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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銀杏之卷(上卷)第一章─始                      * *                                   * *************************************   艾爾鐵諾曆四一八年,建國歷經四百年,傳國至第四代的大帝國,因瘟疫、水災 頻繁襲擊,國內災民流離失所,哀鴻遍野,又遭遇境內蠻族興兵作亂,局勢動盪,開 國四百年來未有之衰。   出身於白鹿洞的周公瑾元帥,率領白鹿洞子弟成軍平亂,歷時數月,大破蠻族於 景陽崗,在即將掃蕩殲敵時,蠻族進行聯合,於新任盟主的統帥下,對艾爾鐵諾高舉 叛旗。   艾爾鐵諾軍連續敗陣,周公瑾再次奉命出擊,與蠻族聯軍對陣沙場,爆發了其軍 旅生涯中最驚險的一戰,死傷難以計數,重創艾爾鐵諾元氣甚深。   而在這場戰爭中,有些不記載於史冊上的隱約傳說,流傳在少數人的耳語間。為 了忠實記載這些傳說,我,將與星光同在,整理所有耳語傳遞的故事。                    雷因斯‧蒂倫王立史學圖書館‧宮廷詩人                                ~天地有雪~   「公瑾,我最優秀的弟子啊!你拜入我門下,有多少年了?」   在奇寒刺骨的寒冰洞窟中,透過那層永恆冰壁所傳過來的聲音,聽來有些模糊, 正如流逝的悠悠歲月。   盤膝坐在厚重冰壁的對面,青年沒有戴上他的金屬面具,冰晶似的藍色眼瞳,銳 利得彷彿能夠射透冰壁而入。   「從拜入白鹿洞的時候開始,到現在一共六百四十四年零三個月又九天。」   「時間不短啊!比艾爾鐵諾的國曆還要長……當初因為曹家是你周家的遠親,看 在這一點關係上,白鹿洞扶植他建立王朝,可是……終結它的時間似乎已經到了。」   改朝換代的絕頂大事,就在這冰得沒有一絲溫度的寒窟中決定,但青年沒有什麼 反應,他只是知道隨著這一句話的交代,目前統治艾爾鐵諾帝國、聲威赫赫的曹氏王 朝命運已定,而自己又要開始新的工作。   「這件工作就交給你了,從即日起,為師將要進入隔絕閉關,不再與外界接觸, 專心鑽研抵天劍陣的奧秘。你所修練的千里神鞭尚未功成,執行工作時若是遇到什麼 困難,一切交由宿老堂總座裁示。」   「是……一切就照恩師您的意思。」   艾爾鐵諾曆四一八年十一月 艾爾鐵諾 中都   從年初開始,雄踞風之大陸西北、傳國已屆四百年的艾爾鐵諾帝國便十分不平安 ,連番的蝗蟲與水、旱災襲擊艾爾鐵諾的國土,從北到南,這塊本就未算肥沃的土地 ,被蹂躪得體無完膚。   土石崩流、赤陽旱地,東部水深,西方火熱的困境,讓艾爾鐵諾的糧食產地嚴重 受創,千萬畝良田化作淒慘的淤泥與乾涸地,而死在連場天災中的屍首廣盈於野,幾 乎每一處河流都看得到腐爛的浮屍。這些腐敗的東西,造成了災後的役病蔓延,讓整 個局面被弄至一個不可收拾的地步。   糧食與飢荒方面的問題,在天氣慢慢寒冷起來以後,形成了更大的壓力,就連最 以繁華為誇耀的帝國中都,都不可免地開始面對物價快速上漲,甚至有錢也買不到東 西的窘境。   不過,中都的居民多半都頗有來頭,不是皇親貴族,就是富商巨賈,昂貴的物價 還不至於對他們造成困擾,真正令他們憂心忡忡的,除了南方那些高喊要殺入首都的 鬼夷蠻子,就是目前正在中都連續發生的「殺人鬼事件」。   第一個被害人是在九月上旬遇害,此後每隔兩、三天,就有中都市民橫屍街頭, 死狀極慘,四分五裂的殘屍,像是被某種大型野獸啃食過。到底兇手是何方神聖,維 持中都治安的軍警卻回答不出,也不能有效阻止兇手犯案或逮捕,一個月下來,弄得 中都百姓人心惶惶,每當夜晚降臨,一股不安恐怖情緒便緊攫住人們的心。   「最近中都不是在鬧殺人鬼嗎?妳一個單身女子獨住,小心肝會不會怕得怦怦跳 啊?」   「當然怕啊!不然怎麼會被妳這個輕薄無行的浪子,趁虛而入,還入到我床上呢 ?」   「哈,說錯了一點,我不是一個浪子,是一個輕薄無行的浪女子……麻煩一下, 把草遞過來,讓我再哈一口,然後和小心肝妳再一次穿越地獄,直達快活天堂。」   「嗯……別親了啦,唔……妳怎麼那麼喜歡接吻啊?妳這個接吻魔女!」   低聲調笑的親暱話語,在一間破舊的草房小屋中響起。十一月的中都,夜晚已經 很涼,草房中就如同左近其他人家一樣,燒起了取暖的火爐,但瀰漫在空氣中的混濁 味道,卻不是只有單純的炭火味。   汗水、胭脂氣味、腐敗的酸氣,還有一股焚燒迷幻麻藥時所特有的混濁氣息,在 小屋裡繚繞不去。   陳舊的木床上,一張單薄的床單,覆蓋住兩具雪白無瑕的胴體,從那親密交纏的 肢體、漸趨粗重的喘息,不難了解她們正在享受的動作,儘管裸身交纏的兩人同為女 性,這點看來有些怪異,但兩名當事人卻全然不在意這一點。   而當她們終於停止了虐待那張可憐木床的激烈動作,兩個人再次點起了價值不斐 的麻藥煙草,又聊到了那個最刺激的話題,猜測最近連續犯下十多起血案的殺人鬼, 究竟是何模樣。   「既然是殺人鬼,一定長得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很可怕吧!」   「哦?如果真像胭凝妳說的一樣,那殺人鬼豈不是南方的鬼夷人?可是中都根本 不讓那些蠻子進城,如果那個殺人鬼真的長成這樣,他要怎麼在中都行動呢?」   「這個嘛……讓我想想,那個殺人鬼一定戴著面具,一個把整張臉都遮住的面具 ,然後在晚上出來,一步一步靠近受害者的家門前,突然就把門推開!」   「碰」的一聲,本來只是虛掩帶上的門,突然被大力踢開,外頭冰冷的寒風直吹 進來,打斷了屋內兩人的談話,而一張散著冷冷寒光的金屬面具,則在寒風中詭異地 露了出來。   「啊~~~」   符合恐怖氣氛的慘叫,由一名女子的口中叫嚷出來,但是她身旁的女伴卻沒有什 麼反應,只是一副很掃興的模樣,斜斜睨著門口的不速之客。   「有新任務,該走了。」   「……起碼給我一點吻別的時間吧?」   「十秒。」   「胭凝,妳……你們是……」   插不進這場對話的那名女子,只能以這樣錯愕的句子,驚訝地看著門口的鐵面男 子,還有身旁的女伴。但她的女伴胭凝──一名即使在黑暗中仍美艷得讓人眼睛發光 的女郎,面上的笑容卻在瞬間消失,好像有些倦意似的撩起披散長髮,朝她看去。   「通常只在魔界第七區活動的吸血族,為什麼要大老遠跑到人間界來覓食?這一 個月來的十七起案子,現在該算一算了。」   以這句話為開端,小屋內掀起了一場風暴。被揭破真面目的一方,嚎叫一聲,整 個身體在瞬間獸化,不但人類的面孔變成蝙蝠模樣,整個身體壯碩起來,背後更生出 蝙蝠翅膀,想要飛穿破屋子,逃逸出去。   不過這只是徒勞而已,在牠變身完畢的剎那,一隻並不粗壯的白皙玉臂就閃電掐 住牠咽喉,強大的力量,一下子折斷喉管,死亡陰影籠罩眼前,牠已經沒有能力發聲 ,只能用哀憐的眼神求饒。   但得到的答案,卻是必然的無情。   「弱肉強食,我不會說妳來人間界有什麼不該,不過,我是兵,妳是賊……對不 起,我幫不了妳……我們今晚親得夠多了,就不吻別了。」   小屋的後方,是一片樹林,暗夜無光,倍顯陰森冷清,如果有人在這時候經過, 看到一個青年一聲不吭地藏在樹林裡,肯定會嚇一大跳;然而,假如人們認出了那張 金屬面具,驚嚇程度絕對增添百倍,因為他就是一個不該出現在這等平凡之地的大人 物。   從九州大戰後就影響著風之大陸政權更替的白鹿洞,自從月賢者陸游閉關清修、 不問世俗塵事後,負責執掌白鹿洞大權的,除了宿老堂中那一群不知姓名的長老外, 就是月賢者所收的兩名親傳弟子──周公瑾、陶潛。   有幸被舉世無雙的劍聖收為門徒,他們兩人簡直是整個風之大陸欣羨的目標,但 無論周公瑾也好,陶潛也好,卻幾乎不曾離開白鹿洞,只在白鹿洞總壇清修。相傳他 們兩人都是月賢者的得意弟子,所以除非是遇到驚世駭俗的大事,否則不輕易出動。   事實上,他們最後一次下山,是在兩年前的戰爭。當時,鬼夷蠻族的游擊兵奇襲 中都,在分散討亂的艾爾鐵諾大軍回援前,直逼近中都城外兩百里,殺聲震天,差點 就要破城而入。   挽救這個致命危機的救星,是身為月賢者得意弟子的周公瑾將軍。他及時號召鄰 近區域的白鹿洞子弟,組成一支儒軍,發動迅雷不及掩耳的閃電戰,不但擊破進逼中 都的鬼夷人,更展現個人武勇,在景陽崗上一劍斬下了鬼夷族主的首級,聲威大振。   戰爭結束後,周公瑾騎著白馬入城,兩旁的民眾鼓舞振奮,爭睹這位絕世人物的 丰采,但周公瑾卻騎在馬上,不對民眾的歡呼作任何回應,民眾所能看到的,就只有 一張金屬面具。   一張完整的金屬面具,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造成的感覺應該無比冷 漠。可是,看在單純仰仗他保護的人們眼中,那種冰冷則變成了不可侵犯的威儀。中 都的所有百姓都深信,這名青年將軍會代替他的劍聖師父,執行人間界的公理與正義 ,只要有他在,那些危及中都的蠻族盜匪,絕對不會是問題。   那次遊行給中都百姓的印象太深,尤其是那張獨一無二的金屬假面,所以只要有 人看見那張面具,一定會認出來,並且好奇這位大人物為何離開白鹿洞。   答案……很快就出現。   站立在樹林中的公瑾,冰藍目光從金屬面具底下透出,望向正緩緩從樹林外走來 的同伴。   「超過十秒,妳遲到了。」   「因為我懂得生活情趣,什麼事情都可以享受過程,不然像你這麼一板一眼無聊 過活,做人還活著幹什麼?」   用髮帶挽起長髮,一襲白袍覆蓋住赤裸香軀,隨意用條腰帶一束,瀟灑邁步走來 的胭凝,在月光中顯得無比艷麗,如果不是眉宇間那種彷彿無視世間一切的漠然與灑 脫,讓她的驚人美艷昇華,她看來真是很像一名來自異界的妖艷魔女。   尤其是,當她十指上的鮮紅血滴,隨著她一路走來,點點滴滴灑落地上,看在旁 人眼中,那種難言的邪惡之美,委實令人印象深刻。   「堂堂月賢者的親傳弟子,威風赫赫的周大將軍,來找我這個見不得光的獵魔工 作者,有何貴幹啊?」   「親傳弟子並沒有什麼了不起,胭凝妳不也是嗎?不過……獵殺一個吸血族也要 花十天時間,這個速度嫌慢了。」   「我傷又還沒好,如果不是宿老堂的老傢伙囉唆,我根本就不想出來。上次那頭 黑色蝠翼的魔族,是我生平僅見的絕世凶獸,差一點我就再也回不來了,現在應該要 好好養傷,根本不該出任務。」   「絕世凶獸嗎?對方大概對妳也有同感吧!」   公瑾淡淡地說了一句,卻沒有繼續這個禁忌話題,而是直接提出此行目的的正題 。   「蠻族……鬼夷族是什麼,妳不會對我說不知道吧?」   「你三更半夜跑來打擾一個應該休息養傷的女人,就是為了問這個高智能的問題 ?下次奇雷斯再到人間來,由你去打發。」   胭凝一手叉腰,明顯地心情不佳,因為公瑾所問的問題,是一個全艾爾鐵諾人都 很熟悉的常識。   蠻族問題,在以前大石國統治這塊土地時便存在,艾爾鐵諾取代立國後,問題越 演越烈,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聽到蠻族騷擾地方,被軍隊血腥鎮壓的戰爭消息。   顧名思義,所謂的蠻族,其實是未接受文化薰陶,被隔絕於文明圈之外的混血人 。本來依照白鹿洞「有教無類」的偉大口號,這些蠻族不該成為問題,但是蠻族中人 數最多、分布最廣的一支,被喚作「鬼夷」,或是頭上生角,或是身上有著奇特的花 紋,這族人並非單純的精靈或獸人混血兒,而是當年九州大戰的遺留物。   兩千五百年前,魔族進犯人間界,進行幾乎全面性的統治,因此誕生了不少人與 魔的混血兒,當魔族撤回魔界,這些混血兒一個也沒有被帶走,全部留在人間界。雷 因斯‧蒂倫對這些混血兒採取驅逐、鎖國的政策,所以他們除了極少數流亡武煉外, 多數都仍選擇留在風之大陸西北一帶的菁華土地。   ──那恰好也是白鹿洞勢力最強大的地方。   以守護人間界正道自命,白鹿洞當然不允許這些流著詛咒之血的孽種太好過,不 但以「魔鬼遺留在人間的邪種」之意,給予人魔混血兒「鬼夷」的稱呼,更在各方面 打壓鬼夷人,用各種方法削減鬼夷人的存在數目。   相較於有著救世主「月賢者」陸游坐鎮,掌握壓倒性資源的白鹿洞,鬼夷人一開 始就是打著一場永無勝望的戰爭,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揹上原罪,無奈承受起沉重罪名 的鬼夷人,為著生存權利而抗爭,在這種不可思議的壓力下,鬼夷人爆發出強悍的生 命力,每隔百年,總有才能超群的強手出現,率領族人與人類抗戰,即使強勢如白鹿 洞,也無法在這場持續兩千年的種族鬥爭中滅絕對方。   「最新得到的消息,鬼夷族又要發動叛亂了。」   「天要下雨,蠻族要叛亂,這又有什麼好稀奇的?有你周大將軍在,小小叛軍能 成什麼氣候?兩年前鬼夷族的叛亂,不就是被你平息的嗎?」   「……其實是有些失算,景陽崗一戰後,鬼夷族化整為零,為禍更烈,或許我當 時作錯了也不一定。」   景陽崗的慘敗,讓人數日漸稀少的鬼夷族受到重創,再也不能維持軍隊作戰,族 人因此作鳥獸散。可是,這麼一來反而演變成更糟糕的危機,由於密集的天災人禍, 艾爾鐵諾動亂頻仍,太多難以生活的百姓落草為寇,自己組成了盜賊團,騷擾地方, 燒殺擄掠,而散往四面八方的鬼夷族人恰好被各個盜賊團所吸收,利用他們的戰爭心 得,與地方軍對抗,動亂就似風吹野火般迅速蔓延。   「這次鬼夷族預備在武煉召開大會,組成同盟,攻向艾爾鐵諾,一雪景陽崗之戰 的恥辱,根據我們所探到的風聲,這次的聯盟大會中將會出現真命天子。」   「真命天子?這個口號可動聽得很啊!」胭凝搖了搖頭,忽然覺醒到公瑾不會說 些沒意義的話,這句「真命天子」,想必包含著其他不尋常的意義,轉念一想,答案 就浮現出來。   「能夠證明真命天子的正統性,難道鬼夷族的三神器又出現了?」   在鬼夷族與人類長年的戰鬥中,某些傳說在風之大陸上流傳,據說有三樣被通稱 為「三神器」的神物,在鬼夷族中流傳,每一樣都具有莫可匹敵的威力,只要能得到 其一,就能夠讓一名平凡人橫掃千軍。   有人說,這三樣神器來自九州大戰時期的魔界皇族,是名匠隆‧貝多芬的得意作 ;有人說,三神器來自雷因斯‧蒂倫,是那個瘋狂白家的巔峰成就;有人說,是來自 異大陸的旅客,將這不屬於風之大陸的強絕神兵棄置於這片土地上。   無數的傳說與謠言,增添了三神器的神秘,讓人們對之更為敬畏,而到最後,人 們只能確定兩件事。   一、三神器始終在鬼夷族的手上輾轉流傳,偶爾有異種強人持三神器出現,對抗 白鹿洞的正派武者。   二、這是支持鬼夷族人生存的一個信念,傳說將來的某一天,某個真命天子會集 齊三神器,當三神器合一,消失已久的天位力量即將重現,得到這股力量的王者,不 但能夠超越垂垂老矣的陸游,更能夠強絕天下,成為風之大陸的至尊霸者。   三神器的傳說,在鬼夷族的興衰歷史中不斷出現。當風之大陸西北的政權由大石 國變為艾爾鐵諾,鬼夷族與人類的衝突,變本加厲地發生,在艾爾鐵諾大軍的一再追 殺中,鬼夷族死傷狼藉,但隨著人數減少,裡頭也不斷出現勇猛戰士,分別持有三神 器之一,連續向艾爾鐵諾正規軍的壓倒性優勢挑釁。   景陽崗一戰,持有三神器之一的鬼夷族首領被公瑾斬殺,持有的神器也宣告失落 ,至於剩下的兩件,已經三百年未曾出現於人間,這次鬼夷族在武煉的大會,謠傳會 出現真命天子,各路人馬早傳得沸聲揚揚,都推測是與三神器有關,胭凝的推測則正 命中要題。   公瑾道:「目前最新得到的消息,成千盜賊團即將以鬼夷族人為中心,在武煉的 鵬奮坡舉行結盟大會。結盟大會中,失落已久的三神器將會出現,並且集結起來,在 統一領導的指揮下,團結成一個足以與軍隊正面匹敵的武力,然後浩浩蕩蕩地殺向中 都。」   「聽起來很具有震撼性啊,但平息動亂是你的工作,我只負責獵殺闖入人間界的 魔物,我看不出這項工作與我有什麼相關?」   「這次的工作規模很大,我需要能夠獨當一面的高手協助,而且必須是外界所不 熟悉的白鹿洞高手,因為……工作的內容不是平亂,是掀起動亂。」   公瑾對胭凝說的情報,也在中都城中傳播開來,每個市民都在交談,說是南方的 蠻子即將大會,組成聯盟軍,殺向中都而來。   這些類似的叛亂消息,早已讓生活在亂世中的人們習慣與麻木,而且艾爾鐵諾軍 一再的勝利,也已經為這場將爆發的叛亂,寫下注定的結局。儘管局勢混亂,此時艾 爾鐵諾軍隊仍是相當精良的殺人隊伍,無論在裝備或訓練上,為數百萬的艾爾鐵諾正 規軍,遠非一般的盜賊隊伍能夠抗衡,當兩邊發生衝突,零星的盜賊隊伍全數在騎兵 鐵蹄下,成為血祭的犧牲品,只不過動亂的根源未除,在艾爾鐵諾強勢軍力鎮壓下, 叛亂有如草原上的野火,一個接著一個的冒出。   也因此,當蠻族在南方大會的消息傳來,中都市民不再像上次那般驚恐,這次艾 爾鐵諾的正規軍將有充足準備,把那些蠻子、盜匪迎頭痛擊,別說是殺向中都,只怕 那群烏合之眾在穿越國境時就已經覆滅。想到上次被蠻族逼得人心惶惶的窘迫,市民 們都期盼聽到軍方的捷報,把那群蠻子狠狠教訓。   不過,戰爭還沒有爆發,在市民們的殷切期盼與期許中,一名近似守護神般的男 人卻在今日重返中都,那是前次擊破鬼夷族亂軍的英雄,雖然之前他只是在白鹿洞內 協助處理事務,並未實際出世入仕,但首次統軍上陣,展露的軍事才華讓人驚艷,而 立下的傲人武勳,則滿足民眾對英雄人物的崇拜,也倍添士兵們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他的現身,就代表了白鹿洞最高統帥「月賢者」陸游的意志,鬼夷 族將再也不足畏懼,白鹿洞的正道之光,會把這群流著污穢之血的異種蠻人從大地上 抹去。   英雄,就在這樣的榮耀中進入帝都。   但這一次,與公瑾一同策馬進入皇城的,還有一個一身白袍,模樣甚是瀟灑飄逸 的青年,劍眉朗目,白袍若雪,看上去與公瑾肅殺的氣質迥異,可是並肩騎乘,看來 卻猶如天上謫仙人般俊秀搶眼。   圍觀在街道兩旁的眾人,十分好奇地問著那名青年文士的身分,卻得到令人詫異 的答案,這個看起來文文秀秀的青年,赫然就是月賢者的第三名弟子,一直聞聲不見 人的陶潛。   月賢者的兩大弟子,連袂出現在中都,這真是一件震撼人心的大消息,但雖然事 實擺在眼前,卻沒有人能看到事實之後的真相,眼前並肩騎乘的兩人,其中一名並非 表面上的文秀男子,而是美麗艷媚的女兒身。   「公瑾啊!看看周圍人民的眼神,他們很相信你啊!如果他們知道你接下來要做 的事,會弄得他們家破人亡,不曉得會怎麼看你呢!」   「胭凝妳不必特別對我表示同情,因為這次的改朝換代,妳要和我一起下去做啊 !」   公瑾所指的改朝換代工作,是白鹿洞兩千年來一直在做的事,選擇並且扶植政權 勢力,當王朝出現衰敗與墮落,就要負責把它給消滅掉,另外再推舉與選擇新勢力為 王。   這次,公瑾再度受命出發,由於恩師月賢者在半個月前進入深度閉關,完全與外 隔絕,一切命令改為宿老堂發佈,但整個計劃的中心部分,就與三百年前擬定的那樣 ,扶植鬼夷族的叛軍消滅曹氏王朝,然後再由獲得認可的人類勢力消滅鬼夷蠻族,堂 堂正正建立偉大的人類王朝。   為了要執行這計劃的最後一個步驟,由公瑾親自出馬,預備率軍剿滅鬼夷族,而 在形式上來說,由於要表現對艾爾鐵諾政權的尊重,領軍的公瑾必須來此謁見皇帝, 確認統兵時候的正統性。   明明已經將艾爾鐵諾當作預備要處理掉的對象,一面在計劃毀滅它的同時,一面 又要尊重它的正統王權,這種兩面作事的陰險心態,讓公瑾對這個學派的思想,感到 極端沒有效率。只是,這種無聊與無謂的行為,宿老堂中的儒派長老們卻喜歡它,彷 彿做過這些正名的動作,能夠讓他們感到無上的快慰。   「開門!我們是白鹿洞的周公瑾與陶潛,受到艾爾鐵諾皇帝的邀請而來,請打開 皇城大門。」   呼喝聲結束,把守皇城正門的侍衛們甚至不待來人出示信物,就連忙把城門打開 ,不敢阻攔這兩名來自白鹿洞的貴客。   中都皇城的正門,是建城時由陸游親自設計,公瑾和胭凝都有參與監工,除了是 用重逾千斤的合金打造,更由不同派系的術者連續施布四十九層結界,得到「嘆息之 壁」的美名,當皇城外發生變故,只要關起這扇正門,就算是千軍萬馬一起殺到,也 只有望門興嘆的份。   這兩扇門,是用來象徵艾爾鐵諾政權的穩固,也是對世上誇耀他們現時所擁有的 技術與成就。在消失已久的天位力量重現之前,相信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把它破開。   獨自策馬站立在門口,看著那兩扇十尺高的沉重大門緩慢開啟,公瑾和胭凝分外 感受得到建築的華麗與宏偉,感受得到那股王者獨有的氣派。   然而,這股氣派如今已是徒具其形,再不具有建國時的旺盛生命力,一如那座被 守護在不破之門後的華麗宮殿,除了奢華與隱約流露的破敗之象,公瑾再沒法從裡頭 感受到任何東西。   「真是無趣啊……才短短四百年而已,就已經墮落成這樣子了……」   嘆息之壁的建築,還有整個皇城的建設,公瑾都奉命參與其內,甚至還執行師父 的密令,在瞞過所有白鹿洞長老的情形下,於皇城地底埋下大型法陣,預備長期吸納 整個都市的山川元氣。   