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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之卷(上卷)第五章─悸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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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鐵諾曆四一八年十二月 艾爾鐵諾 南部地區
「我越來越覺得,白鹿洞是一個很沒人性的鳥地方,尤其是超級會虐待手下這一
點,我進白鹿洞四百多年了,有三百多年的時間都非傷即殘,上次對付那個不知道從
哪冒出來的蝙蝠瘋狗,整個人被弄得沒剩一塊好肉,連傷都還沒養好,就被沒良心的
人妖拖出去作任務,還說什麼這次不會對付魔族,對手只是弱小的人類,手到擒來,
結果呢?我連手都被打斷了,現在還垂在這裡搖啊搖的,喂,我說人妖,你是不是沒
看到我半身不遂就不甘心啊?」
「……人妖的定義是什麼?」
「好端端的男人戴面具,就是人妖。」
「我現在沒有戴,而且……一個女人臉上長兩撇鬍子,那才真的是人妖。」
「鬍子是偽裝,是黏上去的!就算我變成人妖,那也是一個美艷大方,後面會追
一長串女生的英俊人妖。」
「……妳是人妖接吻魔。」
沒有任何緊張感的談話,很難想像是出自陸游門下兩大弟子的口中,甩開旁人視
線的他們,正偷偷約在無人的溪畔,進行對談。一個是叛軍中的第一高手,一個是近
日在叛軍中連續立下功績的猛將,如果旁人看到他們在談話,一定會有所注意。
最近幾場戰役,胭凝始終是第一個殺入敵陣,也最後一個殺出,但是真正負責斷
後接應,阻斷艾爾鐵諾軍追擊,並且再一次予以痛擊的,卻是由小喬親自率領的隊伍
。盟主親自上陣作戰,身為重要幹部的公瑾也隨行陣中,盡可能多多建立功勳。
說起來相當的糗,但公瑾不得不承認,這整件事情已經漸漸脫離自己的掌控。小
喬在檯面下有充足的神秘支援,在檯面上又有胭凝全力支持,自己想要不著痕跡地操
控這支盟軍,難度越來越高,現在只好拼命建立功勳,提高自己在聯盟中的地位,才
有辦法重新取回掌控權,這幾日戰鬥中,為了努力表現,公瑾起碼已經砍斷了三把配
刀,而被他斬殺刀下的敵人更是百倍於此數。
「艾爾鐵諾的那班酒囊飯桶,真是不堪一擊,本來以為他們還有點斤兩,結果沒
有一個能挨上我一招,程度太差了。」
「妳把他們當成魔族一樣狂打,他們當然會吃不消,但也不能太過大意,現在的
勝利,是因為對手並非艾爾鐵諾軍的精銳,充其量只是素質不良的地方軍,如果被勝
利沖昏了頭,等到艾爾鐵諾的主力軍出現,傷亡將會難以估計。」
「哦,也對……可是,小喬那邊應該看到這一點了,明天最後一場襲擊戰結束,
我們就要撤退去過冬,等到我們再次出來,訓練與強化也已經完成,可以正面和艾爾
鐵諾軍一爭長短,不管怎麼看,我們都是穩紮穩打,沒有你所擔心的浮誇不穩跡象。
」
「嗯,很遺憾,確實是妳說的那樣,這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形。」
公瑾覺得很傷腦筋的一件事情是:叛軍雖然在戰爭中節節勝利,但卻不如預期中
的那樣多造殺戮,血流成河,讓半個風之大陸陷入黑暗,人們生活在恐懼與哭泣當中
。
戰爭中殺戮太多,就會偏離人道,即使建立了王朝,政權也不會長久,小喬應該
是深明這個道理的,所以才立下諸多軍令,不讓事情失控。禁止掠奪、禁止屠殺,甚
至還要求屬下軍隊盡可能不騷擾民眾,把目標單純放在士兵身上,小喬的所作所為,
就是白鹿洞所推崇的王者仁道,從這點來看,真是沒有得挑剔。
