凡入聖,不受一 切世俗條件所限制,但在李煜的手底,並無法發揮出那毀天滅地的絕大威力。   只是,適才雙方交劍,恰逢李煜初悟劍道,體內澎湃真氣作釋放、統合的緊要關 頭,新星爆炸似的能量,先與抵天劍陣對撞,在兩力僵持不下時,不動劍氣趁虛而入 ,恰好是體內護身真氣最弱的時刻,而每個人的內力互通,劍氣也就無遠弗至,立時 給震斷心脈而亡。   舉劍微視,晶瑩白光逐漸消褪,劍刃又回復成斑駁的木紋,李煜還記得,當不動 劍氣灌入其中時,整柄劍輕猶勝羽,劍身璀璨有若白玉,光華輝映,彷彿是最美麗的 新雪。   這柄「明肌雪」,是寒山老師相贈的三禮之一,看來,便是一柄專為不動真劍所 削製的神兵。   正自思凝,頭頂轟然一聲響,只見壁頂岩洞口,清亮的月光,筆直照射至高台。   「不好,把正事給忘了。」   頓足一點,飛身急掠上台。   高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魔法陣,在中央,燭火搖映裡,一名黑袍魔法師,正姿 端坐,口中唸唸有詞;在他腳邊,愛菱給綁住手腳,側躺台上。   愛菱雙眸緊閉,大概是給什麼東西迷昏過去。   看來血色還很是蒼白,不過,肌膚已經重新生長,已經脫離生死關頭了。   見到愛菱無事,李煜心中一顆大石落了地。   甦生水槽的效果一如預期,只要把愛菱帶回,好生療養,再過些時日,便可痊癒 ,自己的責任也就了了。   把目光轉向魔法師,只見他懷中一枚黑色菱狀晶體,迎著月光,妖異的脈動,彷 似自有生命一般,讓人產生噁心的不快感。   魔法師全神貫注,唸著專屬的咒文,額上冷汗涔涔,顯是行功到了緊要關頭。   「累我辛苦一月,原來黑曜鏡是這副德行。」   李煜微笑前行,他劍道已成,功力遠勝昔日盛時,雖說於魔道不熟,但既然對手 失去抵抗能力,便也無所畏懼,趁機大打落水狗。   「喂!老兄,我知道你現在還不了手,不過呢,反正我不會魔法,就是現在殺了 你,你大概也不會生氣吧!」   說著譏諷的話語,李煜慢慢提起劍來……忽地,高台上電光似冒,兩對電蟒由台 上四角,吐著嘶嘶火花,飛射而來。   「好傢伙,原來還埋了後著!」   李煜不閃不避,將劍氣散於體外,待電蟒纏身之際,大喝一聲,將劍氣爆發出去 。   「喝!」   不動真劍的劍氣,與「終極」同質,李煜劍道既成,以他此時功力而論,只怕是 乃師陸游亦有所不及,輕輕揮灑,爆發出的衝擊波,把電蟒瞬間震至灰飛湮滅。   魔法師見狀,心內更是驚駭,當下緩緩伸出手來,向腳邊的愛菱碰去。   「不要亂動。」   輕輕微笑,李煜寒聲道:「我勸你最好不要亂動,就算你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我 敢保證,在你手指還沒動以前,你的腦袋會先不見。」   被這麼一恐嚇,魔法師又將手縮了回去。   「在此時殺你,我勝之不武,算了,取回黑曜鏡,留你一條命吧!」   毫無忌憚地抱起愛菱,李煜伸手去取黑曜鏡。   似乎察覺雙方實力差距太遠,沒有反抗餘地,魔法師倏地發出尖嘯,滿懷怨毒地 瞪了李煜一眼,咬破口唇,一蓬鮮血激灑在黑曜鏡上。   李煜一驚,知道這是以本命真元催逼法力的邪術,可能是要使用某種血咒鎖魂的 瀕死術法,為策安全,還是先撤離為妙,主意一定,抱著愛菱掠身急退,飛下高台。   