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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之卷(下卷)第一章─逃亡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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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鐵諾曆四二O年一月 艾爾鐵諾中都 白鹿洞後山
並不是每個白鹿洞弟子都知道,在禁止所有弟子涉足的後山禁地,到底藏著什麼
。白鹿洞是個藏著許多秘密的所在,多知道一些事,往往多一分危險,能在白鹿洞生
存長久的人,都懂得適當地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白鹿洞最高權力者陸游,在後山永恆冰窟中潛修的事,只有寥寥十餘人知道,但
是被允許接觸後山的,卻只有公瑾一人,連宿老堂的三大宿老都盡可能不去接近,以
免發生什麼意外衝突。
一年多之前,陸游開始閉關,公瑾奉命外出執行任務,在那之後,這裡就幾乎不
曾有人造訪,成為完全死寂的沉靜空間。當外界隨著局勢一連串變化,無數人都在好
奇,月賢者到底對白鹿洞這一連串鬥爭抱持什麼想法時,這裡始終維持著靜默,尤其
是在滿天飛雪飄降的此刻,即使要從這裡多感受到一絲生氣,都極其困難。
但在這一片死寂、沉靜當中,卻有些事透著不尋常的詭異。
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空中散落,一一飄墜在地面山石上,把大地化為銀白世界,
可是,在這一大片的雪亮銀白裡,有一處地面還維持著乾燥,那是陸游進行修練的冰
窟入口,所有飄落下來的雪花,彷彿受到某種莫名力量的影響,一落至入口十尺範圍
內,就整個變慢了速度,以幾乎不動的形式,緩緩飄移著。
在這股詭異力量的影響下,這個冬季所飄下的第一片雪,尚未落到地面,地面也
還維持著乾燥。看得仔細一點,甚至還有些蟲隻的屍體僵死在那裡,爬進冰窟入口範
圍的牠們,整個行動速度慢得近乎永恆,但牠們的身體卻仍需要養分,於是便沒有一
隻能夠逃離地死盡於結界內。
若有精通術法的魔導師或仙道士在此,便會感應出來,這股力量的影響範圍不只
是入口,也涵蓋了整個冰窟;他們甚至會感應到,這股力量雖然強大,但卻無比邪惡
,黑暗而冰冷的魔界瘴氣正無形蔓延,漸漸覆蓋住整個冰窟,封鎖著內裡的一切生機
。
若有人看見、若有人前來,就會察覺出這裡的不妥,但是設下魔力結界的人、仍
沉睡於結界中的人,卻都非常肯定,不可能有人會在這種時候,能夠進入這個被封鎖
的禁地,即使有,那個男人也在一個多月前,被他看不清面孔的「師父」奪命一劍,
驅逐離開。
目前的白鹿洞,沒人有閒暇發現到這件事,所有弟子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山下
不遠的中都城內,一群闖入中都行刺的鬼夷族高手,正被長老們率眾圍困,戰鬥已經
進入最後關頭。
在民眾歡呼中入城的公瑾將軍,一下子被鬼夷叛軍挾持,一下子又出手襲擊白鹿
洞長老,整件事情的變化之迅速,讓在場的官兵、白鹿洞子弟看得眼花撩亂,沒有人
能清楚說出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正統的官方答案很快傳了出來,原來這一切都是鬼
夷族的奸計,是他們使用了某種詐術,偽裝成公瑾將軍,伺機偷襲,但正牌的周公瑾
身在何處,這點白鹿洞一時間也回答不出來。
要在短短時間之內,對混亂情況作出合理解釋,宿老堂真是使盡了說謊的本事,
而為了永絕後患,他們在把敵人團團包圍後,開始喊話,要求交出那個假冒公瑾將軍
的叛賊首級。
就宿老堂來看,胭凝與小喬雖然有威脅性,但始終是女子之身,難成大器,可是
周公瑾就不一樣,那天短松崗上的一劍居然殺他不死,足見他的資質與爆發力之強,
不愧為陸游最得意的一名弟子,要是不儘快把他給了結掉,說不定再不用多久,他就
有機會突破千年以來的才能之壁,進入天位,那時候不但他難以對付,若給他接觸到
後山,連陸游都會出關,這就很不理想了。
可是,周公瑾、陶胭凝、小喬三人,都是高手,三人聯手起來的瀕死反擊,兩大
宿老並沒有信心能不受損失,所以他們採取了這樣的心理戰,要敵人內鬨,斬下周公
瑾的首級投降,只要最棘手的人物一死,餘人都不成威脅,就算真的饒他們一命,那
也關係不大。
這個計策確實歹毒,當現在、未來兩名宿老,命令身邊軍隊以鷹爪拋擲拆屋,預
備讓屋裡的叛軍無所遁形時,這計策的效果已經在屋裡出現。
從宿老堂喊出威脅話語的那刻起,屋裡的整個氣氛就開始變了。生死之間的抉擇
壓力,強大得可以扭曲一切的人性,承受著眾人視線的小喬,錯愕卻又清楚地把握到
每一個眼神的意思。
「盟主,請妳動手吧!」
「我們闖不出去的,只要殺了這個叛徒,我們就有機會活下去!」
「這個叛徒,之前把我們騙得好慘,盟主,殺了他吧!」
「只要殺了他,就能為我們千千萬萬的同胞報仇了,盟主,妳別忘了自己的身分
啊!」
許多的眼神,最後化成實際的語句,開始在屋裡迴響,催促著小喬動作。胭凝在
旁目睹這過程,沒有說半句話,疲憊而傷重的她,現在只想倒地暈去,根本沒有力氣
做事,所以她選擇保持沉默,只看小喬如何做抉擇,然後才行動。
小喬有了動作,她嘗試向周圍的人解釋,心裡實在是不了解,公瑾的所作所為,
明明在這裡的人都有目共睹,假如沒有他的冒險救援,眾人甚至沒辦法撐到這一刻,
為何這裡的人拒絕承認這個事實,繼續仇視、憎恨著已經奄奄一息的恩人?
世上的道理,有許多非常複雜,難以輕易理解的部分,但若要解釋,一句話就足
夠了。同伴們持續的破口大罵,讓被捲入、波及的小喬,不能明白自己的錯誤在哪裡
,可是,當一名同伴跪了下來,涕淚縱橫地哭著說:「盟、盟主,我……我不想死啊
……」小喬終於理解了問題所在。
生死抉擇的壓力,太大了。
能夠面臨生死關頭,仍不為改變的人實在很少,多數人在可以抉擇自己生死的時
候,甚至可以變成一個全然陌生的人。當看到那些在出發前自誇武勇,發誓要殺掉鬼
夷公敵周公瑾的同伴,一個個指著自己大罵,說自己勾結人類惡賊,數典忘祖,不配
做個鬼夷人時,小喬不覺得氣憤,只是感到失落……以及深沉的悲哀。
「做妳該做的事吧,小喬,也許妳這趟到中都來,就是為了在這裡,完成這件事
。」
強撐著鮮血淋漓的身體,斜斜靠在屋子一角,努力不讓自己失去意識的公瑾,用
微弱的聲音說話。先後中了兩大宿老、兩大神器的重擊,他的傷勢比這裡任何一人更
要嚴重,光是說話就快耗盡他的力氣,然而,聽見屋瓦剝落作響,知道敵人正預備拆
屋突擊,公瑾曉得自己該趁著還能說話的時候,告訴小喬一些東西。
「我們這次死定了,雖然我們曾經努力反抗命運過,但既然已經失敗了,現在就
該果斷地認命。妳是我們的盟主,如果犧牲一些成員,能讓大多數成員生存下去,妳
就不能遲疑,因為這是妳不能逃避的職責。」
「斬下我的腦袋,交給宿老堂,胭凝會知道該對他們說什麼。雖然他們未必肯守
信,甚至會讓妳和胭凝各自砍去一隻右手,但只要胭凝說出該說的話,那麼宿老堂會
讓你們平安離開。因為兩名宿老還需要一定程度的敵人威脅,來避免太早反目鬩牆。
」
勉強說到這裡,公瑾咳嗽兩聲,倒刺入肺部的肋骨,讓他咳噴出來的鮮血,灑得
衣襟一片赤紅。但即使承受著這樣的痛楚,公瑾虛弱的眼神依舊清醒,讓小喬知道他
的一字一句,都是在神智正常的情形下說出。
「別怪妳身邊的人,他們並沒有說錯,我是鬼夷族的大仇人,即使是現在,我也
仍然憎恨著這個被詛咒的種族,若是給我機會,我還是會嘗試去滅絕它,讓世上不再
剩下半個鬼夷人。之所以讓我為鬼夷人付出的理由,只是因為我想讓妳好過,所以如
果要死,我希望我是死在妳的手裡,別讓我被鬼夷人斬下首級。」
公瑾的這番真心話,又引得周遭鬼夷人一陣大罵,紛紛要求小喬動手,殺掉這個
鬼夷人公敵。
勉強把話說完,公瑾已經沒剩下半分力氣,疲憊地靠在角落,看見小喬被人塞了
一把長劍入手後,慢慢、慢慢地走過來。
幾百年的人生歷程,和普通人相比,已經不能算短;過去自己從來就不覺得生命
中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事物,無論什麼時候在任務中犧牲了,似乎也沒什麼關係,可是
這種感覺,此刻似乎有著小小的改變,自己確實感覺到,假如是由小喬來了結自己的
生命,那麼這六百年的人生……也算得上是不枉此生。
心中洋溢著不可思議的幸福感,公瑾只是掛著微笑,看著小喬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長劍拖在地上,發出尖銳的嘶鳴。
「……做妳該做的事吧!盟主。」
拖著長劍,朝那個男人走去,小喬腦海中白茫茫的一片,只覺得自己像是陷入一
個無解的夢魘,想要哭叫,卻叫不出聲音來。
整顆心為著死亡的恐懼而顫抖;自己確實不願意死,自己確實也很想活下去,從
這一點來說,自己與身邊的人都一樣,沒有特別偉大,可是,為什麼自己非要殺掉這
個男人不可呢?
要做大事、要擔起領導人的重任,很多時候都必須要殺生,但是這個男人有什麼
該死的地方嗎?從頭到尾,他都為自己著想,為鬼夷族的和平理想而貢獻,即使現在
血淋淋地倒在那裡,也都是因為他要救自己出重圍。
若他真的是冷血兇手,自己早就死了,哪還會像現在這般拖著長劍,要去砍下他
的首級呢?
屋瓦壁板的剝落聲,長劍拖在地上的尖銳聲音,像是在催促著小喬快點下手,但
她只是凝望著前方,看著那個對她微笑的男人,腳重得像是再也抬不起來。
為什麼自己非要對他下手不可呢?雖然忽必烈大哥說過,為了實現夢想,必須要
犧牲一些人命,但自己就為了實現理想,而必須要犧牲他嗎?為了一個逐漸褪色而剝
落的黯淡理想……
「……做妳該做的事吧!盟主。」
還是說,就因為自己是盟主嗎?因為坐在盟主的位置上,所以為了所有人的生存
,不得不斬下這一劍?
那小喬呢?這個叫做小喬的女孩呢?每個人都在拼命為她著想,為她犧牲,難道
沒有人在意她心裡真正的想法嗎?
「……瑜兄,謝謝你長久以來的照顧。」
長劍化作一道雪亮的光虹,當劍光隨著寒氣落在公瑾的頸上,公瑾閉上了眼睛,
接受著自己應有的命運。
但落下來的卻只有劍光,實際的鋒刃以釐毫之差錯過,順勢揚起,反斬在小喬的
左掌心,劃出一道鮮豔的血珠。
「各位,在動手之前,有些事情我想讓大家知道。」
電光石火的錯愕,沒有人意識到眼前正發生什麼事,但在任何人來得及有動作之
前,小喬手上的血跡迅速化為符文,順著白皙的手臂迅速蔓延,卻很快地轉為黯淡。
「希魯巴爾!」
除了公瑾之外,在場沒有人知道小喬在做什麼,而唯一知道事實的公瑾,卻已沒
有能力再做任何事,所以在小喬那一聲唱頌後,每個人的眼前都彷彿出現了幻覺,看
見小喬的外表發生了改變,額上的角、肌膚上的斑紋,全都像潮水退潮一般迅速消失
。
才只眨眼功夫,那個站在公瑾身前、彷彿持劍護衛著他的綠裙少女,就完全改變
了模樣;當屋瓦壁板朝四面八方倒下散開,凜冽寒風隨著漫天大雪一起飄吹進來,在
眾人一片雪花彌漫視線中的,就只剩下一名人類女孩。
「……對、對不起,我欺騙了大家,和這個男人一樣,我也是人類!」
任淚水奔流,小喬只是努力地彎著腰,向眼前目瞪口呆的同志道歉;鮮血順著她
的手掌,一點一滴地染紅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綠裙,她渾然未覺,全心全意地說著壓抑
已久的話語。
「我是人類,可是,我真的想要幫助鬼夷人,讓人類與鬼夷人之間和平共處,不
要再繼續仇視與殺戮,讓大家的生活能夠更好,讓這個世界能更好。我欺騙了大家,
如果說瑜兄有罪,同樣潛入鬼夷族的我也一樣有罪,我、我沒有資格對他下手!絕對
不會動手的!」
聲嘶力竭地說著這些話語,雖然飄落在身上的冰雪,是那麼地沁心涼,但小喬心
中卻仍有一塊火熱,期望某些奇蹟能夠出現,哪怕只有一個人被自己打動,這些日子
以來在叛軍內的努力就不枉了。
然而,儘管少女的祈禱是那麼虔誠,但回報她的東西卻令人失望。在她說完話,
抬眼環視眾人的時候,一顆石頭打中她的額角,鮮血迸發,腳下虛弱無力的她一跤往
後跌去。
「無恥的賤人,妳和周公瑾是一丘之貉!」
「你們兩個都是同樣貨色,你們人類沒有一個好東西!」
「卑鄙,無恥,妳騙了我們這麼久,裝什麼真命天子,妳根本是白鹿洞派來的奸
細!」
似乎是因為感到生還無望,三十幾名鬼夷人像是發狂似的吼叫洩憤,紛紛拿起手
邊能投擲的東西,朝眼前那對狗男女丟去,恨不得在敵人動手之前,把這一對人類叛
徒先活活打死。諷刺的是,他們沒有一個人察覺到,自己之所以還有力氣拿東西扔人
,全都是因為之前公瑾與小喬的竭力掩護,導致他們身上傷勢較輕的緣故。
如果公瑾還有半分力氣,他會撥開砸向小喬的每一樣東西,但現在他只能接住小
喬柔弱的身軀,盡可能側過身體,為她接下砸來的重物。
側著身體,公瑾接觸到胭凝的眼神,她眼中有淚,卻似乎在笑,假若她還舉得起
手來,她會用那雙被硬弩射穿腕骨的手,為少女的勇氣與犧牲鼓掌;小喬的真面目固
然令人吃驚,但胭凝卻不會因此改變本來態度。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胭凝這樣。在這裡所上演的小小內鬨,看在團團包圍此處、
預備要衝鋒攻擊的艾爾鐵諾軍眼中,簡直是天大的笑話,那名一年來屢敗友軍,帶領
鬼夷人揚眉吐氣的叛軍首領,居然是個人類!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情比這更諷刺、更可
笑的嗎?
至於小喬為什麼會進入鬼夷族,這點沒有人在意,反正從她進入鬼夷族的那天起
,她就是所有人類的公敵,是人類眼中的叛徒,即使她如今被鬼夷族惡劣對待也是一
樣。既然是叛徒,那麼死就是她唯一的出路;與這群鬼夷人死在一起,是叛徒理所當
然的下場。
「哈哈哈哈~~~你們兩個大叛徒,人類看見你們要殺,鬼夷人看見你們要殺,
你們現在是所有種族的大叛徒,難道你們真以為自己能對抗這塊大陸上所有人的憤怒
?我真想看看,還有誰能救得了你們?下輩子投胎別做人,當兩條畜生吧!」
不知道是兩位宿老中的哪一位,發出了這樣的猖狂嘲笑,當小喬與公瑾一起抬起
頭,只看見滿天如蝗箭雨,劃破潔淨的雪花,朝這邊飆射過來,耳中所聽所聞,盡是
四面八方的撥弦破風聲,就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散發森冷的惡意。
能夠被整塊風之大陸所敵視,這樣應該算是很了不起吧!誠如那位宿老所言,公
瑾和小喬也覺得自己命該如此,他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在這種絕境幫助自己。
「……我!」
一直到許久之後,未來宿老都還很後悔那時候的猖狂發言,當時在萬箭紛射中,
他一聽到那聲低沉的冷喝,就知道事情有變,但卻想不到抬起頭來會見到那番景象。
無數的劍氣劃空聲,夾雜在羽箭破風中響起,點點閃耀寒芒,就在每一支箭矢擊
中目標前,搶先一步予以攔截,更快、更精準、更狠惡地擊中每一支羽箭,把箭矢全
數化為飄散煙塵,轉眼之間,數千支亂射羽箭無一倖免,全部被摧毀殆盡。
就在所有人都還弄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時候,點點劍雨星芒驀地擴增了亮度,朝
四面八方的包圍人馬亂射過去,人們只覺得一道冰寒刺骨的冷風、一股灼燙難當的熱
氣,交錯由身邊飆吹過去,身體乍冷驟熱,甚是難受,而當他們勉力睜開眼來,卻發
現所有箭手的弓弦都被切斷,所有騎士的馬蹬也遭受同一命運,驚叫著摔墜下馬,全
軍剎時間一片大亂。
(是何方高人出手?)
同樣的疑問,出現在敵我兩方陣營當中。這等出神入化的絕世劍技,公瑾不只沒
看過,連聽都沒有聽過,師父陸游雖然武功天下第一,但公瑾卻不能肯定,師父是否
已經練成這樣精準迅捷的劍藝。
暗中出手的這個人,力量至少足以與月賢者比肩,擁有傳說中的天位力量,這樣
的一個人現身,確實足以鎮壓全場,甚至與整個風之大陸為敵,重演當年天草四郎的
亂局,問題是……那是什麼人?
「是何方高人出手?請現身說話!」
在兩大宿老的喊話聲中,該露面的人終於現身出來。與他那一手劍技的驚世駭俗
不同,現身在一座屋頂上的,只是一個矮小如猴的老人,臉上的皺紋只怕比兩大宿老
加起來更多,看來就像是一塊枯槁的老木頭,全身既無威勢,也沒有壓迫感;遠遠看
去,像是個掃地老人遠多過劍術高手。
見到是這麼一號人物,兩大宿老都有些吃驚,很懷疑剛才出手的當真就是此人?
在底下的公瑾,驚訝一點也不少於他們,儘管他早就曉得武館中的那名怪老頭很不尋
常,但卻猜想不到他擁有這等不遜於陸游的驚世劍技。
當今世上,擁有天位力量的武者屈指可數。回憶起怪老頭平時的言語舉動,公瑾
腦中突然閃過一個人名,那是一個創立大雪山殺手集團,令江湖中人聞之色變,如今
與陸游並列為三大神劍的大人物,莫非……
「底下的小子們聽好,老子是『去死去死旅團』的團長,道上人稱梅斯特‧尤達
,對你們以眾欺寡的行為很看不順眼,現在老子宣佈要帶這票小子走人,底下哪個不
服氣的,儘管上來試試!」
狂妄的口氣,比適才兩大宿老更為霸道,小喬一方固然是又驚又喜,不曉得怎會
如此幸運,天上掉下來一顆救星;白鹿洞方面卻是既驚且怒,氣憤於有人在這個節骨
眼上出來干涉,但隱約猜到這人身分的兩大宿老卻又不敢輕啟衝突。
若然爆發戰事,那不只是白鹿洞與大雪山之間的問題,單單只是眼前這名猥瑣老
人,就足以讓整座中都城化作一片屍山血海。有鑑於此,他們耐著性子前去交涉,抬
出了陸游的名號,認為說對方既然不用真名,想必是對陸游的存在心有忌憚;既然不
願意撕破臉,那就大有談判的空間。
哪想到,對方竟然是如此不買帳。
「拿陸老兒的名字來嚇唬老子?你們兩個不成氣候的小鬼,好像還搞不清楚,老
子心情好的時候,從來不把放翁小子看在眼裡;老子心情不好的時候,連老子的老子
都照斬不誤。月賢者的名頭再大,也只能在白鹿洞裡頭當當土霸王,敢拿來老子面前
唬人,老子隨手就挑了你們白鹿洞!」
口氣與寄身武館的時候全然不同,口口聲聲自稱老子的怪老頭,這時言語中的火
藥味十足,似乎恨不得立刻挑起事來,在這裡殺個血流成河。兩大宿老終於警覺到了
這一點,強忍滿腔怒氣,承諾會放過這裡的人一馬,今日的攻擊作罷。
不過,他們確實搞錯了一點,假如陸游在此,就會提醒他們,對方不只態度狂霸
,而且還是一個非常得寸進尺的人。
「哦,兩個小鬼居然這麼聽話,白鹿洞全是娘們養的嗎?那老子再告訴你們,替
老子傳話出去,從現在起,這一男一女的身家性命安全,全記在老子帳上了,只要他
們不再涉及軍國大業,任何人都不得對他們出手,管他是什麼族還是什麼奶奶的,有
人膽敢把這話當作耳邊風,老子就把他全家大小都給幹了!」
「西納恩,你太狂妄了!看看這是誰的土地!」
平日在白鹿洞中頤指氣使,兩名宿老幾時受過這等鳥氣?現在宿老首先按耐不住
,拼著一身力量,飛身而起,重掌朝屋頂上的老人印去。
勝負的分曉,完全不令人意外,但是怪老頭那一瞬間所斬出的冷電劍光,卻讓公
瑾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他從來不曾見過,一個矮小瘦弱的身軀,會在剎那間敏捷
更勝猿猴,倒觔斗地翻身過去,反手發劍,一劍就把現在宿老給斬落回地面。
天位力量舉世無雙,怪老頭只要輕彈一指,甚至不必抬手移身,就可以輕易殺掉
現場所有人,但他這一著純以劍招的速度、巧妙,一招就殺敗不可一世的現在宿老,
像是為了表示公平,又像是在對公瑾傳達些什麼。
不過對於白鹿洞而言,這樣的威嚇已經足夠了。當現在宿老慘兮兮地躺倒地上哀
嚎,右肩出現了一道斬過大半身體的傷口,出血不止,沒有人還有心情戰鬥下去,畢
竟形勢比人強,在這時候強撐門面並沒有什麼意義,若不學著低頭,白鹿洞確實可能
在今天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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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31.93.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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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atcookie (沒有腦袋的貓) 站內: HwangYih
標題: 銀杏之卷(下卷)第二章─重獲新生
時間: Mon Feb 28 15:22:11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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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之卷(下卷)第二章─重獲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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趾高氣昂的艾爾鐵諾軍,一反不久前的得意洋洋,垂頭喪氣地撤退回去。讓叛軍
的頭號大敵逃掉,這點著實令人扼腕,不得不被逼收兵,也讓他們覺得非常羞辱,然
而,自從山中老人展現他神一般的力量開始,事情就與他們無關,而是山中老人與月
賢者之間的問題了,至少……士兵們是這樣認為的。
未來宿老與現在宿老低聲說話,兩個人似乎在商議什麼,似乎是在發誓復仇,並
且商量討回面子的方法吧,這次因為山中老人的插手,使他們的大業功敗垂成,甚至
將來都不能再對公瑾動手,這點非常令他們憤恨不平,但是,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去
詛咒、去策劃陰謀,應該還可以再想出什麼辦法的。
得以死裡逃生的叛軍一行人,用自己的腳步走出了中都,路上並沒有人膽敢攔阻
。如果一切順利,他們可以在一個月之後返回己方陣地,只是有些與他們一起進入中
都的同伴,再也回不去了,其中,就包括曾經深受他們尊敬的領導人。
在最需要支持的生死關頭,他們狠狠地背棄了少女的期望,假如逃生後立刻掉轉
立場,那他們就等於承認了自己的卑劣,這點他們無法忍受,所以在離開中都的一路
上,他們仍肆無忌憚地給予小喬敵視、唾罵,假如不是顧忌護送隊伍的那個老人會出
手,他們連石頭都會丟過去。
當這支隊伍走出中都,小喬與公瑾離開了隊伍,由胭凝繼續帶領著隊伍走下去。
他們固然是因為受到排斥,選擇了這個做法,但另一方面來說,這也是山中老人之所
以幫助他們的條件。
「謝謝前輩,過去晚輩追隨家師,曾經聽過他對您的推崇,說山中老人的劍技舉
世無……」
「無什麼?無就是什麼都沒有,沒有就不要胡亂說話,老子是『去死去死旅團』
的團長,人稱梅斯特‧尤達,可不是什麼山中老頭,不要隨便亂扯關係,不然老子派
人把你全家大小一次幹掉!」
情知這位氣呼呼的老人不可理喻,公瑾只覺得好笑,他似乎有意與白軍皇爭奪「
風之大陸第一恐怖份子」的頭銜,一出口不是殺人便是放火,難道這也是殺手的職業
病?