而今看來,法陣仍在地底穩定運作,山川地氣還維持著充沛的能量,但是宮殿上 方所漂浮的氣息,卻沒有任何王者的感覺,這多少是因為王位所託非人的理由。   「公瑾你也不能這麼說,曹氏王族的腐敗並非從今日開始,早在創國的時候就已 經沒有朝氣,這樣的國家,你能期望什麼?雖然說……現在這一任會爛成這樣,多少 有些超乎預期。」   確實就如胭凝所言,艾爾鐵諾的曹氏政權,由一介武將之身,篡奪大石王朝的皇 權,獲得白鹿洞支持後建國,原本就不是什麼傑出人物,傳國幾代後,在五十四年前 由本代皇帝曹壽接掌帝位。   生性懦弱,無德無能,這個名為曹壽的男子,在未即位之前,就只是一個整天貪 圖淫樂的垃圾東西。沒有爭奪地位的野心,也沒有能夠承擔起帝王重任的能力,皇帝 之位本該與他無緣,然而五十四年前的一場刺殺,前任皇帝與所有繼承人在鬼夷族的 刺殺下死於非命,從劇毒料理中僥倖生存的他,在幸運即位為皇後,開始了一連串的 荒唐執政,也因此讓白鹿洞提早決定覆亡艾爾鐵諾。   在曹壽的眾多荒唐行為中,最讓人想要恥笑的一點,就是他無比旺盛的繁殖企圖 心。   他似乎認為,那場刺殺令正統皇族人丁單薄,而現在存活著的遠近親戚多是庸碌 之輩,所以只有多生子嗣,才能夠延續正統皇族的血脈,多誕生可信任的優秀人才。 因此,從即位那天起,他把繁衍後代當成自己的存在意義,整天做著最原始的交配行 為,荒唐程度,堪稱古今昏君之最。   在荒唐的行為中,也有一、兩件令曹壽自以為得意的「計謀」,其中最讓人瞠目 結舌的,就是現在公瑾與胭凝眼前的那串馬車隊伍。   守城的士兵告訴公瑾,那支隊伍半刻鐘前剛剛奉召進入皇城。隊伍中心是一輛相 當豪華的馬車,周圍是身穿獸皮裝、手執尖插的武裝護衛。奇特的打扮與車輛裝飾, 說明這輛車是來自武煉的事實,而裡頭所乘坐的貴婦,是當年被選下嫁武煉和親的侍 女,這名擁有獸人血統、被贈公主頭銜出嫁的侍女,如今已是武煉豪門麥第奇一族的 族主夫人,並且育有一名即將接掌族主位的兒子。   和親的基本效果達到,但與醜聞有關的事實,總是紙包不住火的,明眼人都看得 出來,當年那名侍女和親麥第奇家的時候,肚子裡裝了什麼。能夠對這樣的行為自以 為得意,確實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而在事隔十多年後,仍明目張膽地召麥第奇家夫 人回國「省親」,這只能說他的愚蠢與羞恥心更遠在一般標準之下。   君不君,臣不臣,有做出這種行為的君王,有放任他作出這種行為的臣子,這就 是當前的艾爾鐵諾,一個已經沒有生命力、沒有繼續存在必要的國家。   「該完蛋的東西,就讓它早點完蛋吧,不過……」   一直策馬騎在公瑾身旁,用極低聲的真氣傳音與公瑾說話,看似思想、氣質都南 轅北轍的一雙男女,卻有著不為外人知曉的友情,只不過當他們策馬走到死角位置, 脫離後頭士兵們的視線後,胭凝忽然靠近公瑾,低聲叫了一句。   「喂,戴面具的人妖。」   「做什麼……唔。」   只來得及嚷了一聲,公瑾就被胭凝突來的一吻給襲擊中,面具下方所露出的口唇 ,被兩瓣豐腴的香香芳唇印上,彷彿蜻蜓點水般的淺淺一吻,一擊得手,馬上撤回, 在公瑾來得及有任何反應之前,一拉韁繩,就如箭矢般衝射出去。   「哈哈,第一百二十三次奇襲成功!」   「……每次都來這一手,妳這個接吻女色魔……」   被這一下突來襲擊給得手,公瑾並沒有動怒,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道遠去的騎影, 心裡的感受十分複雜。   「唔,天上……開始下雪了……也對,時候差不多了啊!」   身在艾爾鐵諾的中都,公瑾仰望片片雪花從空中飄綴,伸手拈起其中一瓣蒼白, 看著它在指尖迅速消融,那種夢幻不實的感覺,一如這個國家的未來。   艾爾鐵諾曆四一八年的冬天,他的心情還非常年輕,這是……艾爾鐵諾大元帥周 公瑾年輕時候的故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1.73.192 > -------------------------------------------------------------------------- < 作者: catcookie (沒有腦袋的貓) 站內: HwangYih 標題: 銀杏之卷(上卷)第二章─初遇 時間: Thu Jan 27 18:20:27 2005 ************************************* *                                   * *銀杏之卷(上卷)第二章─初遇                     * *                                   * *************************************   獲得了艾爾鐵諾皇帝的認可,那支扛著「周公瑾」三字大旗的獨立軍隊離開中都 ,預備朝中都外圍的防禦關卡前進,開始布下阻擋鬼夷族的防線,但在這備受矚目的 緊要關頭,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發生。   根據作為證詞的士兵口述,那晚一名蒙面男子闖入,猝不及防地施以襲擊,遭受 暗算的公瑾將軍身受重傷,性命垂危,但與公瑾大人同行的陶潛,事後卻不見蹤影。   捍衛艾爾鐵諾的國家英雄遇刺,這件事情自然讓整個艾爾鐵諾天翻地覆,只是, 在這支隊伍因此而暫時停下,等待主帥傷癒後再行出發的同時,理應藏身在城池內養 傷的公瑾,卻已經離開艾爾鐵諾,進入了武煉。   很簡單的障眼法,只要這麼做,有些敵人就會失去戒心,讓公瑾能夠無聲無息地 前往武煉,參加並且操弄鬼夷族的大會。   鬼夷族這次同盟大會的所在,就在武煉境內,一處靠近邊境、名為「鵬奮坡」的 地方。來自各地的盜匪、鬼夷族的殘存遺民,都會在一月之前趕到此地,選出聯盟的 領袖。   鵬奮坡大會的規模雖然不小,但鬼夷族人只佔與會者的三分之一,大部分的參與 者還是人類,多數都是盜匪馬賊之類的角色,或是一些不得意的武者、劍士,想要藉 著亂世動盪的機會,找尋飛黃騰達的機會。   脫下了掩蓋整張臉的面具,經過適當化妝,公瑾的身分不再是艾爾鐵諾的將軍, 而是惡名昭彰的「血影旅團」團長──周瑜。   長年執行各種影子任務,公瑾在各地都有許多不同的掩飾身分,「血影旅團」是 他組織起來的一個馬賊集團,專門擊潰艾爾鐵諾的軍隊,「合法」地做一些燒殺虜掠 的行為。要殺掉某個人,可以靠暗殺;但要殺掉某一群人,或是廣及整個城鎮的滅口 ,這樣的集團就會派上用場。   上次鬼夷族慘敗於景陽崗時,在千鈞一髮之際出現,幫助鬼夷族突圍,免於被消 滅命運的就是血影旅團,所以他們現在很受鬼夷族禮遇,遠比其他人類集團吃香。   當然,所有旅團成員都不知道公瑾的身分,他們只是單純認為,團長是某個對艾 爾鐵諾心存恨意的落魄貴族。事實上,公瑾對於艾爾鐵諾並沒有恨意,他只是……沒 有感覺,一如他對世上的其他事物那樣,沒有半分感覺。   觀察這次大會選出什麼樣的人來,是公瑾此行的任務,也是改朝換代大計的最後 一步。   不讓人間界受到魔族侵略,是白鹿洞存在的意義,而為了讓人間界能夠自強不息 ,持續維持鬥爭是白鹿洞兩千年來的不變策略,因此,大大小小的戰爭從不曾停止過 ,而當白鹿洞扶植的正統王朝失去了活力,長老們就會另外尋找替代對象,暗中支持 、扶助某勢力發動戰爭,改朝換代。   無論坐在帝皇至尊之位上的人是誰,都沒有意義,僅是一個可以被白鹿洞隨意操 弄生死的傀儡。這一次,在計劃中被選為執行者,預備給艾爾鐵諾政權最後一擊的, 就是鬼夷族,只不過這些可悲的東西們永遠不會知道,即使他們攻破了中都,佔據了 皇宮,那都不過是一瞬間的幻夢。   因為人間界的王者之位,不可以落在混血的異種手裡,取得帝皇名號的,必須是 被白鹿洞認可的人類,所以,鬼夷族將在覆亡艾爾鐵諾政權後,被徹底消滅,而取代 他們成立正統王朝的人選,目前並沒有決定,但公瑾臨行前,聽過長老們的說法,知 道師父似乎已經有了預備人選。   「周瑜大人,我們該要決定人選了,請您做最後裁決吧!」   身旁副手喚醒了公瑾的失神,這個叫做蔣忠的年輕人,是被他在一處農村中找到 ,屢次提拔的人才,在武功與智略方面,資質不算特別突出,但做人誠實可靠,能夠 把交付的任務妥善完成,是個得力的助手。   「持有三神器的繼承者到現在都還沒出現,各勢力的首領決定以實力推舉盟主, 每個勢力可以有兩個名額參加,我們血影旅團除了團長大人,還要推派誰呢?」   三神器到現在都還沒出現?這一點也不奇怪,原本公瑾聽到這傳聞時,就懷疑這 傳聞不過是個藉口,只是想藉著宣傳效果,有效地把鬼夷人集合起來,至於三神器是 否出現,反而不是重點,現在沒出現,這也理所當然。   (不出現或許比較好吧!那三樣神器可不是你們想像中的好東西。)   聆聽著左右人群議論紛紛,公瑾心中這樣想著。   鬼夷人只怕永遠都不會知道,那三件被稱作「三神器」的破銅爛鐵,其實只是三 件原自白鹿洞的魔導器,靠著吸攝使用者的精血,發揮威力。使用者的修為越高,使 用的力量越強,就越損及自身壽元,而若當真有某個傻瓜集齊三神器,在三神器會齊 的那一刻,就是那倒楣傢伙的死期。   天位力量奧妙神秘,豈是三件破爛道具能夠促成的?要憑此超越強天位的千年修 為,超越那個迄今仍在不斷苦練的劍聖,更是絕沒可能。   但是,就是有人相信這些遙不可及的神話,中都的這些愚民相信,那些為此爭奪 、付上生命的鬼夷人更是深信不疑。白鹿洞操作人心的手段,在這一點上獲得了相當 的成功,給予人們一個虛偽的希望,把人們引向白鹿洞所指點的方向。   「不用管什麼三神器,我們用自己的實力去爭取吧!也不用另外再選些什麼人, 我一個人上場就可以了。」   傳說中的繼承人沒有出現,那就是手底下見真章,來此參加結盟大會的各勢力推 派人選,在單純比畫、不傷人命的前提下,分個實力高低。   公瑾對自己工作所下的定義,只是暗中操控這次戰爭,所以並沒有必要奪取盟主 之位,也不需要全力以赴。但是……如果這些人當真如此不濟,那麼搶個盟主寶座來 坐坐,強勢主導一切進行,也可以早點把這枯燥工作結束。   鵬奮坡上,鬼夷族砍樹伐木,在茂密森林裡清出了一片空地,中心部分搭出了數 十個大小擂台,來此參與大會的各方勢力圍在週遭,人馬多的就搭建營帳,勢單力孤 的小集團就只能餐風露宿,席地而坐。開闢出來的道路上,插滿了旗幟,上頭或是畫 著代表各個勢力的圖案,或是寫著誓言打倒艾爾鐵諾的文字。   放眼看去,整個被森林所擁抱的山谷,旗海飄揚,人強馬壯,誠然聲勢不凡,但 公瑾卻感到一陣寂寥,暗想在這群號稱十萬的虎狼之輩中,當真存在能讓自己眼前一 亮的人物嗎?亦或是……只是十萬堆垃圾群,當他們覆亡艾爾鐵諾後,本身也將被一 掃而空?   「真是……無趣啊!」   公瑾發現自己最近似乎常常這樣感嘆,但是這一次,自己的話似乎說得太早。北 邊的陣營忽然騷動起來,好像有某個大人物來到現場,引起了人們的喧嘩。   「蔣忠,去看看發生什麼事了。」   蔣忠所帶回來的答案,確實讓公瑾感到吃驚。   本來照政治關係來說,武煉是艾爾鐵諾的臣屬國,像這等叛逆大會在境內舉行, 應該要負責剿滅,但由於艾爾鐵諾國勢中衰,這種號令關係已經不存在,只是徒然剩 下表面敷衍而已。但就算只剩下表面也好,擁有這塊領地的麥第奇家第一繼承人親自 到場,參加這大逆不道的聚會,這真是一件出乎公瑾意料的事。   (該不會……麥第奇家族也在暗中操縱這一次大會?想要吸收這十萬人的戰力, 甚至就此高舉叛旗?)   在公瑾深沉的眼光凝視下,來的人確實是忽必烈,為他開路的那十二名獸人,是 他刻意栽培的十二鐵衛,每個也身負不同的技藝,從邁步走路的姿態來看,十二個人 還修練某種特殊的合擊功法,聽說忽必烈擅長行軍布陣,必是為這群菁英手下設計了 合擊陣形。   在十二鐵衛的中心,那個看來相當年輕,身材高大壯碩的偉岸漢子,最近這些年 公瑾已讀過他的資料無數次,對他知之甚詳。   忽必烈‧麥第奇──麥第奇世家的第一繼承人,資料中的他喜好新奇事物,屢次 在麥第奇家推行各種新措施,為古老部族帶來新生命力,雖然多半是以失敗收場,但 卻是白鹿洞密切注意的新人物。   隔著遠遠距離遙望,公瑾更肯定他是個比資料中更麻煩的棘手人物,背後的長刃 巨刀雖未出鞘,但殺氣與霸氣已如海潮般連湧而來,單單只是站在那裡,談笑風生間 的氣勢,已經把周圍的一眾庸才壓得黯淡無光,成為人群中最亮眼的所在。   這個漢子……很不得了,只要給他時間,讓伏龍能得天時,公瑾就有個預感,在 未來的百年內,他將會在風之大陸上掀起連串風雲激變!   不過,那是在未來的事,目前公瑾很肯定,除非自己手下留情,否則這個智略與 武功都尚未成熟的伏龍,會在自己手上敗得極為淒慘。追隨恩師陸游百年,公瑾所修 練的白鹿洞神功進境奇速,除非傳說中的天位力量重現,否則當今風之大陸上,只有 三大神劍和少數一、兩人能夠令自己有敗陣覺悟。   「蔣忠,忽必烈身旁的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是個女孩子……沒聽說麥第奇家有什麼傑出的女性人才,而且,頭上 有角,是鬼夷人。」   確實是個很奇怪的少女,個頭小小,搶眼的紅色短上衣、翠綠色的短裙,站在忽 必烈的魁梧身軀旁,看來格外嬌小;雖然是鬼夷人,卻沒有陰森的感覺,笑得像春花 一樣燦爛,真是個奇怪的女孩。   「團長大人,她往我們這邊看過來了……咦,她在對我們笑,在對我們笑耶!」   「鎮定下來,你這是什麼樣子。」   「好可愛的女孩子……不知道是忽必烈的什麼人?他還沒成親,也沒聽說有鬼夷 人的姊妹,咦?該不會是他的愛妾吧?」   「……不要胡說。」   很難得地,公瑾對蔣忠的話感到些許不悅,不過那只是短短一瞬間的感覺,接著 ,眾人就開始進行比武。   鵬奮坡上聚集了十萬多名來自各地的盜賊、蠻人,推派出來打擂台戰的人數過千 ,但其中值得公瑾注意的,只有忽必烈一個人。   為了隱藏身分,公瑾並沒有使用最拿手的劍,而是取了一把馬賊最愛用的斬馬厚 刀,儘管兵器並不趁手,又不能使用白鹿洞刀術,但公瑾依然揮灑自如,使著他所修 練過的武煉刀法。   揮、劈、削、斬,刀光在公瑾手中如流水變幻,忽如雪花蓋頂,忽如水銀洩地, 欲強則強,欲弱則弱,水雲流暢,就這麼輕易過關斬將,一路上毀物、碎盡敵人兵器 ,卻不傷人命地把敵人掃下臺去。   這不是仁慈,只是有心炫耀,即使底下的血影團員和群眾歡聲雷動,喝采如潮, 公瑾心中仍沒有任何波動,只是趁著比鬥的閒餘時間,觀察忽必烈的武功。   同樣使著武煉風格的刀術,忽必烈的一斬一擊充滿霸氣,把麥第奇家的紫電神功 推昇到另一個境界,每一記刀斬都像是融入天地風雲之變,如似轟雷、如似邪火狂飆 、如似長風萬里,四象相濟,從至剛至陽中,生出剛柔並濟的巧妙變化。   這頭獸人確實是武學奇才,公瑾很訝異曹壽的血統能生出這等人才,或許是母系 的血緣佔上風吧!不過,自己的結論仍然沒變,若給他時間,忽必烈會是個很可怕的 敵人,但此刻他的武功只具雛形,不夠細緻,還存在太多空隙,如果認真動手,自己 可以在十招內取下他的人頭。   (但是……他為何要來參加這場比鬥?資料上說他是個武癡,他只是單純為武而 來?還是想要來爭取盟主之位?)   如果忽必烈有心奪取盟主位,反抗艾爾鐵諾,那麼這人也還算是一名值得扶持的 對象,只要他聲明效忠白鹿洞,而白鹿洞的長老們同意讓一個獸人為皇,那麼,他可 以早一百年完成他的夢想霸業。   (唔……那個是……)   公瑾留意到,除了忽必烈之外,與他同來的那名鬼夷少女也下場參戰,在擂台上 施展輕巧的身手,像是一隻靈活的小鳥般,把一個又一個的笨重對手撂下臺去,雖然 沒辦法像自己這般全不見血,但她確實也是貫徹「最少殺傷、最大勝利」的人。   參與戰鬥的人數,出乎意料的多,看來不自量力的人實在不少,證據就是,連場 戰鬥的結束,出乎意料地快,大概只是兩個時辰過後,過千人的比鬥就只淘汰剩下前 八強。   公瑾成為八強之一,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當他站上擂台,心裡卻只覺得可笑與 屈辱,為何自己的對手是一名只有十來歲……考慮到他腳上的高靴後,甚至可能不滿 十歲的小鬼?   鵬奮坡的會盟與比武,完全是受到操控而舉行,這本身就是一件可笑的事,但公 瑾卻不喜歡自己受到愚弄的感覺。   為何自己要淪落到和一個這樣的小鬼比武?這不是在做武術指導,也不是在玩家 家酒,剛剛的混戰中,公瑾沒有看到這孩子是怎樣脫穎而出的,但是對於自己要和這 樣的對手比武,公瑾並不覺得愉快。   「幹什麼?你看不起我嗎?如果你覺得和年紀小的人比武很羞恥,等一下被打得 滿地找牙的時候,你千萬別丟臉得哭出來,那樣連我都會覺得沒面子。」   小小的個子,說著狂妄的話語,還很沒禮貌地抬手用劍指向對方,給人的第一印 象就是欠缺家教。不過,公瑾意外發現了某件事,儘管身上的衣著破爛骯髒,但這名 小鬼手上的劍與劍鞘,卻是用上好合金所打造,價值不斐,普通人是不可能擁有的。   不尋常的裝備,公瑾不禁聯想到,這孩子或許在隱藏著他的出身……就像自己一 樣。   不過,鵬奮坡上居心叵測的人太多了,隱藏自己身份的人不曉得有多少,公瑾並 不在意一個小鬼的背後有什麼身分。在他眼中,足堪與自己為敵的人,只有一個忽必 烈,但自己卻正面臨一個很錯愕的局面。   當初分配比武對手的人不知道是誰,但這名未來的武煉霸主無疑抽了一手爛牌, 當他輕易打倒層層對手,終於來到前八強的位置時,卻在擂台上碰到了自己人,那名 如同兔兒般活潑靈動的少女。   如果要爭取盟主大位,他應該很快就打倒這名鬼夷少女,進入決賽。又或者她本 就是麥第奇家派來清垃圾的幫手,既然與忽必烈對上,很快就會宣佈棄權,退出賽事 。   無論如何,公瑾心中確實為此感到一陣火熱,近年來能令他感到期待的比武已不 多,但是……   (忽必烈……我在決賽等著你。)   如果兩強在此對決,對於他們雙方而言,都會是一次意義深遠的初逢,然而,事 情的發展似乎遠出公瑾的意料,忽必烈站上擂台之後,並沒有搶攻,甚至連背後的豪 邁鋼刀都沒有拔出,只是兩手交疊,像一座沉默的大山般,靜靜看著眼前的鬼夷少女 。   和忽必烈的高大身材相比,那名鬼夷少女的嬌小柔弱,彷彿對方一伸足就可以把 她踩死,尤其是凝望著忽必烈雄偉如巨山的霸者氣勢,這種對比的感覺就特別強烈。   「妳……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當這句話從忽必烈口中說出,正在全神關注這場戰鬥的所有觀眾,爆出哄然大笑 ,因為雙方勝負比數實在太過明顯,甚至有人已經在猜測,依照獸人的兇殘本性,當 這名少女選擇堅持戰鬥,被觸怒的忽必烈肯定會以最殘忍的刀法,將這名花朵兒似的 小美人狠狠虐殺。   可是,公瑾卻覺得事有蹊蹺。資料中的忽必烈,有著水準以上的智慧,公瑾不相 信他是個光會逞弄個人武勇與血氣的男人。   忽必烈,你到底在弄什麼玄虛?   公瑾凝視著忽必烈,和他一樣等待著少女的回答。   「嗯,謝謝,可是……已經決定了。」   「是嗎?那真是太遺憾了……」   鬼夷少女浮現蘊含歉意的笑容,向忽必烈盈盈一禮,而忽必烈卻沒有回應,只是 在眾人都期待他拔出那柄霸刀的那一刻,猛地轉身,朗聲向全場說話。   「各路英雄豪傑,忽必烈‧麥第奇今日來此,只為技癢難耐,一心與天下英雄論 武比試,結交朋友,對於盟主大位,並沒有半分興趣,如今興致已盡,無謂耽誤各位 的大事,決定就此棄權,退出選拔,祝各位霸業有成,揚眉吐氣。」   忽必烈這段話純以內力送出,一字一句,響亮如雷,卻又清晰入耳,當回音碰到 山谷盪回,滿山皆鳴,當真是有如龍吟虎嘯,氣吞天下,全場眾人無不相顧失色。   但是當他抱拳說完這一段,表示將棄權退出後,卻忽然伸指指向身後的少女,口 氣嚴厲地說話。   「這名女子不是我麥第奇家的人,與忽必烈也沒有交情,從今日起,她要做的事 情與麥第奇家沒有半點關係,也絕不會從麥第奇家得到任何援助,請在此的各路英雄 為我作個見證,請!」   厲聲說完這段警告,忽必烈抬手抱拳,飄然下場,與他那十二名鐵衛一同離去, 剛毅絕決,竟連多留半刻鐘看完賽事結果都不願意。   突來的變化,所有人都給弄得傻住,傻傻地看著忽必烈下臺離去,還是忽必烈身 影消失前,刻意以內力將背後霸刀弄出一聲如雷炸響,這才讓負責主持的人們清醒過 來,宣佈由於忽必烈棄權,那名少女不戰而勝。 > -------------------------------------------------------------------------- < 作者: catcookie (沒有腦袋的貓) 站內: HwangYih 標題: 銀杏之卷(上卷)第三章─脫軌 時間: Wed Sep 7 21:55:37 2005 ************************************* *                                   * *銀杏之卷(上卷)第三章─脫軌                     * *                                   * *************************************   艾爾鐵諾曆四一八年十二月 武煉 鵬奮坡   (可惡的忽必烈,你到底在想什麼?)   忽必烈突然離去,公瑾也對這變化感到吃驚,要說是大意也可以,但由於對手是 一名毛頭孩子,公瑾就沒有任何必要去刻意留心,只要以半分精神去舞刀拆解,剩下 九分半的精神繼續思考。   只是,驀地閃過眼前的血光、面頰上的痛楚,告訴公瑾,自己今天又再一次地失 策。   那個孩子……再大個兩歲或許算得上青年,當劍握在手上、當劍在他手裡綻放光 亮,赫然生出了一種公瑾不能理解的變化……說是變化可能不夠,因為在那一瞬間, 平實無華的長劍彷彿得到生命,一下子活了過來,令他精妙的防禦刀網相形見絀,閃 電突破,在他身上留下記號。   「在戰場上發呆,這是代表你看我不起吧?我看出你沒有全力以赴,所以我勸你 最好拿出實力來,否則等一下你不只會被打得當狗爬,我保證你會跪在地上,哭得像 個娘們似的!」   趾高氣昂的小鬼,但是他手上的劍卻不容忽視,在白鹿洞練劍時,公瑾從未見過 哪個後進弟子的劍,有這樣凜冽的光彩,就連長老們都遠遠不及,竟能一劍傷及自己 。   他這樣的小小年紀,自然不是因為長年苦練,假若這些是他的天份,那麼假以時 日,這孩子的劍會比忽必烈的刀更可怕,而這正是師父所急切期待的人才,天才!   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此刻,公瑾摸摸面頰,熱血與痛楚讓他有一股怒意, 如果說未經磨練的天才容易半途夭折,那麼自己今天就有責任,給這個未來的絕世劍 手一個深刻磨練,挫挫他太過劍拔弩張的銳氣。   「怎麼了?不敢動手嗎?告訴你,我不接受投降,你可別想像隔壁的那個大個子 一樣,說聲棄權就開溜啊!我不會讓你平安離開這裡的。」   「大個子?呵,連忽必烈你都不放在眼裡?小朋友你確實是豪氣干雲,可是,世 上的事情往往不是表面上看來那麼簡單,強與弱更不是一個固定的東西,如果你能夠 記住這些事情,今天的痛……就會有意義。」   頃刻間,公瑾與那個孩子拆了三招。   對方的劍真是很犀利,即使公瑾已經認真起來,那孩子在敗陣前最後一劍的無比 鋒芒,還是在他右臂上多留了一道血痕,假如這孩子再年長個十歲,內力再多十年修 為,這可能就不只是皮肉傷了。   破去他的劍勢,公瑾手中的鋼刀水平掠過他左肩,在不見血、不傷筋脈的情形下 ,純以內力把他的左臂骨震成三段……這樣就夠了,因為如果這男孩夠聰明,他會看 出自己這一刀本可以砍他用劍的右手,只是硬生生改為左手。   很痛,公瑾明白這一點。那個男孩一下子就紅了眼睛,踉蹌往後跌走,一語不發 地走下台去。   在整個過程中,有三件事情讓公瑾非常在意。   第一,那股斷骨的劇痛,那男孩完全忍住,雖然嘴唇緊咬得出血,但他沒有哭出 來,連眼淚都忍在眼底。   第二,那孩子在確認敗陣之後,並不是直接走下擂台,而是遠較尋常江湖武人更 為有風度地向自己欠身行禮,表達對敵人的敬意後,才轉身走下台。   第三,前面兩點已經很不容易,而那孩子受傷後自始至終,右手都緊緊抓著劍不 放。一個用劍的天才,雖然難得,沒有多了不起,但一個以生命執著於劍的天才,以 後將會非常可怕。   他現在只是個孩子,但公瑾卻已經預見他的成長。所以,公瑾不傷他的右臂,因 為這孩子個性倨傲,說不定樹敵很多,如果完全沒有自保能力,可能沒命回鄉去。   連公瑾自己都沒想到,鵬奮坡大會上,最讓自己感到驚奇的人物,不是忽必烈, 而是這個男孩。   公瑾一度遲疑,是否該派人暗中保護,但這似乎多慮了,因為他下臺之後,十多 名隱藏在人群中、像是護衛模樣的武士圍在他身旁,護送他離去,排場儼然就像是一 國王子;而隊伍中,還有一名七、八歲的女孩,典雅而昂貴的衣著,看來也是一位千 金小姐,一面跟著男孩離去,一面掉著眼淚。   呵,好一對青梅竹馬的小戀人。   「少年,你叫什麼名字?」   忍不住等到擂台賽後看資料,公瑾在擂台上揚聲喝問。那支隊伍整個轉過來,護 衛們攔擋在主子身前,生怕敵人追下殺手,反倒是身為主人的男孩異常鎮定,堂堂正 正報上名字。   「我姓李,表字從嘉……你的武功很厲害,承蒙指導,我恭祝你武運昌隆。」   再次彎腰行禮後,男孩離開了。從那依舊通紅的眼睛中,公瑾看出他的痛苦;可 能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那男孩驕傲的翅膀被狠狠折斷了,無論是自尊或肉體,這次 的打擊都很痛。   公瑾相信他能夠再次站起來,但那是多久以後的事,卻讓公瑾相當好奇。   事實上,在這件事情結束的不久之後,公瑾就收到來自白鹿洞的消息,一名對劍 術極有天份的少年,拜入白鹿洞門下,在短短時間內,迅速吸收了所有能學的劍術, 先後擊敗數十名劍術教練,威不可擋,震動了整個白鹿洞。   這些都是後話,目前公瑾所在意的事,是即將要碰上的對手。雖然經過一輪淘汰 賽之後,只剩下四個人爭取最後勝利,但是其中的兩名根本就是雜碎,如此淺薄的實 力,怎能給自己驚喜?怎配讓自己有所期待?   所以,公瑾的眼光只看著一個人,那個因為忽必烈棄權,不戰而勝的鬼夷少女。 她的實力並不足以威脅自己,但自己對她一無所知,可以讓她登上盟主位來領導群雄 嗎?還是另外兩個人……   看來只怕都不是很妥當,而為了安全起見,是應該放出訊號,讓潛藏在附近觀戰 的胭凝出來幫手了。   「各位,經過一輪激烈的競爭,現在檯面上的四強高手已經出現,依照規矩,再 經過兩場決賽後,這四個人其中之一將會成為聯盟共主,統領集合在此的十萬英雄, 他們分別是豹族的修洛特、象族的伊坦皇松、血影旅團的周瑜,還有鬼夷族的……」   「且慢!」   當主持人說著參賽者的名字,一聲長嘯突然震天蓋地般衝擊而來,在打斷了主持 人的說話後,嘯聲驟轉清亮,不住往上拔高,有若九天龍吟,清亮高亢,震得所有人 耳畔嗡嗡作響,眼冒金星,宣告著其主人的即將到來,更先聲奪人,未現身便已壓得 在場群雄為之低首。   「哈哈哈~~鵬奮振翅,長翔九天,各位英雄真是好興致,在這種荒山野地開起 大會來,這麼熱鬧的場面,怎麼能少了我陶某人一份?」   長笑聲震得在場眾人耳朵生疼,全然沒注意到一名身穿飄逸白袍、留著兩撇長鬚 的文士,閃電出現在擂台前,直到他拱手抱拳,朗聲說話,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只不 過雖然他自稱姓陶,在場十萬人中卻沒有幾個認得他是誰。   只是,有這樣的強橫武功,又自稱姓陶,即使眾人不認得他,也不免有所聯想, 想到一個長年隱居在白鹿洞的高手。   「在下陶潛,草字淵明,兩天之前還是白鹿洞的不得意門徒,因為看不慣周公瑾 那鐵面奸賊為虎作倀,白鹿洞逆天行事,所以出手將他暗殺,做為投奔聯盟的禮物, 但以我的才能,大才豈能小用,既然來了這裡,少不得搶個盟主當當,各位請了。」   白鹿洞陶潛的鼎鼎大名,足以震懾在場的各路人馬,光是從周公瑾的厲害,就足 以想像他師弟的本事,而日前周公瑾遇刺重傷,不能參加軍隊,這件事曾讓所有鬼夷 人額手慶幸,想不到會是出於這名同門的手下。   只是,即使這些話都說得沒錯,但這個人真的可以相信嗎?他會不會是白鹿洞所 派來的奸細?畢竟世上有所謂的苦肉計,陸游的親傳弟子,沒理由會突然與師門唱反 調,搞起叛逆行動。   全場的聲音安靜下來,氣氛異常詭異,顯然都不曉得應該要怎麼處理這件事。對 於這樣的詭異氣氛,胭凝渾不在意,改換上一身男裝打扮的她,只是抬起頭,問說是 不是有規定不許人類參加選拔?   ……當然不是。   鬼夷人與獸人的數目雖然不少,卻不是這次大會的主角,人類始終佔了多數,之 所以讓人難以回答的理由,是陶潛的身分,不是種族。然而,主持人無法否認,只好 含糊回答,說選拔的過程已經結束,陶潛來得太晚,不能參加了。   「呵,我卻說是來得正好,恰好趕上最菁華的部分。」   胭凝仰首一笑,疏狂姿態中更有著灑脫,翩翩神采,飛揚得像是破空而去的九天 神龍,所以當她身影突然一花,整個人瞬間消失時,全場一片愕然。   白駒過隙,白鹿洞三十六絕技當中的絕頂身法,胭凝瞬間就上了擂台,在那名象 族獸人反應過來之前,一掌拍上他的腦門。   三十六絕技之一,五嶽神雷。   剛猛無匹的掌心雷,猶如五座大山合而為一,瞬間壓頂,那名皮粗肉厚的象人鼻 噴鮮血,整個健壯身軀頃刻間像是爛泥般倒了下去,渾身彷彿再也沒有半根完整骨頭 。   兩族獸人之間的情感似乎不錯,見到友人倒下,隔壁台上的豹族獸人驚怒交集, 就要以其最得意的高速搶過去復仇,卻被胭凝先發制人,揚手便是一記劈空掌「四大 不空」,將那名急速飛掠過來的豹人,以更快更急的速度擊飛出去,死活姑且不論, 卻肯定是不能作戰了。   「聽說武煉的規矩,強者為尊,我以一敵二,輕鬆獲勝,現在就由我遞補這兩名 選手的位置,大家應該沒異議吧?」   如果有異議,就必須上台與這號辣手人物比過,但那兩名獸人的武功,其實已是 眾人當中的佼佼者,看到他們瞬間慘敗的樣子,大概不會有人有這膽量了。   問題是,四名選手少了一人,這比賽怎麼比下去?   「非常容易,我們是要幹拿命去搏的造反大事,實力不足怎麼成?我現在分別與 這兩名選手比試,看看誰是最後贏家,好了,你們一男一女,誰先上陣?」   胭凝站在擂台上,白袍飄揚,談笑指點對手的昂揚姿態,讓全場豪傑心中稱讚, 連帶對她剛才的兩下辣手都不計較。武煉本來就是強者為尊的世界,強者為了立威, 一現身就下重手殺戮,這是常有的事,那兩名獸人只傷不死,這已經算是很手下留情 了。   但看到胭凝神態自若的表情,隔壁擂台的公瑾卻覺得很安心,從很久以前開始, 自己與這個女人就是最合拍的搭檔,兩人聯手進行的任務從來沒有失敗過。   這次的聯盟大會,發展到這裡已經有點失控,所以讓胭凝以陶潛的形象現身,奪 取盟主之位,這樣會比較好辦事。雖然說也可以由自己來奪取盟主位,但考慮到自己 比較擅長暗中活動的優點,還是由胭凝站在檯面上比較好。   對於個性孤僻的公瑾而言,胭凝幾乎是唯一與他有著友誼關係的搭檔,而回憶起 兩人的因緣結識,則要把時間回溯到四百年前。   那時候,胭凝剛剛進入白鹿洞,出身於市井階層,沒有任何背景的她,入學時除 了身上一件骯髒不堪的白袍外,什麼多餘的財產也沒有。   在整個修業過程中,她表現得從不出色,禮、樂、書、術、詩、文,都沒有特殊 的表現,考較武技時也只是中上的成績,除了在她所喜好的山水畫、詩上面,偶有令 人驚艷的作品,因此在一眾同窗中小有名氣外,在她進入白鹿洞的最初十年裡,她就 只是一個有些特異獨行的平凡書生。   但是一把銳利的劍,不可能永遠被收在匣中,不管被放在哪裡,終究會展露它應 有的鋒芒。在一次冤獄事件中,她為了救出受到冤屈的同學,潛入白鹿洞戒律部救人 ;負責居尾斷後的她,在那一戰中連敗二十三名白鹿洞高手,最後被恰好回來的公瑾 給擊敗,收押監禁。   收押之後,就是徹底的調查,這一查,赫然有些驚動宿老堂的訊息傳出。   陶賤,字胭凝,這個在入學資料上寫著父不詳的女子,赫然流著不純潔的血,是 鬼夷族的戰士輪暴人類女性所生,她那名後來淪落風塵,並且死於嫖客爭風事件的母 親,打從孩子一出生就心存恨意,把這名看來與人類毫無分別的嬰兒命名為「賤」。   流著魔族之血的女人,又在下賤的娼館中成長,白鹿洞有這種門生簡直是天大恥 辱,更別說她還在白鹿洞中學了這麼多的本事。宿老堂為了找台階下,一面懲處失職 人員,一面預備暗中將她處死,對外宣告病死獄中,但在這時候,一道命令救了胭凝 的命。   ……那是來自白鹿洞後山的至高指令。   這個由月賢者陸游親自下達的命令,讓宿老堂停止了原本的處斷,把胭凝給釋放 出來。   不只是釋放而已,獲得自由的胭凝,更被陸游收為門徒,正式傳授武功,改名為 陶潛,給予她更大的權力,可以閱看白鹿洞內的一切秘笈,所有的武學、東方仙術, 都讓她毫無保留地學習吸收,不給她任何限制。   沒有人知道,陸游之所以會下這命令的理由,是因為公瑾親自入永恆冰窟,向恩 師極力薦舉,希望能夠留她一命,所以事情才出現逆轉。   那晚的交手,公瑾對胭凝的強悍印象深刻,當今世上能與自己交手的敵人已經不 多,而這名女子甚至沒學過多少真正的白鹿洞絕學,若是好好琢磨,她將不可限量。   陸游雖然同意了公瑾的薦舉,破例收了首個女徒,但卻對公瑾說了一句話。   「公瑾,那名女子……是一匹狼,在她的心裡,棲息著野獸。」   向來以消滅魔族為己任的白鹿洞,居然出現了流著魔族之血的門徒,這點對於宿 老堂當然是難以交代,而且劍聖大人的弟子是女性,這點也令保守的長老們意見多多 ,為了撫平保守勢力的不安,陸游將弟子改名,讓胭凝以男性的身分對外出現。   即使做了諸多安排,不敢正面有所頂撞的宿老堂,仍在背後耍著小動作,所以當 學有所成後,胭凝就成為白鹿洞最隱密、最危險的「狩魔使」,專門天涯海角去獵殺 流竄到人間界的魔族。   有血戰、有苦戰、有九死一生,但是多年來胭凝未曾失手,直到三個月前,她與 一頭初次來到人間界,擁有一雙黑色蝠翼的強悍兇獸對陣,激戰了三天兩夜後,兩敗 俱傷,她幾乎不成人形地回到白鹿洞,而那頭兇獸據說是少了一邊翅膀、斷了一隻手 臂,並且迄今仍未再出現肆虐。   任職狩魔使多年,不斷地與強大魔物戰鬥,更盡得白鹿洞三十六絕技的真傳,現 在的胭凝……非常的強,強到一個令公瑾沒有十成勝算的程度,所以由胭凝來爭取盟 主位,公瑾覺得這是十拿九穩的事。   「怎麼樣?你們兩個,誰要先上?」   面對這個挑釁,公瑾心中發笑,往前跨上了一步,正預備要開口說話,卻被隔壁 擂台的鬼夷少女給搶白。   「第一仗,請由我先來。」   身手俐落,在全場為之譁然的同時,她已經像是一尾小雲雀似的,輕飄飄飛身降 落在胭凝的擂台上,向他抱拳討教。   公瑾驚於少女的勇氣,因為以胭凝瞬息間連續重創兩名強手所展露的武功,任何 正常人都會看出他的絕難應付,照一般人的想法,都應該要先讓身旁的競爭者先與強 敵拼過一場,這樣才可能有機會搶勝。   「且慢,要把出戰權讓給這位姑娘可以,但我有幾個問題想問。」   公瑾不喜歡多話,但卻想多了解一下這名鬼夷少女,想知道她為什麼主動搶戰, 想多了解一下她的個性與思路,因為說不定,自己會被逼得選她做計劃的執行人。   「為什麼妳搶著出戰?難道妳看不出這個男人很危險嗎?」   這問題恐怕在場十萬豪傑都想問一聲,但少女卻等到醫護人員將台上那兩名快被 遺忘的垂死獸人抬走後,才回答。   「陶潛先生大名鼎鼎,一現身就連傷我們兩名同胞,氣勢無雙,武功更是強得怕 人,如果我讓你們兩位先鬥一場,等著漁翁得利,這樣子勝算是比較高……」   說到這裡,都還算是正常人的思考範圍,但公瑾卻意外發現,這名少女的內力相 當不俗,甚至好得出奇,因為她緩緩說話,如同珠圓玉潤的好聽嗓音,把每一個字都 遠遠傳出去,儘管聲音不大,卻無論遠近都聽得清清楚楚,這是相當好的內力修為。   「可是,這樣子的勝利,裡頭大有僥倖成分,以後同盟中的各路英雄一定不能服 氣;大家都是刀頭舔血的豪傑人物,如果心存不服,這個團體就不會穩固,盟主的位 置也坐不穩。」   ……說得好。   這道理公瑾自然知道,但藉此在聯盟組織裡埋下動盪因子,才有助於在它完成階 段性任務後,被輕易消滅。這是公瑾預備的藍圖,卻想不到這樣一名看來涉世未深的 少女,也能夠看穿這一點。   「我是女子之身,由我來奪取盟主之位,各路英雄已經未必服氣,如果我再靠這 樣的戰術獲勝,這樣的盟主肯定沒有人會尊敬,命令發下去也會被陽奉陰違,所以如 果要讓各位心服口服,我就不能退縮,要主動選擇最困難的一條路。」   (真是深得我心。)   公瑾微覺好笑,或許自己該把這名少女收做幕僚,她說說的一番話,讓自己對她 非常欣賞,回想起來,除了胭凝之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樣有勇有謀的女性了。   而在她說完話之後,本來因為眾人議論紛紛而顯得吵雜的山谷,一下子整個安靜 了下來,少女所說的分析話語,連同她的膽識、她的眼光、她的無畏與勇氣,確實傳 達給了在場的十萬豪傑,讓他們開始以一個新的眼光,去打量這個不尋常的少女。   當公瑾看到鬼夷族人眼中的佩服,心裡突然醒悟到:一個奇蹟可能正在發生,因 為如果那名鬼夷少女連續兩勝,奪得盟主位,人們心中的佩服將會昇華為尊敬,再不 會有人輕視她的女性身分,這名少女將成為聯盟中的希望女神。   不過,那都是建築在她能獲勝的大前提下。   就公瑾看來,這件事情根本沒有可能。已經盡得白鹿洞武技真傳的胭凝,就連自 己都沒有必勝的把握,這名少女的武藝雖然不錯,但這只是相較於她這年紀的平均水 準而言,真的要動手廝殺,她與胭凝差得太遠,自己甚至不認為她能撐過十招。   「既然如此,我就珍惜這個以逸代勞的機會了,希望等一下能夠再見到小姐妳, 不過在你們兩位開戰之前,我想知道一下小姐的芳名。」   「喬,麥第奇家的長輩都叫我小喬。嘻,如果等一下我命喪陶大俠掌底,墓碑上 只要簡單刻這兩個字就好了。」   在她微笑著說完這句話,轉過身去的同時,公瑾感覺到某種東西,某種極為沉靜 ,卻非常深刻的覺悟,她確實知道本身要面對的是什麼,並且已經有承受後果的準備 ,不是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小鬼。   「小姑娘十分有膽色,陶某人很佩服妳啊!」   始終站在擂台上不發一語的胭凝,終於開口說話,語氣溫和有禮,但蘊含笑意的 眼中,卻冒著危險的火花。   「既然敢上來,想必是有了覺悟,唔……如果和妳定下什麼十招、百招的約定, 似乎太過看不起妳的決心了,不過……」   自顧自地沉吟半晌後,在全場豪傑的屏息注視中,胭凝伸手指向面前的鬼夷少女 ,大笑道:「好,小喬姑娘,我們就來打個賭吧!只要妳勝得了陶某人,我就奉妳為 盟主,替妳賣命;但如果妳輸了……」   「那麼無論陶大俠有什麼吩咐,小喬就拼著這條性命答應了。」   少女拱手抱拳,無畏無懼的爽朗姿態,讓全場豪傑齊聲叫好,有人甚至鼓掌起來 ,她又再一次贏得了這麼多人的喜愛與支持,然而……   (胭凝啊胭凝,無疑妳是白鹿洞中的魔狼,但面對這樣的對手,如果太過大意, 等一下肯定會栽個大觔斗的……)   這場戰鬥如同公瑾預料中,勝負從一開始就極為明顯,面對胭凝的雄渾掌力,小 喬純粹以靈活身法閃躲,她的輕功別樹一格,在窄小的擂台上彈躍如飛,穿梭似電, 紅光綠影,剎那間彷彿分身千百,看得人眼花撩亂,捉摸不定。   利用高速身法的優勢,小喬嘗試逼近胭凝,作出閃電攻擊,但雙方內力的明顯差 距,就在這時候顯現出來,胭凝的護身力量穩若磐石,小喬的鐵扇才一打中敵人,馬 上就被反彈開去,還險些被胭凝反擊一掌。   內力差距太過明顯時,弱勢的一方就算能找到攻擊機會,也根本沒法發出致命攻 擊,但是……   (奇怪,這等高速身法,與花字世家武學相近,但卻更為高明,莫非是師父曾經 提過的星賢者一脈武學?這名鬼夷少女是星賢者傳人?)   訝然於腦中的這個想法,公瑾仔細觀察,覺得有些近似傳說中的九曜極速,只不 過在細微轉折處,有些似是而非,倒像是偷學過來的成果。   但不論她怎麼習得這神技,她確實碰到了強敵,胭凝擔任狩魔使多年,肯定碰過 不少以高速為優勢殺著的魔族好手,經驗十足,小喬的靈活身法只能拖延一時,卻不 能擾亂他的攻勢。   「好身法,但要穩坐盟主大位,可不是一味逃避就能坐上去的。」   胭凝高聲呼喝,雄渾掌力連接而出,很巧妙地逐漸封鎖了小喬的退路,慢慢限制 她的騰挪空間,把她逼到了一個角落,除非她願意棄權離開擂台,否則當胭凝的下一 掌擊下,她就只有硬拼,然後面對重創落敗的必然結局。   三十六絕技之一的五嶽神雷。   適才令那名象族高手一招重創的殺著,再度出現在胭凝掌上,如狂風、如暴雷, 向小喬轟擊過去。   這一掌,絕對沒有手下留情。   掌力尚未擊實,小喬的衣衫已經受到波及,破碎、焚化,公瑾彷彿就能看到那筋 折骨斷的慘烈情形,心裡突然有一股衝動,想要出手去改變這結局。   但就在公瑾遲疑未決的那一瞬間,胭凝似乎察覺到什麼,掌勁加快吐出,一掌正 中小喬的後心,在震天轟響中,所碰觸到的衣衫化作灰燼片片,迅速朝外散飛出去。   (好厲害,她把五嶽神雷練到這等地步,掌勁精純,如果是擊向我,那麼……嗯 ?)   公瑾的面色為之一變,因為這一掌雖然命中,小喬卻似乎沒有受到什麼傷害,也 沒有吐血,甚至連稍微後仰一下都沒有,這種穩若巨山的沉定,只有在內力遠勝過攻 擊方的情形下才會發生,但小喬卻不可能有這種內力。   答案在下一刻揭曉。破碎的衣衫底下,並沒有露出焦黑的肌膚,反而是一道絢爛 的紅光,冉冉釋放出來;紅光中更似乎蘊含強橫力量,把胭凝勢若五嶽齊壓的雷霆一 掌,硬生生隔擋在離體一吋之外。 > -------------------------------------------------------------------------- < 作者: catcookie (沒有腦袋的貓) 站內: HwangYih 標題: 銀杏之卷(上卷)第四章─神器 時間: Fri Feb 4 21:17:20 2005 ************************************* *                                   * *銀杏之卷(上卷)第四章─神器                     * *                                   * *************************************   「這……這是……」   胭凝面上的笑容消失,露出了錯愕的表情;紅光的正體緩緩凝聚成形,像是鳳凰 的火焰熾羽、像是初死者的鮮紅熱血,紅光在嬌小的女體上組成一套甲冑,妥善而貼 身地覆蓋在軀體上。   甲冑形成後,金屬表面上所繚繞的火焰紅光,瞬間百倍增強,燦發出來的光與焰 ,彷彿一頭振翅而飛的血翼鳳凰,和強大熱力一起往四周射去,而與之相比,胭凝的 掌力卻急速衰弱下去,威力萬鈞的五嶽神雷,在轉瞬間被甲冑上的血光給吸化,點滴 無存。   不只是胭凝感到驚訝,全場十萬豪傑鬨然大譁,同聲喊出四個字,尤其是附近的 鬼夷族人,更是像見到神跡般嚷了起來。   「博愛聖鎧!」   「是三神器之一的博愛聖鎧!」   「三神器的持有人出現了!我族的真命天子出現了!天佑鬼夷啊!」   全場譁然,就連公瑾都感受到同樣的震動,三神器之一的博愛聖鎧,是一件幾乎 難以擊破的防禦聖器;以博愛為名,這件甲冑確實能廣泛地吸納、散化所有擊來的力 量,讓受到聖鎧保護的人,能夠把自身抗擊力提高數倍,甚至是數十倍,胭凝的五嶽 神雷被輕易拆解,就是最好的證明。   而令全場為之驚駭的奇蹟,還不只一件。   當胭凝一掌無功,又因為掌勁全被吸納,不得不撤掌回氣,飛身後退時,一樣黑 沉沉的重物,如流星、如天外隕石般向他飛砸而來,來勢又快又準,恰好就攔截在他 的退路上,而全場豪傑也不負眾望地喊出了另一個名詞。   「平等神鎚!」   「出現了兩大神器啊!」   「有史以來第一次,兩大神器被同一個人給持有……」   誠如人們的叫喊,這件事情的意義極其重大,但目前最與之有切身關係的,就是 即將要承受那個鏈子飛鎚一擊的胭凝。與博愛聖鎧的創造理念相同,平等神鎚的意義 ,就是平等地給予敵人天譴罰責,將發招者的力量提昇數倍至數十倍,發出天譴般的 雷霆一擊。   胭凝已無退路,如果還想用輕功閃避,她會被這記鏈子鎚砸個正著,所以他只能 做出唯一的選擇,就是舉掌硬拼。   「砰!」   悶雷似的巨響,更造成衝擊波往周圍襲去,擂台周圍插著的火把全部熄滅;周圍 靠擂台最近的一排群眾,許多人頭暈目眩,翻身栽倒;就連公瑾都不得不暗運內力相 抗。   而在那聲悶雷轟響聲中,另外有一聲小小的清脆爆響,那是某個人的骨折聲。   「嘿!」   硬挨了一記飛鎚重砸,胭凝竟不後退,反而瞬間強提真氣,像是羽箭般朝著敵人 飛射過去,聲勢驚人,擺明是想趁著鏈子鎚未能回防的空檔,攻敵措手不及,這次她 提防著敵人的甲冑護身,一出手就是直插鎧甲的縫隙,如刀如叉的右手,只要真的擊 中,確實可以一擊便將敵人的眼珠挖出來。   ……但她的左手卻不正常地軟軟下垂著,剛才那一記硬拼,已經讓她的左腕骨折 ,再也使不出五嶽神雷了。   全場都為他這一記猛攻而驚呼,但成為攻擊目標的小喬,卻不慌不忙,手腕一抖 ,金屬長鏈在手腕上連纏了幾圈,把攻出去的重鎚給反拉回來。   重力與速度一加乘,平等神鎚較之前更狠更惡地回砸敵人後心,當胭凝的手指插 中她雙目要害,平等神鎚也會命中胭凝後心,把她整條脊椎連同五臟六腑都打得稀爛 ,絕對是當場斃命。   眼看就是兩敗俱傷的局面,公瑾卻相信胭凝不會硬拼,因為她背後的平等神鎚還 在加速,照推算來看,大有可能指頭還沒插著敵人,背心已經被神鎚給打爛,不值得 冒險,更何況她如果選擇退避,反而會得到一個更好的機會……   在全場的驚呼聲中,胭凝的衝勢陡然轉向,憑著「白駒過隙」的靈動身法,她驀 地垂直往上拔起,避開了那玉石俱焚的一擊,而在她險險拔高躲過後,重砸回來的平 等神鎚,卻筆直朝持有它的主人逆擊而去。   「小心啊!」   附近的鬼夷族人都喊著同樣一句,就連不遠處不動聲色的公瑾,都悄悄握緊了拳 頭,因為胭凝所作的事,是他一定會採用的戰術,而他自信這個戰術絕對不會有失, 可是……如果這少女能再創造奇蹟,那自己……   「哈哈哈,最強的神鎚、最強的甲冑,矛盾相爭,到底哪個會……」   胭凝的笑聲在半途止住,一如那個被截停下來的鏈子鎚。就在鏈子鎚將要重重擊 中的那一刻,本來纏在小喬手腕上的金屬長鏈飛散開來,像是紡紗的梭子般左右穿飛 ,迅速交錯成一張簡單的金屬網,恰好攔截住砸來的飛鎚。   以柔化剛,小喬的雙手閃電舞動,彷彿是女孩子在玩花繩遊戲般,將金屬網調整 出一股柔力;力重萬鈞的平等神鎚,在與金屬網激烈摩擦,爆射出一連串的火花後, 妥妥當當地被截停下來,跟著她雙手一拉一張,也沒仔細看到是如何變化的,整條長 長的鏈子變成了一根粗重鐵桿,連結著末端的重鎚。   小喬將鎚子往地下一敲,藉著彈力,把沉重的平等神鎚扛在肩頭,順勢舞了幾圈 ,左砸右撞,虎虎生風,最後才扛起神鎚,仰首望著降落在擂台角落柱子上的胭凝。   「承讓了,陶先生。」   剛才,如果她不是立即把反砸回去的平等神鎚給攔下,胭凝一定會追在神鎚之後 ,搶發出一擊,把兩股沉重力量合一,攻破博愛聖鎧的防護,可是小喬那一輪急速應 變,已經充分證實了她的本事,再戰下去,雙方勝負猶是未定之天,而胭凝卻已經折 了一隻左手。   至於雙方的氣勢……從那滿山遍野的一片叫好聲中,就是白痴也能夠輕易感受出 來。   「唔……」   胭凝一語不發,看看自己垂下的左手,再看看眼前披甲扛鎚、沒有一絲空隙可趁 的少女,忽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真有意思,我陶某人認輸啦!以後就跟著小姐妳來搞革命吧!」   胭凝是笑著飄身下臺,即使她已經認輸,仍然沒有人敢小看她,因為所有人都看 得出來,如果雙方繼續死鬥,勝負的比數還很難說,但公瑾暗叫可惜,知道如若繼續 戰下去,胭凝起碼佔著八成的贏面。   胭凝一臂已折,這點沒錯;博愛聖鎧、平等神鎚的威力不同凡響,這一點也沒有 錯。但是這兩樣被奉為鬼夷族三神器之一的寶物,卻有著嚴苛的使用代價,就是不住 吸收著使用者的精氣,每一擊的力量越強,對使用者的肉體負擔就越重,這點長年在 外狩魔奔走的胭凝卻並不知情。   (表面上看來若無其事,但是……應該很不輕鬆吧?)   未傷敵,已傷己,小喬不過是個嬌怯怯的姑娘,只要把戰鬥時間拖長,她將不攻 自潰,所以如果自己在這時候與她動手,橫死當場就是她唯一的結局。   (可是,現在我該怎麼做?胭凝也敗了,如果我敗的話,盟主之位就讓給這名少 女了,嗯,她確實有著統領十萬大軍的器量……)   胭凝敗陣了,所以擂台賽的下一場,就是公瑾與小喬的戰鬥,小喬似乎也明白自 己不能持久的缺點,所以馬上扛著大鎚,向僅餘的敵人邀戰。   但……這早已不是戰與不戰的問題,公瑾只是要找個適合當領導者的人,去領導 這群人,去幹他們自以為是的偉大事業,最後再一起被埋葬與消滅。   所以公瑾選擇放棄。   「實在是太厲害了,看到那麼精采的一場比賽,我周瑜心服口服,請讓我與血影 旅團一起跟隨您,去幹我們的大事吧!」   榮耀、歌頌、無數的期望與歡呼……鬼夷人的輝煌傳說於焉展開。   鵬奮坡群豪大會的結果,在幾天之內傳遍整個大陸,雷因斯、自由都市聯盟都感 到這一次蠻族叛軍的來勢洶洶,尤其是在情報被特意宣染下,小喬如何持有兩大神器 出現,如何擊敗陶潛、震懾群豪的過程成為情報中的焦點,每個勢力都留意到,蠻族 叛軍不但已經統合,而且統合的領袖更是一名非凡人物,如果不是小喬的女子身分, 多少弱化了人們心中的威脅性,這個情報的震撼程度會再倍增。   連雷因斯‧蒂倫、自由都市同盟都受到如此衝擊,首當其衝的艾爾鐵諾會是怎樣 狀況,也就不難想像。位於中都的軍部,在收到鵬奮坡大會的詳細報告後,警覺到這 次事件的危險意義,在廣得人心的支持程度上,那名統合蠻族的少女領袖,幾乎就有 著一個王朝開創者的氣勢。   近十數年來,艾爾鐵諾的國政狀況有目共睹,不滿與激憤早已在民間深藏醞釀, 零星叛亂每日都在發生,雖然在正規軍的絕對優勢下,那些不成氣候的反叛勢力都被 一一踩碎,首腦人物被酷刑處死,但殺雞儆猴的效果卻極其有限。   一支軍隊長期作戰,到了後來,要倚靠的不是軍事力,而是經濟力,在長年的國 政動盪下,艾爾鐵諾的軍隊也漸漸感到壓力,對層出不窮的叛亂覺得吃不消,之所以 還能夠輕易掃蕩每一處叛亂,其實就是憑著雙方懸殊的武器與人數,假使這些零散的 火頭連結在一起,成為燎原野火般燒起來,又有優秀的軍事人才來指揮……   這個假設,光是想像就讓艾爾鐵諾軍部的高官臉色發青,而當這個惡劣遠景有可 能出現,他們立刻就下決定,要集結軍隊,把這個才剛剛燃起的火頭給撲滅。   正確的決定,但在執行上卻晚了一步,或者該說,相較於他們的正常速度,敵人 的思考與反應,如烈火、如疾電,在他們點兵下令的當天,就已經接到敵軍衝破邊關 防線,侵入艾爾鐵諾領地的報告。艾爾鐵諾軍部高官們氣急敗壞地下令,讓鄰近武煉 邊境的南方各軍團進行調度,務必要把這支烏合之眾的聯合軍剿滅,但是卻在接下來 的一個月中,噩耗頻傳。   那支聯合軍隊就像是得到勝利女神的特別眷顧,連戰皆捷,在突破國境之後,神 出鬼沒地襲擊集結中的艾爾鐵諾部隊,猝不及防的突擊、巧妙的進退佈局,整個短暫 戰爭在半個時辰內完結,當其他艾爾鐵諾軍察覺狀況不對而趕到,敵人早已遠去。   靈巧的戰法,令艾爾鐵諾軍部氣得跳腳,這支迥異於過去叛軍的隊伍,每一著都 像是踩在艾爾鐵諾軍方最痛的一處。   潛藏在艾爾鐵諾帝國之內的深沉民怨,就像是緩緩流動的眠火山,只欠缺一個導 火線,就會轟然爆發,所以每次艾爾鐵諾正規軍對付叛亂,除了以殘酷手段處死叛亂 份子的滿門,戮屍示眾外,還特別著重整個行動的迅速與時效性。   假如讓一場叛亂拖得太久,就可能成為黑暗中唯一的火把,讓其他心存不滿的叛 亂份子因此集結,一發不可收拾。再強大的正規軍隊,也不可能一次面對整個帝國民 眾怒氣的大反彈,所以近十數年來,艾爾鐵諾的戰術都一樣,就是迅速消滅各處叛亂 ,不讓零星火頭有彼此串聯的機會。   但是,這次敵人似乎看準了這一點,每次的戰鬥時間都很短,迅速擊潰艾爾鐵諾 地方軍後,就整團人馬消失不見,也不佔領地方,讓艾爾鐵諾軍沒有銜尾追擊的機會 。   十萬軍隊的游擊戰!   這種事情說說還可以,當真要實現起來,艾爾鐵諾軍部的將軍、參謀們簡直不敢 想像,那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沒錯,艾爾鐵諾國土遼闊,幅員廣大,南部地方又多大山峻嶺,十萬人的部隊如 果有成熟技術好好掩藏,是可以造成徹底消失的假象,藏匿起來一段時間。但真正要 做到這種事,卻有一個最大的難題。   補給!   這十萬人的部隊,不是鬼夷人就是盜匪,說得明白一點,全都是不事生產的亡命 之徒,每天就是單純地消耗糧食,要支持這批人長時間作戰,就勢必要不斷地掠奪, 攻擊有糧食的城池,才能夠餵飽這十萬人,而這也是過去叛亂勢力失敗的主因之一, 只要把守住富產稻米的區域,或是在糧倉設下埋伏,很輕易就可以大敗敵軍。   但這次的情形卻不一樣。叛軍在擊破艾爾鐵諾軍後,就整個藏匿無蹤,只要察覺 艾爾鐵諾軍正嚴陣以待,叛軍就絕對不冒險出擊;然後等艾爾鐵諾軍分散開來,逐步 搜索與掃蕩地方,就冷不防地冒出來,狠狠一下從背後襲擊,得手後再藏上十天半個 月,整個過程中,只襲擊軍隊,不執著於糧倉,甚至在攻入一般城鎮時,都只象徵性 地簡單掠奪,並沒有造成什麼重大傷害。   叛亂軍用行動在宣示,他們並不急躁,有得是時間與耐性去等待,但令艾爾鐵諾 軍部百思不解的問題是:這份耐心的根源到底是什麼?叛軍從什麼地方獲得糧食?那 絕不可能是靠掠奪所得,軍部早已計算過每次戰爭後的損失,那些被掠奪走的些微物 資,甚至不能夠支撐十萬大軍的一日糧草。   無數累積起來的謎團,不僅讓艾爾鐵諾軍方想破腦袋,就連正身在叛亂軍中的公 瑾都感到詫異。   (軍部裡頭的那些庸才,真是酒囊飯桶,這支叛亂軍雖然神出鬼沒,但到底不是 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不可能不吃不喝,也不可能憑空掉下糧食來,那答案還不明顯嗎 ?)   公瑾很清楚軍部高官正面臨著什麼樣的困惑,但他也認為,只要經過理性分析, 答案其實就在眼前。   十萬人不是小數目,要能夠長期穩定供應這支部隊的糧草,背後如果沒有某個豪 強在撐腰,就一定是有國家級的勢力在作後盾。問題是,到底是哪個勢力在背後援助 ,這點連公瑾也還摸不出來。   那天比武奪帥的程序結束,小喬成為十萬盟軍之主後,她用最短的時間,把這支 散兵游勇予以組織化,迅速編組成一個團體。   「組織不用太過嚴密,大家都是來自天南地北,習慣、語言、思想都不盡相同, 短時間內硬要湊在一起行動,很快就會出問題,所以組織要維持彈性,相互支援的重 要性,大過共同行動。」   當小喬把聯盟中幾個主要勢力的領袖召集起來,開始講述自己對於今後行動的想 法,這些見慣刀光劍影的大人物,都不信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女能說出什麼東西,但 小喬卻有條有理,直指問題中心地向各個勢力請託,希望各方面配合。   新任盟主並不是哪一方勢力的首領,無幫無派的背景,理應吃虧,可是,小喬卻 似乎洞悉人心,反過來利用這一點,讓自己成為聯盟內各個勢力的平衡點。只是那天 晚上的一席談話,小喬就把這個烏合之眾的大聯盟做了初步統合。   公瑾也是在場的幾大勢力之一,血影旅團的人數雖然不多,但累積下來的戰績卻 讓人不敢輕視。在那個營帳裡坐了一個晚上,公瑾只能用「嘆為觀止」來形容自己的 感覺,因為要能夠軟硬兼施,說服這些倨傲不馴的江湖豪客,那不是單單口才好就能 做得到。   情報,這是致勝的唯一關鍵。當小喬明白指出整個聯盟的共同利益,並且希望大 家為著同樣的利益目標努力,暫時忍耐目前的不快,旁觀的公瑾已經有所懷疑,而之 後小喬更指著地圖,調派任務,由聯盟的不同分部執行不同任務時,公瑾更肯定她早 在參加比武前就做過「功課」。   (這個女孩很不簡單,單看外表一定會給她騙了。她不是天才,但這種謹慎的態 度,會讓她變成最麻煩的敵人。)   如果是普通人,那肯定是奪得盟主之位後,先行歡宴兩天,既提高士氣,又能享 受盟主的權勢與派頭,但小喬卻在當選盟主的那天晚上,就把整個集團迅速組織化, 讓所有人休息半日後,馬上親自率軍越過國境,把艾爾鐵諾軍打了個措手不及。   要做到這種事,公瑾肯定小喬對於當選盟主後的行動,早就有過通盤計劃,所以 她對奪取盟主位一事才如此志在必得。奪位後和聯盟內各大勢力溝通,對每位派系領 袖的處境、需求瞭若指掌,一席話就直指各人心裡的需要,完成統合;之後又能立即 發動攻擊,著著搶在艾爾鐵諾軍前頭。   沒有充足的情報,絕對不可能做到這些事。情報需要龐大的人力組織,麥第奇家 則有這樣的條件,尤其是當小喬在會議中提出,聯軍初期所需要的糧草,她將獨力提 供,並足以供應十萬聯軍九個月用度時,公瑾更能肯定,忽必烈那番「此事將與麥第 奇家完全無關」的發言,不過是惺惺作態,其實一直在背後支持這支聯軍。   (所以……在幕後主宰這些的,還是麥第奇家?)   公瑾這麼猜測,但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因為自己布下了重重偵查網,嚴密注意 麥第奇家的一切動作,甚至還向青樓聯盟購買情報,得到的消息卻是一樣,沒有任何 證據能夠顯示麥第奇家支持此事,那些糧草也並非是從麥第奇家送來。   (難道不是麥第奇家?那會是誰?還有誰能夠在背後支持這場叛亂?是青樓聯盟 嗎?不,她們不可能直接參與大陸動亂。)   白鹿洞既然有打算操控這場叛亂,公瑾當然有準備,艾爾鐵諾各地的軍力分布、 充足的糧草、不露出來歷破綻的大批武器,這些都已經預備好,只要這支聯軍一起事 ,東西馬上就會不著痕跡地出現,讓叛軍以為自己碰到天大好運……但是,這些東西 現在卻似乎用不著了。   小喬的背後,到底是哪個勢力在支持?   為了要查出這一點,小喬的調查報告很快地被送到了公瑾手中。   她的母親是一名人類女子,父親不詳,但從血緣來看,父親應該是鬼夷族。多年 前,小喬的母親在武煉病死,她則被麥第奇家收留,收留的理由也不明,但在那之後 ,小喬一直是以「忽必烈的貴客」身分,生活在麥第奇家。   沒有什麼出色表現這一點上,與進入白鹿洞的胭凝有些類似,記錄上沒有寫說小 喬的武功程度如何,沒有寫她如何取得兩件神器,唯一提到的就是她在麥第奇家人緣 很好,整個大家族中無論老小都喜歡與她親近。   (真是一份沒有用的資料……)   雖說從沒用的情報中,找出可用的資料,這是身為領導人的任務,但是這份報告 上可以判讀的東西太少,公瑾也只能得出「麥第奇家果然深藏不露」這個結論。   (結果還是得要慢慢觀察,一切從零開始……)   在大會結束之後,就是一個月時間的快速游擊戰,在開戰之前,小喬對全軍說出 了她的戰略構思。   「十萬人的部隊,不可能一股作氣顛覆艾爾鐵諾這個大帝國,穩紮穩打是我們的 基本策略。這一個月的時間,我們快速襲擊各地,打響名聲,在南部地區開始下第一 場雪之前,我們就要藏起來過冬,等到春天來臨,我們重新復出,那時候會有更多人 加入我們。」   這個策略中,顯現了這名女子不急於求勝的耐心與遠見,但實際執行起來,技術 問題馬上就擋在眼前。   「來加入我們的弟兄中,有兩成是馬賊出身,以這兩萬騎兵為機動部隊,實力稍 有不足,不過目前我們可以請聯盟中的獸人弟兄配合,我知道他們當中有許多人,在 一定的距離之內,跑得比大部分的座騎更快。」   馬匹與騎兵方面的問題,就這樣被擺平,這個聯盟在一夜之間擁有了四萬名騎兵 ,以這個機動部隊為主力,襲擊艾爾鐵諾軍。當看見滿山遍野的獸人群,或是疾奔快 跑,或是騎著野生六足豹,和人類的重裝騎兵一起衝殺下來,從未見過這等誇張陣仗 的艾爾鐵諾軍,在震驚的情緒中,被殺得兵敗如山倒,全無抵抗之力。   「那些獸人、強盜,還有蠻子,他們就像是洪水……不,像是土石流一樣沖過來 ,好像在撕紙似的,把我們的隊伍衝得亂七八糟。」   一名劫後餘生的軍官,在呈報給軍部的報告上這麼寫著,而實際參與每一場戰鬥 的公瑾,對這些描述深有同感。   締造出這些輝煌戰績的另一大理由,是這支盟軍有一名極為剽悍的先鋒猛將!   即使手臂折斷的傷尚未痊癒,胭凝卻如同他所承諾的那樣,積極投入革命事業中 ,每一仗都統軍衝在最前頭。無可匹敵的強橫武功、勢若瘋虎的熾盛戰意,她成了整 個衝鋒隊伍的箭頭,不管敵人是鐵甲軍還是盾牌陣,全都毫無分別地被她突破,打出 缺口。   每一場戰役,胭凝是第一個衝進敵陣,在全身染上了一層淒厲鮮紅之後,才最後 一個衝出來。與她並肩作戰的叛軍士兵對她無比敬畏,稱她為「緋紅將軍」,但也有 一些獸人直接稱她為「大狼」,因為她衝鋒時候殺氣騰騰、如顛如狂的狠樣,很像一 頭擇人而噬的嗜血魔狼,這點在不曾看過她女裝打扮的士兵眼中,看得特別清楚。   (師父果真沒有看錯,胭凝的心裡有一股瘋狂、一股怨忿,會讓她在戰鬥時候變 成一頭魔狼。)   公瑾感嘆著這一點,一方面驚訝於友人的強悍,但另外一方面,他也對胭凝在戰 鬥中的失控有些擔心。 > -------------------------------------------------------------------------- < 作者: catcookie (沒有腦袋的貓) 站內: HwangYih 標題: 銀杏之卷(上卷)第五章─悸動 時間: Fri Feb 4 21:17:40 2005 ************************************* *                                   * *銀杏之卷(上卷)第五章─悸動                     * *                                   * *************************************   艾爾鐵諾曆四一八年十二月 艾爾鐵諾 南部地區   「我越來越覺得,白鹿洞是一個很沒人性的鳥地方,尤其是超級會虐待手下這一 點,我進白鹿洞四百多年了,有三百多年的時間都非傷即殘,上次對付那個不知道從 哪冒出來的蝙蝠瘋狗,整個人被弄得沒剩一塊好肉,連傷都還沒養好,就被沒良心的 人妖拖出去作任務,還說什麼這次不會對付魔族,對手只是弱小的人類,手到擒來, 結果呢?