說時遲,那時快。   染上鮮血的黑曜鏡,突然綻發出慘綠色的光柱,跟著,一聲尖唳,恍若冥府萬鬼 齊鳴,驚破雲霄,震的整個洞穴土石搖落,山愁地慘。   「哎、啊~~」一道赤紅色的身影,夾帶濃厚的血腥味,自光柱中急速射出,還 沒露出整個身子,利爪一伸,竟將魔法師的心臟給扯了出來,捏成稀爛。   「什麼東西!」   李煜此時正飛身下台,尚未落地,聽得上方慘嚎,知道定有巨變,警戒心提至最 高,這念頭剛起,忽然血腥味大盛,一道勁風,以難以想像的高速,在前方響起。   「桀桀桀~~」怪聲響起,李煜忽覺得臂上一輕,竟是給來人把愛菱搶去,這一 驚非同小可,反手遞出「明肌雪」,對準風聲最勁處,一劍直刺過去。   「桀桀~~」叫聲中顯然有幾分驚奇,面對這直取要害的一劍,來人亦不得不出 手格擋,但見來人揮臂一擊,一枚沈重的金屬球,夾帶勁風,朝李煜砸去。   李煜這一劍卻只是虛招,一引得對方出手還擊,立刻揉身搶進,想趁機奪回愛菱 。   「呼!」   李煜手尚未伸出,金屬球的一砸,速度、力道均強的無法想像,後發先至,已然 砸至面門,總算李煜變招奇速,千鈞一髮之際,把頭往後一仰,險險避過了這破腦一 擊,只要再遲片刻,當場便腦袋開花。   「怎麼會?」   避過了金屬球,但揮動時所激起的勁風,卻猶勝實質,李煜只覺得面門一痛,彷 似給人用數根巨木狠狠砸中,忙運劍氣護體,卻還是給打的鼻血橫飛,痛的流出眼淚 。   這等功力,遠勝當今世上許多成名高手,只怕已是三賢者那等級數,這黑曜鏡到 底發了什麼瘋,竟招出這等怪物!   對手功力高的難以想像,又是殘忍好殺,如果讓愛菱在牠手裡多留半刻,哪裡還 有命在。   想到這點,李煜竟不抽身,噴著鼻血,再次逼近,趁來人變招未及的剎那,夾手 將愛菱奪過,不敢逗留,飛身而退。   「桀桀~~」對方似乎沒料到李煜有這一手,只氣的呱呱亂叫,正想飛掠截擊, 只覺得肌膚一陣裂疼,卻是李煜在退走時,預先以「明肌雪」劃下數道劍氣,阻擋追 擊。   「呱呱桀~~」   「怎會這樣,他的身體是什麼做的?」   來人怒嘯一聲,爆放的衝擊波,竟將伏設的劍氣全數震潰。   雖李煜未盡全力,但那數道劍氣,也足以令任何特級高手受招重傷,這怪物居然 說破就破,毫不停頓,怎不令李煜為之失色。   震開劍氣,對手立刻便要殺至,李煜反手出劍,預備與對手一決高下。   「桀桀~~」來人又是一聲尖鳴,正要有所行動……   「阿古難他‧桎怛奈難耶」「轟!」   隨著一聲暴喝,勁風再響,五枚龐大火球,帶著足以燒盡一切的灼然熱勁,交織 成大片火牆,席捲天地,先後射至。   那怪物發出長嘯,抖手打出一道爪勁,直奔火牆。   爪中夾帶的陰勁,冰寒刮骨,受此一擊,火牆「嗤嗤」聲不絕,五顆火球給滅了 三顆,聲勢大減,眼看便要熄滅。   「桀桀桀~~」怪物發出得意的鳴叫。   牠嗜戰如狂,這時戰的興發,忍不住長聲高呼。   自牠出現以來,李煜只能聞到強烈的血腥味,感受到撲面的勁風,而看不到人形 ,並不是這怪物會隱形,而是魔族的頂級高手,大都練有藉物潛形的功夫,這怪物的 速度高絕,又藏身於風中,李煜雖能確定位置,卻是見不著牠的模樣。   本已被爪勁壓制的火牆,不知受到什麼力量催發,忽地熾盛再燃,火焰更轉昇為 紫色高溫,熊熊烈焰,在極近距離的助攻下,朝那怪物擊去。   