但這樣一來就糟糕了,因為這支叛軍只是被選來摧毀艾爾鐵諾的工具,成立正統
與強大王朝的任務,應該由人類來完成,假如叛軍現在不夠殘暴與邪惡,那以後消滅
這支叛軍的人類勢力該如何彰顯正統?公瑾不樂見這種情形發生,因為如果小喬真的
循王者仁道建立新國家,那白鹿洞的佈局可以說是整個失敗了。
「鬼夷人和盜賊是不可以建立王朝的,現在這樣子的發展太危險了,不能讓那個
女人繼續這樣幹下去,我已經想好怎麼做了,胭凝,實行的工作就要拜託妳了。」
「哦?你預備要我去暗殺小喬了嗎?」
「不,現在還用不著這一步,她的背後或許有麥第奇家支持,沒到不得已的地步
,我不想傷她性命。」
公瑾和胭凝解釋,小喬雖然想走在仁道上,但要在如今的叛軍中推行這等策略,
肯定會受到很大的阻力。姑且不論九成九以上的叛軍成員沒有這等遠見,組成叛軍的
鬼夷人、獸人、盜賊們,都對整個大環境心存怨忿,把天下人當作敵人,恨不得把所
有人的幸福全都摧毀,來彌補自己出生至今所受的苦楚。要這些人不在戰爭中騷擾地
方,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仇恨如火,即使一時不盛,也很容易再被點燃,只是需要一個可以與盟主權威
分庭抗禮的人物,所以要由妳來出面。」
公瑾如今想要借重的,是胭凝在叛軍中急遽升高的地位。
無論是獸人、鬼夷人、盜賊,都是過著刀頭舔血、以強為尊的生活,胭凝在武鬥
大會、在戰場上下手雖然狠辣無情,但卻由於他超人一等的武力,並未招惹同志的反
感,反而更被視為聯盟中的支柱人物。
與小喬相同的一點是,叛出白鹿洞的胭凝無幫也無派,是個沒有背景的人。這個
只要離開戰場,個性就變得雲淡風清,一如田園雅士的「男人」,如今成為各族士兵
的偶像人物,只要她出現在某處,人群與歡呼聲就在那裡出現。
人們喜歡與他並肩殺敵時的安全感,也喜歡聽他吟唱詩歌,或是在樹下彈著琵琶
,胭凝迅速在聯盟中累積了可觀的人望與支持,假如她以高姿態與小喬唱反調,那麼
即使是以「真命天子」形象統領聯盟的小喬,也會非常棘手。
「……你還真是會給朋友找好工作啊,這麼讓人不愉快的任務,比較起來,單純
去殺殺魔族還簡單得多了。」
胭凝的牢騷意有所指,對於公瑾的計劃,她確實有些話想說。
「公瑾,我們為了尊重宿老堂的意思,在中都面見曹壽,取得正統領軍權力的時
候,你曾覺得這種行為很無謂,很虛偽。」
胭凝道:「那我們現在作的事呢?一個想要用仁道來消弭兩族仇恨,把世界變得
更好的女孩,白鹿洞能夠再找到一個比她更優秀的領導人嗎?你把她弄下來之後,會
得到些什麼嗎?」
話說得很輕,但公瑾的反應卻很大,霍然站起身來,那一瞬間在他身上所燃燒的
怒意,驚得水上飛鳥群起逃逸。
「我痛恨鬼夷族,他們是不應該存在於人間界的下等東西,我要把他們一個也不
剩地剷除掉,所以,胭凝妳不要攔阻我,我不想與妳在這上頭有什麼爭執。」
素來冷靜、理智的一個人,居然會有這樣爆發的一面,實在是很難想像。也因此
,體內流著鬼夷之血的胭凝,雖然對這番話感到很不愉快,但卻表現出體諒,什麼話
都沒有說。
公瑾執行計劃的速度很快,他利用著潛藏在叛軍中的奸細,順著被抑制於人們心
中的耳語,進行挑撥,短短兩天之後,不滿聲浪開始在叛軍當中流竄。
「照領導人的說法,我們這一個月作戰的目的,就是為了要建立聲威,把名聲遠
遠地傳出去,吸引更多不滿時政的人來加入。既然要考慮到宣傳意義,下手當然就要
重,殺得敵人片甲不留,高掛起每一個抵抗者的人頭,燒光他們的村落,這樣名聲才
傳得快啊!」
在叛軍之中,這是很具常識性的觀念,無論是有過戰爭經驗的鬼夷人,還是各路
盜賊團,殺人放火對他們來說,根本是家常便飯,而他們也確實是靠著這些手段在打
勝仗的,要執行盟主的戰略構想,這是最直接而有效的方法。