我連手都被打斷了,現在還垂在這裡搖啊搖的,喂,我說人妖,你是不是沒 看到我半身不遂就不甘心啊?」   「……人妖的定義是什麼?」   「好端端的男人戴面具,就是人妖。」   「我現在沒有戴,而且……一個女人臉上長兩撇鬍子,那才真的是人妖。」   「鬍子是偽裝,是黏上去的!就算我變成人妖,那也是一個美艷大方,後面會追 一長串女生的英俊人妖。」   「……妳是人妖接吻魔。」   沒有任何緊張感的談話,很難想像是出自陸游門下兩大弟子的口中,甩開旁人視 線的他們,正偷偷約在無人的溪畔,進行對談。一個是叛軍中的第一高手,一個是近 日在叛軍中連續立下功績的猛將,如果旁人看到他們在談話,一定會有所注意。   最近幾場戰役,胭凝始終是第一個殺入敵陣,也最後一個殺出,但是真正負責斷 後接應,阻斷艾爾鐵諾軍追擊,並且再一次予以痛擊的,卻是由小喬親自率領的隊伍 。盟主親自上陣作戰,身為重要幹部的公瑾也隨行陣中,盡可能多多建立功勳。   說起來相當的糗,但公瑾不得不承認,這整件事情已經漸漸脫離自己的掌控。小 喬在檯面下有充足的神秘支援,在檯面上又有胭凝全力支持,自己想要不著痕跡地操 控這支盟軍,難度越來越高,現在只好拼命建立功勳,提高自己在聯盟中的地位,才 有辦法重新取回掌控權,這幾日戰鬥中,為了努力表現,公瑾起碼已經砍斷了三把配 刀,而被他斬殺刀下的敵人更是百倍於此數。   「艾爾鐵諾的那班酒囊飯桶,真是不堪一擊,本來以為他們還有點斤兩,結果沒 有一個能挨上我一招,程度太差了。」   「妳把他們當成魔族一樣狂打,他們當然會吃不消,但也不能太過大意,現在的 勝利,是因為對手並非艾爾鐵諾軍的精銳,充其量只是素質不良的地方軍,如果被勝 利沖昏了頭,等到艾爾鐵諾的主力軍出現,傷亡將會難以估計。」   「哦,也對……可是,小喬那邊應該看到這一點了,明天最後一場襲擊戰結束, 我們就要撤退去過冬,等到我們再次出來,訓練與強化也已經完成,可以正面和艾爾 鐵諾軍一爭長短,不管怎麼看,我們都是穩紮穩打,沒有你所擔心的浮誇不穩跡象。 」   「嗯,很遺憾,確實是妳說的那樣,這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形。」   公瑾覺得很傷腦筋的一件事情是:叛軍雖然在戰爭中節節勝利,但卻不如預期中 的那樣多造殺戮,血流成河,讓半個風之大陸陷入黑暗,人們生活在恐懼與哭泣當中 。   戰爭中殺戮太多,就會偏離人道,即使建立了王朝,政權也不會長久,小喬應該 是深明這個道理的,所以才立下諸多軍令,不讓事情失控。禁止掠奪、禁止屠殺,甚 至還要求屬下軍隊盡可能不騷擾民眾,把目標單純放在士兵身上,小喬的所作所為, 就是白鹿洞所推崇的王者仁道,從這點來看,真是沒有得挑剔。   但這樣一來就糟糕了,因為這支叛軍只是被選來摧毀艾爾鐵諾的工具,成立正統 與強大王朝的任務,應該由人類來完成,假如叛軍現在不夠殘暴與邪惡,那以後消滅 這支叛軍的人類勢力該如何彰顯正統?公瑾不樂見這種情形發生,因為如果小喬真的 循王者仁道建立新國家,那白鹿洞的佈局可以說是整個失敗了。   「鬼夷人和盜賊是不可以建立王朝的,現在這樣子的發展太危險了,不能讓那個 女人繼續這樣幹下去,我已經想好怎麼做了,胭凝,實行的工作就要拜託妳了。」   「哦?你預備要我去暗殺小喬了嗎?」   「不,現在還用不著這一步,她的背後或許有麥第奇家支持,沒到不得已的地步 ,我不想傷她性命。」   公瑾和胭凝解釋,小喬雖然想走在仁道上,但要在如今的叛軍中推行這等策略, 肯定會受到很大的阻力。姑且不論九成九以上的叛軍成員沒有這等遠見,組成叛軍的 鬼夷人、獸人、盜賊們,都對整個大環境心存怨忿,把天下人當作敵人,恨不得把所 有人的幸福全都摧毀,來彌補自己出生至今所受的苦楚。要這些人不在戰爭中騷擾地 方,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仇恨如火,即使一時不盛,也很容易再被點燃,只是需要一個可以與盟主權威 分庭抗禮的人物,所以要由妳來出面。」   公瑾如今想要借重的,是胭凝在叛軍中急遽升高的地位。   無論是獸人、鬼夷人、盜賊,都是過著刀頭舔血、以強為尊的生活,胭凝在武鬥 大會、在戰場上下手雖然狠辣無情,但卻由於他超人一等的武力,並未招惹同志的反 感,反而更被視為聯盟中的支柱人物。   與小喬相同的一點是,叛出白鹿洞的胭凝無幫也無派,是個沒有背景的人。這個 只要離開戰場,個性就變得雲淡風清,一如田園雅士的「男人」,如今成為各族士兵 的偶像人物,只要她出現在某處,人群與歡呼聲就在那裡出現。   人們喜歡與他並肩殺敵時的安全感,也喜歡聽他吟唱詩歌,或是在樹下彈著琵琶 ,胭凝迅速在聯盟中累積了可觀的人望與支持,假如她以高姿態與小喬唱反調,那麼 即使是以「真命天子」形象統領聯盟的小喬,也會非常棘手。   「……你還真是會給朋友找好工作啊,這麼讓人不愉快的任務,比較起來,單純 去殺殺魔族還簡單得多了。」   胭凝的牢騷意有所指,對於公瑾的計劃,她確實有些話想說。   「公瑾,我們為了尊重宿老堂的意思,在中都面見曹壽,取得正統領軍權力的時 候,你曾覺得這種行為很無謂,很虛偽。」   胭凝道:「那我們現在作的事呢?一個想要用仁道來消弭兩族仇恨,把世界變得 更好的女孩,白鹿洞能夠再找到一個比她更優秀的領導人嗎?你把她弄下來之後,會 得到些什麼嗎?」   話說得很輕,但公瑾的反應卻很大,霍然站起身來,那一瞬間在他身上所燃燒的 怒意,驚得水上飛鳥群起逃逸。   「我痛恨鬼夷族,他們是不應該存在於人間界的下等東西,我要把他們一個也不 剩地剷除掉,所以,胭凝妳不要攔阻我,我不想與妳在這上頭有什麼爭執。」   素來冷靜、理智的一個人,居然會有這樣爆發的一面,實在是很難想像。也因此 ,體內流著鬼夷之血的胭凝,雖然對這番話感到很不愉快,但卻表現出體諒,什麼話 都沒有說。   公瑾執行計劃的速度很快,他利用著潛藏在叛軍中的奸細,順著被抑制於人們心 中的耳語,進行挑撥,短短兩天之後,不滿聲浪開始在叛軍當中流竄。   「照領導人的說法,我們這一個月作戰的目的,就是為了要建立聲威,把名聲遠 遠地傳出去,吸引更多不滿時政的人來加入。既然要考慮到宣傳意義,下手當然就要 重,殺得敵人片甲不留,高掛起每一個抵抗者的人頭,燒光他們的村落,這樣名聲才 傳得快啊!」   在叛軍之中,這是很具常識性的觀念,無論是有過戰爭經驗的鬼夷人,還是各路 盜賊團,殺人放火對他們來說,根本是家常便飯,而他們也確實是靠著這些手段在打 勝仗的,要執行盟主的戰略構想,這是最直接而有效的方法。   「我不想造成不必要的殺戮,這樣子做……對我們一點好處都沒有,而且……而 且太過執著於作戰,會延誤撤退時機,這一點對我們所有人都會造成危險。」   小喬最後的反對理由,聽起來實在牽強,但眾人倒也不是不能體會,因為確實有 過兩次例子,由於得勝的叛軍過於得意忘形,險些就被敵人的包圍網給攔截,造成重 大損失。   從公瑾看來,小喬的立場實在很艱難。身為鬼夷人,面對兩個種族之間的千年血 仇,她甚至不能公開說出寬恕與仁愛的想法,只能以實際利益面的理由,去說服身邊 的人。   但有心利用這一點的公瑾,當然不會對她客氣,而是利用這機會加倍去見縫插針 ,把鬼夷人的怒火一再點燃。   「過去兩千年裡頭,我們一直被人類欺凌虐待,現在我們鬼夷人好不容易出頭天 了,為什麼要對人類客氣?」   「人類不知道殺了我們多少同胞,我爸爸、我爺爺,就是被人類裝在布袋,活活 扔進水裡淹死的,我們不能讓人類好過。」   「那些人類搶了我們家的田,奪走我們家所有的錢,我要他們血債血償。盟主明 明也是鬼夷人,為什麼不能體諒我們的痛苦?她會不會只是利用我們,事成之後就把 我們一腳踢開?」   猜忌的心情,在聯軍之中迅速彌漫開來,讓小喬在繁忙軍務之外,必須另外花時 間與精神去處理。在這樣的焦躁心情下,作戰的一個月很快就過去,小喬率領著整支 叛軍銷聲匿跡。   小喬所選的撤退地點,是武煉與艾爾鐵諾邊境的連巒大山中,花果山下一個名叫 「水濂」的森林,周圍都是高山峻嶺,急流大川,是個相當隱蔽的地點,只要有充分 的糧食,十萬大軍可以在這裡過一個平穩的冬天,等到來年雪融,再出去繼續作戰。   計劃中,一進入水濂,眾人就要開始休養生息,但目前發生的一點變數是,進入 水濂之後,叛軍原本壓抑下來的不滿情緒,終於爆發開來,聯盟內幾個勢力的代表人 物,推派胭凝出來,向小喬質疑她的做法錯誤。   「大家出來討生活,在戰場上賣命,無非就是為了以後能過好日子,我自信以我 的方法,大家在三年之內就可以收到成果,而這一個月來我們節節勝利,所獲得的東 西雖然不多,但是和過去大家零星作戰的損失與風險比起來,已經是數倍的好處,為 什麼一定要用殺戮和破壞來發洩呢?」   小喬嘗試用這樣的說法,去安撫躁動的人心,但是成果卻不理想,因為在這個實 力為尊的團體裡,身為女子的小喬仍不免遭到歧視,即使她靠著苦戰在結盟大會上光 榮奪位,可是卻有一個耳語,在叛軍中流竄。   「……盟主不過是運氣好,得到兩大神器而已,沒有了那兩件神器,她也不過是 一個弱女子,打不過陶潛大人,更不夠資格指揮我們。」   在這節節勝利的一個月中,小喬固然是受到擁戴,但胭凝卻更成為各方士兵的偶 像人物。原本還對「陶潛」心有所忌,擔心這是否會是反間計的人們,在連續看到她 在戰場中勇猛表現後,早就疑心盡去。   戰鬥中,只要一見到血,胭凝就彷彿狂性大發,沉重掌力連環轟出,雪臂翻飛, 理性盡失地轟殺掉每一名試圖近身的人,撕開每一具最接近的肉體,把目光所看到的 一切生命毀滅。   殺紅了眼的胭凝,好幾次都險些錯手擊斃同志。與她並肩作戰,看她隨手轟殺敵 軍,雖然很有安全感,但也要非常小心,因為一下子不注意,靠得太近,近處的友軍 可能比遠處敵軍死得更快。   不管是襲擊軍隊,或是強攻城池,胭凝的戰力堪稱當世無雙,但造成的殺戮與流 血,也是旁人的十倍。這種在長年與魔族交戰中所磨練出來的戰鬥風格,看在敵人眼 裡固然是死神降臨人間,但看在友軍眼中,簡直是有尊戰神在旁邊。   當然不是每個友軍都喜歡這樣的情形,小喬就不只一次對胭凝提出規勸,然而在 這些勸導出現效果之前,胭凝已經連同叛軍內的其他領導人物,一起出現在小喬的面 前。   「陶先生,我並不想在這樣的情形下與你交手。」   「盟主,姓陶的說話算話,既然答應與妳一起搞革命,就絕不會造妳的反,但眾 兄弟的心情妳不能不考慮,陶某只是代表他們來給妳一點『規勸』而已。」   如果說拳頭是交談的最佳工具,那麼胭凝的規勸實在非常強而有力。一個月的時 間,足夠手臂的傷勢痊癒,而已經知道小喬擁有兩大神器的陶潛,每一著攻防都是針 對這點,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勢,逼得小喬喘不過氣來,更別說騰出手使用兩大神器。   這一戰,聯盟中各方勢力的領袖都在旁觀看,而暗中推動這一幕發生的公瑾,自 然更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非常好,胭凝全力進攻,這一戰勢必非常精采,無論勝敗都對我們有利。胭凝 若勝,盟主的威信與地位將被動搖,這個粗製濫造的聯盟馬上就會面臨分裂,造反成 功,推翻艾爾鐵諾後,也會很快被撲滅……)   但若胭凝敗陣,那也沒有損失。白鹿洞的宿老堂已經在日前作出裁示,小喬的眼 界與能力,都具有極大的威脅性,不排除在叛軍推翻艾爾鐵諾政權之前,就要把她先 行暗殺掉,再嫁禍給其他人,屆時負責這個任務的,就是公瑾。   使用兩大神器的小喬,武功不下於胭凝,公瑾當然也沒有必勝把握,為策安全, 多看看她的出手,這樣也能提高勝算。只是,觀戰的公瑾很快就發現了有些不對,不 住閃躲的小喬,明顯錯過了某些空隙,如果好好把握住那些空隙,她是有時間發動兩 大神器,扳平戰局的。   那麼,為什麼小喬不把握機會呢?難道她甘心敗戰,決心放棄盟主大位嗎?這點 絕對不可能,因為之前她是那麼努力才把盟主位子搶到手的。   (沒理由啊,這樣的退讓毫無道理,難道……她是決心不用?)   當這個念頭在腦海裡出現,公瑾忽然感到一種顫慄,這名少女的見識、智略與勇 氣,赫然比自己所預期的更為了得,一向都能直視事物本質的她,一定是已經看穿, 知道這場戰鬥之所以發生,是因為她與胭凝的那一戰未能服眾,所以戰鬥再次發生, 她便完全放棄使用兩大神器,想靠真本領獲勝,以免類似的事情不斷重演。   (不用兩大神器來獲勝,真是勇氣可佳,但是……這可能嗎?)   公瑾突然驚覺到一點,一直以來,小喬的武功雖然不錯,但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 ,都是她輕盈靈巧的身法,還有尚算深厚的內力,可是她攻擊方面的武技究竟如何, 卻是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記得她在戰場上披甲揮鎚的樣子,實在是很英武。   但小喬現在已經不能再靠神器來取勝,而若她沒法有效地創傷敵人,那麼不管她 多麼會閃躲,最後都難免一敗。事實上,當這場戰鬥連續進行十多回合後,小喬已經 被胭凝的掌力逼得汗流浹背,敗象紛呈,如若她不立刻反守為攻,作出一些讓人驚訝 的逆轉妙著,那麼公瑾敢斷言,她撐不過下頭的三招。   (呃,這是……)   觀戰中的公瑾,忽然感受到一種異樣波動,在場眾人當中只怕唯有自己才能感受 ,因為這股波動並非是普通的力量,而是魔法師施放法咒前的靈波,假如自己不曾修 練過東方仙術,那也是絕對感應不到的。   (為什麼這裡會有靈波?難道……)   公瑾腦中急轉,但戰鬥已經在瞬間起了變化,本來在戰鬥中佔壓倒性上風的胭凝 ,不知怎地一掌擊空,威力萬鈞的五嶽神雷沒有擊中小喬,反而印在自己的左腕上, 清脆的骨碎聲中,左腕九十度折斷反轉。   「嗚……」   胭凝痛哼一聲,待要強撐著追擊,眼前卻失去小喬的蹤影,跟著背心一痛,被急 速移形換位的小喬給踢中,整個人都飛了出去。   兩名傑出女性的第二次交手,以這樣的錯愕形式完結,旁邊的圍觀者都看傻了眼 。小喬搶著扶起了胭凝,要眾人去找大夫來治傷,自己卻揚長而去。   「周瑜團長,你過來一下。」   不顧彼此應該疏遠的共識,胭凝找來公瑾說話;公瑾馬上過去,側耳傾聽,也想 知道剛才那場戰鬥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胭凝的臉色不好,左手腕更是痛得厲害,壓低聲音把經過說了一次。在剛剛的戰 鬥中,她的一掌本來要命中小喬,卻突然發生了一個詭異的狀況,不是擊空,不是對 手突然消失,而是一種非常怪異的感覺,勉強要說的話,就好像是突然少了什麼。   五嶽神雷的發掌,本是提氣、揚臂、揮下、發勁,由於這套掌法威力奇大,早已 成為胭凝最愛用的武技,但是剛剛對小喬出掌時,自己揚臂後明明揮掌下去,但「揮 下」的這個動作,卻好像莫名其妙消失,結果「揚臂」之後直接變成「發勁」,勁是 發出去了,但整個位置與時間點全然不對,沒有打中敵人,反而一掌擊得左臂骨折。   「是法術,那個女孩會某種不尋常的魔法,這點我無法判斷,因為我所知的東方 仙術中,沒有類似的東西。」   「魔法?你不是說她是在麥第奇家長大嗎?麥第奇家的人怎麼會使用魔法?算了 ,別管這個,公瑾,她剛才扶我的時候,整個掌心都是汗,身體抖得比我還厲害……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如果沒有胭凝提醒,公瑾一定會忽略掉這一點,因為這裡的所有人都在注意胭凝 ,結果反而忘記了小喬的離去。   這一戰的結果,看來雖然像是胭凝一敗塗地,但如果那個法術這麼好用,小喬不 會直到這時才用出來,換言之,使用那個型態不明的神奇術法,肯定要付出極大的耗 損或代價,所以小喬才在戰後急忙離去。   「妳的傷……」   「手腕骨折而已,沒什麼大不了,你記得我們以前的合作模式嗎?黑臉我都扮光 了,你不去當小白臉,還楞在這裡做什麼?」   「妳自己小心。」   當公瑾追著小喬的身影,遠離人群,來到花果山的後半山,穿越層層樹林斷枝後 ,他知道胭凝的眼光沒錯。   小喬所離開的路上,留下了相當明顯的痕跡,而且越走越清晰。這痕跡並不是血 跡,而是一塊一塊的碎冰,零碎散在路上,看來並不是很起眼,只有公瑾留意到不尋 常。   而當公瑾終於追著碎冰痕跡來到溪畔,卻見到一幕極不尋常的景象:小喬就趴倒 在溪水裡,雙目緊閉,似是已經不醒人事,只剩下半個身體露出在……冰面上,以小 喬為中心,大半條溪水正急速冷凍,變成一片白蒼蒼的冰雪世界,迅速往外擴張。   公瑾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顯然就是施用某種耗力極大的招數,自身修為 不足,遭到招數反噬的結果,假如沒有及時施救,後果很可能會致命,所以公瑾立刻 破冰救人,拔刀切碎冰塊,把小喬從裡頭救出。   「小喬小姐,盟主,請醒醒。」   「你……你是……周瑜團長?」   在公瑾的叫喚聲中,小喬虛弱地睜開眼睛,認出了這個男人的身分。這段時間以 來,每次叛軍撤退時,小喬和公瑾都是斷後隊伍的主力,血影旅團的強悍與活躍,讓 小喬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現在也很快就把公瑾給認了出來。   略為回復清醒,小喬似乎知道要怎樣才能夠自救,要公瑾別對外聲張,不驚動任 何人,並且幫忙砍伐樹木生火,把火堆圍在小喬的四周,跟著小喬就開始盤膝調息, 引動周圍烈火的熱力入體,迅速驅除體內的極凍寒氣。   公瑾在一旁冷眼觀察,想藉機看出小喬的武功路數。照理說,這女子從小就在麥 第奇家長大,自然也是在那裡學藝,觀察她的調息不但能確認這一點,甚至還能夠推 測出忽必烈如今的武學成就。   但一段時間觀察下來,公瑾卻覺得失望,因為他不僅看不出小喬的武功路數,也 沒從這別樹一格的內功中,找到任何與麥第奇家相關的蛛絲馬跡,甚至還隱約覺得這 種內功似與白鹿洞大有淵源。這當然百分之百是誤判,若真是白鹿洞武術,那麼自己 哪有看不出的道理?   (這一關又讓妳避過,不過妳不會永遠天衣無縫的。)   當小喬盡驅體內寒氣,略為回復精神後,她起身向公瑾道謝,但公瑾卻存著不同 的想法。   胭凝的出手已經再次失敗,如果在這種時候強幹,只會讓行動更露出馬腳,所以 最該作的事情,就是如同胭凝說的那樣,用過去最常用的方法,一個扮黑臉,一個扮 白臉,就這麼去接近敵人。   「盟主妳受傷了,陶潛這廝實在是太過分了,居然害得小喬小姐妳受傷,事情絕 對不能這樣就算,我要立刻公開此事,讓聯盟內有正義感的弟兄為妳討個公道。」   有心做著挑撥,公瑾的語氣格外憤憤不平,劍拔弩張、咬牙切齒的感覺,幾乎讓 人相信他會為此與「陶潛」決一死戰,當然也只有他自己曉得,這些完全是單純的偽 裝,就像胭凝臉上那兩撇鬍子一樣沒有意義。   「請千萬不要這麼做,陶潛先生只是做了很多弟兄都想做的事,我與他都是在眾 人認可的公平決鬥中比試,他並沒有做任何招惹人們憤怒的事。」   一如公瑾所料,小喬並不打算把這件事情給鬧大,對這個女孩而言,整個團體的 和諧重於一切,尤其在這個節骨眼上,更不能讓這個倉促而成的聯盟出現分裂。   不過這些事正中公瑾下懷,在他護送小喬回去的路上,他就像是一個義憤填膺的 護花者一樣,口氣憤慨地批評著許多東西,包括陶潛、聯盟內的保守勢力、存心不良 的幾名馬賊團首領,巧妙地把這些人指責為陰謀份子,並且惋惜由於小喬的善良與仁 慈,這些人全都自尊自大,居心不軌。   這是很基礎的挑撥技巧,成功的話,會讓小喬與這些人的關係更為緊張,聯盟之 內的嫌隙會更大,即使效果沒有那麼大,也會收到另一種成效,因為難得有一個人這 麼站在小喬的立場著想,這應該能拉近與她之間的距離。   這一個月來的觀察,公瑾早就注意到,小喬非常孤獨的這個事實。雖然她在人前 一直都維持沉穩鎮定,面上的微笑從不稍減,但公瑾認為她應該非常孤獨,因為她在 聯盟中沒有任何朋友、沒有任何親屬,只有孤單一個人的小喬,在承擔各種重大壓力 時,不可能不覺得寂寞。   如果這時候有人明白地表示要與她同一陣線,她應該會很高興地接受吧,而這也 就是自己的機會了。   當兩人悄悄地回到小喬的草屋,公瑾臉上的怒容看來仍是火光十足,單就外表來 看,誰都不會懷疑他的忠誠與真心。   「謝謝你,周瑜團長,但我覺得……事情不全是你說的那樣,陶潛大俠在戰場上 確實常常有失控的地方,脾氣也有些暴躁,但是……」   「但是?」   「也許我不該這麼說的。平常,士兵們都說陶先生像是一匹魔狼,但我覺得…… 陶先生有一雙很美麗的眼睛,在戰場上,那雙眼睛映著血光,卻也反映著悲傷。」   「哦……有……有這樣的事嗎?」   詫異的表情下,公瑾覺得這些話很有趣,自己與胭凝相交數百年,卻從來不曾有 過這樣的想法,如果把話這麼告訴胭凝,她也一定會覺得可笑的。   