「桀桀~~」怪物不虞有此一變,險些中招,氣的亂吼亂叫。   一振臂,又是一道爪勁,抵住火牆,但見火網熊熊,陰風慘慘,雙方一時間僵持 不下。   「咦!這是……」   李煜瞧出來,火網主人正是前日助他免過走火危機的那人,此時李煜神智清明, 一見之下,登時認出來人武功路數。   「魔門十大絕學,炎系排行第二的煉陽手……這人也是來自魔界!」   自與那怪物交戰以來,直至現在,李煜方脫離屈守的困境,得以主攻,更知道那 怪物武功太強,眼下也管不得插手的是什麼人,李煜放下愛菱,反臂抽出明肌雪,劍 隨意轉,一式「砌下落梅如雪亂」,白芒爆射,整個人化做一道劍光,趁著那怪物陷 入僵局,朝牠背後筆直釘去。   「桀桀!」   面對這舉世無雙的兩面攻擊,便是鐵木真復生,胤禛親至,怕也不敢正攬其纓, 來人悲嘯一聲,兩手交揮,轟出兩團霹靂氣芒,迎向火牆、劍氣,本人卻如火箭似的 ,朝上急衝。   「轟隆~~」但聞爆響連連,來人竟是鑽破石洞,飛出地面了。   李煜不動真劍斬出,勢如破竹,將氣芒劈的四散消化,哪知手臂還是給反震力震 得酸麻難當,而其中更有一絲陰寒勁道,沿著手臂上升,侵蝕血肉,還隱有爆破之力 ……   「我的老天,該不會是……」   想起那門耳語中的超級禁忌武學,李煜更是大驚,不敢怠慢,急運不動劍氣,把 入體異勁盡數驅除。   正猶豫是否要追擊,頭頂上,如風起雲湧,大氣震動,傳來了極高能源反應的氣 。   火牆後,一個雄渾的男子嗓音,沙啞道:「不好!」   李煜身子一震,登時省悟,牠既破頂而出,身手得以伸展,必是要施展毀滅性的 強力招式,把整區地底連同敵人一起摧毀,以現在所感受到的氣來判斷,那甚至足以 轟掉半座山。   「我去追!」   火牆中人既肯相助,必然是友非敵,再說,從那「煉陽手」想來,來人絕不會傷 及愛菱,既知如此,李煜撂下一句,便自剛撞出的洞口射起,追擊敵人。   剛掠至洞口,只聽得一聲清吟,初如擊玉,如揚琴,後而竟若千百顆天雷齊鳴。   強大的氣,自極遠處馭電破空,高速逼近,只見天空中雲層,如萬馬奔騰,不住 往兩旁散去,顯是來人功力之強,已經到了能令天地風雲為之色變的地步。   又有絕世高手到了。   「桀桀~~呱呱~~」卻見一道碩大無匹的身影遮住半個天空,激起狂風怒嚎, 大氣撼動,一時之間,空中電光流竄,霹靂之聲連響不絕,那龐大物體迅速掠過,之 後,一切重歸於平靜,連那刺耳的「呱呱」聲,也隨之消逝。   急遽的轉變,讓李煜瞧的目瞪口呆。   看情形,不知是何方高人忽然駕臨,將那怪物帶走了。   「這怪物的功力已經夠高了,居然還有人能將之制服,武學之道,真是深不可測 啊。」   震撼之餘,李煜感嘆不已。   回到洞內,火光仍在,火牆卻已不見。   在烈火中,隱隱現出一名男子的身影。   李煜落地,收劍於腰,微一拱手,正欲發言,「火人」已搶先一步,道:「李公 子神劍,我聞名已久,今日一見,果不虛傳,令我受教了。」   給這麼一讚,李煜紅了臉,訕訕地忙稱不敢。   他個性高傲,若是任何人如此奉承,必然嗤之以鼻,但這句話既是出於同屬「天 位」級數的高手,那意義便又不同,再說,知道自己名聲遠傳魔界,饒是李煜不重名 利,也還是聽得心頭一熱。   「我輩武道中人,是就是,非就非,公子不必過謙。」   