「我不想造成不必要的殺戮,這樣子做……對我們一點好處都沒有,而且……而
且太過執著於作戰,會延誤撤退時機,這一點對我們所有人都會造成危險。」
小喬最後的反對理由,聽起來實在牽強,但眾人倒也不是不能體會,因為確實有
過兩次例子,由於得勝的叛軍過於得意忘形,險些就被敵人的包圍網給攔截,造成重
大損失。
從公瑾看來,小喬的立場實在很艱難。身為鬼夷人,面對兩個種族之間的千年血
仇,她甚至不能公開說出寬恕與仁愛的想法,只能以實際利益面的理由,去說服身邊
的人。
但有心利用這一點的公瑾,當然不會對她客氣,而是利用這機會加倍去見縫插針
,把鬼夷人的怒火一再點燃。
「過去兩千年裡頭,我們一直被人類欺凌虐待,現在我們鬼夷人好不容易出頭天
了,為什麼要對人類客氣?」
「人類不知道殺了我們多少同胞,我爸爸、我爺爺,就是被人類裝在布袋,活活
扔進水裡淹死的,我們不能讓人類好過。」
「那些人類搶了我們家的田,奪走我們家所有的錢,我要他們血債血償。盟主明
明也是鬼夷人,為什麼不能體諒我們的痛苦?她會不會只是利用我們,事成之後就把
我們一腳踢開?」
猜忌的心情,在聯軍之中迅速彌漫開來,讓小喬在繁忙軍務之外,必須另外花時
間與精神去處理。在這樣的焦躁心情下,作戰的一個月很快就過去,小喬率領著整支
叛軍銷聲匿跡。
小喬所選的撤退地點,是武煉與艾爾鐵諾邊境的連巒大山中,花果山下一個名叫
「水濂」的森林,周圍都是高山峻嶺,急流大川,是個相當隱蔽的地點,只要有充分
的糧食,十萬大軍可以在這裡過一個平穩的冬天,等到來年雪融,再出去繼續作戰。
計劃中,一進入水濂,眾人就要開始休養生息,但目前發生的一點變數是,進入
水濂之後,叛軍原本壓抑下來的不滿情緒,終於爆發開來,聯盟內幾個勢力的代表人
物,推派胭凝出來,向小喬質疑她的做法錯誤。
「大家出來討生活,在戰場上賣命,無非就是為了以後能過好日子,我自信以我
的方法,大家在三年之內就可以收到成果,而這一個月來我們節節勝利,所獲得的東
西雖然不多,但是和過去大家零星作戰的損失與風險比起來,已經是數倍的好處,為
什麼一定要用殺戮和破壞來發洩呢?」
小喬嘗試用這樣的說法,去安撫躁動的人心,但是成果卻不理想,因為在這個實
力為尊的團體裡,身為女子的小喬仍不免遭到歧視,即使她靠著苦戰在結盟大會上光
榮奪位,可是卻有一個耳語,在叛軍中流竄。
「……盟主不過是運氣好,得到兩大神器而已,沒有了那兩件神器,她也不過是
一個弱女子,打不過陶潛大人,更不夠資格指揮我們。」
在這節節勝利的一個月中,小喬固然是受到擁戴,但胭凝卻更成為各方士兵的偶
像人物。原本還對「陶潛」心有所忌,擔心這是否會是反間計的人們,在連續看到她
在戰場中勇猛表現後,早就疑心盡去。
戰鬥中,只要一見到血,胭凝就彷彿狂性大發,沉重掌力連環轟出,雪臂翻飛,
理性盡失地轟殺掉每一名試圖近身的人,撕開每一具最接近的肉體,把目光所看到的
一切生命毀滅。
殺紅了眼的胭凝,好幾次都險些錯手擊斃同志。與她並肩作戰,看她隨手轟殺敵
軍,雖然很有安全感,但也要非常小心,因為一下子不注意,靠得太近,近處的友軍
可能比遠處敵軍死得更快。
不管是襲擊軍隊,或是強攻城池,胭凝的戰力堪稱當世無雙,但造成的殺戮與流
血,也是旁人的十倍。這種在長年與魔族交戰中所磨練出來的戰鬥風格,看在敵人眼
裡固然是死神降臨人間,但看在友軍眼中,簡直是有尊戰神在旁邊。
當然不是每個友軍都喜歡這樣的情形,小喬就不只一次對胭凝提出規勸,然而在
這些勸導出現效果之前,胭凝已經連同叛軍內的其他領導人物,一起出現在小喬的面
前。
「陶先生,我並不想在這樣的情形下與你交手。」
「盟主,姓陶的說話算話,既然答應與妳一起搞革命,就絕不會造妳的反,但眾
兄弟的心情妳不能不考慮,陶某只是代表他們來給妳一點『規勸』而已。」