但不可否認的一點是,包括公瑾自己在內,中都城內的每個人,絕對是對這個綠
猴子似的老人又敬又怕,否則他們一行人根本不可能有機會生離此地。
「那麼,我就直接問了。」
直接了當的說話,不合禮數,但卻是對方所喜歡的交談方式,公瑾很直接地問出
,為何對方要救自己一命。
「救你?你搞錯了,救你們出來全都是順便,我只是受這個女娃娃的師父委託,
不讓她的寶貝徒弟在中都死於非命而已。」
山中老人的回答,著實讓公瑾吃了一驚,再怎麼說他也都沒有算計到,小喬背後
那名神通廣大的師父,不止能夠與白字世家接上線,居然還能請動山中老人出手救援
,這個面子委實不簡單啊!
「不過,雖然我來這裡的本意與你無關,但你這小毛頭甚合我的脾味,我是不會
讓你死的。唔,雖然你我沒師徒緣分,不過你確實是塊好材料,陸游小子腦袋到底怎
麼了,居然這樣對待你,真是……」
談及與師門之間的變化,這是公瑾相當不樂意碰觸的一個話題,所以他迅速轉過
話題,再一次地向救命恩人道謝。
「胭凝……就只有拜託她了。她比我更有霸氣、更懂得決斷,會比我更適合成為
領袖的。」
縱然被逼著離開聯軍,小喬仍牽掛在那裡的人。在治理聯軍的過程中,她一直知
道自己的缺點,只是無力改變,而胭凝正具有她所不及的優點,聯軍如果由胭凝來統
帥,一定可以比她在位時更好。
這是小喬的想法,但公瑾卻不敢茍同,因為自己遠比小喬更了解胭凝,她雖然比
小喬更具霸氣,裁決狠辣,卻並不是一個領袖之才。胭凝的眼界、胸襟、策劃能力,
都無法成功駕馭一個數十萬人的龐大組織,將來聯軍領袖如果由她接手,後果只怕相
當令人擔心。
話雖如此,公瑾卻沒有提醒小喬。他不願意讓她太過擔心此事,現在再也沒有比
保住性命更重要的事了。
只是,命雖然保住,公瑾與小喬的前途卻也從此茫然,因為山中老人昭告天下的
承諾中,換取他們兩人安全的條件,就是他們兩人從此不問世事。
公瑾是個意志很堅強的男人,小喬也從不是一個乖乖聽話的女人,不管從哪個角
度來看,他們都不會屈從山中老人的安排,更不會接受小喬師父的好意,然而,就實
際情況來說,他們現在確實為天下所忌,不管是哪個陣營都把他們當成死敵,至於小
喬的少數親友,為了避免連累他們,小喬甚至不能去投奔。
那麼……往後該何去何從呢?
「不要緊,天地之大,總會有地方去的。」
公瑾這麼安慰著小喬,類似的心情,前些日子他早已飽嚐,現在只不過是由一個
逃亡者變成兩個,數量上增多,情形卻是一點都沒變。
公瑾並沒有與小喬分開行動,經過了連場生死患難,他們雙方都有一個不用說出
口的默契,就是彼此的未來應該有很大一部份重疊,而如今他們就要攜手尋找未來。
雙方一時間都對自己的將來感到茫然,事實上,他們也沒有太多時間去思考,彼
此身上的重傷,已經到了不能不治療的地步,所以他們兩人稍微作了改扮後,以假名
搭上了一輛往西北而行的馬車,預備到西北的海牙去看看。
不過,這對男女的人生似乎總是充滿了誤算。由於雙方的傷勢都很重,在療傷的
過程中,意識都不是很清醒,本來應該負責警戒的那個人,居然也疲憊暈去,在這種
情形下,兩人能夠一路平安無事,簡直是不可思議,但行程終點就必然會出現誤差了
。
當小喬與公瑾終於在馬車中回復清醒,馬車已經到了最末站的終點,一個叫做烏
魯木齊的荒涼小鎮,鎮上只有數十人口,不是病得快死,就是老得快要死,看不見半
個年輕人與半棟新屋,據說百年前這裡曾因為挖礦,有過短暫的繁榮,但隨著礦產的
貧乏,如今已經是個死鎮,除了因為迷路至此的旅客外,就只有想要繼續往西拓展荒
地而路經此地的拓荒客。
地方荒涼,可是景色卻雄奇壯麗,包圍這裡的群山都是巨大岩石,標準的石灰岩
地形,讓青翠植物只能生長到半山腰,光禿禿的岩石山頂,在夕陽下映上一片瑰麗紅
色,煞是好看。
「烏魯木齊……好怪的地方,瑜兄,我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流落到大荒野原,小喬的心情似乎不受荒涼影響,興味盎然地問著公瑾,或許是
因為如此,公瑾的面上才能綻出一絲笑容,一反不快心情地簡單回答。
「不清楚,昏迷是主要的原因,但是……妳也可以說是命運。」
命運無疑是個好解釋,對於正嘗試學習認命的兩個人來說,這個荒鎮還是一個不
錯的落腳處,因為這裡距離艾爾鐵諾中部實在太遠,就連要到最近的一處文明地帶,
都要翻過好幾座大山;艾爾鐵諾如今正發生些什麼,對這個小鎮上的老人們而言,就
像另一個世界般遙遠,他們也不關心這對男女為什麼來到這裡。
既然決定留下,兩人就要找尋棲身之所,公瑾一開始還想擔起男人的責任,去弄
一間木屋出來。無奈的是,儘管公瑾自負武功高強、文才智略俱臻上乘,但白鹿洞卻
不曾教過他作木工的本事,結果當那間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木頭堆,在轟然聲響中化
為一地廢木,公瑾很懊惱地搔搔頭,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裡做錯了。
小喬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由於公瑾負責建屋,她就想嘗試一次洗手作羹湯的感
覺。由於不想隨便殺生,所以她借了鍋子後,就從周圍山地採集野菜,想煮一鍋野菜
湯來充飢。味道上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可是當小喬想要回來嚐味道時,一頭恰巧
跑竄過的野兔,吸入煮湯所蒸發的氣體,當場暈倒在地,麻痺不能動彈。
為何野菜湯會有這等意外效果?小喬實在說不上來,只能勉強解釋,或許這裡的
植物與武煉不太一樣,十七、八種煮在一起,發生了難以理解的化學作用……天曉得
是為什麼,以前她從沒有親自下廚過。
結果,當公瑾以一臉抱歉的表情回來,同樣露著歉疚眼神的小喬,端給他半隻烤
野兔;體貼人意的公瑾,不問小喬為何破例殺生,只是把那半隻略為有些異味的野兔
吃了乾淨。
這是他們兩人展開新生活的第一餐。
但用餐之後的第一夜卻不好過,本來預備露宿野外的兩個人,碰到了平均一年一
次的大雷雨,只有狼狽地跑回鎮上,在小喬還鍋子的時候,一個好心的老人,收留了
這一對落湯雞似的年輕男女。
老人的房子很破舊,那間用作倉庫的客房,僅有一張狹小的木板床,濕淋淋的兩
個人,只能緊擁著,在那張床上度過一夜。
隔天,小喬與公瑾重新投入熟悉環境的動作上。公瑾繼續砍伐樹木建屋,在山林
裡頭意外發現熊的腳印;小喬幫鎮上不識字的老人們唸話本小說,因此換到了一些蔬
菜與肉。
聰明人學起什麼都快,就在抵達此地的第二天傍晚,兩人建好了自己的屋子,並
且在屋子裡烹煮了慶祝落成的晚餐。當晚餐後小喬猶豫著自己該睡在哪個房間時,公
瑾很笨拙地握著她的手,用猶豫不安的聲調,向她提出婚約的要求。
「嗯……好啊,我很願意。」
沒有考慮太久,小喬就這麼回答公瑾,儘管事情來得有些突然,她卻覺得自己好
像等這句話很久了。
就這樣,兩個新落腳烏魯木齊的男女,決定在此締結終生。這對死寂已久的小鎮
來說,可真是一個大新聞,老人們紛紛送上祝賀,著實熱鬧了一番,但是比起這對男
女曾擁有過的地位與知名度,這場婚禮還是太過寒酸。
成為新娘的女孩,甚至連一件體面的禮服都沒有,只是穿著她沾染塵沙的綠裙,
手捧著一束潔淨的鮮花,笑著站在那裡,迎接著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
「小喬,妳……會不會覺得很遺憾?」
知道妻子不會貪慕虛榮奢華,但公瑾還是這麼悄悄地問著,既然成為人夫,他覺
得自己該要擔負起責任,而用這麼寒酸簡陋的方式,完成人生大事,他自覺於心有愧
。
「不會啊!所謂的婚禮,只要有真心攜手過下半生的男女、真心祝福他們的賓客
,這樣不就夠了嗎?外在形式並不重要,而且……我不太喜歡連自己的婚禮都要被一
堆人注目。」
小喬的語調中聽不出任何不快,只是連她都沒有想到,自己的婚禮想要不被人注
目,似乎是一件滿困難的事。
一件精工剪裁、設計典雅的結婚禮服,趕在小喬與公瑾將要行禮之前送到。儘管
送來的人刻意隱藏身分,但公瑾卻瞪著那件黑紗禮服發楞,過去他從來不知道,在吉
利的喜宴上,有哪家姑娘會穿著全黑的裝束上禮堂,就連首飾珠寶都是黑玉、黑珍珠
。
詭異的裝束,公瑾甚至以為是某種詛咒,但新娘卻又驚又喜地捧起婚紗,珍而重
之地輕輕婆娑,像是收到了無價之寶。當公瑾在小喬眼中看到淚水,他知道這件禮服
必然有著某些典故。
「這是……師父以前準備的禮服,是她家人為她準備的嫁妝……以前我小時候,
她常常打開這些嫁妝看,一看就是整個晚上……這個黑珍珠戒指,我向她討過好多次
,她都不肯給我,可是……現在她……」
看見小喬感動流淚的樣子,公瑾覺得自己不必多問下去,這確實是一件非同小可
的珍貴禮物。
禮物不只是送給新娘,也有送給新郎的特急賀禮,來自大雪山的快遞,把一件嶄
新的白色禮服送給公瑾。會由那位山中老人來關心自己的婚禮,公瑾覺得很不可思議
,但他並無法否認,那襲仿元帥禮服的全套裝束,和小喬的禮服相襯,一黑一白,站
在禮堂前的樣子確實非常好看。
婚禮是一生一次的大事,只要能讓小喬展露歡顏,別說這件拘謹的軍裝禮服,就
算是小丑服公瑾都願意穿上,因為他認為這是自己的責任。
當公瑾站在禮堂前,看著小喬翩然現身,他突然感到一種驚艷。
深黑色的蕾絲婚紗,襯托出新娘的冰肌玉膚,低垂領口下的小巧酥胸,若隱若現
,白皙得像是初降新雪;上衣的右肩,有條黑色的蕾絲飾帶,斜斜畫過胸前,垂到不
盈一握的纖腰,然後沿著開叉的黑紗篷裙,往兩旁岔開;分岔的紗裙裡,是一件及膝
的黑色半長褲,緊緊裹住小而圓挺的臀部、修長玉立的雙腿,讓小喬顯得比實際身長
高佻。
公瑾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不過一直到小喬捧著花束,來到他身邊,輕輕推了一
把後,他才真正地清醒過來,在人們的指引下,與小喬行禮完婚。
整個過程,公瑾都很安靜,沒有多說什麼話。結婚這種事情,他在幾個月之前,
都一直不相信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這件事情由想像成真,他卻立誓要盡到自己的責
任,絕對不讓身旁的這個女孩受到傷害。
正因為公瑾的保護意志是那麼強烈,雖然他緊閉嘴唇,不多發一語,但小喬仍是
從他異常僵硬的動作中,察覺到了他的心情,不覺莞爾失笑,這個一直守著自己的男
人,不像是一般少女夢想中的完美丈夫,倒像是一頭使命感強烈的獵犬。
兩人很順利地完婚,參與這個婚禮的賓客,都是鎮上的居民,沒有其餘的外來人
參加婚禮,也沒有任何人來打擾這場婚禮的進行,即使本來有,那也都在靠近烏魯木
齊百里範圍時,被消滅殆盡,化為煙塵了。
這對夫婦不至於遲鈍到對此一無所知,所以,儘管沒有在賓客群中看到熟悉面孔
,他們仍覺得自己彷彿被一眾親朋長輩所圍繞,在無聲的祝福中締結終生。
連番賀禮,在兩人完成婚禮後,仍不住送來。由於猜到這兩人可能會拒絕金銀珠
寶類的實質禮物,所以送過來的賀禮,都是一些相當奇怪的東西。
保證耐用又耐摔的瓷器碗盤、保證最短時間內廚藝上手的手抄筆記、保證婚姻幸
福和諧的性感睡衣……當小喬打開盒子,看見那幾乎每吋布料都有鏤空的性感睡袍,
她覺得自己的臉從來沒有那麼紅過。
禮物並不是只有新娘的份,公瑾也同樣收到了莫名其妙的賀禮,其中最為詭異奇
特的,就是一份明顯來自武煉的禮物,一百二十打用某種生物胎膜所製成的薄套,旁
邊還附有說明書,保證如果照著方法來,新婚夫妻絕對不會被意外的孩子給打擾。
送禮的一方為了表示思慮周到,除了這項禮物之外,也另外送了一瓶藥膏,說明
書上解釋這罐藥膏接受過巫醫的祝福與調配,在男女雙方都想要孩子的時候,絕對保
證一舉得子。
左手拿著薄膜,右手拿著藥膏,公瑾只覺得自己一生從未如此尷尬,腦上簡直要
噴出滾燙的蒸氣,窘得說不出話來。然而,就小喬的眼光來看,公瑾這時候的表情簡
直是目露凶光。
如果不去管他,這個看來事事機敏的男人,或許就要像頭大笨牛似的,在那裡呆
站上一整夜,浪費千金良宵,所以小喬只好嘆著氣,讓丈夫把手上那兩樣東西都放下
來,與自己一同回到貼上紅紙條的小屋裡。
洞房春暖,良宵千金,在這天晚上,他們相互擁有了彼此,儘管他們仍不知道未
來何去何從,但是交纏握在一起的雙手,卻給了他們兩人信心,無論將要面對的東西
是什麼,他們都要攜手走下去。
當這一夜到了盡頭,公瑾擁著小喬,感受著新婚妻子的體溫,心裡洋溢著一股莫
名的感動與溫暖,那是他出生至今所不曾擁有的東西,正當他想要正經地對妻子說幾
句話,門外傳來異響,最後一批賀禮搶在天明之前送來。
公瑾到門前去把東西取來,拿到床上,與用被單遮住赤裸身軀的小妻子一同拆看
。在那個信封裡頭,放著兩張招待券,兩張都是以黃金打造,銀線穿字,端的是名貴
非凡,至於招待券的內容卻平實無奇,只是兩張很普通的溫泉招待券而已。
信封上沒寫名字,這是所有送禮者共同的特徵,為了怕招惹不必要的麻煩,他們
一概保密,但從信封上淺淺的「世界征服」四字印記,小喬和公瑾都明白這是什麼人
送來的禮物。
「白軍皇也送東西來,這兩張招待券不知道弄什麼玄虛。」
「你別多心嘛……」
小喬微笑著接過招待券,滿心好奇地想看看招待券的內容,卻在讀完上頭的文字
後,表情也開始古怪。儘管這裡沒有什麼明確的地址可以參考,但是照招待券上所描
述的地方,似乎距離這裡不過短短半里之遙。
「小喬,妳覺得……這個地方會不會離我們很近?」
「確實很近,但是……這方圓百里內,沒有溫泉啊!」
小喬的記憶沒有錯,烏魯木齊的方圓百里之內,別說沒有溫泉,連火山都沒有半
座。會形成溫泉的幾個條件,這裡一項都不符合,招待券上所說的位置,應該只是荒
山密林,沒可能出現其他東西。
但夫妻兩人都想到了,白字世家是一個專門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的惡勢力,所以當
他們站在那一池池新開闢出的豪華溫泉之前,看著裊裊蒸氣往上竄冒,心裡其實沒有
多少訝異,反而覺得說「啊,他們果然幹了」。
大理石舖的台階,整塊大白玉鑿刻出來的池底,周圍用鵝卵石、彩色水晶、翡翠
點綴,碎拼出一幅又一幅的美麗圖案,或是歷史詩歌,或是神怪故事,都有文雅典故
,看在公瑾與小喬的眼中,這每一座溫泉池子都是無上瑰寶。
溫泉池子不只一座,而每一個池子的水溫都有不同,有燙有溫,還有冰涼得讓人
發凍的冷泉;除此之外,有些池子飄墜著不同花瓣,花香在熱水中蒸出濃郁芬芳;有
些池子飄散著酒香,也有少數的一、兩座飄散著藥草氣味。
白家的本事真是神通廣大,無怪能讓白鹿洞千餘年來視之為眼中釘,不拔不快;
假如不是陸游這個劍中神人一再壓制,白字世家或許早就稱霸風之大陸了。
看著眼前一池一池的豪華溫泉,公瑾就有這樣的感覺,不過,小喬的感覺似乎比
他輕鬆許多,這個新為人妻的美麗少女,確實比她丈夫更懂得享受生活。
「嘩啦」一聲,在公瑾從思索中清醒過來時,小喬已經躍身進入一座漂著玫瑰花
瓣的溫泉中,只穿著貼身褻衣的少女胴體,在池水中載浮載沉,掀起陣陣波濤,像是
一尾輕盈靈活的美人魚,穿梭在碧波春水之間。
公瑾看著這一幕,心中洋溢著滿滿的幸福,妻子充滿生命力的活躍美感,還有那
拋開煩擾的悅耳笑聲,總是讓他感覺活著真好。
「瑜兄!」
雖然已經成婚,小喬並沒有改變對丈夫的稱呼,公瑾也無意去糾正這一點,就讓
妻子照著這個稱呼叫下去。
「我剛剛有了一個想法喔!」
從溫泉池裡探出頭來,烏黑細緻的長髮,被水黏披在光滑的裸背上,小喬像是很
歡喜似的喚來丈夫,與他商議自己剛剛冒出來的想法。
「……我總覺得,不管我們計劃什麼,事情好像總是會有誤算,變成我們預期以
外的樣子。既然如此,要不要這一次我們玩得大一點,看看結果到底會變成什麼樣?