一伸手,旋動氣勁把地上的愛菱帶起,冉冉運起,「火人」道:「賤名朱炎,是 師傅的首徒,愛因斯坦是我的小師妹。」   李煜一愣,隨即會意,「愛因斯坦」應該是愛菱的全名吧!   愛菱這個名字,是到人間界後為方便而縮寫的。   至於朱炎的身份,李煜卻在先前便已料到,煉陽手是魔門十大絕學之一,所修成 者,多為歷代魔界名匠,而朱炎兩次出手相助,自己卻與他毫不相識,唯一的解釋, 便是愛菱的援兵。   想到這裡,李煜不禁有些奇怪。   看來,隆‧貝多芬對女兒並非毫不關心的,否則,又怎會派大弟子一路跟隨呢?   彷彿知道了這念頭,朱炎抱著愛菱,笑道:「我這小師妹,還沒有辦法體會師傅 的苦心,令公子辛苦了。」   「不敢當!」   「愛因斯坦既然有傷,我必須立刻將她送返魔界,公子對愛因斯坦的照顧,我一 門足感盛情,他日若旅行魔界,請至敝處一遊,我必倒履相迎。」   不知道是不是兩族間的用語不同,還是硬想把話說的文雅些,朱炎的用詞聽來有 些生硬。   「客氣了……這裡有一物,還請朱炎兄交還愛菱。」   李煜微微笑著,自腰間解下一皮囊,平手托起。   朱炎彈出一道指風,將錦囊吸入火中。   「如此,告辭了。」   似乎知道皮囊裡的東西,朱炎的語氣顯得很溫和。   「不送。」   火光再盛,當一切歸於寂靜,洞內冷風清清,該走的,都走了。   朱炎走了。   愛菱也走了。   而朱炎臨走時的一句話,卻在洞內迴響不休。   「今次能在奇雷斯手底全身而退,是你我的大幸,但此人個性暴戾,日後恐將對 公子不利,請李公子多加防範。」   一場旅程,就此落幕,對著頭頂一輪明月,回想前事,李煜不由亦是感慨良多。   這趟旅程,影響實在太大了,如果沒有這一番際遇,這一番歷練,即使一年期滿 ,只怕自己仍是繭中之蛹,永無破繭成蝶的一日。   「脫胎換骨,原來是這種感覺,真是好啊!」   李煜喟然輕嘆,從這刻起,他算是獲得了徹底的新生,要與陳腐的過去一刀兩斷 ,接下來,只要接回思念的那人,便可重以真面目見人了。   在眾多的屍體中,花風雲雙眼未閉,雙手緊握劍柄,兀自心中不甘。   「可憐的傢伙,到頭來,你也是被一個名叫『李煜』的枷鎖給絆住,不能脫身… …不過,說起來你和我可真像啊……」   似乎有些兔死狐悲,李煜甩甩頭,為了撇開不快的牽扯,他轉念想起愛菱,喃喃 自語。   「想不到最後竟然沒能和那笨女人告別,有些遺憾啊!」   激鬥一日,突然冷清下來,李煜不由得有些寂寞,正想離去,忽然聽見西方石壁 後隱傳呼吸聲。   「誰?」   連續的打鬥,令李煜警覺心一直高吊,幾乎立刻就要拔劍,待得看清,卻是不禁 失笑。   只見西方壁角陰暗處,一名騎士口吐白沫,昏倒在地,卻是狼嚎騎士團的長年雜 役,陳由。   他膽小怕死,又是武藝低微,排劍陣自也輪不到他,沒想到卻因此逃過一劫,再 看到李煜、朱炎、奇雷斯的激戰,嚇得屁滾尿流,昏了過去。   看他這等醜態,李煜自也懶得下殺手,低笑道:「我曾說過,若是那女孩不治, 便血洗狼嚎,令此處沒有一個活人,既然你們照作了,我就留下你這一個活口吧!」   語畢,邁開大步,飄然而去。   兩場大戰,虛耗了一日,論驚險,前一場激戰時間雖長,卻遠不及第二場那樣星 馳電閃,變外生變,時時刻刻皆有喪命的危險。   可笑的是,從開戰到最後,除了李煜本人以外,剩下的三方,俱是只聞其聲而不 見其人,打了一場沒頭沒腦的混戰。   