「嗯,陶先生的眼睛,總是給我這樣的感覺,我想你與他的交情一定不錯吧!」   「呃?妳說什麼?」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打得公瑾陣腳大亂,他想不出小喬為何忽然這麼說,當下只 有凝視著她,想從她表情中找出一點痕跡,看看自己是要用言語敷衍過去,還是直接 拔刀動手。   但小喬的表情看來一派真誠,公瑾沒法從其中找到任何東西;而對於自己所說的 那句話,小喬只是這麼解釋著。   「因為……周瑜將軍你也有一雙很美的眼睛,在你的眼睛裡,和陶先生一樣渴求 鮮血,但也有著與他一樣的悲傷……我想,如果有機會的話,你們一定能成為不錯的 朋友。」   在月光下,小喬額上的尖角與面上的花紋,正代表她流著鬼夷之血的事實;凝望 著她的容顏,公瑾一時間也說不清楚,剛才那些話所帶給自己的震撼感覺到底是什麼 。 > -------------------------------------------------------------------------- < 作者: catcookie (沒有腦袋的貓) 站內: HwangYih 標題: 銀杏之卷(上卷)第六章─真情 時間: Fri Feb 4 21:17:57 2005 ************************************* *                                   * *銀杏之卷(上卷)第六章─真情                     * *                                   * *************************************   「胭凝,妳會不會覺得……妳的眼睛現在流露著悲傷?」   「會!而且不只是悲傷,我現在簡直是悲痛,痛不欲生、痛心疾首、痛得快要尿 出來了。」   「那麼……現在的妳,也渴求著鮮血嗎?」   「鮮血?才不咧,我現在需要的是繃帶和止痛藥,還有一隻壯壯的大狗。」   「……妳要一隻大狗做什麼?妳的手剛剛斷了,而且這裡閒雜人多,我不建議妳 去玩那些不道德的變態遊戲。」   「渾帳,我是要關門放狗,咬死一個對朋友手斷骨折視若無睹,一大早把傷者鬧 起來後,滿嘴胡說八道的冷血畜生!」   胭凝的話倒是分毫不假,從昨晚開始,她不只一次感嘆著自己的無辜與受害,負 責下命令的公瑾只出一張嘴,計劃實施得輕鬆愜意,自己卻要負責實際工作,結果什 麼好處沒撈到,一隻左臂卻三天兩頭骨折,搞到現在可以表演九十度垂直轉彎,真是 得不償失。   公瑾把昨晚發生的事,全部告訴胭凝。他不是一個喜歡與人商量問題的男人,但 如果說有些話想與人喝酒聊聊,那個對象一定是胭凝,這四百多年來一向如此,雙方 都對這個情形習以為常……從這點上說來,他與小喬的孤獨狀況其實很類似。   胭凝聽完公瑾的話,收起了調侃的微笑,面上神情轉為認真,道:「公瑾,你一 定覺得她的話很可笑,對吧?」   「難道不是嗎?在戰場上常常犯職業病、止不住自己行為的妳,那還比較像,我 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會特別嗜血。殺戮與鮮血,我並不會特別渴求,即使不傷人 命地去解決事情,我也不會覺得不滿。」   「是嗎?我的朋友,有一點我想我必須要先澄清一下,我在戰場上的殺性,那不 完全是因為長年與魔族戰鬥的結果,有時候我常捫心自問,若是我擁有師父那樣的力 量,我可能會血洗這片大陸,毀滅所有的一切,把這裡化為黑暗世界。」   胭凝道:「我與你們這些整天想要拯救世界的人不同。這塊大陸、這個世界明天 是否還存在,我並不會覺得有什麼痛癢,我所看到的人類,他們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比魔族更加可惡,如果給我選擇,我會在魔族重新入侵的時候,把整塊大陸連同上頭 的人類、魔族一起毀滅,從此再也不用煩惱什麼魔族入侵的問題……」   「夠了,這些話不用說下去,若是被人知道,對妳對我都沒有什麼好處的。」   幾乎是疾言厲色,公瑾打斷了胭凝的話語,不讓她繼續說下去,藉此袒護她這名 幾乎是絕無僅有的友人。   至於為什麼胭凝會這麼說,公瑾心裡頭非常明白。   鬼夷人與人類的混血,外表都會有特徵,或是長角,或是身上、臉上有奇形花紋 ,能夠如同胭凝這般毫無異狀的混血兒,可說是萬中無一,所以白鹿洞當初才會失察 。   得天獨厚的外表,本來胭凝是可以像一般孩童那樣成長的,但她的母親卻不給她 這個機會。將這嬰兒命名為賤,那名被鬼夷戰士輪暴生子的陶姓女子,對這孩子充滿 怨恨,讓她自小就在滿是恨意的環境中生長。   住在骯髒污穢的花街柳巷,母親是一名放蕩形骸的娼妓,胭凝自小所接觸的,就 是這世界黑暗的一面。九歲那年的一個晚上,母親和隔壁的屠夫談好價錢,用三百四 十六枚銅幣的代價,讓那名屠夫進到自己家來。   ……那是胭凝第一次接客。   之後還有第二次、第三次,在胭凝母親逝世、她離開生長地方的時候,她已經是 那個城市裡最紅牌、最富有的娼妓。而不管是初次失去童貞的那個冰冷夜晚,赤裸躺 在滿是霉味的破床上;或是在埋葬母親的那個下午,凝視著那個簡陋的墓碑,這名美 艷無雙的女郎,都掛著討人歡喜的笑容,再也不曾掉過眼淚。   從青樓聯盟所提供的資料中,公瑾讀到這些東西,也得知胭凝在母親死後,把十 多年來累積下的大筆錢財、華服、名車、豪宅,全部分贈他人,自己分文不取,只隨 意披著一件白袍,毫不留戀地離開了出生地,並且在一年後投考進入白鹿洞門下。   胭凝很喜歡笑,以前在娼館的時候,這就是她得以脫穎而出的最大優點,每個恩 客都喜歡聽她的笑語,彷彿這樣能把所有塵俗不快一洗而空。單純聽她的笑聲,會以 為她是出身某個很好的貴族豪門,只是時運不濟,淪入娼館,但仍然開朗樂觀,成為 這污穢俗地中的一朵向陽鮮花。   在污穢的黑暗中,仍然盛放著燦爛陽光,這是大多數人都喜歡看到的東西;但只 有極少數人能夠看到,在盛放陽光的死角下,濃烈而腐敗的黑暗氣息,其實從來不曾 被驅散。   公瑾是這極少數人之一,他確實明白胭凝的深層心情,所以總是掩護著她的這一 面,不讓宿老堂抓到把柄來攻擊。   「不用再說這些東西了,妳與我並沒有那種力量,不用發這種不切實際的議論。 」   「是嗎?公瑾,可是有些事情沒法逃避,縱然你以為它已經被拋得遠遠的,有一 天它仍然會突然出現在你面前。就像你早知道我會為白鹿洞帶來災厄;就像你我都很 明白,為什麼你這麼想要消滅鬼夷人,我相信在心裡的某個地方,你想要毀壞這個世 界的慾望不比我少,這是我們為何能變成朋友的最佳理由……」   胭凝拂開落在額前的細細髮絲,縹緲虛無的眼神,像是一縷風中的幽魂,那麼美 ,卻又那麼不真實。   「但公瑾你有沒有覺得很荒唐?師父看出了我的黑暗,所以讓宿老堂派我去狩獵 魔族,發洩我的殺性;但對你……一個黑暗慾望不比我少的人,卻派你來建設這塊大 陸,一再負責改朝換代,這樣不是很荒唐?」   「師父量材適用,改朝換代是為了除去瘀血,讓人間界更好,也能培養出更好的 人才,日後抵禦魔族入侵。我覺得這是很有遠見的做法,而且我和你不同,破壞是為 了建設,我從不造成無意義的殺戮。」   「是這樣嗎?但魔族什麼時候會重來?幾月幾號幾點鐘?如果魔族兩萬年以後才 來,這個世界已經被我們給改換成什麼樣子了?公瑾,你說你不嗜血,不妄殺,但你 似乎不曾想過,這幾百年來你不斷改朝換代,掀動叛亂戰爭,因此造成的死傷何止千 萬?魔族進攻人間有什麼錯?不過就是殺傷人命而已,公瑾,口口聲聲說著不嗜血的 你,殺的人可比魔族更多啊!」   討論就在這裡告一段落,為了彼此的友誼,胭凝和公瑾都懂得適可而止,當自己 不能夠改變什麼,人就要懂得在應該停止的地方停住,不繼續去揭無意義的瘡疤。   只是,這個晚上的談話是否當真沒意義可言,公瑾和胭凝都沒法肯定,他們只是 照平常相處的習慣一樣,把疑惑留在心裡,讓時間去過濾一切,這就是他們過去四百 年的交往模式。   小喬第二次擊敗胭凝,而且還不倚仗神器之功,純憑一己實力,這件事情在隔日 把她的威望推到一個新高點,本來對她還心存輕視的不滿份子,現在全部改了態度, 給予她應有的敬重與服從。   從這天起,也是整支叛軍在水濂休養生息的日子。這塊山地雖然隱密,但開發程 度不高,小喬必須分派眾人各自執行工作,伐木建屋,獵獸捕食,甚至輔導戰士們暫 時放下刀槍,在簡陋建成的小舖子裡,做著公營的小生意。   在之前的戰鬥裡,所有士兵都從小規模的掠奪中,獲得了一小筆錢財,數目不多 ,可是能夠活著享用這筆小財,卻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情。這是小喬計劃中的一環, 因為有了積蓄,就有消費的慾望,而她嘗試進行一些措施,讓士兵們學著從戰鬥、掠 奪以外的途徑獲得錢財。   要執行這些工作,只有小喬的構想當然不足,她需要有執行能力的人才,這點並 不容易,因為聯軍中雖然不乏優秀的戰士,但卻沒幾個讀過書、頭腦清楚的人,所以 在這種情形下,公瑾與胭凝的地位立刻水漲船高。   兩人都是白鹿洞最頂尖的俊才,文武雙全,只要牛刀小試,就能把小喬所分配的 工作完美達成,這讓小喬加倍地倚重他們,除了提昇他們兩人在盟軍中的地位,三人 也在頻繁的見面與合作中,持續累積著「友誼」。   公瑾對這段交往並不存有什麼好心,他只是需要從小喬那邊盡可能套出情報,明 白這女孩的背後究竟還藏著多少東西而已。她的武功、她的法術、她的成長過程、她 的出身來歷,還有她到底打算做什麼,公瑾都要查出來。   小喬對自己仍抱有幾分戒心,這點公瑾是明白的,但是就他看來,對方不過是一 名涉世未深的少女,縱使聰穎多智,對人世閱歷終究有限,只要自己花時間去親近, 哪有不手到擒來的道理?所以公瑾賭上自己的信心與尊嚴,誓要把這少女的一切查得 水落石出。   為了要盡可能查出情報,並且佔有聯軍內的大權,公瑾除了賣力完成任務,一有 時間就與小喬見面談話,想從這些相處過程中,多了解這個少女的內心,期間多數談 到的,都是目前的各種施政方略。   「依照古代政治家的做法,本來是應該讓士兵屯田耕種的,但我們現在是冬天, 五榖不收,聯盟中的儲糧又很充足,所以我讓士兵們學著商業往來;另外一個理由是 ,我覺得白鹿洞重農抑商的思想,是一種逃避,那樣一味偏廢工商的做法,不能提昇 社會的生產力,也沒有進步。」   站在山崗上,小喬與公瑾往下俯視,那裡已不是初到時的一片荒地,許多攤子都 已經成形,像是一個熱鬧的市集,遵照四邊入口所寫的市場規定,買賣著形形色色的 貨物,有些攤子甚至已經頗具規模,擴建發展成了店舖。   從山上往下俯視,可以聞到許多不同食物的香氣,還有群眾來來往往的鼎沸人聲 ,目前底下所買賣的東西,主要是各族各地的不同飲食,還有取材自附近區域的木製 品,雖然花樣不多,卻是個好的開始。   頻繁的買賣,需要精準的記帳,要實現這一點,就要有會算帳的人才,但這裡的 士兵九成以上不曾讀書識字,更不可能有會計知識,這點就是陶潛與公瑾的任務,在 每日行政之餘,他們也負責開班授課,把這些知識傳授出去,進一步促成這個市集的 興隆。   小喬的計劃不只如此,還有其他很多的課程正在展開,有文事、也有武技,整個 冬天困守於荒山,是一件非常無聊的事,為了排遣這份寂寥,那些本來認為自己一坐 下就會睡著的士兵,還是選擇加入學習,並且從中得到新的啟發。   而無論是教授知識或是做生意,小喬另外還進行一個含意深遠的政策。透過巧妙 的編排,她把原有的勢力分配打散,讓所有人與原本陌生的種族、人類共存相處,如 果不學習合作與和諧共處,很多的事情就無法完成。   推行這些工作並不容易,也不是每個人都樂於配合,縱然暫時處於同一陣線,但 鬼夷族、獸人、盜賊群相互有著矛盾,並肩作戰並不代表他們就認同對方,三個種族 之間仍有歧視與歧見,如若有得選擇,他們當然是繼續與族人相處,不會與外族人往 來,避免擦槍走火的分裂可能。   但小喬卻不給他們這樣的選擇,用各種積極方式去誘導,讓不同種族的人們密集 交流與合作,在這樣的關係下,累積互信基礎,漸漸化解彼此的歧見。三個月的時間 ,她希望把聯軍內部的不穩因子盡可能消除,不讓這些東西成為日後的致命傷。   公瑾在這方面,很肯定小喬的用心,但對於她鼓勵耕織與商業的做法,就顯得不 是那麼認同。   「教導士兵們這些,有意義嗎?這些人不是盜賊就是蠻子,要他們拿刀砍人,掠 劫錢財,他們會大呼痛快;要他們學習平淡度日,他們怎麼可能再平淡下去?」   「瑜兄,我也是個蠻子,請你也給我們鬼夷人一點尊重。」   彷彿有意強調這一點,小喬搖了搖頭,額上的尖角分外刺眼。   「我相信他們是願意學的,瑜兄,不管是那些盜賊也好,我們鬼夷人也好,很多 本來都是安分守己的農民,都是因為被逼得無法生活,所以才群起反抗的,如果給他 們機會,他們其實只想平平安安地過活,不被傷害,也不去傷害什麼人。」   「是嗎?但恕我直言,我們應該利用這個冬季,盡可能強化士兵們的戰技才對, 他們的戰力越強,我們來春復出後就越佔優勢,盟主妳讓士兵們做起生意,他們做得 越順利,心裡就越鬆懈,等到來春復出,他們就直接扔下兵器,從良當老百姓了,那 時候我們又怎麼辦呢?」   「是的,戰勝艾爾鐵諾是我們的目的,但作戰只是為了破壞嗎?戰爭結束了又該 怎麼辦呢?士兵們不可能永遠都在作戰,當戰爭把一切破壞之後,我不想大家都只感 覺到虛無與得不償失。為了到時候能夠灑下建設的種子,我想現在就讓大家了解,我 們是為了什麼而作戰的。」   說著這樣的話,小喬再次給公瑾一種奇特的感覺,彷彿她不是一名手握大權的領 袖,而是一名愛作夢的理想少女。   這個感覺最近常常出現,尤其是大家交情漸漸變深,從小喬口中所聽到的,從來 就不是如何爭奪權勢、穩定統治權,而是一些如何改變這世界的策略。每當聽著這些 ,公瑾和胭凝都覺得很古怪,納悶這個女孩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承受重大壓力,向艾爾 鐵諾發動革命?   她是鬼夷人,但滿腦子想的都是促進種族和諧;她千辛萬苦地奪取了盟主大位, 可是所作所為從不曾替自己多撈一絲好處,反而把整顆心都用在整個聯盟的份子上。   「很抱歉,我想我必須要說,小喬盟主妳太過理想化了,就算這些人有了謀生技 能又如何?他們原本就是被惡劣環境給逼為盜賊的,就算想要再回去過以前的生活, 貪官污吏與嚴刑苛法,也會把他們再次逼成盜賊的,況且……」   公瑾本來想說──「人要自我墮落的時候,永遠都有藉口可找。」但小喬卻搶先 一步說話。   「他們不會再回去過以前的生活的。」   並沒有望向公瑾,小喬的目光凝視著山崗之下,看著人們來來往往,臉上露出欣 慰的笑容。   「只要給他們公平的法律、公平的生存機會,他們一定會比以前生活得更好。至 於怎麼為他們整理出這樣的環境,那就是我們的責任,是我們之所以聚集在這裡的理 由……我們之所以要革命的理由。」   像是在說著某個誓言,小喬沉靜的嬌顏上,流露著極為認真的表情。   在旁邊目睹到這樣的神情,公瑾突然感覺到不愉快。這個少女想要革命,自己想 要改朝換代,兩者所做的事情是那麼相像,但為何雙方心情會有那麼大的差別?   自己從來不曾像她那樣,相信某事,為著某個想法而執著、奮不顧身,那不知道 是怎麼樣的一種心情?   想到這一點,公瑾不由得對小喬有一種妒意,略為後退半步的他,不讓小喬看到 自己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種蘊含著陰森氣息的冷笑。   不管這個女人再好,她也不過是一個流著鬼夷之血的賤種,不配飛上天去,理想 越崇高,最後就會跌得越重、摔得越慘,而自己肯定會在旁目睹那個令人愉悅的悲慘 結局。   只是,在唇邊冷冷綻出笑容的同時,一個念頭卻在公瑾的腦海中飛快閃過。   (如果小喬不是鬼夷人……)   當這個念頭在腦裡一閃而過,公瑾面上的笑容突然僵住,跟著他用力地搖頭,把 這個毫無意義可言的想法甩出腦外。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間一個月過去,糧食充足的聯軍,在花果山域過著酷寒卻溫 暖的冬天,天氣雖然惡劣,但每個人的心頭卻平穩安逸,像是被晶瑩的初雪給洗滌過 了。   小喬的策略實施得很成功,不管是提倡商業或是輔導族群融合,這些苦心都在急 速地開花結果。能夠在短短時間之內,有著明顯而正面的成效,公瑾和胭凝的努力絕 對功不可沒,尤其是一心想要獲得小喬信任的公瑾。   姑且不論心裡的真實想法,在眾人眼中的公瑾,執行各項任務的時候,簡直是沒 日沒夜地在賣命,堪稱小喬理想最忠實的實踐者,如果沒有他搶先一步排除掉所有紛 爭,那麼這個新成立的水濂鎮,早已因為誤會衝突而發生數次大械鬥,小喬的苦心也 就毀了。   除卻之前進行的食品、木製品生意外,士兵們也嘗試與鄰近山區的原住民以物易 物,取得一些物資,加工之後來販賣,而當大雪越下越多,逐漸封閉對外道路時,小 喬指導眾人,開始了對附近山區的挖掘工作。   小喬並不是胡亂挑選潛藏地點的,之所以看中花果山域一帶的密林峻嶺,除了易 守難攻、地理位置隱蔽外,很大的一個理由,是因為這裡有豐富的礦產,根據記載, 在許久之前這裡甚至還有過礦坑與礦工。   進入花果山域後,小喬就花時間在重新定位、探勘上,經過一整個月的時間,礦 脈的位置被重新發現,並且打通被掩埋的古礦坑口,正式開始採礦。   要打穿層層堅硬厚密的岩層,這點花了不少功夫,特別是眾人物資不算充裕,沒 有趁手工具,所以通常都是由胭凝或是小喬在最前頭開路。   胭凝剛猛無匹的五嶽神雷,固然是開闢這些地方的好工具,但到底是血肉之軀; 換穿使用上兩大神器的小喬,簡直就是一個包裹在盔甲中的破壞魔神,平等神鎚飛擲 而出,不管是多堅硬的岩盤都應手碎裂,恐怖威力令人咋舌。   隱藏住自身力量的公瑾,一直在旁邊細心觀視,想要了解小喬與兩大神器的配合 程度。博愛聖鎧、平等神鎚,看似威力無儔,但那都是大量損耗使用者元氣的結果, 兩年前景陽崗上,自己與鬼夷族叛軍領袖一戰,對方以平等神鎚力發十三擊,結果在 第十三擊上擊落自己兵器,嘔血數升而亡。   小喬是纖弱的女兒身,純以身體抵抗力來說,她遠比那名粗壯漢子更加不如,唯 一所恃者,就是她的精純內力。但是小喬的內力,在兩大神器一起使用下能夠支撐多 久,這是公瑾急欲知道的事,自己很有可能要預備與小喬動手,因為……前天宿老堂 已經透過奸細,送來了密函,要公瑾選擇時機,把這個太過危險的女人暗殺掉,然後 自己奪取盟主之位。   (要下手暗殺她嗎?什麼時候比較好?目前這個節骨眼上,宿老堂未免太心急了 。)   公瑾對於自己的計劃受到干涉,感覺十分不滿,但他並沒有深思,自己接到要暗 殺這女孩的時候,心裡究竟有什麼感覺。   「不好!大家快點退!」   沉思中的公瑾,忽然聽到一聲驚呼與連聲慘叫,本來在礦坑深處碎石的小喬,連 同幾名渾身血淋淋的戰士一起奔出,在他們身後追著某種不知名的巨碩凶獸,似有形 、若無形,不但一口吞噬掉走避不及的戰士們,而小喬的平等神鎚甚至還對牠們透體 而過,傷之不著。   (這……這不是什麼真實的野獸,是力量或魔力所形成的能量體……)   小喬似乎看出了這一點,拋開平等神鎚,想用魔法設下屏障,而這個做法確實發 生效果,一道急速形成的結界屏障,暫時擋住了那些如象如豹的惡獸,讓其他人得以 逃逸,但全力張設結界的小喬,卻沒發現一頭惡獸由岩壁穿出,往她背心空檔攻擊過 去。   「趴下。」   為了隱藏身分,公瑾所慣用的長鞭兵器沒有帶在身邊,這時只能自己高速衝過去 ,嘗試把人拉開,至於什麼時候該下手刺殺,公瑾已經管不著,腦裡唯一存在的念頭 ,就是不能讓這女孩死在這裡、死在此刻。   白鹿洞最快的身法,讓公瑾搶在千鈞一髮之際,把小喬撲撞倒下,而在兩人面容 相距不過短短數吋,他看到小喬眼中閃過感激與謝意的同時,自己背心傳來一陣骨肉 分離的劇痛,跟著……他就失去意識了。 > -------------------------------------------------------------------------- < 作者: catcookie (沒有腦袋的貓) 站內: HwangYih 標題: 銀杏之卷(上卷)第七章─硬戰 時間: Sat Feb 5 21:37:30 2005 ************************************* *                                   * *銀杏之卷(上卷)第七章─硬戰                     * *                                   * *************************************   艾爾鐵諾曆四一九年一月 武煉剛果自治區 花果山   公瑾由昏迷中醒來,周圍聽到一片吵雜人聲,長年培養出的習慣,讓他沒有第一 時間睜開眼睛,只是靜靜地先聆聽周圍的聲音,還有運氣審查自己的肉體狀況。   