」
公瑾並沒有反對。此時此刻,他會答應妻子的一切要求。
對於許多人而言,位於艾爾鐵諾西北荒山中的烏魯木齊,是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
地方。
兩年半以前,那裡本是出了名的荒蕪之所,是整個西北陸路運輸的盡頭,馬車與
商旅到了這邊就算是終點,沒有人會對這個長年被黃沙所覆蓋的小鎮,有任何深刻記
憶。
壯闊的岩山、飛捲的黃沙、蒼翠的針葉青松、破舊而古老的建築,這就是人們對
烏魯木齊的印象。可是,當人們在兩年半之後,再次來到這座小鎮,第一個動作肯定
是先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見到的東西。
從嶄新的馬車驛站走出,在整潔乾淨的寬敞大道兩旁,遍植著高大的松柏,向初
臨此鎮的人們搖曳致意,用青翠綠意洗滌旅人的心靈塵埃;紅磚舖在人來人往的行道
上,兩邊則是各是各樣不同的商店與餐館,在販售著多樣商品的同時,也為造訪此地
的商旅提供各國美食。
烤鹿肉的香氣、咖哩羊腦的獨特辛辣、燒牛肉腸串的氣息,在烏魯木齊的正午街
道上蔓延著,不同口味與料理的餐館,也提供著種種私釀的得意美酒,配合著本身的
料理,讓每個經過的行人垂涎三尺,連胃袋都抽搐起來。
不只是餐館呈現如此多樣化,街上的商店也顯得琳瑯滿目。以皮草商和酒商為主
,烏魯木齊販賣著最豐美鮮亮的上好皮草,還有濃郁醉人的葡萄美酒,這兩項商品遠
近馳名,讓成團成群的商人遠從千里之外趕來採購,一轉手就是數倍的價差。
川流不息的馬車隊伍,帶來了一團又一團腰纏多金的商人群,在大量採購之餘,
也把外地的產品在此販賣,間接振興了烏魯木齊的繁榮,連不應出現在此的新鮮農產
品,都在商店中打著平價販賣的招牌。
走過鎮上的書院、錢莊、衙門、廟宇、美術館,這些足以代表此地文明與繁華的
象徵,曾到過烏魯木齊的舊人同感驚訝,不明白為何那個荒涼小鎮會有如此變化;而
從未到過此處的新人更會吃驚,猜不透西北荒蕪之地,是怎樣建立起一個這樣高度繁
華的美麗都市。
這個問題很容易就得到答案,餐館裡的跑堂、書院裡的學生、錢莊裡的掌櫃,乃
至這個都市裡的每個人,都很樂意告訴新來旅客,烏魯木齊的九成九土地都屬於一對
周姓夫婦,除了廟宇與衙門,這城市裡每一樣有形資產都在他們的名下,事實上,如
果考慮到借款的抵押品,那麼就連廟宇和衙門的土地都屬於他們。
那對夫婦是在兩年半之前來到烏魯木齊,以正確的眼光、縝密的執行力,迅速給
了這座城鎮新的生命,發展起來,創造了奇蹟。如今,他們夫妻兩人並沒有住在鎮上
,而是搬遷到鎮外半里的溫泉旅店,在那裡經營一家西北地方最高品質的高級旅館。
「真是想像不到,公瑾大人竟然……不過,看來我沒有來錯了。」
一名新抵達烏魯木齊的旅人,在問明周氏夫婦的旅店位置後,十分感慨地點點頭
,跟著就消失在人群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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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atcookie (沒有腦袋的貓) 站內: HwangYih
標題: 銀杏之卷(下卷)第三章─玫瑰紅
時間: Mon Feb 28 15:22:27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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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之卷(下卷)第三章─玫瑰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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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鐵諾曆四二二年七月 艾爾鐵諾 烏魯木齊
在這座新興都市的外圍,一片煙波浩蕩的水雲熱氣之間,矗立著一座極其優美的
旅店。
這座名為「玫瑰紅」的莊園旅館,前庭遼闊的玫瑰花園,在數百坪的遼闊碧綠草
坪上,栽種著盛放的玫瑰,朵朵艷紅如火,散發著馥郁的濃香,讓人們還沒走近,就
先被玫瑰紅的芬芳所吸引。
在艷紅的玫瑰園之後,是一棟精巧典雅的紅瓦大宅,四層樓高的雪白窗牆,在數
百個窗台上都栽種錦簇鮮花,五顏六色,萬紫千紅,像是傾洩著這間旅店的旺盛生命
力,為每個到訪的旅客注入活力。
當然,來到玫瑰紅的旅客們,在驚訝於荒野峻山間竟有這樣的一顆明珠之餘,也
不會忘記來到這裡的本來目的。穿越旅社的主體建築,來到大屋後方,就會看到那裡
的氤氳熱氣,裊裊往上冒昇,幾十座大小不同的溫泉池,正以不同姿態與面貌,歡迎
新客舊賓。
玫瑰紅的廳堂之中,懸掛著從各地蒐集過來的藝術品與書畫,儘管各式各樣的藝
術雕刻,令人看得神馳目眩,但真正令觀賞者嘖嘖稱奇的,還是壁樑上懸掛的那些書
畫。
書畫並非名人所著,有些來自武煉的山水畫甚至並未落款,但是一筆一畫,大山
長河,充滿磅礡氣派,下筆之人胸中似有十萬兵甲,氣勢不凡;而掛在大廳正門口的
白色大紙扇,上頭「世界征服」四個濃墨大字,雖然讓人看得一頭霧水,可是一股瀟
灑狂傲的氣派,猶若黑色狂龍,直欲破紙飛出,逼面而來。
就是這些細小處見精微的雅心,讓玫瑰紅脫俗於塵世濁流,成為西北地方的第一
渡假聖地,不過除了這些外在的優勢之外,還有一個隱約傳聞,在路經此處的商旅間
流傳,那就是這間旅店的不成文規矩,無論有什麼紛爭與仇怨,在玫瑰紅之內都得要
放下,因為這裡就是一個不允許紛擾出現的和平所在,如果有人要恃強破壞,那麼他
將會馬上見識到……這間旅店的後台實在是很硬。
玫瑰紅到底有什麼後台,普通人不得而知,旅店裡頭也沒有保安人員,如果要說
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焦點,那就是坐在櫃檯、穿著一套整齊白色制服的俊美男子。
金色的長髮,很隨意地梳綁在腦後;面上的金框眼鏡增添了幾許斯文,配上和氣
的微笑,沖淡了原本的冰冷感覺,可是那種沉穩、成熟的男性魅力,卻讓每個旅客都
忍不住多看兩眼,尤其是女性客人,許多甚至是以一見傾心的鍾愛眼神,戀戀不捨地
從他手中接過住房鑰匙。
「即使不當將軍,瑜兄還是可以當一個很成功的掌櫃喔!不用賣溫泉,你只要坐
在那裡笑,我們的客人就源源不絕了。」
妻子的調侃中沒有妒意,這點讓公瑾很安心,因為他絕對受不了那種小雞肚腸的
膚淺女性;然而,妻子對自己的佔有慾過低,卻又常常令公瑾有種莫名憂慮,這實在
是一件啼笑皆非的窘事。
假使讓小喬坐在櫃檯,或許對男性客人也有類似的吸引作用,不過公瑾絕不會這
麼提議,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接受不了這種場面。
(今年夏天乾燥酷熱,葡萄的收成不錯,該有個好價錢;前庭南邊的草坪有部分
枯黃,該請人來處理施肥,還有館內的那些白蟻,如果不盡早施藥驅除、補強空洞,
會很麻煩。把這些計算進去,這個月要增添的成本是……)
坐在櫃檯後頭,公瑾逐項核對帳本上的數字,腦裡也進行許多盤算,這就是他逐
漸習慣的新生活。
從掌管千軍萬馬,到安於平淡營生,中間有不少的落差,但公瑾卻甘之如飴,過
得非常適應。以他自己的心情而言,雖然不討厭,卻也不能說喜歡這種生活,然而只
要與小喬在一起,不管是做些什麼,他都能感受到一種滿足的快樂。
這樣的平淡沒什麼不好,自己與妻子從無到有,建立了一番小小的成就,並且有
了可以規劃的未來,如果照著這軌跡走下去,往後的每一天,都是在這種幸福中度過
,不問家國大業、不問天下興衰,只在俗世一隅中恬淡度日,與所愛的人相守,這樣
……沒什麼不滿足的。
(真的嗎?你真的願意過這種日子?這種生活……真的是你該過的嗎?你明明知
道,你可以擁有得更多……)
偶爾,當忙碌的生活出現空檔、當一陣涼風拂過,公瑾會聽見自己心裡的某種慾
望,化作輕聲細語,在耳邊嘆息似的響起,每當這個聲音出現,他都是用那些相同的
話來告訴自己,讓自己在微微一笑後,繼續投入目前的工作。
不過,當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踏進大門,公瑾突然有種感覺,那個聲音這次不只
是耳語,是以更實際的形象出現在自己面前。
「公……團長大人……」
「許久不見了,蔣忠。」
公瑾沒有忘記這名昔日的忠心部屬,當時自己以幻影旅團首領的身分,混入叛軍
當中,進行各種活動,在身分洩漏之前獨自逃離。逃跑之前,他沒有通知任何人,卻
早就知道被自己留在叛軍陣營中的部屬,會遭遇到什麼情形。
一方面,公瑾相信小喬會作妥善處理;二方面,他當時並不在意這些人會遭到什
麼處置。多年的潛伏生活,他早就對這種事習以為常,利用一批人進行潛伏工作,當
任務終了,假身分暴露,這些人不是被自己捨棄的第一批,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批。
看到蔣忠出現,公瑾一度疑心他是上門復仇,這種場面過去並不是沒有。但看蔣
忠雖然滿面風塵,一身疲憊,眼中卻閃著真摯而熱切的喜悅,公瑾不由得打消了這個
念頭,以平和態度接待這名往日部屬。
盡地主之誼,公瑾幫這名屬下安排了住宿與接待。蔣忠對於長官的改變,似乎顯
得難以適從,他本已做好心理準備,會看見一名不得志的失意將帥,卻沒想到見著一
名溫文可親的旅館老闆;這樣的改變,讓蔣忠努力裝出微笑,在許多地方欲言又止。
蔣忠的異狀,公瑾自然看得出來。這名忠心部屬並沒有到懷念往事的年紀,或許
再過個一、兩百年,他會為了懷念往日情誼,前來找故人敘舊,但目前的蔣忠仍然很
年輕,會千里迢迢跑到烏魯木齊來,肯定是有所目的。
但公瑾並不想多問,因為有些東西還是不知道得好,這些年來自己與小喬一直刻
意迴避外界音訊,不想知道山的那頭到底發生什麼,那片土地又由誰當家。知道卻無
力改變,是一件最苦的事,公瑾不願得來不易的幸福被這麼打破。
然而……
「公瑾大人,我……不想打擾你的生活,可是有些話,我覺得自己有責任把話帶
到,這是我對眾多弟兄的承諾,我只說一次,請您讓我把話說完,之後我會立刻離開
。」
當蔣忠突然站起身來,對公瑾這麼說話,公瑾就面臨了一個抉擇。如果堅持原先
的念頭,自己應該立刻站起來,拂袖而去,但這兩年半的生活讓公瑾覺得自己變得心
軟,更對這名仍忠心於己的部屬有一份歉疚,因此公瑾維持沉默,任蔣忠說出他想說
的東西。
「公瑾大人與小喬盟主離開之後,胭凝小姐接掌了聯盟……」
蔣忠所說出的,正是公瑾這兩年半來所迴避的消息。當日在中都離別時,胭凝不
發一言的態度,已讓他微覺不妙,這些年又沒有隻言片語傳來,更足以想見胭凝的心
情,現在聽蔣忠一字一句道來,公瑾心中登時掀起滔天巨浪。
胭凝成為聯軍統帥後,為了要凝聚這支風雨飄搖的聯軍,立刻開始清除異己。
以鬼夷人為中心,聯軍把所有血統不純的份子,全數剔除出去,務求所有留下來
的成員都血統純正,每一個都是正港的鬼夷人;凡是提出異議,意圖妨礙這個正確目
標的不良份子,全都被打上通敵的標籤,遭到軍法整肅,用種種荒唐的證據,去證明
這些人私通艾爾鐵諾或者白鹿洞。
這個整肅動作引起了反彈,但很快就被壓下去。聯軍中的人類與獸人提出異議,
表示大家都是為著共同理想奮鬥,沒有理由在這時候分出彼此,這樣破壞內部和諧的
動作,有違小喬盟主組建聯軍的初衷;然而,鬼夷人完全否定小喬主張過的一切,認
為自己才是創立聯軍的主幹,以先來後到的意識,要把所有「後到」的外族全趕出組
織,因為除了鬼夷人,其他不曾有過同樣悲情歲月的外族,都有可能通敵。
鬼夷人認為自己的做法絕對正確,但看在其他人眼中,他們只不過是一群被害妄
想症強烈的病人罷了。只是,這群焦慮而狂躁的病人,卻有著強大的破壞力,在統一
的口號之下,強而有力地整肅異議份子,在派系鬥爭中獲得勝利。
「只要是鬼夷人出身,說什麼都是對的;只要沒有鬼夷人血統,做什麼都是錯的
。」
一名被驅逐出聯軍的軍官,在回憶起那段時間的種種時,這樣無奈地說著。
總之,這項整肅獲得了高度的成功,但是在整肅完成之後,元氣大傷的聯軍再也
無力維持之前聲勢,加上小喬離去後,白字世家順勢撤去所有援助,聯軍無法再以軍
隊形式攻城掠地,維持佔領區的防禦,所以胭凝一聲令下,放棄目前所佔領的八成城
池,把剩餘的士兵組成機動隊伍,以掠奪的形式供應補給。
曾經一度擁有百萬追隨者的叛軍,如今只剩下十萬不到。儘管數字上處於不利,
但戰鬥時候的狂熱卻超越之前百倍,而在掠奪、屠城的禁令被打破後,鬼夷之禍成了
大陸上最恐怖的夢魘。
「赤髮魔女」陶胭凝的名字,令每一個艾爾鐵諾人聞名色變,十萬人的精銳騎兵
,在她率領下,像是突如其來的蝗蟲群,每到一處便輕易破壞城池,吸蝕盡那裡所有
的糧食與資源,放火燒光所看到的房舍建築,在燒殺掠劫結束後,依地理位置進行毀
滅性的屠城。
這樣狂暴的戰術,理論上應該無法持久,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把兇戾之火在兩年
半的時間裡越燒越烈,連連敗盡所有敵人,並且在半個月前進逼中都,成就過去鬼夷
人戰績的光榮頂點。
在小喬離去後,鬼夷人進行組織整肅之前,部分潔身自愛的才智之士已經悄然隱
退,其中有些人選擇與公瑾類似的避世之路,但也有些人仍堅持小喬的那個理想,聚
合形成組織,在一些小地方嘗試阻止叛軍的暴行。
蔣忠就加入了這樣的組織,而在十天之前,他們終於打探到公瑾與小喬的下落,
便由蔣忠負責趕來,希望能勸公瑾出山,阻止即將上演於中都城的殺戮慘劇。
只是這樣的消息,大致還在公瑾的預料中,並沒有為他帶來多少震驚,但蔣忠接
著說出的一件事,卻讓公瑾大為詫異。
中都城的城牆厚重,城內準備充足,叛軍難以正攻而下,但胭凝指示叛軍在城外
挖掘,似乎要掘出什麼深藏在附近玉龍山上的地龍,藉由能源爆炸,不但可以輕易毀
去中都,還會影響艾爾鐵諾整個中心部位。
(玉龍山的地龍……她怎麼知道那裡的秘密?四大地窟是白鹿洞的絕頂機密,即
使是胭凝,也不可能知道地窟位置,為何會……)
驚訝於自己所聽到的東西,公瑾的表情一下子沉重起來,沒有再對蔣忠所說的話
作回應。
消息帶到,蔣忠遵守自己的承諾,在把自己所知的一切交代完畢後,立刻離開,
半刻都不作停留。
公瑾沒有挽留他,因為蔣忠所需要的,是實際的承諾,不是幾天幾夜的舒適休息
,然而那卻是自己最吝於付出的東西。
鬼夷人如此得勢……這點著實令公瑾感到不悅,可是從蔣忠的話裡聽來,事情又
似乎蘊藏著古怪,難道……
不管是鬼夷人,或者中都裡的那些人,都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了,自己也沒有理
由要出去淌這場渾水。這兩年半的安逸生活,是自己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幸福,不該為
了任何理由將它破壞。
(赤髮魔女,人們這麼稱呼妳啊?胭凝……這些年裡,妳在想些什麼呢?)
獨自坐在竹籐座椅上,公瑾沉吟不語,腦裡亂糟糟的一片,想要思考,卻又無從
想起。
但連他自己也沒察覺到,這時候的他,眉宇間正散發著一種無言的銳氣,一種掌
兵將帥所獨有,不應該出現在旅店老闆身上的英銳氣息。
「今年夏天的葡萄收成不錯,酒市該有個好價錢;前庭南邊的草坪有點枯黃,最
好早點請人來處理施肥,還有館內的那些白蟻,把這些計算進去,這個月要增添的成
本是……瑜兄,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小喬的嗔聲叫喚,讓公瑾從思考中回過神來,他在第一時間展露微笑,握住妻子
柔弱無骨的小手,為那隻略嫌冰涼的手掌增添溫暖。
即使是這樣暖和的夏日,又有溫泉活血,小喬的手掌握起來,仍像是一塊涼冷軟
玉,雖是白皙柔嫩,卻欠了幾分健康的熱度。
這也正是公瑾這幾年來一直存在的隱憂。脫離了戰場,不再使用三神器作戰,小
喬的身體沒有再急遽惡化下去,精神更見健旺,日常生活也沒有什麼異狀,似乎舊傷
已經徹底痊癒。
但公瑾深知這一類的內傷,纏連腑臟,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痊癒,尤其是他注意
到,這兩年半中有幾個夜晚,小喬仍會浸在濁燙的溫泉池中,藉著煙霧與飛流沖激的
掩護,輕輕、輕輕地咳嗽。
咳嗽的動作很輕微,聲音也很小,比起當初內傷最嚴重時的刻骨顫抖,情形已經
好得太多。這可以看做是身體好轉的現象,但也象徵著餘毒未清的事實,小喬的傷患
來自過度使用三神器,而三神器的構成,牽涉到魔界的鑄造秘法與魔法,幾項因素錯
綜複雜,相互影響,公瑾也無法有效判斷妻子身體的狀況。
不過,既然小喬希望保守秘密,公瑾也就佯作不知,對妻子的舉動表現得像是全
不知情,只有在她進入溫泉,引流驅寒時,親自燉煮上一盅雞湯,等她起身離開,就
會有這麼一盅溫暖整個身心的關懷,無聲地獻上呵護。
這是公瑾所習慣的表現方式,儘管他的俊秀外表常常讓人錯以為,這麼俊美的男
人一定很會說話,可是比起口中說的,公瑾做的其實更多,這一點不用其他人看到,
只要小喬珍惜,那就足夠了。
蔣忠帶來的消息,公瑾對妻子守口如瓶,一點都沒有告訴她的打算。小喬是一個
心腸很軟,而且很重感情的人,如果讓她得知叛軍此刻的所作所為,公瑾不敢想像小
喬會承受多大的心理壓力與苛責,因此這些事沒有必要讓她知道。
公瑾還沒有做好決定,然而,他知道自己有很大可能會外出一趟。艾爾鐵諾百姓
與鬼夷人的生死存亡,公瑾並不是很在意,因為不管哪一方滅亡了,自己都能安安穩
穩地生存下去,之所以讓自己不得不離開的理由,是因為胭凝!
假如當初胭凝沒有接下盟主的擔子,小喬一定無法安心離開,所以自己夫妻這兩
年半的幸福生活,除了要多謝山中老人的庇護,胭凝也是一個付出極多的功臣,自己
對她著實有一份歉疚,現在事情演變至此,胭凝要觸碰地窟之秘,自己勢必得出去理
解一下狀況。
四大地窟的位置,分別位於風之大陸的四角。艾爾鐵諾在中都附近,武煉的則在
距離鵬奮坡不遠處,自由都市的在阿朗巴特山區域,雷因斯‧蒂倫境內的位置不明。
這理應是白鹿洞的至高機密,胭凝知道這個機密,這代表什麼?
公瑾皺眉不語,即使預備要離開,他也沒有把自己的心情表露出來,仍是微笑著
與妻子談天說話。這是他們兩個都喜歡的休憩方式,每當旅店的事務忙到一個段落,
他們就一起到玫瑰紅的最上層,一個專門為他們夫妻所保留的雅座,並肩看著星星與
滿園玫瑰。
小喬告訴公瑾一些武煉的古老傳說,公瑾則說著白鹿洞關於星星的神話,在這樣
的言語交流中,他們更了解彼此的想法與成長之路。公瑾對妻子師父的真面目仍有好
奇心,但每次說起這話題,都會被小喬巧妙地把話一帶,改為說起自己的師父。
說著自己如何入門,如何蒙他教授武功,又如何開始執行白鹿洞的黑暗工作,公
瑾本意是想告訴小喬,那個被世人賦予「月賢者」稱號的男人,到底有多麼危險,可
是每次被小喬一打岔,公瑾就說起了一些連自己都早已忘記的往事。
初次學劍時,師父以力量在冰壁上形成影像,不厭其煩地一次又一次反覆演練;
在夜晚月光之下,告訴自己那個白楊梅傳說的師父;在晨曦出現之前,教導自己觀星
推算的師父……這些東西公瑾快有幾百年不曾記得了,但一重提起來,往事歷歷,卻
清晰如在眼前。
「瑜兄,其實……你很喜歡你的師父,雖然他有些地方做得不好,可是,你仍然
很尊敬他,對嗎?」
「……唔。」
如果是別人這麼說,公瑾會在輕蔑一笑之後,把話置諸腦後,但因為說話的人是
小喬,公瑾並沒有強行否定自己的心情,在簡短的思考後,他有些愕然,又有些無奈
地應了一聲。
在自己的人生中,師父實在給了自己很多東西,雖然其中有好也有壞,自己的觀
念與思想確實是從其中建立,並且認同許多師父認同的思想,包括他對魔族所堅持的
憤恨,還有對於磨練人才的手段。也是因為如此,所以儘管自己遭到捨棄,落到今日
這樣的情形,公瑾心中卻找不到多少恨意。
師父對自己而言,是一個太過巨大的存在,從入門以來,自己就一直追隨、仰望
著他,那種存在……超越了憎恨與喜怒,所以在知道自己也成為他冰冷訓練的一環時
,心裡只有一絲苦意,無怒也無恨。或許,自己並不是他唯一有這種感覺的親傳弟子
,之前或是以後,還有別人也會這樣的……
「好可惜喔!瑜兄的師父,那也就是我的老師了,很想去拜見一下月賢者大人,
但是他老人家可能不喜歡見我們吧!」
小喬把手放在膝頭,整理自己的裙襬,仰頭輕嘆道:「為什麼魔族就那麼討人厭
呢?即使魔族很討厭,流著魔族之血的人為什麼也要背負著這種罪呢?」
公瑾表情僵硬地露出了一個苦笑,有關於鬼夷族的話題,是他現在最不想聽到的
東西。不過……在自己記憶中,懂事以後,似乎從來沒有喜歡過這話題。
「瑜兄,在白鹿洞的神話體系裡頭,風之大陸上的所有生命,都會反覆輪迴轉世
,對嗎?」
「是啊,這一世是人,下一世可能是枝頭的一隻小鳥,就好比我們,下一世或許
是走在街頭的兩隻貓。」
「那麼,魔族也會轉生成人囉?」
看著丈夫吃驚的表情,小喬笑著說出自己的奇想。
「這個土地上所有的靈魂,每一世都以不同的面目出現,這一世是人類,下一世
是鬼夷人,再下一世或許就是魔族了。人們以這樣的方式,不停地在人間與魔界旅遊
,生生流轉,就像是不斷的旅程,這些過程不是很奇妙嗎?魔族也好,人類也好,大
家都是一樣的,我們沒有理由憎恨未來或過去的自己啊!」
小喬輕拍著手掌,認真說著這些想法,眼眸因為熱切的期望,粲然若星,令身邊
的公瑾為之驚艷,而那個想法更令他覺得趣味橫生。在心裡的某處,公瑾也覺得如果
真是那樣,好像也很有趣。
純論姿色,小喬不如胭凝多矣,但妻子能夠這麼牽動自己的心情,或許就是她這
種不受拘束的心,強烈吸引著戴著面具的自己吧!