想起朱炎臨走時的話,李煜喃喃道:「牠叫奇雷斯啊……」   以個人功力而言,除了陸游本人,李煜想不出哪個人可以和牠相提並論,不過… …   只要再過得數月,能將不動真劍的要義,了悟的更為純熟,那時候,任是再強的 高手,自己也無所畏懼,倒還希望能找到這樣的絕頂高手來練練劍咧!   朱炎的話,看來是太多慮了。   「不過,最後一個出現的,是誰呀?怎想不起來人間界有這樣的高手呢?」   想不出答案,李煜搖頭嘆氣。   一直到幾年以後,李煜遊學魔界,對於魔門知識領悟更多,那時候,他才明白, 自己今日有多麼幸運。   奇雷斯,又名弘曆,是今任大魔神王胤禛之子,個性喜怒無常,殘忍好殺,靠著 一身天魔功,和與生俱來的瘋狂戰意,縱橫魔界,難逢敵手。   牠個性極為兇殘,不管高興或是生氣,往往一時興起,大殺無辜出氣,冤死在牠 手底的生靈,成千上萬,人稱「魔族中的魔族」。   奇雷斯嗜戰如狂,又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底,到最後,甚至悍然挑戰乃父胤禛, 一場大戰,奇雷斯被打成重傷,背釘封魔針,四肢鎖上煉魔鐐,拖命而逃。   追兵窮追不捨之際,恰好開了一道往人間界的通道,奇雷斯順勢來至人間界,大 鬧一場,若非最後及時被驅逐,以李煜劍術初成,尚嫌運轉不靈的今時,便算與朱炎 聯手,也是敗多勝少,更別說其後所帶來的人間浩劫。   至於後來出現,逐走奇雷斯之高人的真面目,則更是教李煜為之目瞪口呆。   造物神創世之後,為了維持人間界的力量平衡,特別遺下五頭巨龍,暗中監察世 間,亦即是昇龍山上,龍族的五大龍神。   奇雷斯來至人間,以其強橫無匹之實力,若讓其到處亂走,莫說力量平衡將被打 破,人間界將有多處化為煉獄,是以,龍神只得離開昇龍山,將奇雷斯予以驅逐回魔 界。   換言之,若非是龍神及時蒞臨,這場由黑曜鏡所引發的浩劫,後果將不堪設想。   不過,自此之後,李煜就被奇雷斯盯上,雙方數次交手,兩敗俱傷,更因此釀成 了不少遺憾,此即是李煜不聽蕭寒山之言,終至引發其「十年劍劫」。   艾爾鐵諾曆五六0年十二月十四日 香格里拉 香桂廣場   夕陽西下,晚霞的紅光,斜斜照映,將廣場的石子路,染成一片火紅,倍添豔麗 。   有一群人,踏著洩氣的腳步,走進廣場。   他們是流兵,前幾天,因為得到了老戰友落草榮發的消息,想去投奔,哪知走到 中途,老戰友已經被當地的騎士團所剿滅,兵敗身亡,他們被迫撤回,想到還要繼續 過無止境的遊蕩日子,心裡這股喪氣,是不用說了。   為首的大餅臉胖子,盤算著目前可用的款子,已漸坐吃山空,看來,得要把手上 的金飾變賣了。   前陣子,就在這廣場之上,有個不長眼的小侏儒,笨笨奉獻了身上的金飾,還被 他們騙去城門口,苦候那根本不會出現的人,後來沒了消息,他們自也毫不關心。   本來金飾早該脫手了,不過,胖子認為,這金屬的材質不明,倉促脫手,怕自壞 商機,是以遲遲不肯就地變賣,現下活動經費將盡,只得找地方賣,謀個出路了。   走進廣場,赫然發現,平時他們一夥人所愛坐的南首座位,給人捷足先登。   廣場面積甚大,而南首座位又甚多,那張桌子是個九人位的長桌,那人放著旁邊 大堆單人位不坐,獨自大剌剌地在此佔位,顯是找碴來了。   