自己是趴在床上,背部的痛楚像火燒一樣,逼得他猛皺起眉頭,不過,久經戰陣 歷練的肉體,對痛楚的忍耐性遠超常人,普通人早就狂叫著暈去的重傷,公瑾只是皺 眉,沒有多發一語,連冷汗都沒有多掉一滴。   (唔,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會睡在這裡?我昏迷之前……嗯,想起來了。)   挖掘礦坑,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那些純能量體的惡獸竄出,連身著兩大神器 的小喬都吃了虧,險遭不測,是自己倉皇間沒理智地衝過去,將她掩護周全,這才導 致身受重傷。   (脊椎骨應該沒有斷裂,但是這痛楚……大概連皮帶肉被扯去老大一塊,除非有 魔法師的回復咒文輔助,否則沒有三、五個月的時間是不能復原了,真是不好……)   迅速確認過目前身體的狀態,假如自己這時候是被敵人俘虜,那麼就可以佯裝昏 迷,趁敵人不備發動奇襲,然而,周圍的吵雜人聲中,有胭凝故意粗嗓子說話的聲音 ,還有她在床板上輕敲著暗號,告訴自己可以放心醒來,沒有危險。   確認過這些東西以後,公瑾睜開眼睛,看到一群人圍在自己床旁,除了蔣忠、胭 凝,剩下都是與己相熟的其他勢力領袖,見到自己醒來,好像鬆了口氣似的感謝老天 。   背後仍然痛得厲害,但上半身卻包裹著繃帶,濃濃的草藥氣味,看來是已經處理 完畢。眾人忙著告訴他當時的情形,那時他雖然掩護小喬避過攻擊,自己卻被凶獸的 重爪給傷個正著,登時暈去,但小喬靠著兩大神器的支援,且戰且走,終於成功把倖 存者都帶出了礦坑,緊急醫治搶救,除了公瑾以外的幾個人,多數在搶救途中就命喪 黃泉。   「周兄,你真是福大命大,那個傷只要再嚴重一點,那就會打斷脊椎,縱使大羅 金仙都沒有得救了……不過你捨身相救盟主,這點是大功一件,往後盟主一定對你另 眼相看啊!哈哈哈。」   胭凝摸著臉上兩撇假鬍子,像是很慶幸似的大笑說著;但從友人晶瑩的眼瞳中, 公瑾卻看到擔憂、疑問、關切、責備的神情,似是不解素來冷靜的他因何會這麼衝動 ,為了救人而受傷。   這點公瑾回想起來也覺得好笑,當時的情勢雖然危及,自己又無長鞭在手,但並 非沒有別的路可選,只要抓過旁邊的屍首,全力扔去撞開小喬,會比自己衝去更快更 有效,犯不著落得這身受重傷的悲慘情形。但當時完全沒想到這些,一下子就衝出去 ,彷彿如果不採取行動,自己將會後悔一世。   (我真是糊塗了,這是我周公瑾六百年來最可恥的冒失舉動啊……)   睜眼看看,面前並沒有看到小喬,向胭凝與蔣忠一問,才知道因為礦坑意外造成 了不少的重傷者與死者,小喬在確認公瑾沒有生命危險後,就率先去那邊處理安撫, 沒有到這邊來。   得知這一點的公瑾,對自己的處境只能苦笑,本來還可以說是英雄救美的壯舉, 誰知道對方竟然完全不領情,這下子真是枉做英雄,整個傷勢全都白受了。   「我很疲倦,想先休息一下,大家可以給我一點安靜時間嗎?」   重傷乏力,公瑾聲音說得極低,但一句話能完整說出,眾人看他沒有大礙,也就 不打擾重傷者的清靜,魚貫走出。   傷疲不堪的公瑾陷入昏睡,再次醒來的時候,周圍寂靜無聲,一片漆黑,冰寒的 氣溫貼著皮膚,已經是深夜時分,而前方不遠處好像坐著某人,那個黑影與壓力,讓 公瑾瞬間從意識半昏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但他隨即發現,坐在那裡的是一名女子。   起初,公瑾以為是胭凝守在那邊,護衛著自己的安全,可是胭凝的身體並沒有那 麼纖弱嬌小,整個感覺也不對,所以在那裡的人是……   睜目望去,小喬就坐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兩手垂下,雙目緊閉,早就已經沉沉 睡去,看那個毫無戒心的睡容,甚至睡得比公瑾還要舒服,這點實在讓他有點哭笑不 得。   但是,這個女孩也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吧?在礦坑中鬥完那些恐怖的凶獸,馬上就 要處理人員傷亡,一連串的沉重工作,都是獨力承擔,雖然她都一一完成,可是在她 能幹精明的形象下,很多人好像都忘記了,她其實只是個花樣年華的少女。   普通的女性,在這個年紀會做些什麼事呢?不管是什麼,應該不會跑出來革命, 想要改變這個世界吧?靜靜地看著她的睡容,看看她纖瘦的肩膀,好像比兩個月前比 武奪勝的時候更瘦了。這麼纖細嬌弱的肩,到底是怎麼承擔這麼龐大的重任呢?   輕輕地從床上坐起,小心不讓背後傷處碰到,公瑾屏住氣息,近距離凝視小喬的 睡容。   皎潔的象牙月光,從窗口斜斜透入,照過空氣中的煙塵,灑在小喬如白玉般細嫩 的臉蛋上;精細的秀鼻、小巧的紅唇,正隨著呼吸頻率吐著香氣;垂在兩側的手臂, 像是感受到山區夜晚的寒氣,又似迴避著公瑾灼熱的視線,不時交提起來,環抱守護 著花朵般嬌柔的香軀。   「這女孩……真小……」   兩個月來,公瑾的心思都放在如何探索她心裡秘密,如何在智謀上勝過她,給予 她打擊、給予她毀滅,在公瑾看來,這個少女是一個與自己勢均力敵的對手,自己只 有憑著有心算無心的優勢,才能夠穩操勝券,但是現在看著她的疲倦睡容,心裡不存 有任何競爭念頭,公瑾好像才忽然發現……這個女孩好嬌小。   她的手掌,和自己的手掌相比,像是一片細小的葉子;她纖細的手臂,肌膚雖然 雪嫩白皙,卻細得像是沒有骨頭般;整個身體就像是一朵初綻鮮花,那麼的美,那麼 的細緻,讓人感覺不到半分危險……為什麼自己會覺得這個少女是頭號強敵呢?   更貼近一點,她細細呼吸的香氣,像是柔柔的春風般吹拂在自己面上;長長的睫 毛,輕輕顫動,即使額上有角、臉有花紋,都無損她動人的美麗;白瓷似的柔細肌膚 ,連摸一下都怕會破;而那點淺淺的櫻唇,有點蒼白,有點緋紅,有點……   在公瑾回過神來之前,他已經低頭將自己的唇輕印下去,沒有任何猥褻意味,像 是親吻春風般的輕啜著香柔唇瓣,一次又一次,任那少女獨有的馥郁芬芳,在鼻端一 再盛放。雖然是隆冬,雖然只是簡單的親吻,但是長長的一吻間,公瑾覺得自己好像 品嚐了整個春天的甜美。   直到這時候,公瑾才清醒過來,察覺到自己做了什麼,也看到那個本來熟睡的少 女,已睜開明曜星眸,很平靜、似乎還隱隱帶著一絲笑意地望著他。   「我……」   公瑾本來想要解釋,但任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怎麼為這情形找個合理且合禮的 說法,對方可不是沒腦子的傻瓜,不過在他尷尬地絞盡腦汁時,小喬已經搶先說話。   「我是第一次與男人這麼親近,這是我的……初吻。」   這句話聽來極為嚴重,但小喬的語氣卻很輕鬆,聽不出有任何怒意,還好像有點 歡喜。   「瑜兄,你知道嗎?女孩子的每個第一次,都是非常珍貴的,初吻對每個女孩子 來說,都是最重要的回憶喔!」   「嗯……是的……盟主。」   即使平時足智多謀,公瑾現在也顯得回不過神來。在這種時候提起責任論,有什 麼特別意義嗎?莫非是要自己扛起責任來?但是扛什麼責任?為了什麼?就為了一個 吻?   彷彿是對公瑾呆若木雞的樣子覺得有趣,小喬微微一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在 起身的剎那,翠綠色的短裙旋舞飄揚,像是晶瑩的翡翠,襯著雪白粉嫩的雙腿,煞是 好看。   「今天在礦坑裡,我很高興是瑜兄你來救我,真的很高興,謝謝你肯在那個時候 衝過來……我沒有什麼禮物可以答謝瑜兄的勇氣,也許剛才那一刻的珍貴回憶,能夠 讓你好過一些。」   不想太過叨擾傷者,既然該說的話已經說完,本身也已經疲累不堪的小喬,一下 子移到門邊,開門離開。   「……能夠與瑜兄分享那個回憶,我……也很高興……希望以後與你有其他更多 更美的回憶。」   匆匆一句話說完,小喬關門離去,但那一瞬間面頰通紅的羞澀風情,卻令公瑾深 深驚艷,儘管還弄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但他卻有個預感,覺得自己在往後的悠久歲 月中,都不會忘記那一刻的驚艷景象。   可是,短暫的衝擊後,他很快回復理智,整個表情頓時有若寒霜。   「……周公瑾,你這個不知所謂的雜碎,到底在和你的敵人搞些什麼東西啊?」   引發問題的礦坑,成了隔日要處理的當務之急,沒有人知道這礦坑為何會有問題 ,沒有人能詳細說出這個礦坑有什麼問題,所知道的事實只有一點,就是這個礦坑裡 ,有強大的神秘怪獸。   那並不是普通的怪獸。公瑾受到攻擊時,護身罡氣立即發動,以他的雄厚內力, 就算是彪形大漢持刀硬斬,也不可能傷到他一點皮肉,但是那頭怪獸卻輕易將他重創 ,這樣的殺傷力,遠勝尋常的武道高手,公瑾甚至肯定就算是胭凝,也不可能這樣傷 到自己。   怪獸並非生物,而是某種純能源的具像化,這點已經做出了許多解釋,但也更增 添了公瑾的疑惑。如此強大的力量,是什麼人留在這裡?為了什麼?據自己所知,恐 怕只有恩師陸游才能以力量虛擬形象,這樣地重創自己,但照這樣來推測,這座礦坑 內豈非蘊藏著一股不遜於恩師陸游的力量?一種已經絕跡於世上兩千年的……天位力 量?!   小喬下令封閉礦坑,只容許少數夠資格的人入內探索。公瑾因為背部的重傷,沒 有能夠隨行,但他確信胭凝會把自己想要的情報給帶回來,只是,當胭凝兩手空空, 面上帶著失落表情地回來,素知友人之能的公瑾著實感到錯愕。   「胭凝,連妳出馬都……」   「一共只有兩個人,我和攜帶兩大神器的小喬一起進去,並肩作戰,但只能苦撐 到一刻鐘,到後來,甚至連是什麼東西攻擊我們都看不清。」   聽到這樣的答覆,公瑾表情一下子凝重許多,胭凝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更絕對 是白鹿洞前五名之內的高手,又有數百年與魔族高手交戰的經驗,堪稱是一名無懈可 擊的戰士,她與小喬聯手,卻沒法在礦坑中有所突破,這座礦坑必然藏著天大的秘密 。   「當真是九州大戰傳說中的天位力量?」   「誰知道,我們都不曾實際擁有過天位力量,除了師父老頭兒親自鑑定,不然誰 能確定這一點?唯一肯定的就是,那股力量非常強大,如果要持續探索下去,我們必 須承擔相當風險。」   胭凝刻意強調了「風險」兩字,用意就在警告傷重的友人別太輕舉妄動,但公瑾 卻明顯不在意這些,把身上避寒的鹿皮毯一掀,桌上涼掉的豆子湯擱到一邊,彷彿感 受不到背後痛楚般,下床披上袍子,要求與胭凝一同再探礦坑詳情。   「胭凝,不要做多餘的事,我要做的事情,從來不改變心意,妳可以袖手旁觀, 別讓外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可以和我一起悄悄潛入,就是別嘗試阻止我。」   「……我說錯了,你這個人不只臉上戴著金屬,連腦子裡頭都是一團廢鐵,既然 你決定要往海裡頭跳,那我還有什麼話說?」   真正的朋友,不用說多餘的話,雖然抱怨總是免不了,但胭凝馬上採取實際行動 。   曾實際進入礦坑探索過,為求全身而退,胭凝再次找來小喬,說自己找了一個同 樣懂得白鹿洞道術的能手,預備合三人之力,再次嘗試探索礦坑。小喬得知那人是重 傷的「周瑜」後,大力反對這項提案,但是禁不住胭凝與公瑾的強勢要求,最後被迫 同意,三人一起往礦坑深處行進。   這是三人首次直接合作,假如要面對的是一名強大敵人,那麼他們三人聯手,幾 乎可以打倒人間界一切敵人,但這次他們要面對的卻是未知,每走一步,心裡就多一 份忐忑不安。   被他們三人的氣息所觸發,那些有若實質的惡獸由黑暗中出現,如獅、如虎、如 豹、如猿,化作不同型態的惡獸連環襲來,三人閃電應接,各以不同的本事與兵器破 敵。   如果是尋常武者,肯定會被這些惡獸乍虛乍實的詭奇百變,鬧得手忙腳亂,但三 人卻都具有魔力修為,胭凝、公瑾修練過東方仙術,小喬也精擅某些神秘派系的魔法 ,當他們將魔力施在兵器上,再配合本身力量,就能夠對這些能量體惡獸造成有效傷 害。   在這個三角形的攻守同盟中,公瑾的刀光是最弱一環。重傷的他,雖然已經用特 殊功法抑制痛覺,提昇戰力,但出手的力量與速度終究有差,又還要刻意隱藏力量, 這下子情形更是不堪,幸好每當公瑾的刀網出現破綻,五嶽神雷的掌勁、平等神鎚的 飛砸,就會及時從左右閃至,為他消滅敵人,解去危機。   明明是三個人聯手作戰的局面,公瑾卻不住「左右逢源」,這種備受呵護的感覺 ,實在讓他覺得自己很窩囊,由衷感到可笑。但隱藏在這洞裡的秘密,或許極為重要 ,自己一定要先行掌握,否則實在說不準會造成何等損失。   三人且戰且走,速度雖然不快,卻很穩定地朝前方推進。一刻鐘後,終於突破了 上次小喬與胭凝被逼折回的區域,周遭的大小惡獸忽然消失,三人都鬆了一口氣。   「盟主,為什麼妳會一口答應我們的行動?我實在很好奇啊!周瑜兄弟堅持要來 ,是因為盜賊對財貨珍寶的執著;我急著想探索礦坑,是因為妳之前答應我,只要能 找到礦坑的秘密,妳就讓我痛吻一次,陶某要色不要命,這才為妳賣命,但妳又為什 麼執著於礦坑中的秘密呢?我聽說妳原本都已經決定要封閉礦坑了。」   稍事歇息,胭凝向小喬提出了這個問題,這是她細心所捕捉到的疑問,趁著三人 剛剛聯手苦戰,情誼最好的時候提出。   小喬看了公瑾一眼,跟著就把這些時日一直壓在心頭的重擔說出,問胭凝與公瑾 ,當眾人離開山谷舉兵,會遇到最強大的敵人是誰?   「艾爾鐵諾正規軍?他們不算什麼啊!我們這邊人強馬壯,傑出人才也多,士氣 又高,人人都願意為盟主妳效死命,要擺平艾爾鐵諾軍隊雖然要花點時間,但那也不 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這點我也知道,所以真正會阻礙在我們路上的敵人,不是艾爾鐵諾的大軍,而 是白鹿洞。」   「白鹿洞?」   公瑾與胭凝迅速對看一眼,萬萬想不到這名少女居然已經將白鹿洞列為目標了。   「不管艾爾鐵諾或是從前的大石國,都是得到白鹿洞授命為正統,才得以在這片 土地上建立王朝的,如果白鹿洞不承認他們的統治權,斥他們為亂臣賊子,他們的王 權根本就坐不穩。如今的艾爾鐵諾,是白鹿洞欽點的正統王朝,如果我們執意要顛覆 艾爾鐵諾,最後就一定會與白鹿洞對上。」   「哦?但是過去這樣的例子也不少,只要妳學四百年前曹氏先祖那樣,在攻破現 有政權的時候,向白鹿洞表示忠誠,並且保障他們的權益,妳不是非要與他們鬥得你 死我活不可啊!」   「我……並不打算要建立王朝,而且白鹿洞絕對不會給我們這條路走的。因為我 們這支隊伍裡頭,有著白鹿洞所不能容許的髒血,我的族人還有我,都是白鹿洞最討 厭的異種,那些講究民族大義的儒者,不會允許由鬼夷族建立統治政權。」   小喬說著,本來平淡而沮喪的表情,忽然出現一絲怒容,聲音也提高了幾度。   「而且,是什麼人給白鹿洞這種權力的呢?為什麼一個國家的命運,不是取決於 國民們的思想方向,而是取決於白鹿洞的許可與否呢?因為白鹿洞允許,就可以建國 ,因為白鹿洞不答應,就要覆滅亡國……白鹿洞也只是一個門派,是這個社會組織的 一部份,不是社會的主宰啊!」   縱然對艾爾鐵諾的國政不滿,決心叛亂,目前的叛軍中仍有許多人對白鹿洞、對 陸游奉若神明,小喬這些話說出去,肯定會在反抗軍內掀起軒然大波。   胭凝心中對小喬的想法感到驚佩,也終於明白宿老堂為何不顧一切地搬下暗殺令 ,那些腐朽得快要進火葬場的老頭,在這件事情上的眼光確實不錯,這女孩會是足以 威脅白鹿洞的大人物!   「不為什麼,因為白鹿洞有一顆夠大的遮蔭樹,除非妳能打倒月賢者陸游,否則 白鹿洞在風之大陸上的地位,將永遠根深蒂固,無法動搖。」   直接指出小喬問題的源頭,公瑾本是想藉此點出,她的想法全無意義可言,既然 沒有可能實現,想那些東西全無好處,但是說到這裡,他腦中靈光一閃,終於明白了 小喬的用意。   「……所以,當妳發現這個礦坑裡有一股力量,足以抗衡陸游,妳就把這個當做 是希望源頭,是嗎?只要妳掌握到礦坑裡頭的力量,將來就不用再把白鹿洞放在眼底 了。」   公瑾的質問,無疑就是小喬的打算,她沒有多說,只是快快地點了點頭,想要繼 續往前走。   「等一下,一切事情就只有如此嗎?我覺得盟主好像少告訴我們一些事。」   胭凝的話,讓公瑾立刻停住腳步。說來有點奇怪,但胭凝似乎有某種特異的第六 感,總能夠看出人們是否有話沒說完,亦或是說著虛假的謊言,當胭凝說有人沒說實 話的時候,公瑾絕對相信小喬有所隱瞞。   不過公瑾也能夠肯定,小喬一定會把話說出來,因為在這個團體裡頭,小喬可以 說是沒有親信、沒有知心朋友,縱然所有人都喜歡她,但是短短時間之內,她還培養 不出足夠深厚的情誼,除了刻意與她親近的自己與胭凝之外,她找不出其他可以信任 、可以分擔壓力、可以說話的人。   尤其是在這種大家一起出生入死,應該要相互坦承的時候,小喬沒有理由繼續把 話藏在心裡。   「我……以前得到一個傳聞……」   在這樣的情形下,小喬開始說話,把自己所盤算的計劃一一說出。從她的話裡頭 ,胭凝與公瑾得知麥第奇家……說得正確一點,是忽必烈對於三神器的傳說早存覬覦 之心,一直派人暗中蒐集相關情報,甚至親自出馬,巧取豪奪,小喬手中的兩大神器 ,便是由此而來。   但是在那些傳說裡頭,有關於三神器的第三樣,在紀錄中消失超過兩百年的「自 由魔環」,最後一任持有人的相關紀錄,就是說那名鬼夷首領前來花果山,為了鬼夷 族的某個古老傳說,來此尋找一個藏著秘寶的洞窟,這一去便再也沒有回來。   忽必烈連續派了許多探子來到花果山區,可是最後的結局,不是一無所獲地回去 ,就是如同那位鬼夷首領般一去不返。這點讓忽必烈留上了心,兩手空空回來,這並 沒有什麼問題,但一去不返就透著古怪。   本來忽必烈打算親自前來尋找,無奈鵬奮坡大會召開在即,他唯有放棄尋寶的打 算,先去參加大會,而在宣佈絕不插手鬼夷人叛亂後,忽必烈對三大神器的蒐集整個 放棄,再不過問,反而是小喬希望能夠集齊三大神器,獲得日後足夠抗衡白鹿洞的力 量,所以才將藏匿地點選擇此處,希望利用這個冬天,找到有關第三神器的蛛絲馬跡 。   忽必烈會把苦心蒐集的資料完全放棄,這點公瑾壓根就不信,他認為小喬所說的 ,不過是障眼法的煙霧,因為如果忽必烈當真放棄,不參與、干涉叛亂軍的行動,那 些堆得有如山高的糧食又是從何而來?那絕對不是隨隨便便找些商人採購,就能夠在 短時間內買到的,更何況還要瞞過白鹿洞的監測網,悄沒聲息地把糧食送來,除了武 煉的地頭蛇麥第奇家,還有誰能做到?   「所以,盟主妳甘冒奇險來此,就是為了找尋自由魔環?我們之所以選在這裡紮 營,也是為了這個?唔……感覺好一點了,起碼我們知道自己是要來找些什麼,不是 茫無頭緒。」   胭凝聳聳肩,對目前的狀況多清楚了些,能夠趁機獲知這些情報,對公瑾來說一 定是個很大的禮物,天曉得這傢伙最近為了查東查西的,花了多少精力,如果不幫他 一把,他可能會因此累到掛掉。 > -------------------------------------------------------------------------- < 作者: catcookie (沒有腦袋的貓) 站內: HwangYih 標題: 銀杏之卷(上卷)第八章─謎 時間: Wed Sep 7 21:55:56 2005 ************************************* *                                   * *銀杏之卷(上卷)第八章─謎                      * *                                   * *************************************   三人稍事歇息,正要持續往前走,某種無聲的顫動,訴說著危險,在三人有所警 覺,渾身寒毛直豎的時候,從黑暗中悄然出現……   公瑾和胭凝同感震驚,這樣令胸口呼吸不順的壓迫感,只有恩師陸游施展力量的 時候,他們才曾經感受過,但月賢者的王道氣派,卻沒有黑暗中那股肅殺氣勢的狂暴 兇猛,在這一刻,他們不約而同猜測起藏在洞中的東西是什麼?   能有這樣的殺氣,難道是千百頭魔物嚴陣以待嗎?如果真是如此,那單憑己方三 人深入,就太過有勇無謀,胭凝朝公瑾使了個眼色,做出撤退的建議。   但公瑾卻不願意。除了一探真相的執著心外,公瑾認為如果撤退,就代表自己與 胭凝沒有足夠實力探索這個洞窟,換言之,就必須立刻傳訊回白鹿洞,要求宿老堂援 手。必須要向長者低頭,這點倒是沒有什麼,但宿老堂的勢力一來,自己馬上就要面 對刺殺小喬的相關問題,這點實在令他不願。   「小心!」   小喬的警告來得及時,從黑暗中吹出的那股腥風,蘊含著莫可匹敵的強大力量, 瞬間壓倒三人。   