「瑜兄,我知道你為什麼以前總是戴著面具喔!」
「哦,這次又猜到什麼了?」
那個問題的答案,過去兩年半裡,小喬已經猜了不下兩千次,但每次公瑾都是笑
而不答,小喬也不急著揭祕,只是反覆找著可能的答案。
「你一定是因為長得太好看,所以才特別戴起面具,不讓外頭那麼多女人看你的
帥臉。」
半個香軀貼靠在丈夫身上,小喬貼近過去,在他唇上吻了一口,笑道:「我每次
看你坐在櫃檯,都很想拿一張面具遮住你的臉,不然每天都有女客人對你流口水,好
像想把我老公一口吞掉似的。」
對於這個所有女性共同的話題,公瑾沒有直接回應,以實際行為做出答覆。
回應著小喬的親吻,公瑾右手在妻子的嫩綠短裙上摸索,姆指與食指拉在同心結
的繫繩上,抽絲剝繭般的一拉,輕巧褪去她香臀的最外層束縛,絲綢外衫的鈕扣隨之
解開,慢慢被拉退至肘間,露出雪嫩香肩,還有淺紫色的彩繡胸衣。
繡著鴛鴦圖案的淺紫色胸衣,在小巧卻豐盈的胸口勾勒出一抹紫線,映著雪嫩光
潔的肌膚。
「……我的丈夫……才不讓別的女人吞掉……」
輕輕地嘻笑,小喬的笑語最後已近似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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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atcookie (沒有腦袋的貓) 站內: HwangYih
標題: 銀杏之卷(下卷)第四章─身不由己
時間: Mon Feb 28 15:22:43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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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之卷(下卷)第四章─身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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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瑾是一個很藏得住話、不輕易洩漏心事的人,所以縱使要離開,他也沒有對妻
子交代太多,只說玫瑰紅有些地方要修繕,有些東西要採買,他親自到外頭辦上一趟
。
這樣外出辦事過去也曾發生,不算希罕,小喬並沒有多說什麼,揮手笑著歡送丈
夫而去。
乘坐在馬車上,摘下眼鏡,公瑾的表情慢慢產生改變,變得深沉而不帶情感。他
固然希望能早一日回到烏魯木齊,別與妻子分離太久,但另一方面,他又曉得事情並
非如此簡單,這一去可能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脫身回來。
在理智上,公瑾仍不願意打破自己平靜的生活,所以他希望能無聲無息地行動,
如果發現事情太過失控,超出自己的能力範圍,那麼他不排除什麼事都不做,悄悄回
轉烏魯木齊。
自己並不是一個善良的和平主義者,兩軍之間的爭戰與殺戮,已不是自己這個局
外人所應過問,而自己也不想多問。但胭凝想利用元氣地窟的秘密做什麼,這點卻牽
連甚廣,一旦發生什麼災變,即使是千里之外的烏魯木齊也不能倖免,這點就讓公瑾
不得不有所行動。
與胭凝見一次面,大概是免不了的,可是在那之前,公瑾希望先做一些調查,了
解一下大概的事態,避免有什麼誤會發生。
越往東南方走,迎面而來的難民潮就越多。戰爭的可怕,並不只是在於那一刻的
殺戮與血腥,人們在戰禍來臨之前,攜家帶眷地倉皇逃亡,無數人流離失所,他們眼
神中的那抹淒涼與了無希望,讓公瑾看了有許多感慨,自己這幾年全心打造玫瑰紅的
世外仙境,幾乎都把這些遺留在世上的悲苦景象給忘記了。
幸好這次小喬沒有跟著出來,這些畫面很不適合讓她看到,身心俱疲的她不能再
當個革命者了,尤其在有個家了以後,自己更不會允許她再為這些事勞心勞力。
公瑾雖然急著趕到中都,可是每天傍晚他都會在當地停下來,不是為了休息,而
是找機會聆聽各處客棧、旅宿中人們的談話。逃難的人們來自天南地北,談話時候也
帶來各地的情報,聆聽那些戰事經過,再配合一些精準的發問,幾天下來,公瑾把所
需要的資料查得差不多,大致得到了想知道的東西。
而越是深入了解,一個最糟糕的猜測漸漸被證實,儘管公瑾不願意見到事情這樣
發展,但自己所蒐集到的所有情報,都朝那個方向指去。
軍隊規模萎縮了一半以上,又得不到白字世家的後勤援助,叛軍在艾爾鐵諾正規
軍的優勢壓力之下,理應趨於劣勢,胭凝本身並非軍將之才,沒有逆轉回天的能耐,
可是這兩年半來,叛軍在她統帥下進退如風,戰無不勝,在艾爾鐵諾的領土上,如入
無人之境,這樣的輕易勝利,實在很不尋常。
公瑾對這一點感到懷疑,而資料搜查的結果,他發現胭凝每場戰役所用的時間都
不長,完全是針對敵人弱點而發,閃電擊破敵人的戰術缺口,掠取到最大成果後便揚
長而去,所以才能一再以弱擊強。如果沒有精確遼闊的情報網,是絕不可能做到這種
事的,而叛軍本身並沒有能力組織這種情報網。
或許,胭凝是向青樓聯盟取得情報,與那邊充分合作,行動才會這麼準確。
公瑾明明知道少了白字世家、麥第奇世家的保證與支持,青樓聯盟絕不會冒著開
罪陸游的風險,支持胭凝所率領的叛軍,但公瑾仍希望相信友人,相信她是憑著本身
的努力,獲取勝利。然而,胭凝有幾場漂亮的大勝仗,過程中不但憑著準確情報搶先
一步,艾爾鐵諾軍的行動更是遲鈍得詭異,簡直像是主動衝出去當箭靶子,活活送死
,這才讓胭凝以一敵十,反過來殲滅艾爾鐵諾軍,贏得完美勝利。
這種怪異的戰局……與公瑾過去所熟知的手法如出一轍,百分百就是白鹿洞在幕
後操作的結果。
胭凝秘密與白鹿洞牽上線,雙方在這兩年來密切合作!
發現這個事實,讓公瑾心頭十分沉重,儘管自己和胭凝都是被師父所捨棄、驅逐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也是好不容易才甩開白鹿洞的掌控,重獲新生,他不理解一向
期盼自由的胭凝,為何會重新與白鹿洞的人握起手來?
話說回來,胭凝會知道四大地窟的秘密,肯定也是白鹿洞方面洩漏,甚至連胭凝
預備利用四大地窟的打算,都可能是那邊所策劃的陰謀。但是,這陰謀到底在盤算些
什麼?
公瑾還記得以前在永恆冰窟裡,師父曾對自己提起九州大戰時候的舊事,當時魔
族勢大,精研太古魔道的大師伯皇太極曾主動提議,引爆四大地窟,或許可以讓更多
人類得到力量突破。
自己聽師父這麼說,也表示贊同,認為如果能擇一引爆,師父或許就能突破兩千
年來苦苦修練的瓶頸,在天位力量中更上一層樓。然而,兩千年來試過一切突破修練
的師父,卻很堅定地否決這個提案,和九州大戰時三師叔卡達爾所深信的一樣,認為
元氣地窟牽涉太廣,更非人力所能應用,如果當真引爆,所得到的並非人類突破後的
慘勝,而是人類、魔族同歸於盡的結局。
師父的堅決話語言猶在耳,可是怎麼會在這上頭又改了心意,回頭使用起元氣地
窟來?難道當真是苦練無功,兩千年的怨忿累積,讓師父決定不顧一切了?
猜想不到師父的真正打算,公瑾著實感到苦惱,但他也不能為了這一點就跑上白
鹿洞。上次重回白鹿洞,師父的一劍險些讓自己送掉性命,自己如果莽莽撞撞又跑上
去,會有什麼結果實在很難說。
況且,現在並不是討論事情原因的時候,去改變將要發生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公瑾加快行程,在短短幾天之內便趕到中都城外,鬼夷叛軍與艾爾鐵諾軍交戰對
峙的地方。
兩軍的戰鬥,互有勝負,雙方似乎各有所忌,不敢一次放手全面作戰,但在公瑾
看來,這正是典型被白鹿洞影響的戰役,在戰場外的決定因素出現前,戰場上的主角
們只能持續等待,至於白鹿洞到底在等什麼,那就不得而知,或許還是當年的老劇本
,預備讓鬼夷叛軍進入中都大肆燒殺後,由某個揭竿而起的人類救世主來撥亂反正吧
!
公瑾現在對這種改朝換代的救世主遊戲,感到極度厭惡,不過,那些正在山區拼
命挖掘、工作的鬼夷士兵,想必是深信這些工事能夠幫助攻破中都城吧?
要阻止鬼夷叛軍的工事,一場戰鬥恐怕在所難免,公瑾一個人再強,也不可能單
劍力敵十萬大軍,所以他抵達中都後不久,便與蔣忠取得聯絡,得知他們已有預備,
打算在七月二十九號晚上,集中少數精銳,突襲叛軍總部。
如若成功,叛軍會騷亂起來,再配合艾爾鐵諾軍方的攻擊,可以解去這一次叛軍
圍城之厄。
「那些人已經走火入魔,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正因為我們曾伴著他們一路走
來,所以有責任要阻止他們繼續危害這片土地。」
與蔣忠一起策劃此事的同志,九成都是原本鬼夷叛軍的異族成員,對於自己必須
與昔日同袍干戈相向,每個人都感到無奈,臉上充滿痛心的神情,然而,這些人的責
任感卻和小喬一樣強,所以決心盡一己之力,為當初的那個破碎理想做收尾。
「其實,不管是什麼出身、來自哪裡,我們都在艾爾鐵諾這塊土地上住了那麼久
,也都算得上是艾爾鐵諾人,我們想要守護這片土地,不想讓它被破壞,就算我是獸
人,我也想為了守護艾爾鐵諾而戰。」
一名在戰爭中受傷以致獨目的獸人,這樣對公瑾說道,那種認真卻落寞的眼神,
讓公瑾久久難以忘懷,獸人……也可以成為艾爾鐵諾人?
結果,公瑾問過了他們的計劃,卻沒有打算參與,他壓根就不相信任何團體行動
。這裡是艾爾鐵諾,行事的地點是中都,當叛軍與艾爾鐵諾軍的行動都在白鹿洞操控
下,這個第三勢力的團體行動能有多少保密性,公瑾一點都不指望。
但如果什麼都忌憚白鹿洞,事情就不用做了,所以公瑾雖不參與,卻暗中配合叛
軍行動,在他們預備發動突襲的半個時辰前,悄悄潛入了叛軍駐紮在玉龍山上的陣地
。
假如白鹿洞對這場奇襲一無所知,那是最好;如果白鹿洞已經守株待兔,埋下陷
阱,那麼提早潛入準備的自己,就可以破壞白鹿洞的佈置,讓鬼夷叛軍在動手時反過
來大吃一驚。
十萬大軍駐紮遍整座玉龍山,幾處陣地相鄰並不近,但公瑾上山之後卻有了異樣
發現。之前他一直好奇,胭凝開掘玉龍山的元氣地窟,到底要如何使用,可是這次在
山上一看,短短時日之間,玉龍山的蒼翠林蔭下,赫然埋藏著成千上萬的無數符印。
(這些……是什麼……)
公瑾愕然望向周遭,只見目光所及的範圍內,出現了無數個巴掌大的土坑,每個
土坑之內都插著一隻金屬尖錐,金錐末端繫著一片紅布,紅布上寫著複雜的符文,放
眼望去,滿山遍野間不知道插了多少符印。
之前公瑾就覺得胭凝不可能當真引爆地窟,這裡距離白鹿洞總部太近,如果真的
引爆,別說中都會被夷為平地,連白鹿洞總部都會被炸上天去,而看到整座玉龍山遍
布東方仙術的符印,公瑾更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單純引爆地窟,不需要這些複雜
佈置。
「……這些符文的構造……似乎是能量轉移與吸納的工具,他們打算做什麼?」
元氣地窟中蘊含的沛然能量,不是說用就可以使用,公瑾過去也做過研究,發現
裡頭的天地元氣極其不安定,要吸納這份能量,促長自己的武學修為,那是自殺的行
為;以後不曉得會不會有哪個傻瓜作出類似壯舉,但公瑾不認為白鹿洞中會出現這種
「烈士偉人」。
可是,如果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名本身已有天位力量的武者,是否能藉著吸納能
量,來突破本身修為呢?
公瑾不敢肯定,只能說這樣一來,可行性似乎增高很多,換言之,這次利用玉龍
山地窟的計劃,多半是師父親自主導,更何況……
(法陣遍佈整座玉龍山,除非是天位武者,或是天位魔法師,否則根本不可能駕
馭這麼龐大的術法……)
而整個白鹿洞中能夠晉級天位的,就只有一個人……
(真的是師父他……)
公瑾沒時間停留在個人的傷感中,身為白鹿洞中首屈一指的仙道士,他不只能夠
辨識符文結構,更能從這符文中看出一絲古怪。
異樣的黑褐色符文,似是已經乾掉的鮮血,經過確認,這一點得到了肯定。以血
畫符,在東方仙術中未算罕見,可是公瑾感覺似乎不只如此,這些符文中還有些自己
沒能看清的秘密。
(氣息有古怪,在鮮血裡頭還摻了些什麼,這味道嗅起來……唔,是腐屍灰。)
令人反胃的強烈不快感,讓公瑾皺起眉頭,慣見風浪的他雖不會像江湖新手那樣
嘔吐出醜,但也著實感到不快。這次白鹿洞所採用的手段,無疑已經超出了他的接受
界線,以腐屍燒灰、鮮血畫符,這樣的陰毒法咒,是過去師父所告誡的禁咒,能匯聚
天地怨毒之氣,非白鹿洞的正道所為。
滿山遍野的血符,數量肯定超過十數萬,假如每一道符鏢都用一具屍首,這個不
知用途的法陣到底用了多少人命?
(如果做出這種事的也算正道……這個世界是不是瘋了?)
由於結界的巧妙遮掩,這個龐大法陣的氣息並未外洩,但當公瑾識破這法陣的真
面目後,他彷彿感覺到一股沖天怨氣,在朗朗明月之下,冰冷無情地朝四面八方吞噬
蔓延,遮天蔽日,將所經之處都化為血海。
(沒帶小喬來是對的!)
深吸一口氣,公瑾強自鎮定心神,知道自己因為這份震驚,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
,當下火速行動,要找出元氣地窟的入口,希望能夠進行破壞,因為過去聽師父提過
,每座元氣地窟都有閘門,只要操控住閘門,就可以打開或封閉元氣地窟。
動作不快是不行的,但當公瑾找到了那個經過掩藏的入口,驚訝於裡頭隱約透出
的血腥氣味,要開始有所行動的時候,數里外的山區突然冒出幾個火頭,迅速朝周圍
蔓延出去,跟著就殺聲、爆炸聲大作,顯然奇襲已經提早開始。
「怎麼提早了……出了什麼意外變故嗎?」
公瑾心頭閃過一絲震動,但此刻要回頭過去援助也已經遲了,自己一人之力,在
亂軍中做不了什麼,反而如果能夠破壞這裡,造成騷動,那才能大大提高蔣忠他們奇
襲的成數。
只是,就在公瑾預備要潛入那個山窟入口時,他背後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濃烈血
腥味從山窟裡頭迅速蔓延到自己身後,似是陰森腥風襲來,很快就會化作滿天血雨。
(不妙,什麼人?)
公瑾反應及時,在敵人的攻擊發出之前,第一時間做出防禦,連著劍鞘把劍抬移
至背後。兩年半的隱居時間裡,他不曾荒廢過武技修練,武功甚至更較之前進步,這
記擋架又快又穩,自信能夠擋下敵人的任何攻擊。
防禦完美,但卻沒有擋住敵人的攻擊,因為那個「攻擊」只是一種感覺,一種由
純殺氣、純壓迫感所組成的錯覺,如若實質,卻仍只是虛幻。公瑾察覺到這一點,不
再動手進擊,無聲地撤劍回手,轉頭回望。
回過頭來接觸到的,是一雙孤寂、淒清的含愁眼眸!
這眼神似曾相識,當初在中都城外,自己與小喬一同離開的時候,就曾經看過一
雙這樣的眼神,眼神中那種被遺棄的淡淡幽怨、說不盡的愁緒,讓公瑾在這兩年半裡
心緒難安,一直擔心著他朝重遇時,故人會有怎樣的變化。
如今他再看到這雙眼眸,眸子中的孤寂與冰涼哀愁不變,但眼眸的主人卻已有不
同。
過去那一襲飄逸瀟灑的白袍,變成了符合戰場氣息的厚重戰甲,只不過那件朱紅
色的尖刺鎧甲,散發著驚人的血腥味與怨氣,單單只是站在那裡,就彷彿牽引無數怨
魂齊聲狂嘯,泣訴著它們的仇怨、不甘與悲憤。
戰甲的下擺連接著一襲紅袍,一雙穿著及膝戰靴的如玉長腿,蒼白無血色的肌膚
,幽幽瑩發著一層雪膩光澤,出奇地惑人心魄,充滿妖異的媚惑。
但公瑾的視線卻沒有被那雙粉腿所吸引,而是順著吹拂起來的夜風,凝視向飄揚
在風中的那些東西。
長髮如舊,但昔日令人印象深刻的烏黑亮麗,卻盡轉成一頭邪麗的血紅,在夜幕
中飄飛閃動,似是一朵吸收鮮血而盛放的艷紅玫瑰,邪艷而淒美。
「妳比兩年前更美了,胭凝。」
「是嗎?那要多謝你了,自從我知道你和小喬開了座花園,我就改了髮色……你
這個溫泉旅館的小老闆,不好好顧店,跑來這裡做什麼?難道你以為自己還是過去的
白鹿洞大將軍?」
仍是和過去相同的調笑語氣,可是雙方一問一答,公瑾感覺不到往日的那份熟稔
,只是從胭凝的眼神中,看到拒人於千里的陌生。
蔣忠那次前來,公瑾就已經有所聽聞,後來從難民口中探聽,公瑾更得知「赤髮
魔女」陶胭凝近幾年威名赫赫,所經之處盡是血流成河,殺戮盈野,凡人聞之無不色
變,可是不曾親眼看見,公瑾始終不願相信昔日舊友已變成這樣的一個染血魔女。
「妳身上……血腥味好重,來這裡之前,妳在做什麼?」
公瑾不是一個愛說客套話的人,眼下時間緊張,更沒有餘裕慢慢兜圈子,所以他
很直接地提出疑問。
「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回頭與白鹿洞合作?這不是妳過去最希望擺脫的事
嗎?如果讓妳現在的同伴知道,妳選擇背棄了他們,他們不會讓妳有好收場的。」
沒有做無謂的否認,胭凝只是冷淡地回望著舊日友人,在一陣沉默後,冷笑道:
「是啊,人為什麼會背棄以前的同伴呢?這個道理我還真是想不明白呢!不過,應該
會有些痛快吧!因為我看那些背棄同伴的人好像都過得很快活,我自己試著做了以後
,也發現感覺很不錯……」
聲音不大,胭凝說話的感覺非常虛緲,像是在對公瑾說話,又好像只是單純地感
嘆,這讓公瑾再一次痛心地發現,雙方的距離已經遠得再非觸手可及。
……我們現在還能算是朋友嗎?
這個問題在公瑾心頭一閃即逝,他想做些解釋,但局面卻不給他機會,一群人在
胭凝的拍掌召喚下,從那個山窟洞口中迅速湧了出來,這裡是鬼夷人的營地,但跑出
來的卻全是人類,而且從他們握劍佈陣的動作來看,根本全都是白鹿洞子弟,這種不
尋常的狀況顯示,白鹿洞的人已經大量潛入玉龍山,今夜即將要有大動作。
(哼,蔣忠他們的行動,果然全落入旁人的計算中,這次真是被白鹿洞給甕中捉
鱉了。)
公瑾心中思索,但手邊卻動了起來,與第一批攻擊上來的白鹿洞子弟戰在一起。
這些低輩弟子都有著不俗的劍技,至少已經到了一個不能輕易忽視的程度,看來
宿老堂這兩年銳意發展,已經回補了當初頻頻內鬥所虛耗的實力,或許師父也在幕後
出了不少力氣吧!