佔位的,是個男子,身上披了件大大的披風,蓋住大半邊身子,額頭上圈了一圈 白色頭巾,背後背了個長形包裹,模樣甚是英偉,卻瞧不出實際年齡。   他自斟自酌,一副悠閒暢快的模樣。   胖子看到這副模樣,心裡著實有些嘀咕,在香格里拉日久,要說結仇,也著實有 了好些仇家,可別是給尋仇上門了,自己這一行九人,全是騎士,論實力,足夠承擔 任何的硬碰硬,就是要小心,別中了人家的奸計,敗的不明不白。   正要出聲,那男子一聲長笑,率先發言。   「眾家兄弟,上哪發財去啦!這麼好的生意,也不通知小弟一聲,真是枉費了大 家老戰友、好朋友一場啊!」   隊裡的紅鼻老六,脾氣最是暴躁,此時哪管其他,伸掌往那男子肩頭按去,喝道 :「兀那小子,少來這裡亂認朋友……」   話沒說完,紅鼻老六的一張臉,連帶那紅色的酒糟鼻,忽地全成了慘白,只聽他 一聲不哼,仰天便倒,也不知那男子施了什麼手段,竟令他氣絕身亡了。   胖子心中駭然,知道這是頂尖高手的真氣傳勁,敵人有這等功夫,若是當真尋仇 而來,那自己這些低層騎士,計決不堪他一擊的。   正自心慌,忽然瞥見在披風下,那男子的右手,被層層繃帶所包紮,胖子心下一 驚,想起傳聞中那人的打扮,兩相對照,差沒口吐白沫,顫聲道:「你……你是…… 」   男子的表情,仍然在笑,但笑意裡已無半絲歡愉,倒像是貓捉老鼠時,玩弄獵物 的尖銳笑容。   他笑道:「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前些日子,我們還一起喝酒、賭牌九、招妓咧! 諸位朋友都不記得了嗎?」   一旁的騎士,見到同伴突然倒地,紛紛大怒,拔出光劍,想趁亂把這男人斬成肉 醬。   「唉!翻臉不認人,世態炎涼啊!」   男子臉上的笑容斂住,對著幾柄光劍,竟不閃避,伸出左手食指,對空虛點幾下 。   衝上來的騎士,只覺得身體如遭電殛,手腳麻軟,一個個倒地不起。   「天……天亟劍法!」   胖子驚呼道:「你是……逐魔……浪人……吸血鬼韓……韓……」   說到這裡,想起傳聞中這人的辣手,只驚得牙齒打顫,再也說不出話來。   「不錯,還認得你韓特大爺的天亟劍,總算是見過世面。」   韓特冷笑道:「你等無賴,連我都不識,也有膽子冒我韓特之名行騙,嘿嘿,好 大的膽子吶!」   行贓撞著這棘手人物,胖子怕得跪在地上磕頭,連叫饒命。   「哼!要是以往,定將你等大卸八塊。」   韓特臉色稍和,道:「不過,今日我重逢故友,心情不錯,交出所收贓物,饒你 一人不死。」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胖子的那一夥人,除了他本人以外,剩下的人在倒地同時, 就已嚥了氣。   不過,對胖子而言,能逃得一命總是大好,連忙將裝有愛菱飾物的皮囊,雙手奉 上,還連帶貢獻出許多掠奪所得。   韓特也不客氣,將這些貢品盡數收起,揚長而去。   他沒有興趣宰了這胖子,也無意殺他為民除害,會被這種人所騙,受騙的人自己 就該檢討,此行,也是受故友之託,代為取物。   「不過,挺奇怪的,他什麼時候這麼愛替人出頭了。」   想起故友的種種,韓特不禁微笑。   「該不會,是給那女孩人迷上了吧,聽說是個沒身材的小鬼…嘖嘖!口味太差了 ,真是飢不擇食了啊。」   