所持有的火把在剎那間熄滅,三人在最不利的完全黑暗中作戰,他們不用煩惱會 否誤傷友軍的問題,因為那頭魔物有若天雷轟頂的沉重攻擊,逼得他們只能竭力招架 ,全力保住自己的性命,根本無暇想到同伴的安危,更管不到是否該聯手組成防禦陣 線。   敵人不只速度奇快,而且力量雄渾至極,公瑾在黑暗中招架,只覺四面八方全是 悶雷般的轟響,他甚至無從判斷敵人的數量,而背後傷處隱然作痛,顯然強壓痛楚的 功法已經快要崩潰,到時候光是失血,就足以讓自己力盡倒下。   (可惡,這頭東西怎麼會這麼強的?我怎麼會……)   在這情勢漸趨不利的時刻,公瑾腦裡有很多東西不能控制地飛轉著,他感覺到那 頭魔物的腥臭氣息,感覺到牠森寒獠牙的冰寒,正逐漸貼近自己的咽喉,渴求著自己 的鮮血,這些危險感覺都令他神經發寒,但他卻仍舊無法專心起來,排除腦內的雜念 。   這裡的魔物很強,超乎想像的危險,但這件事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從還沒進 入礦坑探索之前,自己就曉得這裡蘊含著一股無可匹敵的力量,為了安全起見,最好 還是把情報回傳白鹿洞,交由恩師處理,如果自己還保有平日十分之一的理智,就一 定會這麼做的,但為何這次自己沒有?   進退失據,做著不理智、不聰明的舉動,被無聊的理由影響,就連現在都還胡思 亂想,自己的表現簡直愚蠢到極點,縱然因此身死,也不能埋怨什麼,可是……為什 麼事情會變成這樣?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   (媽的,我要死在這裡了嗎?我周公瑾就這麼屈辱地死在這個鬼礦坑了嗎?我的 力量、我的修練都到哪裡去了?我不甘心……我、我死後……)   背後傷口開始大量出血,手上豁出每一份力量揮刀,毫無保留地抵抗著利爪的閃 電撲擊,但心裡卻感受到死亡的逼近,公瑾想用危機感來刺激自己,過去許多次生死 險難中,他都是這麼度過危機的。然而,這次不管他怎麼想,空洞的胸中赫然激發不 起一絲鬥志,腦裡反而開始想著自己死後的事。   一生冷僻孤獨,自己死後並不會有太多人受到影響,更何況在秘密任務中恥辱殉 職,依照白鹿洞的規矩,恐怕連正式喪禮都不會有,自己將被埋在某個樸素的無名墓 碑之下,無聲無息地從人間消失。   有什麼人會來自己的墓前致意嗎?   恩師陸游不會出現。雖名恩師,但他對自己只有恩,並沒有什麼師徒情誼,自己 沒出息、不出色地死在秘密任務中,身在永恆冰窟中的他,只會把自己當成一名調教 失敗、沒有資格抗衡魔族的失敗者,就此拋諸腦後,永不記起。   是有幾名包括蔣忠在內的部屬,尊敬並且忠心於自己,但他們卻不知道自己的真 實身分,若是知道,這些所謂尊敬並且忠心的手下,會否在第一時間內叛變,誰也說 不出來。   長年執行秘密工作,所有的交往,都是為了出賣與背叛。在無數知交被自己親手 送上斷頭台後,生命中並沒有任何可以稱做朋友的東西,唯一的知心交往就是胭凝。 與自己有著近似的靈魂顏色,兩人之間存在著一種旁人難以理解的友誼,當自己死後 ,她會像平常那樣穿著一襲飄揚白袍,到自己墳頭澆上一壺濁酒,悼念已經不在的友 人。   (除了胭凝……還有什麼人嗎?)   記憶像是走馬燈似的輪轉跑過,無數張悲憤、怨毒的面孔,隨著他們臨終前的詛 咒與斥罵一一逝去後,黑暗中好像出現了一絲光亮,一名穿著綠裙、盈盈淺笑的鬼夷 少女,很認真、很認真地對著自己柔聲說話。   「瑜兄,希望以後與你有其他更多更美的回憶。」   就是這麼不知所謂的一句話,害得自己淪落到現在的死亡絕境嗎?這確實非常可 笑,但……可笑也好,可恥也罷,在生死之間的最後一刻,公瑾捫心自問,想要聆聽 自己心裡最真實的聲音。   自己……想要那些更多、更美的回憶嗎?   在答案出現的那一瞬間,公瑾感覺到某種慾望,不是死亡危機的刺激,而是一種 對於生命的強烈慾望,剎那間,他覺得自己傷疲不堪的浴血身軀中,有某種東西、某 種力量被解放了。   「嚎~~~」   「吼~~~」   兩種驚天動地的狂吼聲,同時在礦坑中炸開,彷彿要動搖整塊大地,炸得周遭土 石爆裂粉碎,狂猛衝擊波橫掃向四面八方,碎落石屑在能量衝擊的高溫下,竟然猛烈 燃燒起來。   當公瑾被火光點亮視線,理性稍稍回歸,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那一瞬間, 他爆發出來的沛然大力,將那頭幾乎打斷自己頸項的魔物狂震出去,深深撞進岩壁裡 頭。   (我……我把那頭怪物給震出去了?怎麼做到的?我怎麼擁有和那頭怪物一樣的 力量了?那是……天位力量嗎?)   腦裡盤旋著這個念頭,背後的嚴重失血與劇痛,卻提醒公瑾他目前仍受重創的事 實,心神一亂,緊繃的肉體一下走岔氣息,鮮血狂噴,整個身體痛得像是要被撕裂一 樣,沒剩半點力氣地頹然倒地。   「瑜兄!」   小喬的尖叫驚呼聲,讓公瑾用盡最後力氣抬起頭來,卻看見一道黑影超越聲音速 度地閃電撲擊而來,藉著火光,公瑾看清楚了牠矯勁剽悍的雄軀,每一吋肌肉都彷彿 充滿了力量與美感,漆黑的毛皮像是柔美綢緞,碧綠眼眸勝過最美的翡翠,額前高傲 的獨角像是象牙……那赫然是一頭黑色的魔豹!   時間似乎極短,卻又像是極長,公瑾看到豹子眼中的滅絕與狠毒,知道牠絕不會 讓自己多活半刻鐘,但自己卻已手腳無力,沒法再為自己的生命頑抗。   「瑜兄!」   這次聲音近得多,而一道黃金光芒也搶先在眼前閃起,不是飛鎚,而是一面如太 陽般燦爛的黃金巨盾,與它的持有者一起閃電出現,攔擋在公瑾身前。   距離很近,公瑾只看到一幕景象,褪去厚重的金色鎧甲,小喬手持金盾、腕繞鏈 鎚地搶擋在自己身前,對著那頭魔豹高舉盾牌;她的身上早就染滿了血污,雪嫩肌膚 上多添了數道深刻傷口,但神情卻無比專注,像是在表示堅決的守護企圖,那種英勇 堅毅、卻又不失柔和的表情……讓公瑾想起白鹿洞中的戰鬥天女塑像。   最重要的,是那種感覺,在魔豹要撲擊過來之前,公瑾就有一種感覺,彷彿已經 知道小喬會出現,而當她及時現身,那種感覺……確實非常奇妙。   「嚎~~~」   「嗚!」   魔豹似乎在之前與公瑾的那一下衝擊中,受了一定程度的傷害,所以當小喬全力 鼓動「博愛聖盾」的威能,與牠正面硬撼時,雙方兩敗俱傷,魔豹再次被拋震出去, 而小喬噴出一口淒厲鮮血,虎口破裂,聖盾脫手,整個人同樣在一股巨力的拋甩下震 出,恰好就跌到身後的公瑾懷中。   兩個人跌在一起,但卻不是什麼浪漫溫馨的場面。公瑾接住了小喬,卻無法承受 那股與她一同撞入懷中的巨力,結果就是與小喬一起狂滾出去,在地上轉了幾十圈, 最後撞到旁邊的石壁,在轟然聲響中整個箝進去,當兩人確認自己還在人世時,渾身 痛得像是沒剩下半根連續的骨頭。   「你們兩個,逃啊!」   胭凝急促的驚惶狂叫,讓被卡在石壁上的兩人驚覺危機尚未過去,那頭大佔上風 的魔豹又重新撲擊過來,而這次卻沒有其他的救星了。   逃避不開,甚至來不及移動位置,兩人在這緊緊相擁的一刻,眼中看到的只有彼 此。滿是血污的面孔、凌亂的髮鬢,自從相識以來,從沒看過對方這麼狼狽的樣子, 但是……明明都快要死了,這雙男女卻在彼此眼中只看見笑意,彷彿如果是這麼死了 ,一生都不算枉過。   時間就這麼無聲流逝,該來的死亡痛楚卻遲遲不來,直到兩人隱約覺得有些古怪 ,直到胭凝的聲音在旁響起,兩人這才驚醒過來。   「喂!你們兩個,看夠了沒有?」   胭凝不是只有說話,還踢了一腳,恰如其分的巧勁,把兩人從石壁中反彈震出。   險死環生,看著表情古怪的胭凝,小喬與公瑾都覺得不解,不知道為何死亡不曾 降臨。   魔豹呢?   兩人定睛看去,那頭代表死亡威脅的魔豹並沒有消失,但也沒有撲過來,而是站 得遠遠的,碧綠眼瞳凝視著某個方向。順著牠的視線看去,平等神鎚、博愛聖盾零散 落在地上,裊裊黑煙正從裡頭往上消散。   (這黑氣是……)   從胭凝眼中得到肯定,那股黑煙就是魔氣,只有魔界生物或是修練魔功之人才能 發散,但為何那兩件神器中會散發出這麼強烈的魔氣?   側眼望向小喬,她似乎對這情形也感到茫然不解,想要去收回那兩樣神器,卻又 畏懼會招致魔豹的攻擊,遲遲不敢行動。   假如再被魔豹攻擊一次,己方三人肯定必死無疑,公瑾考慮到風險,決定放棄先 前的固執,招呼同伴撤退,正要開口,魔豹突然低低的咆叫一聲,掉頭就走。   小喬搶上前去,回收兩件神器,很錯愕魔豹為何放棄守護之責,但魔豹並沒有遠 離,而是朝三人吼叫一聲,又掉頭開步,似乎是要三名不速之客尾隨牠身後。   「瑜兄,這是……」   「不知道,或許……是妳兩件神器中所蘊含的……某種氣息,讓這頭豹子誤認了 什麼吧!」   公瑾也沒法把話說得很完整,但從理智的角度來推測,當初在這座礦坑中留下埋 伏的人,很可能與魔族有關,所以當魔豹察覺到魔氣,便將己方三人認作是同路人, 不再攻擊。   情況做這樣的演變,是很出乎意料的一件事,但公瑾三人都決定繼續跟著走下去 ,想看看魔豹到底要讓自己看些什麼。   有魔豹引路,三人一路上都沒有再被任何魔獸攻擊,而約莫走了半刻鐘的暗路之 後,前方出現了一個分岔路口,而在路口處漂浮著一具屍骸,看來死了很久,衣服與 皮肉都已經爛得精光,但整具骨骼卻發著異樣的紅光,看來已經半礦物化,詭秘邪異 。   骨骸的額頭,有著與小喬類似的獨角,說明了亡者生前的身分;而在那具骨骸的 右手骨腕,套著一個燃動火紅光芒的金屬環,小喬一看就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自由魔環!」   小喬低呼一聲,想要過去拿取,但又顧忌魔豹的反應,看了幾次,發現魔豹只是 趴在右方路口,對這邊情形愛理不理,這才大著膽子把魔環取下。   「嘩啦」一聲,當魔環被摘取下來,漂浮在半空中的骨骸失去支撐力道,整個散 落墜地,而本來半礦物化的骨骼,也在墜地瞬間化為塵粉,沒等小喬低身收拾,轉眼 間就被風吹得點滴無存。   從散落在地上的長劍碎片來看,公瑾相信這個犧牲者就是兩百年前的鬼夷族主, 在入礦坑尋寶的過程中遭遇不幸,而取得了自由魔環之後,小喬已經將三件神器全部 收集齊全,公瑾也忍不住催促小喬,將這個手環早些戴上。   「嗯,我試試看。」   小喬套上了自由魔環,一層鮮豔的火光猶如鳳凰展翅,剎那間籠罩小喬全身,明 曜光焰像是波浪般掀動吞吐,照亮整個空間,幾乎逼得公瑾和胭凝沒法正視。   「呃……陶兄!」   小喬發出了錯愕的驚叫聲,很不知所措地指向胭凝。剛才走進來的時候,胭凝一 直居尾殿後,附近的環境又一片漆黑,同伴們始終沒有看見她的傷勢如何,現在就著 火紅光焰一看,才發現胭凝委實傷得不輕。   這個並不意外,因為在之前的戰鬥中,為了要掩護兩名同伴,胭凝主動搶過了魔 豹一半以上的攻勢,奮不顧身的戰鬥,如癲如狂,結果受的傷勢也是最重,身上有多 處血肉糢糊的傷口,血甚至沒法妥善止住,早就把那件白袍給染得污穢不堪,光是能 夠支撐著走到這裡,就是一件很讓人訝異的事了。   但是讓小喬詫異的事情卻不是這個。透過紅光,可以清楚地看見,在胭凝白袍的 前襟開口,一些原本緊緊纏裹在那裡、不被旁人看見的白色布條已經斷裂,露出了雪 白渾圓的高聳酥胸,即使是在這麼血污斑斑的情形下,仍讓人感到極度的性感……至 少在早就知道胭凝性別的公瑾眼中,確實是如此。   「陶兄你……妳……妳是女人?」   被小喬用這樣的視線瞪著,胭凝順著望向自己胸口,明白了問題所在後,莫可奈 何地聳聳肩,不作什麼表示,甚至連拉好衣襟、遮掩走漏春光的打算都沒有,反而是 小喬通紅著臉,搶上一步,幫她把衣襟拉好。   「女孩子家……不可以這麼坦坦蕩蕩的。」   「有什麼關係?被看到又不會少一塊肉,這麼好的身材,裹成粽子不是太可惜了 嗎?」   「可是……起碼應該用手遮一下啊!」   「我有想過啊,不過……」   胭凝無奈地舉起手腕,被魔豹咬過一口的手腕險些從中斷裂,而另一手則是明顯 骨折九十度垂直扭曲。   「兩隻手都變成了這樣,妳要我用什麼東西去拉衣服?」   看著胭凝故意裝出的愁眉苦臉表情,小喬有些忍俊不住,想要笑出聲來,但還是 馬上警覺到事態嚴重,帶著胭凝往外闖,想盡早幫她治傷。   背部的傷口正在大面積出血,公瑾的情形一點都不比她們好過,但是當胭凝與小 喬搶著離開,他卻忍著背部的痛楚,思索著一個重要的問題。   小喬來這裡的目的,是為了取得自由魔環,這點她已經達成了,但兩百年前上任 魔環持有者來此,卻是為了尋找另一個寶藏,現在小喬取得了自由魔環,那麼原本就 藏在這裡的另一個大秘寶又在哪裡?又是什麼?   礦坑的道路未盡,還可以繼續深入,或許真正的秘寶就藏在裡頭……   然而,當公瑾動起這個念頭,預備繼續往前進的時候,本來趴伏在前方路口的魔 豹一下子站起身來,凶惡地發出威脅咆吼,那種不容許外人深入一步的雷霆氣勢,讓 公瑾明白牠的守護企圖。   「原來如此……魔氣只能證明是你的同路人,卻不是你的主人,對嗎?」   即使是三人聯手,都險些全數死在這頭魔豹的手上,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要硬 闖,那當然是自尋死路的做法,更何況自由魔環已得,做人實在不該太過貪心。   「不知道你在等待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不過我會見好就收的。」   相信魔豹不會從背後襲擊自己,公瑾很放心地掉頭就走,但在離去時,他仍忍不 住朝那個路口回望,看看那頭逐漸消失不見的黑暗魔豹,想著礦坑內更深處的無名寶 藏。   ……或許,將來的某一天,自己會再回來……   對於整支叛軍而言,這天真是傳奇的一日,尤其是當小喬集合眾人,宣佈她已經 在礦坑中取得自由魔環,集齊了鬼夷族三神器的那一刻,整個山谷歡聲雷動,慶祝著 上天所賜予的至高榮光,歌頌著領袖的偉大。   之前持有兩大神器的小喬,雖然大有真命天子的氣勢,但是沒有能夠集齊鬼夷三 神器,終究是弱上幾分,惹人非議,現在終於將三神器集齊,聲勢頓時漲到史無前例 的高點,因為在鬼夷族兩千年的悲慘歷史中,能夠一掃過去的血腥與黑暗,集齊三神 器的偉大英主終於應命而生,人們對她的擁戴,在此時達到顛峰。   其實就公瑾與胭凝來看,小喬根本就不需要執著於三神器的庇護,因為在這些時 日當中,她為鬼夷族、為這個聯盟所付出的一切,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即使沒有 三神器的加持,眾人對她的擁戴也不會改變。   只是,儘管公瑾曾經這麼和小喬說過,但凡事開明不執著的她,卻在這一點上頭 極為堅持,要在最隆重的儀式下,把這件事堂堂正正地昭告所有族人。   或許這也是少女心性的一部份吧?   公瑾沒有攔阻,心裡頭只是覺得非常好笑,因為連小喬這樣的優秀女性,都不能 免除這樣無謂的瑣碎形式。但看看群眾歡聲雷動的喜悅,公瑾並沒有再多否定些什麼 。   當然也不是單純的慶祝而已。   在徵求過胭凝的同意後,小喬也在眾人之前公佈了她的身分,令眾人驚愕交集地 面對這個事實。   驚訝的衝擊,那是在所難免,不過卻沒有招致什麼反感,原本胭凝在這團體中就 受到極高的支持,和許多親近的人都是稱兄道弟在相處,而在這個以男性為主體的軍 事集團中,一個煙視媚行的美艷女性,肯定比普通的男子漢更受歡迎。   每個情形的發生,都會有反對意見的存在,不過在胭凝以真面目示人的同時,她 也同時把另一個秘密公開出去,那就是她不為人知的血統。如果是在人類世界,這個 秘密就會像當年在白鹿洞揭發般,掀起軒然大波,成為致命醜聞,但是在這個以鬼夷 族為勢力主幹的軍事集團中,胭凝的鬼夷血統非但沒有造成問題,反而讓人們更易於 接受這個同種同宗的美人。   因為自己的鬼夷血統,所以才與白鹿洞無法相處,甚至出手襲擊要討伐叛軍的師 兄周公瑾。過去胭凝的行為,全都得到了最完美的解釋,聯軍中再沒有半個人認為她 可能是白鹿洞作奸細,因為即使她沒有下手那麼狠辣,在戰場上從不留活口,白鹿洞 也不可能接納一個鬼夷族人回去,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公瑾自然更明白這一點。在私底下,他並不是很贊成胭凝這樣的做法。以真面目 示人,還可以說是懶得整天在臉上化妝,弄什麼醜陋的假鬍子,但是一公開自己的鬼 夷血統,就等於放棄了外表的優勢,從此再也沒有退路了。   「胭凝,妳這麼做……」   「信我吧,人妖男,我是考慮過的……在我沒喝醉的時候,我認真考慮過的。」   「信妳才怪,沒喝醉不代表什麼,我以前見過幾個犯人,他們嗑藥嗑到最後,眼 神都變得和妳一樣,連說的藉口都差不多。」   不只一次,公瑾向胭凝提出警告,不只為了她讓人難以理解的動作,也為了她在 戰場上明顯克制不住自己殺心的狀況。武者修行不只練武,也練心,如果心被瘋狂所 沾染,不能維持冷靜,這樣通常都是毀滅的前兆。   「清醒一點吧!妳把自己弄得這麼沒有退路,難道當真想背叛師門?背叛白鹿洞 ?」   「我很清醒,所以知道自己與那些人終究是要分道揚鑣的。我沒有什麼遺憾或不 滿,但公瑾你呢?你做好選擇了沒有?」   胭凝直接了當的回答,反而讓公瑾拙於回答,雖然他稍稍遲疑了一會兒後,說自 己將絕對忠於白鹿洞,沒可能和這群即將走向滅亡的傢伙同一陣線,但就算胭凝沒有 再反問,公瑾也知道自己的話有破綻。   假如真是這麼忠心耿耿,那自己為什麼還在這裡?沒有把礦坑裡頭所發生的事情 回傳師門?為何還不遵照宿老堂的意思,進行對小喬的暗殺工作?   「你是聰明人,很多事情我不說你也知道……公瑾,認真一下吧,該好好保護她 了。」   保護?保護什麼東西?   「自從我們進來這裡以後,你一直追著那個女孩的身邊做事,與她同進同出,讓 她只看得到你的身影、你的臉,為的是什麼?或許在你的認知裡頭,這只是為了與她 親近,容易影響這個聯盟,但是在我看來,或許連你自己都沒有發現,你這一招…… 叫做美男計。」   美男計?怎麼會?這麼可恥的手段,縱然是早已習慣陰謀詭計的自己,也是不屑 去用的。   「你確實很有使用這個計策的資格,而在你這兩個月的努力下,成果也理所當然 地出現……你還沒察覺嗎?那個女孩喜歡上你了。」   胡說八道,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自己與小喬是單純的盟友關係,而自己只是想要 騙取她的信任,日後再把她與所有鬼夷人推入絕望深淵而已,至少截至幾天前,自己 滿腦子所構思的,就是在這個聯盟內連續埋下不穩因子,讓這群人在歡喜中逐步邁向 敗亡之路。   「你好像很訝異?可是這一點都不奇怪啊!公瑾,沒戴面具、沒刻意保持冷酷氣 勢的你,談吐見識都很讓人心折,長得又英俊,武功又高,哪有女孩子能不受你的吸 引呢?小喬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女,在這聯盟裡頭沒有其他的知心朋友,當她整天只 看到你在附近,對她又好,她漸漸被你吸引是很正常的啊!」   胭凝輕聲笑著,將額角垂下的兩絡髮絲,拂掠到耳後,當黑髮掠過白玉般的雪嫩 嬌顏,那一瞬間的驚艷風姿,美得令人不敢正視。   公瑾不想去注意這一點,不管胭凝的相貌有多艷麗,他只在意她腦裡的東西,因 為如果注意到別的,那麼這份友誼就會變質,而自己確實很珍惜這份得來不易的情誼 。   所以他對胭凝所說的話,只是用不在意的口氣帶過去。   「胡說八道,我這樣的人也會對女人有吸引力?胭凝妳也是女人,難道妳看到我 也會臉紅心跳?」   「會啊!不只是臉紅心跳,有時候身體還會發熱,整個人坐立不安呢!」   胭凝抬起頭,一派直接了當的坦率回答,反而讓公瑾不知道該接些什麼話才好, 反而是胭凝主動把話說下去。   「但是這沒什麼大不了,因為我看小喬的時候,除了臉紅心跳,身體發熱之外, 連胸口都會發硬呢!」   說著大膽的話語,公瑾覺得胭凝此刻的眼神,好像是一尾從背後盯著獵物的大蛇 ,正貪婪地吐信,雖說自己並不是那獵物,但……現在的表情到底該嘆氣還是該大笑 呢?   思考還沒有答案,不遠處突然傳來喧嘩,靜心聆聽,似乎是人們在叫喊說有刺客 來襲了。   「刺客?」   樹叢搖動,在身上覆蓋草木樹枝作掩飾來秘密談話的兩人,一下子站起來,望向 對方的眼睛,想著同一件事。   此地的戒備極為森嚴,尋常刺客不可能摸得進來,最有可能的,就是白鹿洞派來 了刺客,而目的自然不問可知。   「宿老堂的人……居然不經我的同意,就派人來……」   眼中閃過一絲怒火,公瑾在剎那間消失了形影,朝著前方的火光飛衝出去。   就算不經過言語,胭凝也知道他為何而怒,又在擔心些什麼。小喬在礦坑一戰中 受傷不輕,如果被刺客殺個措手不及,確實有可能發生危險,只是……   「我的朋友啊!縱然你不願意,但逼你抉擇的時刻似乎越來越近了,到時候,你 會做什麼樣的選擇呢?」   胭凝無法預測,正因為如此,帶著一絲落寞表情站在那裡的她,只有無聲地嘆息 。   《銀杏篇》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