「殺了叛徒!討伐叛賊周公瑾!」
「就憑你們嗎?小學弟們,發夢還嫌早啊!全給我起床吧!」
根本不把這些得意忘形的小學弟放在眼裡,公瑾反手拔出長劍,斜斜畫出兩道銀
亮劍圈,把十四柄纏身刺來的長劍給盪開。
一交上手,彼此劍上勁道激盪,公瑾登時發現這些低輩子弟的陣勢有古怪,似乎
是專門排設,用來對付白鹿洞同門高手的。這個事實令公瑾有少許驚訝,儘管白鹿洞
在內鬥上實在很有一手,但他無法不懷疑,這個劍陣很可能是為了自己而創設出來的
。
斜斜抬頭,公瑾在劍影刀光間穿梭,與胭凝交換了一個眼神,證實了自己的想法
。
「……所以,我說你這個溫泉旅館的老闆實在不該回來。」
胭凝冷淡的嘆息,讓公瑾得以把整件事情連串在一起,肯定是當初蔣忠等人預備
發動奇襲,白鹿洞就已經得到訊息,後來得知蔣忠前往烏魯木齊,今晚的戰役中就算
定自己會出現,說不定連自己與小喬的下落,都是白鹿洞洩漏給蔣忠的。
「哈哈哈,周公瑾,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這次你活該死在
這裡。是你自己跑出來送死,就算我們把你亂刀分屍了,西納恩老兒也不能為你出頭
,真是妙哉。」
在得意笑聲中現身的,是兩大宿老中的現在宿老。兩年前所受的嚴重劍傷,肉體
方面似乎已經痊癒,但心靈方面卻顯然沒有,因為現在宿老一現身,就怒斥公瑾背叛
白鹿洞,被鬼夷妖女所迷惑,自甘墮落,欺師滅祖,活該受到處置。
「鬼夷妖女?我記得我妻子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妖女一詞從何說起?至於欺師
滅祖,宿老還是請我師父親自出來,好好數落我這個不肖弟子吧!」
公瑾冷冷的答辯,現在宿老登時語塞,跟著就命令門下弟子加快劍陣變化,務必
要把叛徒斬殺。
連聲號令,加快催動了劍陣的變化,十數柄長劍錯落輝映成雪亮銀虹,劍尖所指
盡是公瑾周身要害,任他怎樣出劍傷敵,只要傷了一個,馬上又有新的人手遞補上來
,補齊劍陣的完整。
現在宿老似乎也明白這劍陣對上白鹿洞高手,威力尚不足以克敵制勝,但錯綜劍
勢此來彼去,弄得人眼花撩亂,足可削弱敵人實力,再由真正高手重擊狙殺。
正因為如此,現在宿老沒有動手,只是在旁呼斥弟子們變化劍陣,補齊破綻,同
時提醒公瑾,他的同伴正被迅速殲滅中,鬼夷人的主力部隊對這場奇襲早已有備,現
在已經把公瑾的同伴重重包圍,聚而殲之。
「有沒有察覺那邊的殺喊聲音越來越小了?如果沒有意外,你那些同伴很快就會
死光死絕,而老夫敢拍胸擔保,你馬上就會與他們在陰曹地府相見。」
現在宿老說得無比得意,公瑾甚至懶得回答他自以為是的推測,告訴他那些人並
不是自己的同伴。儘管公瑾有幾分擔憂蔣忠的安危,覺得這年輕人不該這麼死在此處
,但如今自己也幫不上他們,只能祈求他們運氣不要太壞,可以掙扎求生了。
這些低輩弟子的聯手,威力並沒有很大,但確實對公瑾造成了阻礙,只不過,他
在白鹿洞劍術上的成就,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還要高明,又有陸游親傳的優勢,當其
他人以為他仍被劍陣所困的時候,公瑾已經為自己找到了出路。
劍刃虹光畫過,所有持劍進攻的白鹿洞子弟都感到手上劇痛,攻出去的力量撞在
一層柔韌劍網之上,十四個人合擊的大力猶如泥牛入海,盡數被吸化無蹤,不但攻擊
無效,更被弄得自身氣息大亂,劍勢不攻自潰。
(抵天神劍!)
人們悟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公瑾長劍翻飛,如同銀龍掀浪,只聽得
一片金鐵交擊聲響中,所有長劍一起被絞飛上天,朝著陣勢外的現在宿老射去;被困
在劍陣當中的公瑾化作一道疾風,也同一時間發動攻勢,穿出陣勢,銳利的劍氣直飆
向敵人咽喉。
現在宿老被十四把連環射來的長劍弄得手忙腳亂,雖然以鐵掌功把長劍全數撥開
擋架,卻給公瑾的長劍點至咽喉,鮮血迸出,死亡的恐懼在眼神內閃過。
公瑾的奇襲幾乎就要得手,但一記從旁襲來的重擊,卻讓他不得不撤手退開,跟
著便很不情願地與胭凝動起手來。
「怎麼了?我沒想過妳會救妳討厭的人。」
「那是因為我不想看到你總是稱心如意的表情!」
劍影紛飛,公瑾毫不留情地對胭凝揮劍,而穿著厚甲的胭凝赤手應戰,兩人功力
相若,又熟知彼此的招數與戰鬥習慣,這一戰幾乎馬上就進入白熱化。
公瑾連連發出重斬,但卻無法突破胭凝堅固的防禦線,可是胭凝反過來的攻擊,
也沒法有效對公瑾造成傷害,兩個人快若閃電的攻防戰,看得旁人目眩神馳,根本抓
不住他們的動作。
戰鬥的勝負不是一時間能夠分曉,激戰無功之下,胭凝很自然地使用起心戰攻勢
。
「那邊的火光熄滅一陣子了,你不急著趕去看看你同伴的死活嗎?」
「妳什麼時候也像那個老蠢蛋一樣,認為我會允許自己有同伴了?」
「是啊,我們這種隨時會賣掉身邊所有人的大叛徒,哪來的同伴?你還是和從前
一樣冷酷啊!」
公瑾堅固的心防,一點都不比他綿密的防禦劍網遜色,胭凝的五嶽神雷威力雖是
石破天驚,但公瑾連連變化三十六絕技招架,她的重掌也難以奏功。
好不容易鎮定下心神,在旁觀戰的現在宿老,對於險遭突襲的窘態大為惱怒,看
見另一邊的火光與廝殺聲都已停止,情知早有準備的鬼夷軍已經盡殲來犯者,便發出
朗聲大笑,想擾亂戰鬥中人的心神。
「公瑾小兒,看到了沒有,那邊的一片黑暗只代表一件事,就是你不自量力的朋
友已經被消滅殆盡,就像你馬上要面對的命運一樣。」
「錯了,這還有另一個可能,就是敵人反過來吞噬了你們的埋伏,把你們的人給
消滅殆盡了。」
一個無比豪邁的自信語調,冷冷地在現在宿老的大笑聲中響起,當這老人錯愕地
舉頭回望,只見一道冷冽刀光劈天斬下,彷彿破空紫電,一下子就斬過他的身體。
「啊~~~」
血光乍現,一陣不算長的瀕死慘呼,讓激鬥中的公瑾與胭凝都停下手來,驚訝地
看著快速由黑暗中竄出來的大批獸人部隊,還有那名手持染血豪邁長刀、渾身散發無
比霸氣,甫現身就一刀劈了現在宿老的巨漢。
公瑾見過這個男人,幾年前在武煉的鵬奮坡上,他對這個男人的丰采有很深印象
,更得知他近年來接掌一族之主的寶座後,被人獻上「武霸」的名譽稱號。
武煉第一豪族麥第奇世家的主人──忽必烈‧麥第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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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atcookie (沒有腦袋的貓) 站內: HwangYih
標題: 銀杏之卷(下卷)第五章─公瑾之秘
時間: Sun Mar 6 16:20:37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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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之卷(下卷)第五章─公瑾之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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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鐵諾曆四二二年七月 艾爾鐵諾 玉龍山
乍見忽必烈現身,公瑾難掩驚愕之情,但是看周圍不住湧出身穿軟甲、手執重型
兵器的獸人部隊,他腦中也迅速組織出狀況,明白對方多半是趁蔣忠等人舉事的時候
,學自己這般「共同」行動,作為掩護,當白鹿洞情報人員的目光全被奇襲隊吸引時
,全沒注意到真正的大老虎正悄沒聲息地偷撲上來。
這裡是艾爾鐵諾,白鹿洞勢力最強的地方,想要完全做到無聲無息,那是不可能
的,但如果一個領導人計劃縝密,利用其他事件引開白鹿洞的目光,自己帶領手下趁
機潛入,攻白鹿洞一個措手不及,這種事仍有可能發生。
只不過……公瑾還是有點懷疑,這件事難度極高,自己自問無法做到,單單只憑
忽必烈一個人,可以這麼把白鹿洞玩弄在手上嗎?
「白鹿洞在艾爾鐵諾呼風喚雨,好大的威風,但天下事高不過一個理字,就算有
強人撐腰,世上也沒有哪個強權能真正一手遮天,雲縫裡終究會透下光來。」
忽必烈一抖手,甩去刀刃上的鮮血,把那柄厚背長刀收回腰間刀鞘,顧盼生威,
卻對地上的屍首看也不看一眼,似是鄙夷至極。
「如果以為白鹿洞什麼事都可以恣意妄為,那麼就未免太小看天下英雄,也太看
我們武煉男兒不起了。元氣地窟事關重大,是風之大陸人共有的資產,不是白鹿洞操
控局勢的工具,今晚各路人馬已經匯集玉龍山左右,保證會給白鹿洞一個千年難忘的
驚喜。」
公瑾眼看忽必烈發號施令、調兵遣將,井然有序的整齊與迅速,猶勝自己昔日治
軍,不由得心中暗自佩服,知道那正是自己所欠缺的霸者氣度,而聽他說各路人馬來
到玉龍山,顯然動用的人手還不少,就不知道究竟來了些什麼人。
「公瑾,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你對白鹿洞的佈置與作風最熟,今天我和我的兒
郎就由你調度,這樣不會造成指揮混亂。」
口稱「公瑾」,忽必烈的態度親暱一如相交多年,而他所表現出的氣度,更是令
公瑾暗嘆了得。儘管這確實是最合當前利益的做法,但有哪個領袖肯把自己的部隊就
這麼交給陌生人遣調?
「這點你不用多慮,我們並不是陌生人啊!你和我妹妹成婚,你就是我的妹婿了
。」
忽必烈微笑著側過頭,對周圍手下喝問一聲,「兒郎們,你們願意把性命交給這
個男人?交給小喬的丈夫嗎?」
一句喝問,回答過來的是震天巨喝,團團包圍住這裡的千餘名獸人齊聲叫喊。
「願為小喬公主效死!」
如雷般的咆哮吼聲,顯盡他們的情緒激昂,也代表了小喬在他們心中的地位;從
那隱含怒意的吼聲裡,公瑾似乎能夠感覺到,當小喬被鬼夷人放逐的消息傳到武煉後
,這些視她為姊妹親人的獸人有多麼憤怒與不甘。
舉目四望,接觸到每一雙獸人的目光,發現都是那麼真誠,那麼急著想做一些事
來報答,公瑾頓時一陣感動,單從「小喬公主」四字,便可以想見當年小喬在武煉是
如何照顧這些獸人,又是如何受到他們的愛戴。
超越族群與立場的愛,並不是不可能的……妳已經做到了,小喬,妳真的做到了
啊……看看妳這些獸人同胞吧,他們對妳是這麼敬重與愛戴,妳的夢與理想,在他們
身上實現了啊!
公瑾不是一個很熱情的人,但冷漠的他,這時卻為獸人們的態度而喜悅。解釋起
來或許很奇怪,然而他確實覺得,能成為小喬公主的丈夫,似乎也是一件很榮幸的事
。
但感動之後,公瑾的理智發現一件事情不妙,這些獸人太過情緒激昂,剛才那聲
吼叫如同震天雷霆,響遍夜空,玉龍山上的十萬鬼夷族大軍哪會察覺不到?若是被十
萬軍隊聯合圍攻,這裡寥寥千人,逃命都還來不及,哪能做什麼事?
這個憂慮正要出口,一聲比剛才齊聲吼喝更響的轟天爆炸,連同無數慘叫與人馬
嘶鳴,一起從玉龍山北面傳來;只見一道數十尺高的血紅菇狀火焰沖天升起,照亮整
個夜色,跟著就是十數次同等規模的爆炸,將整個玉龍山震得土搖石落,飛沙漫天。
「轟隆隆~~~轟!轟!轟!轟!」
連環火光沖天,灼熱氣流撲面而來,公瑾不用問也知道,這十多次爆破發生的位
置,肯定是鬼夷族的軍營所在,給這麼一爆,不管正在警戒或是睡夢方酣,鬼夷人肯
定死傷慘重,無怪忽必烈有恃無恐,原來已經埋伏下了這麼厲害的後著,但到底是哪
些人馬在做這種背後支援?
「忽必烈兄,外頭到底是哪路英雄在……」
「何必在意?公瑾,我新認識的一位恐怖分子前輩說:天下英雄……是一種永遠
都死不完的生物。」
忽必烈說著,仰首大笑似乎非常開心,連公瑾都感受得到他那預備大幹一票的決
心,剛想對他說話,眼角卻瞥見紅影一閃,登時想起全場中最危險的那名白鹿洞子弟
。
胭凝身形一閃即逝,化作一道紅色急電,轉眼間就攻到忽必烈身前,掌勁驟吐,
力若沉雷,直破五嶽而來,要試試看這個新得到武霸稱號的男人有多少本事。
自從忽必烈現身以來,就一直表現得狂霸自信,似乎不把旁人放在眼裡,胭凝對
他盛名如斯,早想出手一試,見他連那柄豪刀都收入刀鞘,心想武煉刀術首重霸道威
猛,任他刀法再精,出鞘入鞘總是不免有空隙,正是最佳的試探機會。
重掌當頭擊下,忽必烈的大笑仍然刺耳,但手上的精光卻乍然迸現,剎那間的雪
亮厲芒勝過百萬水晶,斬裂刀鞘,像是一尾沖天流星般的劈向胭凝。
直到此時,公瑾和胭凝才體會到這個巨漢的厲害手段,他從現身以來,就一直以
種種手段誘人出手,本身刻意以靜待動,而他所使用的技巧,竟是一種流傳於海外的
偏門拔刀術,以拔刀時的爆發力倍增速度,瞬間碎鞘而出,把殺傷力催昇到高峰,至
強至剛地斬殺敵人。
胭凝一下出手無功,反而誤入敵人的殺意陷阱,心中強自鎮定,兩手一翻一轉,
往疾斬而下的刀刃拍擊過去,待要拍實,卻驚覺刀上銳氣強得異乎尋常,當真要空手
奪白刃,恐怕雙掌一拍實,立刻會被割出見骨傷痕,當下驚出一身冷汗,百忙中急變
掌勢,一式「春雷乍吐」,雙掌豁盡全力,從側拍歪刀刃走勢,利用這絲空隙,自身
高速後退,躲避銳鋒。
白鹿洞輕功非同等閒,胭凝自問已經退得極快,理應避過敵人刀氣範圍,哪知道
兩絡髮絲飄墜下來,跟著右邊肩頭、手腕輕微刺痛,鎧甲竟不能完全抵擋刀勢,被其
創傷,心下不由得大吃一驚。
「轟!」
又一聲爆炸,距離眾人已是極近,滿天塵泥在火焰噴發中灑了下來,眾人卻似渾
然不覺,只看著地上被忽必烈所斬出的七尺刀痕,那種破裂地面的可怕痕跡,代表著
那一刀之威,更再次證實了麥第奇家新任主人的力量。
「刀刃一閃,傷敵四處……王字世家的獨門柔刀,武煉刀法果然有些名堂。」
胭凝反手點穴,止住肩脖與手腕的四處出血,淡淡點出了敵人刀術門路,也暗嘲
麥第奇家主人卻使用王家刀術的問題。然而,胭凝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就算是當今王
字世家主人親使,也未必能夠一擊發出四記刀氣,傷己若此。
「武煉刀法的精妙之處何止如此,今日讓妳白鹿洞的井底之蛙開開眼界,知道不
是只有你們一家能夠稱雄武道。」
忽必烈的笑容無比豪邁,大步一邁,籠罩全身的刀氣捲動地上風沙,滾滾繚繞,
隨著揚刀邁步的動作,整個人像是一頭振翅欲飛的九天大鵬,氣勢霸道驚人,偏生又
細膩得找不出一絲空隙。
「忽必烈兄,這一仗請交給我,你手下的兒郎只有你指揮,效率才最好,玉龍山
的元氣地窟,必是由此入口而進,一切交給您了。」
公瑾的話,阻止了這一戰的進行,忽必烈一聲號令,獸人隊伍迅速隨著他搶入山
壁洞窟。但在忽必烈率眾離去之前,他在公瑾肩上一拍,悄悄示意,告訴他這名女子
不弱,之前那一刀,忽必烈蓄勁已久,本欲一刀就置其死命,哪知道她不輕不重地迎
掌一拍,不但卸去致命刀斬,還震得忽必烈右臂酸麻,佩服對手掌力了得。
足以干擾戰鬥進行的人全都離開,又回復到兩名故舊友人對峙的局面,他們沒有
再嘗試說些什麼,直接就拔劍相向,透過戰鬥來做實際的心理接觸。
這並不是他們兩人首次交手,只是之前的比武試招中,兩人的武功相若,很難分
出確實的勝負,但這次卻有所不同,胭凝的武功似乎在這兩年半中突飛猛進,甫一交
手,就以壓倒性優勢逼得公瑾反攻為守,幾乎還不出手來。
(……沒這可能,這兩年之間我從未懈怠,如果照正常程序估計,胭凝不可能得
到如此長進,一定有什麼外力輔助……)
公瑾的劍法雖不如忽必烈霸道,但白鹿洞的王道武學,越是久戰越能發揮長處,
儘管整個被胭凝壓在下風,一時間卻不露敗相,再鬥數回合,公瑾登時明白胭凝力量
大增的理由。
那套赤紅色的邪異鎧甲,就是小喬當初的博愛聖鎧,只不過脫離原主人的馴服掌
握後,這套出自魔族名匠手中的神器,與神聖兩字沒有半點關係,重新變回了妖異詭
邪的真面目,在倍增了胭凝抗擊力之餘,也讓她力量有了近乎倍數的成長。
(博愛聖鎧只是提昇抗擊力,平等神鎚才有倍增攻擊力的效果,一定改裝藏在這
套鎧甲的某處,要特別小心……)
公瑾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應戰,儘管一直落在下風,但他索性放棄所有攻擊機會,
完全以抵天三劍進行防禦,胭凝雖然也會使,卻對這套陸游賴以成名的神妙劍術無法
可施,任她連環攻擊如怒雷狂濤,可是公瑾抖手揮灑,把長劍滾成一片雪亮虹光,兩
腳就像生了根似的,牢牢踩在地上,一步也不移動。
「胭凝,妳現在的樣子,沒有過去好看啊,這種怪異的打扮,小喬看了一定很失
望。」
專心防禦,公瑾大有餘裕去另打一場心理戰。今晚的事件是由白鹿洞操控,胭凝
肯定知道不少內情,如今現在宿老已死,只要己方能夠爭取到胭凝,再收拾掉未來宿
老,師父不能長時間離開後山冰窟,事情就可以說是解決了。
「妳從前說過,幫白鹿洞賣命不會有好下場,為什麼妳還要和他們合作?我和小
喬的離開,當真帶給妳這麼深的傷害?」
當公瑾靜靜地問出這句話,胭凝心中不禁泛起一絲苦澀,假如這個男人不是這麼
了解自己,那就好了,過去的長時間合作,讓自己和他太過熟悉彼此的心情,那種默
契讓兩個人只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夠明白對方的意思,即使是那些想要藏住
的心事都無法遮掩。
「當時的情形,我和小喬只能選擇那麼做,但平心說來,我們確實有對不起妳的
地方,尤其是我的過錯。如果沒有妳留在鬼夷人軍中,小喬一定不肯離開,讓妳做出
這樣的犧牲,我很對妳不起,但我當時確實認為,鬼夷人對妳非常擁戴,妳成為聯軍
的領袖,應該不是一個太壞的人事方案,有妳在,就可以把小喬的夢想與努力傳承下
去……」
「你錯了,夢想只有在共同擁有的時候,才有意義;一旦夢想變成單獨擁有,剩
下來的就是夢魘!」
重掌揮出,胭凝似乎被挑起心事,聲音一下子提高許多,連帶出掌都增添幾分狠
意。
「起初我也希望你們能夠得到幸福,所以才接下這個領導工作……」
但領導者的位置並非想接就可以接,也不是只要決事果斷,夠蠻橫霸道,就能把
一切給做好。接下位置不久,胭凝很快就發現了自己的困境,面對聯軍內日益激烈的
種族衝突、艾爾鐵諾與白鹿洞的著著進逼,她只要下一個命令,就會衍生出更多問題
。
武道上的無雙才華,並沒有辦法幫到她什麼,周圍沒有一個人能夠分擔她的喜樂
,在肩頭壓力越來越沉重的同時,白字世家又理所當然地撤除所有支援。後勤與糧食
馬上出現問題,但繼承小喬理想的幹部們卻堅決反對掠奪,捍衛義理的同時,全然看
不見馬上要面臨的糧食壓力。
「我不是你,我不是小喬,我沒有她那麼偉大的胸襟與堅持,也沒有你的統軍才
幹,我只是一個武功夠高的屠殺者,那些傢伙在我面前吵吵鬧鬧,我只想把他們全殺
了!」
剛開始,自己還可以忍得住,用理性強行去壓抑,告訴自己不可以再重蹈覆轍,
偏離好不容易走上的光明之道。但是當每個晚上都從夢中驚醒,夢中的自己先是站在
一片血海,表情冷酷兇殘得像隻野獸,跟著周圍畫面就變成深刻的黑暗,什麼都看不
見,一如自己的過往與未來命運,那時,自己就知道一切該要有個抉擇。
「所以我把所有頭腦清醒的人全都驅逐了,剩下來的那群瘋子,整天想著找死的
事,既然他們一心想要毀滅自己,我就給他們毀滅吧!白鹿洞已經安排好了,今晚他
們就會全都被消滅在這裡,從今以後,再也沒有鬼夷族,再也沒有鬼夷族與其他種族
的相處問題了!」
「但……胭凝,那些要死的人……是和妳流著相同血色的同胞啊!」
公瑾輕聲說出的一句話,卻似乎挑起了胭凝心頭的最痛。當那刮面生疼的掌風,
逼得自己氣息不順,公瑾才驚覺胭凝之前可能都還有所保留,不曾全力以赴。
「同胞!就是這些同胞,姦淫了我娘親,讓我必須出生在妓院裡,讓我要在那種
環境裡頭一路爬上來,這些見鬼的同胞給了我什麼?我現在就把該給他們的東西一次
給清!」
胭凝的掌勁驟增,整個殺傷力如排山倒海般狂增過來,而當胭凝手中出現了一柄
短鎚,滔天邪氣如同怒海狂潮奔湧,剎時間把附近空氣一舉抽掉,冰寒刺骨,逼得公
瑾甚至喘不過一口氣時,他就知道自己接不下這一擊。
抵天神劍號稱天下第一守招,卻並非真正完美,如果雙方力量差距過大,被敵人
恃強壓倒,再好的守招也會被破掉,這點陸游已經在孤峰之戰有過體驗,並且告誡過
弟子,此刻公瑾一見到胭凝的聲勢,便曉得自己勢難守住這一擊。
胭凝這一擊足足強過自己數倍,如無意外,自己會在接觸這一擊的短暫時間內,
被平等神鎚所爆發的五嶽神雷給打得支離破碎。不能力敵,就只能取巧,但該如何取
巧?自己生平所學的每一招、每一式,有哪一套武技可以讓自己逃出生天?