將東西送到天香苑,然後,準備與老友慶祝劫後重生,大醉一場,如果,老友還 能活著回來的話。   對於這點,韓特毫不擔心,那麼大的劫數都害他不死,這點小事,哪會要他的命 。   背著陽光,無視於廣場眾人的議論紛紛,逐魔浪人消失了蹤影,只是,連他自己 都想不到,僅僅數年之後,他將與「沒身材的小鬼」有段冒險之旅,而且……   非常難忘的旅程。   「李煜未死,重出江湖,功力更勝從前」、「李煜一人盡誅狼嚎騎士團」的消息 ,在半個月後,靠著流浪至香格里拉的陳由之渲染,轟傳了整個江湖,武林習劍之士 ,無不撼動。   一個月後,李煜正式再入江湖,劍試天下,從南至北,連敗當代劍術高手一百四 十三人,期間,三闖艾爾鐵諾皇城,最後一次,甚至在新年閱兵大典,眾目睽睽之下 ,刺殺第三軍團長曹彬。   在那之前,秦淮血戰一役,李煜力戰艾爾鐵諾、武煉、自由都市同盟、稷下…… 各方圍剿高手三千兩百六十人,全身而退,威震風之大陸。   經此一役,「劍仙」之名,奠定了無人能及的地位,他更在香格里拉設招賢館, 款待四方賢才,天下風騷無不敬佩。   四大公子之首,「唐殤君」李煜,名揚鯤崙,成了四個大陸皆知的傳奇人物。   「老師!」   「不錯啊!看你的樣子,不動真劍已成。雖然天流終生無望,但依你求劍之心, 此劍當可名曰天痕。」   「天痕?」   「不錯,正是天痕不動劍。日後你若遠行,當可恃之與天柔不動劍,爭一日之短 長。」   「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像老師一樣,晉身天流,那時候,我的劍會是天下無敵嗎 ?」   「這個啊……說無敵,好像沒那麼了不起,不如這麼想吧!自在門只有不敗的劍 ,與無敵的人。」   「三禮相贈,你好生收藏,將來自有大用,我要去了。」   「……」   「以後的人生,就由你自己一手來操控了。我不會勉強你要放棄仇恨,假如你還 是想建國復仇,掀起腥風血雨,大殺一場,那也由得你。練成絕世劍法,卻連憎恨的 權利也沒有,這種人生有不如無……不過啊!呵呵……只以復仇為目標的人生,這樣 的生命,不是也太狹隘了嗎?」   「……」   「傳你武學,固然是為了不使此技失傳,不過,正如我對每個弟子說的,我並不 是為了要讓你不幸,才教你武功的啊!……往後,好自為之……喂!你在幹什麼,兩 個男人老狗,不要來這一套,很難看的!」   「叩別恩師,長祝恩師多福多壽,萬福金安!」   「免禮免禮,你小鬼也萬福金安……我去也!說老實話,能收到你這麼優秀的弟 子,我很欣慰,如果你能夠多陪我些時日,有些東西就可以多教一點了……」   「叩別恩師!長祝恩師多福多壽……」   「大人講話,小孩子不要插嘴,你乖乖讓我把話講完!不是我自誇,在煉丹、房 中術上面,我也是……」   「叩別恩師……」   「哇!你這個笨蛋弟子,實在是有夠不受教,連聽我把話說完都不肯……哼!