如果說拳頭是交談的最佳工具,那麼胭凝的規勸實在非常強而有力。一個月的時
間,足夠手臂的傷勢痊癒,而已經知道小喬擁有兩大神器的陶潛,每一著攻防都是針
對這點,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勢,逼得小喬喘不過氣來,更別說騰出手使用兩大神器。
這一戰,聯盟中各方勢力的領袖都在旁觀看,而暗中推動這一幕發生的公瑾,自
然更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非常好,胭凝全力進攻,這一戰勢必非常精采,無論勝敗都對我們有利。胭凝
若勝,盟主的威信與地位將被動搖,這個粗製濫造的聯盟馬上就會面臨分裂,造反成
功,推翻艾爾鐵諾後,也會很快被撲滅……)
但若胭凝敗陣,那也沒有損失。白鹿洞的宿老堂已經在日前作出裁示,小喬的眼
界與能力,都具有極大的威脅性,不排除在叛軍推翻艾爾鐵諾政權之前,就要把她先
行暗殺掉,再嫁禍給其他人,屆時負責這個任務的,就是公瑾。
使用兩大神器的小喬,武功不下於胭凝,公瑾當然也沒有必勝把握,為策安全,
多看看她的出手,這樣也能提高勝算。只是,觀戰的公瑾很快就發現了有些不對,不
住閃躲的小喬,明顯錯過了某些空隙,如果好好把握住那些空隙,她是有時間發動兩
大神器,扳平戰局的。
那麼,為什麼小喬不把握機會呢?難道她甘心敗戰,決心放棄盟主大位嗎?這點
絕對不可能,因為之前她是那麼努力才把盟主位子搶到手的。
(沒理由啊,這樣的退讓毫無道理,難道……她是決心不用?)
當這個念頭在腦海裡出現,公瑾忽然感到一種顫慄,這名少女的見識、智略與勇
氣,赫然比自己所預期的更為了得,一向都能直視事物本質的她,一定是已經看穿,
知道這場戰鬥之所以發生,是因為她與胭凝的那一戰未能服眾,所以戰鬥再次發生,
她便完全放棄使用兩大神器,想靠真本領獲勝,以免類似的事情不斷重演。
(不用兩大神器來獲勝,真是勇氣可佳,但是……這可能嗎?)
公瑾突然驚覺到一點,一直以來,小喬的武功雖然不錯,但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
,都是她輕盈靈巧的身法,還有尚算深厚的內力,可是她攻擊方面的武技究竟如何,
卻是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記得她在戰場上披甲揮鎚的樣子,實在是很英武。
但小喬現在已經不能再靠神器來取勝,而若她沒法有效地創傷敵人,那麼不管她
多麼會閃躲,最後都難免一敗。事實上,當這場戰鬥連續進行十多回合後,小喬已經
被胭凝的掌力逼得汗流浹背,敗象紛呈,如若她不立刻反守為攻,作出一些讓人驚訝
的逆轉妙著,那麼公瑾敢斷言,她撐不過下頭的三招。
(呃,這是……)
觀戰中的公瑾,忽然感受到一種異樣波動,在場眾人當中只怕唯有自己才能感受
,因為這股波動並非是普通的力量,而是魔法師施放法咒前的靈波,假如自己不曾修
練過東方仙術,那也是絕對感應不到的。
(為什麼這裡會有靈波?難道……)
公瑾腦中急轉,但戰鬥已經在瞬間起了變化,本來在戰鬥中佔壓倒性上風的胭凝
,不知怎地一掌擊空,威力萬鈞的五嶽神雷沒有擊中小喬,反而印在自己的左腕上,
清脆的骨碎聲中,左腕九十度折斷反轉。
「嗚……」
胭凝痛哼一聲,待要強撐著追擊,眼前卻失去小喬的蹤影,跟著背心一痛,被急
速移形換位的小喬給踢中,整個人都飛了出去。
兩名傑出女性的第二次交手,以這樣的錯愕形式完結,旁邊的圍觀者都看傻了眼
。小喬搶著扶起了胭凝,要眾人去找大夫來治傷,自己卻揚長而去。
「周瑜團長,你過來一下。」
不顧彼此應該疏遠的共識,胭凝找來公瑾說話;公瑾馬上過去,側耳傾聽,也想