一招一招的白鹿洞劍術,在公瑾腦中飛快閃逝過去,那些秘笈中所記載的東西,
這時候都變成了派不上用場的垃圾。當腦內的思想不受控制,公瑾反而想起一些早已
忘掉的小東西。
那是自己初入門時,師父親自指點自己,把白鹿洞入門的古聖十二劍重新演練。
諸如此類的畫面還有很多,全都是師父糾正自己劍術的錯誤,督促自己辛苦練劍的回
憶,最深刻的是某年臘月,師父以虛化影像外出,要自己一一試演所會的劍技,但在
自己演練的過程中,他站在一旁,淡淡地從雪地裡拾起一朵飄落的白楊梅,凝視不語
,似乎在回憶些什麼。
「你的劍技已有頗深火候,照理說,為師應當高興,但……公瑾你須謹記,過去
我教你用劍者要心存正念,卻沒有對你說,持劍者容易過於決絕,若是出劍如處世,
縱是畢生守正不阿,遺憾也必定很多,所以你要多體會剛中藏柔的道理……」
一番話說完,師父折下沾雪梅枝,向自己試演太極劍中勁斷意不斷的道理,梅枝
揮出,黏住朵朵雪花,雪花片依次遞增,竟然形成了一柄柔軟強韌的雪鞭,剛柔無定
,縱橫揮灑,方圓十丈之內竟沒有半片雪花能夠落地。
(勁斷意不斷……劍不可盡,剛中藏柔……)
想到那柄似劍非劍、若鞭非鞭的奇劍,公瑾隱然有所領悟,只不過他這一劍還遞
不出去,胭凝這記猛攻的氣浪太強,攻勢近乎完美,沒有破綻可尋,如果要強行反攻
,最多也是拼個兩敗俱傷。
公瑾手中長劍再次握緊,蓄勢待發,整個心完全靜了下來,滔天氣浪猶如狂風吹
雪,令他在這滿天朱紅邪氣中,很艱難地找著一絲破綻。
(那是……)
一串晶瑩光華,雪亮燦爛,在滿天朱紅邪氣中顯得分外閃亮,雖然渺小,但卻令
這紅色殺陣出現一絲缺口,出現了公瑾所尋找的破綻。
「中!」
公瑾毫不猶豫地出手,帶著他最新領悟的一劍,延勁為鞭,在與洶湧敵勁交撞時
,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巧妙地蕩歪了平等神鎚的方向,同時在胭凝手上畫出一道
深深血痕,令這強猛狠霸的沉雷一擊不攻自潰,逆走的勁道無處宣洩,登時迸裂腕骨
。
「妳輸了,放棄吧!」
一劍得勢,公瑾的變招快如閃電,像是一條急竄起來的毒蛇,停點在胭凝的咽喉
,穩穩把握住這一仗的勝利。但在長劍貼著肌膚的瞬間,公瑾的動作頓住,明白自己
破招的那一絲破綻是什麼。
那是一道雪亮晶瑩的淚珠!
在平等神鎚打下的時候,持有它的人已不知不覺地有淚;因為心亂,所以招式也
出現破綻,這才被公瑾找到機會,一招破解了這本已大亂不堪的邪紅殺陣。
看到那串淚珠,從蒼白的面頰上流過,公瑾沒有半點戰鬥慾望,不假思索地收劍
回鞘。自己並不會忽必烈的拔刀術,如果胭凝把握近距離出手,自己一定會吃上大虧
,但自己卻深信她不會再出手,這一仗已經真正了結了。
「妳說……獨自擁有的夢想是夢魘,現在我替妳把夢魘打破了,妳從現在起自由
,不用再為誰背負些什麼,也別再與白鹿洞牽扯在一起,去過妳自己的人生吧!」
從落敗受傷的那刻起,胭凝就像是失去靈魂,雙眼無神、渾渾噩噩地站在那裡,
對公瑾的說話毫無反應。赤紅色的血髮仍在飄揚,可是籠罩全身的邪氣已經不見,看
來落寞而無奈,就像是當年那個白衣若雪的孤寂女子。
公瑾擔憂忽必烈那邊的狀況,轉身預備離去,後頭卻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低語。
「等一等!」
公瑾聽見了胭凝的話,停下了腳步,但卻不知道胭凝會說些什麼。
「公瑾,鬼夷族的事情,相信長年注意他們的你深有了解。鬼夷族是由人類與魔
族混血而生,兩種不同的血脈,在同一個身體裡常常發生排斥,令下一代產生突變,
所以鬼夷族出現奇人異士的機會很高,有些是武學天資超凡,有些是得到不尋常的異
能……」
公瑾知道這件事,但不知道這件事與現在有什麼關係,為何胭凝要在這時候提起
。
「你知道我是鬼夷人,但某件事你可能從來都沒有察覺到吧?我從鬼夷血統中遺
傳到了某種異能……我可以讀心。當我與人兩唇相接的時候,我可以讀出他的思想,
他的意識……所以我一早就知道小喬的身分,使用三神器會有什麼問題,我也曉得…
…」
胭凝那個讓人不敢恭維的特異喜好,現在有了解釋,但曾經與胭凝親吻過的並不
只是小喬……
想起了一件事,公瑾身軀劇震,急轉過身,回望向身後一臉冷漠表情的胭凝。
「所以……公瑾,你真是一個偽君子!」
無比沉重的三個字,重擊在公瑾心頭,那個感覺並不好受,可是他什麼話也說不
出來,只是以嚴厲的表情望向胭凝,沉默地接下這三字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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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atcookie (沒有腦袋的貓) 站內: HwangYih
標題: 銀杏之卷(下卷)第六章─赤血山獸
時間: Wed Sep 7 21:56:14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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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之卷(下卷)第六章─赤血山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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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無言對視,一時間都沒有心情再說什麼話,但天上的一道火光,卻讓公瑾
與胭凝同時有了動作。
整座玉龍山,此刻正處於連場爆炸之中,土石炸裂,煙塵瀰漫,假如只是普通一
道火光畫過天空,公瑾與胭凝都不會在意,但這道火焰流星不但畫破天空,還朝他們
這邊墜下,這就逼得他們不得不做反應。
雖然剛剛結束一場劇鬥,但兩人仍維持了水準以上的體力,看見火光墜來,紛紛
飄身後退,避過了重物墜下的衝擊。
公瑾目光銳利,看見那火光之中隱約有個人形,暗自詫異,在那道火光重重撞擊
地面後,搶先湊近過去,卻看見一個人姿態狼狽地緩緩站起。
那個人的穿著打扮非常古怪,身上是一件曳地的白色長袍,頂上用布條裹著包頭
,唇邊還貼了一叢可笑的山羊鬍;怪異的裝扮,卻只是偽裝,公瑾知道他的真面目是
什麼人。
這個自稱「白拉登」的男子,真實身分是風之大陸的頭號恐怖份子,白字世家的
本代當家主──白軍皇。儘管做事與思想有些古怪,但公瑾從來不敢小看這個男人,
他對「現實」的掌握準得出奇,當初預言小喬的成敗軌跡,如今完全命中,這等眼光
連公瑾也甘拜下風;至於武功,白軍皇成名猶在忽必烈之前,加上白家六藝威名赫赫
,公瑾有理由相信這男人的武功甚至高過自己與忽必烈。
之前聽忽必烈的暗示,公瑾就猜測這號辣手人物已親臨玉龍山,再看到附近的連
場爆破聲威赫人,九成是出自白字世家的手筆,如果沒有他們的太古魔道兵器,要造
成這樣的破壞只怕相當不易,多半剛才在連天烽火中,這個男人也是一面長笑漫步,
一面指揮各種破壞吧!
然而,白軍皇現在卻被擊飛出來,像個火焰流星般地重墜於地,敗得異常狼狽。
公瑾不敢小看白軍皇的武功,認為即使自己與忽必烈聯手,也不可能把白軍皇敗得這
麼慘,地界之內絕不可能有人做到,那麼……
「嘿!這樣的攻擊,還沒有資格取走白家人的性命啊!」
跌墜在坑裡,白軍皇半個身體泛著高溫燒灼後的焦黑與臭味,但這情形卻瞬間發
生改變,焦黑的皮膚迅速脫落,在細胞高速活性化的運動下,所有傷處癒合完好,白
皙猶若未傷時,跟著白軍皇一個翻身,重新站立起來,精神抖擻,完全回復了戰鬥力
。
(好厲害,這就是傳說中的乙太不滅體……)
首次目睹這門傳說神技,公瑾心頭的訝異委實不小,姑且不論自己與忽必烈的武
功較諸此人如何,但要鬥起快速回復的痊癒本事,那可萬萬不是此人對手。但這麼強
的一個武者,卻被人擊倒在地,白鹿洞中到底是誰能夠……
白軍皇在公瑾肩上一拍,面上卻不見平時的輕鬆笑意,而是很嚴肅地對他警告。
「小心啊,周瑜將軍,那個老傢伙實在不簡單……」
公瑾還沒來得及問起這句話的意思,連串吵雜聲音突然從白軍皇手腕上的一個金
屬環中傳出,似乎在報告某個高速移動的物體,正朝白軍皇這邊靠近。
「囉唆!飛行物體有什麼了不起?用地對空雄蜂火箭彈把他給打下來!就算是天
位武者,也不可能是不死之身……」
乙太不滅體的神效,似乎也無法徹底痊癒之前那場劇鬥的內傷,白軍皇一面對著
手環下令,一面卻由嘴角流出血絲,顯然傷得不輕。
八枚閃著火光的渾沌火弩,在呼嘯聲中激飛上天,似乎在黑暗夜空中追擊著什麼
物體,最後被某種力量牽引,混擊在一起,發生大爆炸,炫目火焰燒亮大半個天空,
逼得人無法直視,當人們好不容易能夠再度仰視天空,公瑾發現白軍皇的表情比剛才
更為凝重,遙遙望向附近山巔上的某一點。
距此百尺高的一處山巔之上,有一個黑影正站在那裡,無聲地與周圍的黑暗融成
一體,無法看得很清楚,只有那股內蘊而凜冽的劍氣,純正的白鹿洞武學氣勢,隔著
百尺遙距,如海潮怒濤般迫向眾人。
這種由雙方力量絕對差距所形成的壓迫感,公瑾絕對熟悉,這令他想到兩年多前
的某個晚上,自己悄悄地回到白鹿洞,想要弄清楚一些疑惑,就是這道黑影攔擋在自
己眼前,雷霆一劍令得自己險死還生。
而今,當自己再度踏上白鹿洞的勢力範圍,這個人就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像是
一座不能逃避的雄偉高山,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師父……」
公瑾聽見胭凝的聲音,說出了自己在心裡呻吟的那句話語。連場騷動,當白鹿洞
徹底面臨失敗時,師父終於再度現身,獨力挽回狂瀾,可恨的是,他確實有這份力量
,不管自己、胭凝、忽必烈、白軍皇再怎麼努力,如何聯手,都敵不過月賢者的一人
一劍;天位與地界的差距實在太大了,大到一種讓人想要詛咒的地步。
(師父……你的做法已經不合時宜了,為什麼你還要用自己的力量,去阻礙這個
時代的進步?難道擁有天位力量,就可以這樣恣意擺弄排人嗎?這種力量……天位力
量,簡直就是動亂的源頭!)
面對著山巔上屹立如嶽的偉岸身影,公瑾感到一陣憤怒,尤其是當自己與同伴經
過努力,正把局面漸漸引向好轉時,師父的出現,即將令這一切努力化為烏有,那種
絕望與無力感,讓公瑾感到強烈的憤怒。
「師父!你在那裡做什麼?看著你的同胞受苦,看著你的兩個弟子自相殘殺,這
樣子讓你很滿足嗎?你有足夠力量阻止這一切發生的,但是你沒有,你把力量用在製
造這個世界的不公平、不合理上頭,這樣是否真的讓你很爽快?忘記自己是個人,把
自己當作是無所不能的神,這樣真有那麼快樂嗎?你回答我啊!」
長久以來累積的怨忿,衝破了理智的控制,一下子全吼了出去,但山巔上的身影
冷靜如恆,沒有半點回應,直到公瑾喊得聲嘶力竭,才有一句冷冷的話語,隨著冰涼
山風一起吹送過來。
「公瑾,你太嫩了,根本不足以抗衡魔族……我想要培養與塑造的人才,並不是
你這樣的廢物!」
聲音比記憶中更為嚴峻、更為冷漠,聽起來幾乎不像是個人的聲音,但確實是陸
游的口音。這個聲音讓公瑾幾乎失去自制,想要再怒罵回去,旁邊的白軍皇卻伸手攔
阻。
「別中了老賊的挑撥啊!明明說了也沒用的話,就省省力氣吧!力量已經不如敵
人了,心浮氣躁,只會讓你加快被人斬殺……我現在正在準備飛彈陣,如果周瑜朋友
你願意,可以配合我做出攻擊。」
被白軍皇提醒,公瑾才發現自己失去了冷靜,再看白軍皇不動聲色地快敲擊整手
腕上的金屬環,似乎在調整什麼,這才明白他在結合伏藏於玉龍山上的太古魔道兵器
,預備發出強橫一擊。
單純的戰鬥,地界絕對不可能挑戰天位,但是結合太古魔道兵器之後,又會如何
呢?勝算有可能略為提高嗎?
公瑾無從想像,但對於目前仍處於黑暗深淵的眾人來說,這無疑是一絲最後的光
亮。
雙方氣氛緊繃,公瑾斜眼望向胭凝,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然離去,心中微覺失落,
但也感到這樣比較好,如果胭凝仍留在這裡,一定會很困惑,不知道該怎麼做吧!
正當公瑾預備再一次發動攻擊時,地面微微搖晃,有些很不妥的事情開始發生。
「這是……」
公瑾還不能肯定問題所在,但腳下地面的晃動,迅速增強了規模,看來已經不是
普通火藥爆炸能夠造成,必定另外有什麼變故。
「拉登先生?」
「即使能夠征服世界,恐怖份子也非無所不能。」
白軍皇一句話,解釋此事與白字世家沒有關係,跟著,當地面震動再度增強,附
近那處山窟入口突然傳來喧鬧,大批獸人部隊從裡頭狼狽撤出,匆忙奔跑的樣子,看
起來根本就是逃命出來。
不知是否因為撤退行動未完,獸人部隊的人數較諸之前進去時大幅銳減,但是從
山窟入口的劇烈震動、周圍突然響起一片鬼哭神嚎般的尖嘯聲看來,公瑾與白軍皇都
有一個共同的直覺:還沒撤出山窟的人恐怕再也出不來了。
「白鹿洞已經安排好了,今晚他們就會全都被消滅在這裡,從今以後,再也沒有
鬼夷族!」
公瑾突然想起胭凝說過的這句話,心中狂叫不妙,自己竟然只把注意力放在與師
父的對峙,忘記這句話暗藏的玄機。如果白鹿洞設計在今晚殲滅鬼夷族,那麼必然準
備了極其毒辣的手段,換言之,整座玉龍山都是高危險範圍,自己不該執著於戰鬥,
應該讓玉龍山上的所有人撤離才對啊!
「拉登先生,白鹿洞今晚在玉龍山上可能有陰毒佈置,請你立刻下令,所有人撤
離玉龍山。」
白軍皇也是當世梟雄,一聽公瑾語氣,問也不問理由,馬上透過通訊設備下達撤
退令,數道火箭旗花劃破夜空,對白字世家以外的盟友發號施令,讓他們知道要緊急
撤退。
地面又是一陣狂猛震動,而那感覺絕非普通的地震,因為那種硬中帶軟的震動感
,與地震不似,卻很像踩在某種活物上頭,要被掀動下來一樣。
但這裡明明就是山地,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感覺?