別 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一定是嫌說,對方是糟老頭,聽他的話沒有意思,對不 對……」   「……」   …… > -------------------------------------------------------------------------- < 作者: catcookie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看板: HwangYih 標題: 風姿物語(網路版)愛菱篇─筆者小語 時間: Mon Sep 18 13:04:21 2000 ************************************* * * *風姿物語(網路版)愛菱篇─筆者小語 * * * *************************************   花了一晚上時間,把愛菱篇修完,重新呈獻給大家。   風姿系列中,愛菱篇是部不會出版的作品,理由是,素質不良,並且與鳴雷篇同 質性太高,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如果出了書,那只是會砸掉自己的招牌。   所以就讓它成為單純的網路版吧!   愛菱篇是隕星篇以後的作品,從大學三上中到三下初,用掉了近半年的時間。寫 作的藍本,是藤田河日郎老師的一個短篇作品,敘述木偶公主與下忍的故事。   寫作之初,我腦裡只有李煜對燒焦的愛菱,大吼:「大笨蛋!人死了,不就什麼 都作不成了嗎?」這一幕。換言之,整部愛菱篇,可以說是從這短短一句話演伸出來 的。   原本我只打算寫一部兩、三萬字的短篇,結果一如銀河篇以後的職業病,為了架 構劇情,側寫人物,不得不七加八減的增了許多部份,由一篇變成六篇,當初預定每 篇一萬五千字打住,結果寫到最後兩篇,又破表了。   李煜的設定,很奇怪,他的藍本,是藤田老師作品中的那名下忍、「鹹蛋超人」 中的天才超人、「五星物語」的凱淵,這三人的混合。   當初是想,我要寫一個天才,這個人只要是有關於劍的部份,一學就會,不學也 會,就像天才超人一樣,只要說「因為我是天才」,就能打倒敵人。因為這樣,就要 找一個天才型人物來命名,在幾次翻閱史冊後,李煜這個角色就出來了。   這樣的角色,試驗性質很高,也因為他的成就主要來自天分,所以,李煜是「劍 仙」,練的也是純靠天分的「不動真劍」,像他這樣的個性,是打死也成不了「劍聖 」的。   愛菱這個角色嗎……沒有什麼好說的!   寫愛菱篇,其實我並不是很喜歡,因為仔細想想,這兩個人走在一起,很難發生 什麼有趣的故事,結果就變成一個人老是回憶,另一個整天耍白癡。武打場面寫的更 爛,下筆的時候,思緒很不能連貫,光是第一集我就重寫了三遍,同樣的情形後來發 生在鳴雷篇,以這結果來看,不知算不算小愛菱的詛咒。   本篇時,許多東西都還在設定中,最後一幕簡直寫到沒力,朱炎、奇雷斯、龍神 的形象全都是混過去的,那個魔導師更可憐,出來還不到三面就完蛋,我連名字都懶 得想。   愛菱篇沒有打算出書,大家也不必把這部作品看得太認真,就請當作一部網路小 品來看待吧!   更精彩的部份呢!鳴雷的後三冊相信可以滿足大家的。   請喜歡風姿的朋友繼續支持,謝謝!              ROSON 2000/5/1   覺得張飛與岳飛不可能在紐約大戰、執著於一個虛構地名究竟在地圖上什麼地方 ,這樣的人最好別看風姿────出自惡德作者的寫作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