知道剛才那場戰鬥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胭凝的臉色不好,左手腕更是痛得厲害,壓低聲音把經過說了一次。在剛剛的戰
鬥中,她的一掌本來要命中小喬,卻突然發生了一個詭異的狀況,不是擊空,不是對
手突然消失,而是一種非常怪異的感覺,勉強要說的話,就好像是突然少了什麼。
五嶽神雷的發掌,本是提氣、揚臂、揮下、發勁,由於這套掌法威力奇大,早已
成為胭凝最愛用的武技,但是剛剛對小喬出掌時,自己揚臂後明明揮掌下去,但「揮
下」的這個動作,卻好像莫名其妙消失,結果「揚臂」之後直接變成「發勁」,勁是
發出去了,但整個位置與時間點全然不對,沒有打中敵人,反而一掌擊得左臂骨折。
「是法術,那個女孩會某種不尋常的魔法,這點我無法判斷,因為我所知的東方
仙術中,沒有類似的東西。」
「魔法?你不是說她是在麥第奇家長大嗎?麥第奇家的人怎麼會使用魔法?算了
,別管這個,公瑾,她剛才扶我的時候,整個掌心都是汗,身體抖得比我還厲害……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如果沒有胭凝提醒,公瑾一定會忽略掉這一點,因為這裡的所有人都在注意胭凝
,結果反而忘記了小喬的離去。
這一戰的結果,看來雖然像是胭凝一敗塗地,但如果那個法術這麼好用,小喬不
會直到這時才用出來,換言之,使用那個型態不明的神奇術法,肯定要付出極大的耗
損或代價,所以小喬才在戰後急忙離去。
「妳的傷……」
「手腕骨折而已,沒什麼大不了,你記得我們以前的合作模式嗎?黑臉我都扮光
了,你不去當小白臉,還楞在這裡做什麼?」
「妳自己小心。」
當公瑾追著小喬的身影,遠離人群,來到花果山的後半山,穿越層層樹林斷枝後
,他知道胭凝的眼光沒錯。
小喬所離開的路上,留下了相當明顯的痕跡,而且越走越清晰。這痕跡並不是血
跡,而是一塊一塊的碎冰,零碎散在路上,看來並不是很起眼,只有公瑾留意到不尋
常。
而當公瑾終於追著碎冰痕跡來到溪畔,卻見到一幕極不尋常的景象:小喬就趴倒
在溪水裡,雙目緊閉,似是已經不醒人事,只剩下半個身體露出在……冰面上,以小
喬為中心,大半條溪水正急速冷凍,變成一片白蒼蒼的冰雪世界,迅速往外擴張。
公瑾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顯然就是施用某種耗力極大的招數,自身修為
不足,遭到招數反噬的結果,假如沒有及時施救,後果很可能會致命,所以公瑾立刻
破冰救人,拔刀切碎冰塊,把小喬從裡頭救出。
「小喬小姐,盟主,請醒醒。」
「你……你是……周瑜團長?」
在公瑾的叫喚聲中,小喬虛弱地睜開眼睛,認出了這個男人的身分。這段時間以
來,每次叛軍撤退時,小喬和公瑾都是斷後隊伍的主力,血影旅團的強悍與活躍,讓
小喬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現在也很快就把公瑾給認了出來。
略為回復清醒,小喬似乎知道要怎樣才能夠自救,要公瑾別對外聲張,不驚動任
何人,並且幫忙砍伐樹木生火,把火堆圍在小喬的四周,跟著小喬就開始盤膝調息,
引動周圍烈火的熱力入體,迅速驅除體內的極凍寒氣。
公瑾在一旁冷眼觀察,想藉機看出小喬的武功路數。照理說,這女子從小就在麥
第奇家長大,自然也是在那裡學藝,觀察她的調息不但能確認這一點,甚至還能夠推
測出忽必烈如今的武學成就。
但一段時間觀察下來,公瑾卻覺得失望,因為他不僅看不出小喬的武功路數,也
沒從這別樹一格的內功中,找到任何與麥第奇家相關的蛛絲馬跡,甚至還隱約覺得這
種內功似與白鹿洞大有淵源。這當然百分之百是誤判,若真是白鹿洞武術,那麼自己
哪有看不出的道理?