該不會……
公瑾與白軍皇相顧駭然,為著腦裡出現的那個可能性大驚失色。
「走!別楞在這裡!馬上離開玉龍山,一個也不要留!」
「全速撤退,要命的就快點下山!」
兩人奔到獸人群中,弄醒那些猶自驚魂未定的獸人們,讓他們緊急撤退。這時整
個山窟又是一陣劇震,由堅硬岩石所構成的山窟入口赫然發生詭異變化,不可思議地
開始扭曲、皺摺,一如活物,而從山窟中驚惶奔出的獸人,身上無不帶血,傷勢一個
比一個嚴重,最後奔出的幾個甚至大半身體都染滿鮮血,缺手缺眼,情形慘重。
「快走──!」
一聲雄沉虎喝,由山窟深處傳來,接著就是一道人影由山窟深處飛竄出來,速度
奇快,但公瑾卻一眼看出,有某種東西正由山窟內部快速追出,非人非獸,極其詭異
,如果沒有意外變化,忽必烈還沒奔到洞口,就會被那樣東西追上,當下不假思索,
從旁邊一名獸人手中搶過繩索,當作軟鞭揮出,纏住忽必烈後猛力使勁,讓他得以加
快速度,一下子來到洞口。
「無恥妖物,全給我退開!」
忽必烈的退後,仍遭到那種不明物體的追擊,公瑾看他偉岸雄軀染滿鮮血,顯然
傷勢不輕,不知道什麼機關能讓他傷成這樣。
公瑾定睛看去,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無數的血色藤蔓,像是糾結於海底
的雜亂草類,以驚人高速朝洞口這邊蔓延出來,纏捲吞噬著所觸及的一切;也就是這
種不合理的詭異妖物,讓勇猛善戰的獸人部隊嘗到苦果。
高速飛退,忽必烈仍在猛力揮刀,雄猛刀氣凌空斬出,把追擊過來的血色藤蔓阻
住,但連續揮刀後的大損真元,卻令他這一刀的刀勁難以及遠;一旁的公瑾與白軍皇
見狀,各推出一掌,讓真氣由背心直傳進去,這一記刀勁光焰暴閃,激增三倍殺傷力
地推斬出去,將最前頭的數排血色藤蔓斬斷。
血色藤蔓被斬斷落地,立刻化為赤紅色的淤泥,蠕動攀爬,與岩石地面迅速同化
,開始產生出新的血色幼苗,並且迅速成長茁壯。公瑾一件到這種情形,哪還敢有片
刻停留,立刻與白軍皇打個招呼,所有人以最快速度往山下奔去。
奔逃的時候,公瑾凝目望向山崗,發現那道黑影仍然屹立彼處,動也不動,似乎
沒有躲避的打算。然而,這也難怪,以陸游那神一般的絕世力量,不管遇到什麼問題
,都難以傷害得了他,他根本不用像自己這群人一樣倉皇躲避。
而在一夥人循山道急速下山的時候,忽必烈也告知公瑾與白軍皇,他率眾進入山
窟之後的遭遇。
「我們進入山窟以後,一路上長驅直入,殺了百多個鬼夷守衛,但沒有遇到白鹿
洞的人,後來我們抵達一處水晶祭壇,相信是元氣地窟裝置的入口,可是在我們有所
動作之前,祭壇放出詭異血光,把最前頭的一批弟兄化為膿血,跟著地震就開始發生
,而那些血色藤蔓也一直追擊著我們,我全力斷後,但弟兄們仍損失慘重……」
忽必烈淡然說來,旁人都隱約感覺得到他語氣中那絲慘烈意味,而僥倖逃脫的獸
人們,回想起那幾幕驚險,思之猶自不寒而慄。
從忽必烈的訴說中,公瑾得知那種妖邪藤蔓會吸噬生人血肉,並且與土地同化,
近乎無窮無盡,可以說厲害之至,單純靠個人武力強破,是解決不了的,只有先下山
再說。
公瑾和白軍皇的戰鬥經驗都非常老道,判斷也極為正確,如果不是他們搶先一步
下達撤退命令,只要再慢上一分一毫,情形就會不同,因為在他們奔離山窟後不久,
大片的血色藤蔓從山窟入口蜂擁而出,席捲向周遭地面,以驚人高速赤化所經之處的
土地。
如果從玉龍山下往上看,可以很明顯地看到一道血線迅速變濃,而且轉瞬間便由
線擴展成面,像是一種無名惡疾,大口吞噬著山上的樹、草、石、生物,一下子就把
半座玉龍山化為血污般的厲紅,並且加快吞噬向另外半邊。
公瑾注意到,血色藤蔓的綿密生長,在經過那些屍灰符咒時,像是得到了某種催
化劑,瞬間加快吞噬速度,顯然兩者間有相輔相成的作用,而地動的頻率與強度越來
越猛烈,好像整座玉龍山要翻轉過來,這個咒術的規模實在很大。
(計算錯了,他們不是要吸納天地元氣,助長個人修為,而是要施放這個咒法…
…假如這咒法是以天地元氣為能量,那可能造成的影響根本無從估計……)
忽必烈與白軍皇所攜來的人馬,雖然都是兩大世家的精銳,卻都沒有通曉術法的
人才,幫不上眼前的困境,但在他們下山途中,急奔的眾人遇到一隊鬼夷兵團攔路,
雙方展開廝殺,獸人群多數帶傷,竟然一照面就落在下風,難以前進,而公瑾就聽見
那名鬼夷將領在哈哈大笑。
「外族的賤種,今天要你們知道我鬼夷族千百年累積的怨恨,來自死難先靈的詛
咒,會讓你們一個都無法生離此地!」
話中透著古怪,忽必烈以語言相激,那名得意忘形的鬼夷將領把事情全說了出來
。中都附近的山區,存在著幾個萬人塚,是過去艾爾鐵諾大規模捕殺鬼夷人時棄葬的
所在,叛軍攻佔此處後,胭凝密令挖掘先人墳塚,把所有被虐殺而死的遺骸焚化,再
由願意犧牲性命的鬼夷士兵斷頭集血,製作成插遍玉龍山的符咒,預備施法。
胭凝告訴全軍,這法咒是白鹿洞的禁忌,威力強大,配合元氣地窟的能量,堪稱
天下無敵,連月賢者都不是對手。在胭凝的保證下,人人勇於犧牲,懷著滿腔怨毒,
一面詛咒艾爾鐵諾人死盡死絕,一面讓同胞斬下自己首級,集血成咒。
恐怖的施法過程,聞者無不變色,公瑾更依此推算出接下來的變化,大驚失色,
一馬當先,與忽必烈、白軍皇聯手,馬上就把鬼夷人的防禦線摧破,率人繼續往下闖
逃。
在他們動作的同時,一道道狂亂揮舞的血色藤蔓像是迅速滴流的膿血潮,由獸人
隊伍後方百尺處出現,迅速往下延伸追擊,像是高漲的潮水,向距離最近的生人急湧
吞噬。
獸人隊伍拼命狂衝過防禦線,鬼夷人攔擋不住,就不做阻攔,讓公瑾他們率隊衝
過去,並且相信那些血色藤蔓會追上他們,將這些異種仇敵噬殺乾淨。
照胭凝之前對他們的說法,這些血色藤蔓蘊含鬼夷先靈的枉死陰魂,會庇祐後代
子孫,所以縱然血色藤蔓靠近,他們也毫無畏懼;公瑾與他們錯身而過時,看見兩個
熟面孔,不假思索地抖手揮出繩索,套住那兩個人,想多帶兩個人逃走,不過卻被他
們揮刀斬斷繩索。
「周公瑾,你作惡多端,老天遲早有一天會收你,讓你……啊!」
怒罵聲一下子變成驚惶慘叫,理所當然的事,理所當然地發生,當血色藤蔓來到
,這些由鬼夷先靈骨肉所凝成的邪惡生物,並沒有如同胭凝所保證的那樣,給予其後
代子孫庇祐,反而像是怒濤般纏捲過來,一下子就把人們纏捲過去,蝕肉融骨,迅速
絞爛成一攤不成形狀的赤紅淤泥。
「怎、怎麼會這個樣子……我們的先靈、我們的仇恨……哇啊!」
被血色藤蔓襲擊的鬼夷人,一時間都無法接受這個震驚的衝擊,源自他們先靈骨
肉而創生、理應與他們有著相同仇怨與悲情的咒術生物,居然不分敵我地攻擊著他們
。這其實是很正常的事,但他們之前卻沒有人察覺到這一點,如今每個人都是一副駭
然欲絕的表情,覺悟到這血色藤蔓已經是徹頭徹尾的邪物,與先靈庇祐沒有任何關係
。
鬼夷人從震驚的表情中醒來,狂呼大叫,悲慘地四散逃命,可是早已失去先機的
他們,根本不可能和血色藤蔓比快,一下子就被吞捲進去,成了血肉祭品。
之前被公瑾飛索捲住的那兩個鬼夷人,託福來到比較外圍的位置,還有時間逃命
大叫,請求公瑾救命。公瑾終究心中不忍,策馬回頭,再次遙遙拋出繩索,希望救這
兩個故舊部屬逃得一命。
繩索扯住他們手臂,用力回拉,那兩個鬼夷人死裡逃生,感激涕淋的狼狽樣子,
讓公瑾感到一陣安慰,起碼自己不是什麼人都沒有救到。然而,急捲過來的血色藤蔓
卻更疾更快,一下子就纏住那兩人的軀體,絞碎全身骨肉,迅速拉扯回去。
死裡逃生的喜悅、事發突然的驚恐、痛楚、對死亡的極度恐懼,迅速在同一張面
孔上變化出現,目睹這一切的公瑾呆若木雞,連繩索被疾扯拉過,在手上擦出血痕都
恍若未覺,如果不是忽必烈急拉了他一把,將他從馬背上扯下,他就連人帶馬成了最
新犧牲者。
「不用這樣驚訝,當人們失去對祖先的敬意,把過去的悲慘回憶當成鬥爭工具,
早晚會被這些悲情反噬。他們褻瀆了祖先的犧牲與精神,如今遭到這樣的懲罰,也屬
應有之報,但願他們的後代能夠記取教訓,不要再企圖用先人屍骨獲得勝利。」
忽必烈這樣勸解著公瑾,而他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禱,為那兩名終究沒能逃脫的
舊識祈求冥福。
(一路好走,來世別再當個鬼夷人了……)
公瑾換過新馬,與白軍皇一起居尾斷後,憑著太古魔道兵器的強大火力,一再阻
斷血色藤蔓的行進,當一行人好不容易撤離玉龍山,血色藤蔓並沒有追出山口,而更
詭異的變化則在藤蔓赤化、纏滿整座山後,開始發生。
陣陣令人血脈僵凝的陰風吹起,跟著就是鬼哭神嚎般的怨毒慘叫,無數青紫色的
邪異鬼火,由方圓百里內的多處山區內飄昇,迅速朝玉龍山飛射過來。那些都是千百
年來被虐殺而亂埋的鬼夷人,在屍骨被挖掘使用後,其滿懷怨毒的陰魂也被召喚而來
,紛紛被吸納進玉龍山的血色藤蔓中。
以無窮無盡的天地元氣為能量,十多萬的陰魂與生人血肉為骨幹,當這些條件都
集合完備後,這個咒術的真實威力才終於出現。大地震動的規模超過之前十倍,在猛
烈的土石搖動中,被染成赤紅的玉龍山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先是淒厲可怖的震天長嘯,跟著是由土石中分裂出千百隻雄偉的肢足;在那些肢
足的支撐下,整座山化為一個巨碩的身軀,連續仰天發出恐怖咆哮後,開始緩慢行動
起來。
沒有人能具體形容這一幕景象!
一座偉岸雄踞的高山,變成了一個散發邪異妖氣的巨碩生物,拔地而起後,每一
下移動都劇烈震撼著地面;身軀上不住流下腐臭的膿血,把流經之處全數污化,人獸
觸及後,毫無例外地在慘叫聲中化作森森白骨;整個山軀在皎潔月色下,反映出一片
妖異的血紅色,無數血色藤蔓糾纏蠕動,散發出中人欲嘔的腥臭,一面對月亮發出詛
咒的淒厲咆哮,一面追逐著生命的氣息移動。
撤退下山的公瑾等人首當其衝。不管是豪霸如忽必烈,或是狂傲如白軍皇,都不
願意與這頭滅世巨獸正面對峙,忙不迭地催促自家屬下撤離,逃得越遠越好,最好逃
回武煉或雷因斯,永遠不用面對這惡夢似的恐怖畫面。
這樣龐大的邪異生命體,已經不是個人武勇能夠對付,忽必烈的護身硬功雖強,
若是被這巨獸重足一壓,自忖也只有粉身碎骨的收場;白軍皇命令手下攻擊,數百枚
渾沌火弩破空飛去,若是照常理來推判,應該可以把山夷平,但是在血色藤蔓與強大
能源的遮蔽下,渾沌火弩只是沒入那片赤紅血色中,爆發了一點悶炸的細小亮光,根
本無法造成傷害,也無法停止這頭如山巨獸的步伐。
武功沒有用,太古魔道兵器也沒有用,一行人枉稱天下英傑,卻都無法在此時派
上用場,白軍皇似是非常扼腕,為了行裝方便,沒有攜帶真正具毀滅性的太古魔道兵
器,與這頭龐然巨獸一拼。
事已至此,忽必烈與白軍皇都無意久留,他們不是艾爾鐵諾人,來這裡的原因,
是因為得知鬼夷叛軍預備引爆元氣地窟,波及全風之大陸,所以才前來盡力阻止,但
既然元氣地窟沒有被引爆的問題,這頭邪異巨獸雖有滅世之威,要滅到雷因斯或武煉
,那也是消滅掉艾爾鐵諾以後的事,大可袖手不管,讓首當其衝的白鹿洞與之死拼一
場,自己的勢力便可以逸代勞。
主意是這麼打著,但當他們下令撤退,卻發現某個應該要強架著一起撤退的男人
,不知何時先走一步了。
公瑾很明白忽必烈與白軍皇的立場,他們不是這塊土地的人,不會也不該為這塊
土地流血。自己本該隨著他們一起離去,但是與胭凝一戰後,心情有了一些改變。
「公瑾,你真是一個偽君子!」
胭凝這句話言猶在耳,公瑾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而胭凝幽怨的眼神,讓公瑾
覺得自己好像欠了很多人似的,就為了這個負咎感,他不能輕易離開。
巨獸動作緩慢,卻以極大的步子朝中都城走近,所經過的十餘里地全被牠所流下
的膿血污化,成了一大片烏黑的腐蝕血沼,腥臭的毒氣,連稍微靠近都讓人覺得頭暈
欲倒。
這樣一頭東西,如果不受控制,當真會摧毀整個世界的!公瑾不知道白鹿洞創造
這頭東西出來做什麼,就他來看,白鹿洞根本沒有控制這頭東西的力量……或許師父
他自信有吧,所以在眾人慌忙離開玉龍山的時候,他仍穩穩地站在那裡,就是自信他
能夠操控這頭滅世異獸,正如他操控周遭所有人生命一樣……
但白鹿洞創造一頭滅世巨獸出來做什麼?用來對抗魔族嗎?這太荒唐了,在魔族
出現之前,整塊大陸已經被這頭東西給消滅了啊!
無暇細想,公瑾策馬快速逼近中都城,才一接近,他就看到一幕悲慘的景象。
部分鬼夷人運氣不錯,逃離了玉龍山,因為四面被血沼包圍,無處可去,只有來
到中都城附近,藉由城池的防禦結界掩護,暫脫平安,但是城上守軍發現了他們,毫
不留情地開始發箭射殺,一幕悲慘景況於是上演。
來此託蔽的鬼夷人,多數是老弱婦孺,主要的戰士都已經殉身在玉龍山上,如何
能敵?公瑾看著一個又一個的鬼夷人被箭插滿身,逐個倒地,不少人懷中還抱著嬰兒
,不由得急怒攻心。
「給我住手!」
說話是沒用的,公瑾揮劍撥落射來羽箭,一來到城牆之下,立刻施展壁虎游牆功
,貼著城壁竄上去,在氣力將要不支時,使出剛剛領悟的劍鞭,一抖手就勾纏住城牆
上端,使勁一拉便飛身上去。
腳落實地,就有守城士兵攻擊,公瑾為求立威,長劍揮出,五名士兵血濺當場,
逼住周圍士兵不敢上來,跟著便是一聲重喝。
「全都停手,不許放箭,我是白鹿洞的周公瑾,現在執行軍部的機密任務,命令
你們打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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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atcookie (沒有腦袋的貓) 站內: HwangYih
標題: 銀杏之卷(下卷)第七章─強者盡出
時間: Sun Mar 6 16:21:10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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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鐵諾曆四二二年七月 艾爾鐵諾 中都
公瑾雖然叛離白鹿洞,但宿老堂礙於顏面與尊嚴,把這件事遮蔽得不透風聲,對
外只說周公瑾將軍進行機密任務,不公開現身,惹得艾爾鐵諾內部謠言四起,卻沒有
人敢提出質疑,此刻看這個男人天神般降臨,武功高得出奇,火把光輝搖映中看不清
面孔,但背影卻與公瑾將軍極其相似,又使得一手正宗白鹿洞劍術,士兵們心下已經
信了七成。
打開城門,讓鬼夷人進到城裡來,這個命令實在太過匪夷所思,即使是由周公瑾
將軍親自下令,中都士兵們還是覺得難以從命,然而,當公瑾揚手指向城外,那頭流
遍滿地污血的參天巨獸,仰頭對月咆哮,正朝著中都城筆直衝過來,目睹這幕景象的
士兵哪個不腿軟?
「這些鬼夷人身上有退敵妙策,快開城門!」
牢不可破的中都城門,就這麼被打開,大批鬼夷難民蜂湧而入。當他們看到公瑾
騎著一匹白馬,傲立在城門口,所有鬼夷人都吃了一驚,以為這是另一場誘殺詭計,
但公瑾卻指揮艾爾鐵諾士兵讓路,幫助城外的鬼夷難民迅速入城,受到城牆的庇護。
在鬼夷人得到的訊息中,周公瑾不但是大肆屠殺鬼夷人的仇敵,更曾經潛入叛軍
,進行許多顛覆活動,是最邪惡、最可怕的敵人。但此刻看他騎在馬上,指揮若定,
景象一如昔日叛軍中那個英武的周瑜將軍,許多人都忍不住心頭困惑,以詫異眼光望
向他。
「你……為什麼……」
「我是你們的仇敵,我們彼此仇恨了許多年……但我不會因此就不救你們。」
公瑾只說了這一句,便策馬而去,他來此是為了救人,卻不是為了獲得人們的諒
解,當鬼夷人已經入城,公瑾立即下令關閉城門,跟著讓城內的白鹿洞術士團出動,
在他的指揮下開啟中都城結界陣,希望能夠以法制法,憑藉法陣的威力,抵禦那頭同
樣是術法生成的雄偉巨獸。
縱是宿老堂也不會知道,中都城地下存在一個吸納周圍地氣能量的巨大法陣,以
備不時之需,那頭滅世巨獸是吸納天地元氣為能源,中都城的防禦結界也是吸納自然
能量,兩者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大有一拼之力。
如果城牆結界防禦不住,就只好把所有人都撤進皇城,那裡的結界比外部更強十
倍,還有嘆息之門的守護,更能確保人們的安全。只不過那樣一來,勢必無法所有人
都撤入城內。
想是這樣想,但真實情形如何,公瑾自己也沒有把握,正當他心中惶恐不安,遙
遙望著那頭元氣巨獸一步步撼山動地,朝著這邊城頭過來時,士兵們突然騷動起來,
有一道灰影如公瑾之前那樣,快馬來到關閉的城門前,棄馬飛起,甩出勾索,一下子
就上了城頭。
公瑾方凜於來人武功之高,灰影一閃,已經站到公瑾面前,赫然便是忽必烈。
「你們不是……」
「我們的屬下都撤走了,現在開始的事,不關白字世家與麥第奇家的立場,單純
是我們的個人行為。」
忽必烈揚臂指向那頭巨獸,姿態說不出的霸氣凜然,揚聲道:「這頭萬物元氣獸
,據說是九州大戰時期,魔族嘗試研發而未能完成的生物兵器,資料由白鹿洞保管,
至於弱點何在,拉登先生正在研究尋找,他說他會盡量設法拖慢萬物元氣獸的行動。
」
本來公瑾就暗覺奇怪,那頭巨獸的行動速度似乎慢了下來,遲遲沒有來到中都城
前,聽了這話,公瑾才知道白軍皇也已經留下,並且在獨力設法拖慢萬物元氣獸的行
動,心中一陣激動,方要說話,忽必烈已經低聲說道:「曹家的狗窩有嘆息之門保護
,防禦結界想必不弱,如果城門守不住,有必要進入內城,曹家那昏君未必答應,到
時候我助你殺散官兵。」
彼此都是當代英豪,所思所見略同,忽必烈一語道破公瑾的隱憂與計劃。但被提
起了曹壽之名,公瑾突然想到,傳聞中忽必烈與曹壽之間的血親關係,但看忽必烈神
色如常,一點表情變化都沒有,公瑾便把這個想法壓下不提。
「為什麼你和拉登先生會留下來?這裡的人與你們……」
「身為領袖,隔岸觀虎鬥才是上策,但你是小喬的丈夫,小喬是我的妹妹,當小
喬主動請我們協助你一把,我們怎麼可以置身事外?」
忽必烈的豪氣言語,讓公瑾吃了一驚,再聽忽必烈解釋,原來在公瑾離開烏魯木
齊的當天,兩封緊急傳書透過青樓聯盟,分別傳到武煉與稷下,告知兩個世家的首腦
白鹿洞將有蠢動,並且請他們出手相助,援護公瑾。
收到小喬求援的白軍皇與忽必烈,二話不說就攜軍西進、北上,幾乎是馬不停蹄
地趕到中都,兩邊意外會合後,英雄相惜,約定要一起大幹一場。
「……原來終究沒有能夠瞞過她……這麼說,她也來了嗎?」
為著自己的自以為聰明而苦笑,公瑾心喜於妻子的聰慧,但當他把目光投向那頭
巨碩的萬物元氣獸,眼神頓時也轉為擔憂。
「不知道小喬她在哪裡?」
公瑾他們的目光,只看得到萬物元氣獸的外圍,被血色藤蔓層層繚繞包圍的赤紅
部分。但在萬物元氣獸的中心部位,原本山窟入口的位置,卻是另一種不同的模樣。
洶湧魔氣,強烈地狂湧向四方,一層紫青色的光幕,籠罩住化為血色的水晶祭壇
,強大魔氣令周圍血色藤蔓無法靠近,彷彿畏懼紫青光幕中的魔氣般,只能環繞在周
遭,如海草般地妖異蠕動。
在那青紫色的光幕中,有一個人影,依稀就是之前站立在山崗上的身影,只不過
現在他沒有必要再偽裝拿劍,連那件討厭的袍子都可以脫掉。
脫去了那件長袍,他的真面目對公瑾而言,會是出乎意料地熟悉,但卻不是恩師
陸游,而是宿老堂碩果僅存的未來宿老,只不過他看來再也沒有半分老朽的模樣,儘
管臉上的皺紋還是那麼多,可是眼神中卻不見混濁,反而綻放著一股貪婪、兇殘的紅
光。
四面被血色藤蔓包圍,看不見外頭的景象,未來宿老舉手在水晶祭壇上一拍,投
射出外頭的影像。
驅使萬物元氣獸逐步迫近中都,先把這裡的人類給殺盡,再滅掉白鹿洞,跟著讓
萬物元氣獸緩慢東行,污化土地,屠滅生物,摧毀雷因斯‧蒂倫,整個人類世界就毀
得差不多了。整個計劃估計花上半年時間,當年九州大戰連胤禛陛下都無法完成的功
業,就會於自己的手中完成,自己將是魔族統治人間界的第一功臣,千餘年來潛伏白
鹿洞的心血與屈辱,也不枉了。
空間中彌漫著噁心的濃烈血腥味,普通人類肯定會受不了而暈去,未來宿老卻似
乎甚是受用,連續深呼吸幾口,精神大振。
回憶起這一千餘年的辛勞,未來宿老真是倍感疲憊。胤禛陛下閉關療傷,不問俗
務,自己希望為魔族建立不世奇功,卻沒有旁人那樣的強橫武功,只好憑著無比耐心
與仔細謀畫,殺了真正的未來宿老,頂替行動。白鹿洞這組織整天在黑幕之後玩弄陰
謀,卻沒想到本身早已被其他奸細滲透。
憑著宿老的地位,得知玉龍山的秘密與萬物元氣獸的計劃,自己逐步將計劃實施
,再利用暗算之便,趁陸游閉關,將他封印在永恆冰窟內,陷入沉睡,感應不到外界
發生的事物。
月賢者封印,山中老人幾乎不干涉人間界的事務,星賢者行蹤不明,但已有數百
年不進入艾爾鐵諾,不會突然趕來,天草四郎也不會與魔族為敵,人間界再沒有人能
阻撓萬物元氣獸。連串計劃,如今終於到了收成時候,現在白鹿洞菁英、麥第奇家首
腦、白字世家家主,都出乎意料地前來中都,給了自己大好良機,只要能殺盡他們,
人間界的抵抗實力將被摧毀殆盡。
萬物元氣獸的力量強大,更有著無限的回復力,就算出現天位武者礙事,只要不
是強天位武者,那就無法造成致命傷害。普通的爭戰殺伐,都會令己方損兵折將,可
是自己的妙計非但不折損魔族一兵一卒,還能大量污化人間界的環境,造成生物滅絕
,把土地改造成最接近魔界的狀態,適合魔界居民生存活動。
這麼完美而且妥善的策略,縱然是陛下駕前那些素來不給自己好臉色看的紅人,
也不得不給自己高評價了,而胤禛陛下也一定會賞識自己的才能,重用自己的。
尤其是,這件事從頭至尾,自己都是假陸游之名在行動,無論計劃是成是敗,都
有陸游去扛這大黑鍋。這老兒兩千年來儼然就像個魔族的剋星,享受他不該享有的名
譽,如今這一個黑鍋反扣上去,當他終於破除封印,從冰封沉眠中清醒過來,得知外
界的變化,肯定會急怒攻心,氣得七孔流血。
再一次凝視立體影像中的情景,感受人類的恐懼與哭泣,未來宿老深深吸了一口
血腥氣味,品嚐著成功的美好,覺得生命中從未如此好過,不自禁地感嘆一聲。
「能夠為魔族成就如此功業,我血神子縱死亦無憾了。」
這句話只是自言自語,一直獨力完成工作的他,並沒有想到身邊會突然多出夥伴
,更沒想過會有人前來分享自己的喜悅。
「既然無憾,那麼你就安安心心地去死吧!」
一聲冷喝從背後傳來,在血神子回轉過身之前,一隻手掌已經拍在他的腦門上。
白皙柔嫩的小手,體積並不大,但施加下來的壓力卻重逾崇山,壓得他頭痛欲裂,幾
乎爆腦而亡。
(誰……是誰來了?為何我的天心意識全沒發現?)
整頭萬物元氣獸由自己控制,密集的血色藤蔓等若是警戒結界,能夠悄沒聲息突
破結界進來,一出手就將自己制住,來人肯定擁有天位力量,而且絕對是強天位。現
在無法回頭,只能萬般恐懼地猜測來者身分,莫非是陸游破關而出?或是身在自由都
市的卡達爾回來了?