(這一關又讓妳避過,不過妳不會永遠天衣無縫的。)
當小喬盡驅體內寒氣,略為回復精神後,她起身向公瑾道謝,但公瑾卻存著不同
的想法。
胭凝的出手已經再次失敗,如果在這種時候強幹,只會讓行動更露出馬腳,所以
最該作的事情,就是如同胭凝說的那樣,用過去最常用的方法,一個扮黑臉,一個扮
白臉,就這麼去接近敵人。
「盟主妳受傷了,陶潛這廝實在是太過分了,居然害得小喬小姐妳受傷,事情絕
對不能這樣就算,我要立刻公開此事,讓聯盟內有正義感的弟兄為妳討個公道。」
有心做著挑撥,公瑾的語氣格外憤憤不平,劍拔弩張、咬牙切齒的感覺,幾乎讓
人相信他會為此與「陶潛」決一死戰,當然也只有他自己曉得,這些完全是單純的偽
裝,就像胭凝臉上那兩撇鬍子一樣沒有意義。
「請千萬不要這麼做,陶潛先生只是做了很多弟兄都想做的事,我與他都是在眾
人認可的公平決鬥中比試,他並沒有做任何招惹人們憤怒的事。」
一如公瑾所料,小喬並不打算把這件事情給鬧大,對這個女孩而言,整個團體的
和諧重於一切,尤其在這個節骨眼上,更不能讓這個倉促而成的聯盟出現分裂。
不過這些事正中公瑾下懷,在他護送小喬回去的路上,他就像是一個義憤填膺的
護花者一樣,口氣憤慨地批評著許多東西,包括陶潛、聯盟內的保守勢力、存心不良
的幾名馬賊團首領,巧妙地把這些人指責為陰謀份子,並且惋惜由於小喬的善良與仁
慈,這些人全都自尊自大,居心不軌。
這是很基礎的挑撥技巧,成功的話,會讓小喬與這些人的關係更為緊張,聯盟之
內的嫌隙會更大,即使效果沒有那麼大,也會收到另一種成效,因為難得有一個人這
麼站在小喬的立場著想,這應該能拉近與她之間的距離。
這一個月來的觀察,公瑾早就注意到,小喬非常孤獨的這個事實。雖然她在人前
一直都維持沉穩鎮定,面上的微笑從不稍減,但公瑾認為她應該非常孤獨,因為她在
聯盟中沒有任何朋友、沒有任何親屬,只有孤單一個人的小喬,在承擔各種重大壓力
時,不可能不覺得寂寞。
如果這時候有人明白地表示要與她同一陣線,她應該會很高興地接受吧,而這也
就是自己的機會了。
當兩人悄悄地回到小喬的草屋,公瑾臉上的怒容看來仍是火光十足,單就外表來
看,誰都不會懷疑他的忠誠與真心。
「謝謝你,周瑜團長,但我覺得……事情不全是你說的那樣,陶潛大俠在戰場上
確實常常有失控的地方,脾氣也有些暴躁,但是……」
「但是?」
「也許我不該這麼說的。平常,士兵們都說陶先生像是一匹魔狼,但我覺得……
陶先生有一雙很美麗的眼睛,在戰場上,那雙眼睛映著血光,卻也反映著悲傷。」
「哦……有……有這樣的事嗎?」
詫異的表情下,公瑾覺得這些話很有趣,自己與胭凝相交數百年,卻從來不曾有
過這樣的想法,如果把話這麼告訴胭凝,她也一定會覺得可笑的。
「嗯,陶先生的眼睛,總是給我這樣的感覺,我想你與他的交情一定不錯吧!」
「呃?妳說什麼?」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打得公瑾陣腳大亂,他想不出小喬為何忽然這麼說,當下只
有凝視著她,想從她表情中找出一點痕跡,看看自己是要用言語敷衍過去,還是直接
拔刀動手。
但小喬的表情看來一派真誠,公瑾沒法從其中找到任何東西;而對於自己所說的
那句話,小喬只是這麼解釋著。
「因為……周瑜將軍你也有一雙很美的眼睛,在你的眼睛裡,和陶先生一樣渴求
鮮血,但也有著與他一樣的悲傷……我想,如果有機會的話,你們一定能成為不錯的
朋友。」
在月光下,小喬額上的尖角與面上的花紋,正代表她流著鬼夷之血的事實;凝望
著她的容顏,公瑾一時間也說不清楚,剛才那些話所帶給自己的震撼感覺到底是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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