「……多少魔族強人無法做到的成就,居然被你這個連五羅剎都排不上名的弱小
東西給完成了,該說是天意諷刺,或是白鹿洞活該有此報應呢?嘿,真是可笑,不過
……本來只會耍幻術和詭計的你,能練到小天位,或許不該再當你是個弱小東西了…
…」
一語道破自己的出身,還知道自己畢生憾事,兩千年前未能憑真實本事成為胤禛
陛下的「五羅剎」近衛之一,來人絕對是九州大戰時的舊人,但聲音聽來完全不熟,
嬌嫩清脆的嗓音,也絕不會是卡達爾與陸游,那到底會是誰?
「西納恩從九州大戰時期就對人魔之爭袖手;天草蒔貞不會與魔族作對;陸放翁
被你們詭計暗算……人間界的強天位高手五去其三,卡達爾與皇太極呢?你這麼有把
握他們不會來壞你大事?還是另外派了好手去攔截他們?」
「嘿,這件事妳永遠也不會知道,等到真相揭曉的那天,妳就會後悔你們人類自
私自利,愚蠢無知,明明有那麼多絕頂高手,卻自相反目,不能合作,被我血神子玩
弄在掌上……嘿嘿嘿……」
仍然看不見來人面目,血神子自忖今日必死,但聽出身後女子語氣中的關切與擔
憂,他仍用著最後一絲努力,以言語帶給對方「傷害」。
但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氣氛緊繃的當口,一個輕盈窈窕的身影出現在血神子面前
。
「師父,時間緊急,請先問出怎麼關閉天地元氣,停止這頭巨獸行動的方法,不
然其他人可能撐不住了。」
現身的人是小喬,她與她師父一起來到中都,在她師父的庇護下穿越血色藤蔓,
輕易制住血神子。但是看師父雖然制住敵人,這頭萬物元氣獸仍踩著毀滅足跡,迅速
接近中都城,憂心忡忡的小喬不得不現身出來,試圖先把危機解除。
血神子看到小喬,滿是皺紋的老臉上閃過訝異之情。他是不曾料到這個人類小女
孩會出來壞事,而她口中的師父又是什麼人?
竭力抬起頭,血神子從小喬瞳孔中的倒影,看見了她口中的師父。尖尖的魔法師
帽,深黑色的魔法師袍,一個相貌清秀的可愛女童,隨意伸出右掌,壓在自己的腦門
上。就是這麼一個女童制住了自己?人間界有哪名高手是這個模樣的?
……對了,雷因斯‧蒂倫那個陰謀國家有一個魔法師長老,梅琳‧格林,傳聞中
就是一直維持著女童的外形。但身為魔法師,卻又擁有強天位力量,熟悉九州大戰時
的舊事,又了解魔族人事的內情,這麼超卓不凡的人物,會只是一個憑空冒出的魔法
長老?
諸般念頭在腦內閃過,隨著過往舊事一幕幕閃過眼前,一個消逝已久的倩麗身影
突然清晰起來……
「老老實實把這頭生物兵器給停住,我放你回魔界,否則……」
「不可能!除非天地元氣耗竭,否則這頭萬物元氣獸的設計,根本不可能被停止
,不然怎麼能被稱做滅世兵器?嘿嘿……賊賤人,妳有本事就動手殺我,能為陛下成
就大功,我死已無憾,但是當年玄燁陛下對妳施下魔族血咒,妳敢與我同歸於盡嗎?
」
被這挑釁給激怒,梅琳皺起眉頭,她對萬物元氣獸的結構完全不懂,也沒把握自
己是否就能以實力消滅這頭巨獸。或許可以,或許做不到,但假若血神子寧死不說,
自己也唯有冒險一試,期望這頭看似天下無敵的巨獸,能夠以強天位之內的力量壓制
,不過……在那之前,應該先給這傢伙一點懲戒。
狂妄的話語變成了慘叫,血神子的左臂被梅琳一掌粉碎,悠然卻冷酷的聲音緩慢
傳來。
「別忘了,我現在是魔法師,解咒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你已經碎了一條手臂,大
可以賭賭看你會不會在四肢盡碎前,把停止方法招供,或是我會不會如你預期的那樣
精血逆行,粉身碎骨?」
「叛國賊,就算妳殺了我,這頭萬物元氣獸也……啊!」
慘叫聲中,小喬看著師父梅琳舉掌一揮,輕易把未來宿老的右臂也給粉碎,儘管
憐憫他所受的苦楚,但眼下情勢千鈞一髮,不這麼做也是不行,正想開口說話,突然
看到一絲詭秘景象。
小喬這輩子從沒看過這樣的奇異畫面。
沒有一絲殺氣,也沒有一分預兆,梅琳背後的血色藤蔓突然有了變化,像是被一
股莫可匹敵的高熱焚燒,迅速萎縮、融化,跟著一團太陽似的強烈光焰昇起,金亮奪
目,將周圍一切化作十方火海,朝這邊爆捲吞噬過來。
敵人武功太高,埋伏得太好,當梅琳有所驚覺,抬頭看見小喬眼中的熾盛火光,
時間已經太遲,只是縱然她已認出這套武學,認出了來人身分,卻仍不敢相信這人會
偷襲自己。
恍若八顆太陽一起昇起的熾盛光焰,與莫可匹敵的力量一起襲來,精純的「乾陽
大日神功」,在梅琳放開血神子、回身出手的剎那,擊破她的護身真氣,震碎肋骨,
讓她噴出了九州大戰後的第一口鮮血。
「皇太極,你投靠魔族……唔!」
渾然不知道日賢者早已為魔化病變所苦,梅琳乍見故人,只以為是皇太極出手偷
襲,心神激盪下,力量更是難以集中。
若是平手相搏,這一記烈焰刀威力雖強,卻也傷不到梅琳,但事出突然,她來不
及改變骨骼外形,解封力量,又不能以魔法瞬間移動躲避,讓身後的小喬被烈焰刀威
力波及,只好以小天位力量與絕頂天心意識硬拼,一接之下,登時重傷,在八陽烈焰
刀的無雙威力下,護身真氣全面崩潰,整個人被吞捲進熊熊血焰當中。
梅琳重創,被烈焰刀的光焰吞噬,損失雙臂卻保住性命的血神子,發出了狂喜的
大笑,但他的喜悅甚至沒能維持到下一秒,吞噬梅琳後的烈焰刀餘勢未衰,長驅直入
地向他斬來,當那無比高熱吞噬身上的每吋血肉,他發出了淒厲的嚎叫。
「多爾袞!你殺人滅……」
話沒有說完,整個人就被徹底焚化成灰,在八陽烈焰刀的強絕威力下,縱然是足
以傲視凡人的小天位力量,也不堪一擊。血神子只是不懂,自己一死,萬物元氣獸的
秘密從此湮滅,便是魔族也無法控制,為何這人膽敢對自己下手?
正如血神子從沒了解過鬼夷族的想法,他也並不了解一個半人半魔的混血兒,究
竟是用什麼樣的眼光來看待這個世界?如果真的要說,或許有著類似心情的胭凝,才
是能夠理解這一切的人。然而……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整件事情的過程似緩實疾,當烈焰刀吞噬梅琳、焚殺血神子之後,威力便告銳減
,但即使只剩下一陽的威力,那焚燒到小喬面前的血焰,仍非一個只有地界修為的凡
人能夠抵擋。小喬的衣裙起火,眼瞳中也由於那奪命光焰的迫近,閃過對死亡的恐懼
,但就在她整顆心為之緊緊糾結的一刻,一聲雄渾的怒吼由火焰深處發出,面前的熊
熊血焰也於瞬間倒捲吞回。
「皇太極,別對我徒弟動手!和我一起走吧!」
是師父的聲音。
還來不及解封力量的梅琳,幾乎豁盡全力,才在烈焰刀的威力下倖存,再看到小
喬遇險,她根本管不了萬物元氣獸的問題,第一時間先處理眼前的強敵。
而在這一聲嬌叱之後,面前的血焰、光影消逝無蹤,化作一道漆黑光柱,直射向
閃閃夜空,在深沉的天幕中消失形跡。
剛才的驚險畫面,一下子化為冷清,如夢似幻,如果不是因為肌膚上的些許燙傷
,小喬真不敢相信那些真的發生過。直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整個清醒過來,知道師父
是因為怕自己受到傷害,所以用瞬間移動,將強敵帶走。
但……「皇太極」是日賢者之名,為什麼這位人間界的守護神會相助魔族?受傷
的師父又能否敵得過這個強敵?小喬實在是很擔心。
不過,真正困擾她的棘手問題,卻不是這兩個看不見也摸不著的問題,而是眼前
的難題。
血神子已經化為灰飛,萬物元氣獸的機密宣告隱沒,眼看著這頭巨獸一步一腳印
地邁向中都,自己又該如何是好?
(……對了,還有一個方法……)
心裡徬徨,小喬望向手腕上的金屬環,那是三神器之一的自由魔環,當年取自礦
坑的秘寶,自從她與公瑾成婚歸隱,這個魔環就淪為單純的裝飾品,不過……現在似
乎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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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atcookie (沒有腦袋的貓) 站內: HwangYih
標題: 銀杏之卷(下卷)第八章─因果輪轉
時間: Fri Mar 11 21:57:56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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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之卷(下卷)第八章─因果輪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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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中都城周遭正處於一片地獄景象時,一個影響此事甚為劇烈的變化因子,正在
千里之外的某處發生。
距離中都數千里之遙的大雪山,一個被埋在公文堆中的老人,正煩躁地轉著手上
的毛筆,難以專心在他本就厭煩的文書工作上。
中都城內正在發生什麼事,他不甚清楚,也不想去關心。從九州大戰時期起,不
論人類與魔族都很清楚,西納恩永遠兩不相幫,對哪邊的勢力消長都沒有興趣,只要
沒有人主動去招惹他,他不會為了任何俗事出手。
長久以來的習慣,從沒有改變過,現在也是一樣,再說中都城明明是放翁小子的
勢力範圍,不管他做了什麼,為什麼自己就要出去淌這趟渾水呢?
但不可否認,這兩天自己的心情很煩躁,就連追隨自己多年的嚴正都看不過去了
。被牽扯進中都城騷動的人們中,自己對公瑾小子很有好感,不想看他白白浪費生命
,但……似乎也不值得為了他,打破自己的原則。
就是因為這些問題,山中老人這幾天的脾氣極為暴躁,不過就在他感應到中都的
動亂爆發,心裡煩躁情緒到達頂峰時,一絲異樣悸動直傳進他腦海,是來自某個方向
的心語通訊,久久不曾有過的感應,而發出通訊的一方更是令他大為錯愕。
「放翁臭賊?你在這時候找我做什麼?」
「西納恩,我這邊遇到了一點麻煩事,請你助我一臂之力,以天心意識集中思感
。」
「你堂堂月賢者也會求人?我以為你自大到永遠不向人低頭了。」
「若是我還有一日一夜的餘裕時間,那我確實不必向你這教育狂求助,便能自行
解封破關,但眼下情勢危急,我必須要借助你的力量,提早破開封印,去幫助我的弟
子們。」
「哦?你被人封印了?什麼時候的事?又是什麼人有這樣的本事?唔,這麼說…
…這幾年來發生的事,你全不知情了?」
「知不知情,都不能減輕我大意愚昧的過錯,西納恩,你做好決定沒有?」
「……好,我幫你。」
閉目、聚精、會神,山中老人運轉著天心意識,使用極高難度的天心技巧,隔著
千里遙距,與陸游聯手,結合兩大神劍的力量去破解邪惡封印。
這本該不是什麼困難的事,但空間與距離卻成了最大難題,儘管這已經讓陸游壓
力頓輕,連續破解十幾個技術難關,能夠在短時間之內破解封印出關,然而,時間卻
正是人們現在最欠缺的東西。
血神子被殺、多爾袞與梅琳被傳送離開,這些變化快速發生,卻影響不了萬物元
氣獸的行動步伐,讓它一步步跺地撼山來到了中都城壁之前。
中都城有著相當強悍的防禦結界,當白鹿洞的道士們組成陣形,開啟防禦結界時
,就算城外有千軍萬馬一起發動攻擊,也能夠做一定時間的絕對防禦,阻絕各種物理
攻擊。
然而,這次來襲的,卻是一頭殺傷力猶勝萬馬千軍、同樣是以天地元氣為能量的
龐大巨獸。當這頭元氣巨獸與城壁外圍的金光屏障相撞,無數血色藤蔓頓時出現枯萎
,似是代表邪力難敵正氣,巨獸也發出了痛苦的嚎叫聲。
但跟著的情形卻讓人們整個悲觀下去。當巨獸迅速適應了金光屏障的神聖力量,
這個邪異的生命體赫然產生進化,大量血色藤蔓由他身上迅速湧出,像是千萬觸手般
地貼黏在金光屏障上,跟著就好似之前吸蝕生物血肉那樣,迅速吸收起金光屏障內所
蘊含的能源。
公瑾又驚又怒,萬萬想不到這頭元氣巨獸還有這等能耐,並不只是單純的蠻力東
西,這下子自己更沒有把握能護得眾人安全了。
幸好,白軍皇的奮力作戰,給了眾人一絲期望。由於白軍皇刻意選擇視線死角作
戰,公瑾和忽必烈看得不是很真切,只是從那隱約感覺到的沛然氣浪,兩人才不約而
同有個駭人的想法。
白字世家的當家主,已經有所突破,由地界進入天位了!
對於意圖在亂世爭霸的野心者來說,實力與保密是致勝的兩大王牌,所以之前與
陸游動手,在玉龍山上的奔逃,白軍皇都刻意隱藏實力,沒有全力出手。但如今,決
心為了義理而付出的他,已經別無選擇,被迫提早亮出了這張日後爭霸的實力底牌,
對此……公瑾確實有著感動。
但小天位的力量,相較於萬物元氣獸來說卻不足夠。白軍皇的奮力作戰,毫無保
留揮出的核融拳,如疾風驟雨般重創著巨獸的每一處身軀,無數的血色藤蔓被打得稀
爛,卻又在永不竭盡的天地元氣支援下,迅速繁殖生長,重新遮掩住被創傷的部位。
白軍皇的奮戰,刺激了萬物元氣獸的第二波進化。一個似獅似虎的頭部成形,並
且由那巨口噴出了燒亮半邊天空的熾盛火焰,本來仍嘗試攻擊的白軍皇,一下子就被
火焰吞沒無蹤。
第二波進化的不只是攻擊力量。血色藤蔓釋放出點點紫綠光芒,在空中幻化為萬
盞鬼火,每一盞鬼火都有著奇異的魔力,讓凝視它們的人神馳目眩,三魂七魄離體而
出,緩緩飄向天空,逐漸被萬物元氣獸所吸蝕。
公瑾目睹著這一切,他所擁有的靈力,讓他不受外魔所侵,沒有魂靈出竅的危險
,但他卻仍看得到那不可避免的結局。
連天位武者都已經戰敗,這頭迅速茁壯的元氣巨獸,已是一個不可能被打敗的無
敵象徵,自己做什麼都無能為力。這一次……到底是師父贏了,他再次成功操控了千
萬人的生死,自己仍無力反抗於他,只不過自己始終不了解,做出這些事的師父究竟
得到了什麼?
「不要氣餒啊,公瑾,直到你認為自己真的失敗了為止,我們都還沒有輸。」
相較於公瑾,同樣是地界凡人的忽必烈似乎仍有鬥志,但他扛在肩頭的那個白色
巨型圓錐,卻讓公瑾看不出名堂。
純以外形而論,那很像是太古魔道兵器,像是文獻中的渾沌火弩,莫非……
「這是我手下剛剛送來的東西,拉登先生出戰之前留下的最後武器,聽說是用什
麼核元素推動的渾沌火弩……誰知道,太古魔道盡是些難懂的東西。」
忽必烈聳聳肩,豪爽地大笑:「只要這東西能夠用來殺敵,那就足夠了。這東西
的爆炸威力,聽說可以凌駕小天位一擊,如果能夠近身炸在拉登先生打出的傷口上,
你猜有沒有可能讓那醜陋東西粉身碎骨?」
公瑾也覺得這計策有可行性,甚至可說是當前最具實用性的戰術,只是,他也無
法忽略掉忽必烈面上那抹視死如歸的笑意。
「怕什麼?哪有長生不死的人?覆巢之下無完卵,難道我龜縮在這城裡,就一定
能夠長命百歲嗎?」
忽必烈滿不在乎地大笑著,抱起渾沌火弩,站上城頭,尋找著適當的飛躍落腳地
點。
能夠凌駕小天位一擊的爆破力,雖然有可能重創元氣巨獸,但對於只有地界力量
護體的凡人,卻肯定是必死無疑。問題是,除了自己與公瑾,剩下人的武功,根本不
可能支撐到接近目標位置……
不,或許更糟,如果運氣不好,可能剛一降落就被那血色藤蔓纏捲吞噬,根本沒
機會接近最佳的爆破目標,所以計算落腳處格外重要。
「……確實是妙計。不過,應該成為天下霸主的人,沒有必要事事身先士卒,你
這頭獸人還是閃一邊去吧!」
冷不防地一句冰冷話語,忽必烈右半身忽地一酸,已經中了來自背後的暗算,被
人奪走了渾沌火弩,跟著就是白影一閃,出手暗算的那人已經跳了出去。
「公瑾!」
儘管認識的時間不算長,忽必烈卻滿欣賞這個貌似冷漠的人類妹婿,除了一起出
生入死建立的義理外,最重要的,是他能夠讓小喬幸福快樂,所以自己才會願意為他
們擔起這九死一生的任務,沒想到他竟然搶在自己前頭動手。
當忽必烈衝開穴道,站起身來,他看到公瑾已經躍離城頭,抱著渾沌火弩,朝那
元氣巨獸的身上衝過去,可是才一降落,密集吞捲過來的血色藤蔓將人纏住,轉眼間
就讓公瑾的身影隱沒在重重藤蔓間。
「公瑾,你這條蠢狗!」
忽必烈重重一拳擊在城頭,心頭充滿激憤之情,更不知道即使今日有幸逃生,又
如何去面對小喬,告訴她她的丈夫已經……
老天對忽必烈還算仁慈,讓他不需要去面對這個問題,因為正當他躊躇遲疑,不
知道該怎麼行動時,一個無聲的波動傳透過來,跟著所有人都看到,在滿空紫綠色閃
耀鬼火中,一個漆黑如墨的詭異光球,緩慢由萬物元氣獸身上飄飛出來。
「那是……小喬?」
隱約認出了光球中那明滅不定的身影,忽必烈為這幕景象感到吃驚,從那個黑色
光球飄飛出來的那刻起,某種無聲的波動,開始在這空間內出現。
本來正在猛烈撞擊城壁結界的赤血巨獸,受到這股波動的影響,供應它能源的天
地元氣開始大亂,影響所及,就連身上的血色藤蔓都有部分漸漸溶解,化為血肉爛泥
,不能再維持藤蔓的活動狀態。
萬物元氣獸察覺了這點不妥,更本能地找到問題的源頭,回轉過身,那道燒亮半
個天空的熾盛火柱再度出現,噴向半空中的黑色光球。
剛剛就是這一道壯闊的火焰流,收拾掉已臻天位之境的白軍皇,如今看到小喬受
襲擊,忽必烈只驚出了一身冷汗,但在他能有實際動作之前,熊熊光焰已經噴中了黑
球,卻沒有造成任何傷害,被黑球外的某種屏障力場擋住,像洶湧怒濤遇上穩固岩石
,紛紛向兩旁退開,沒法造成實質殺傷力。
「這是……魔法師的屏障力場。」
忽必烈認出了這個現象,過去梅琳老師偶爾使用魔法的時候,周圍也會形成屏障
力場,一如武者的護身真氣。然而,連白軍皇的護身真氣都接不下這一擊,又有什麼
魔法這麼神奇,能夠承受住萬物元氣獸的攻擊?
這一點,忽必烈還想不通,但世上確實有這樣的東西,自從大石國覆滅、顏龍靜
兒殞命後,消失於歷史上四百餘年的神技──五極天式如今再次重現人間。
「比黑暗更深沉的顏色,比星空更悠遠的牽連。」
輕聲唸著這兩句開啟神明連結的主體咒文,小喬體驗到有生以來首次嚐到的感覺
。
雖然梅琳老師告誡過很多次,但小喬仍難以料到,天位級數的魔法竟是這樣凶狠
,幾乎一下子就吸盡了自己所有的魔力,那種彷彿五臟六腑一瞬間被吸得乾癟的感覺
,不僅是痛,更好像千萬把小刀瘋狂割刺腦部。
(神啊,如果真有神明存在,請給我勇氣,讓我能夠支撐下去,保護我的家人…
…保護我的……親人。)
朝下方的中都城望了一眼,小喬的目光改望向左腕,凝視左腕上所戴著的自由魔
環。這件由魔界名匠所打造的異寶,正散發一股碧油油的磷光,隨著魔力運行,光度
逐次增強,越來越耀眼奪目。
(自由魔環,靠你了……你之所以用自由命名的意義,我終於明白了。)
無分敵我,「平等」地給予破壞;無分強弱,「博愛」地給予守護,那是三神器
命名的理由,只不過小喬一直不明白「自由」兩字的解釋──直到不久之前。
自由魔環的鑄造意義,是做為一種最後拼命的捨身利器,吸收持有人的靈魂與生
命力,產生滅絕性的爆炸,只是小喬如今並不期望爆炸力,只希望自由魔環從宿主身
上所吸收的能量,能夠維持五極天式的運作,直至完成。
「轉動於三千時空的命運轉輪,我在此請您聆聽我的祈願,遵守宇宙的至高法則
……」
整套五極天式,自己只會這一式,也只練過這一式。起手式的神妙威力,讓自己
能夠不倚仗三神器,擊敗遠比自己更強的胭凝,但事後造成的肉體損傷也非常嚴重,
小喬不用猜想,也知道等著自己的命運是什麼。
人類,是很柔弱的東西,為了謀求一些更遠大的目標,或是為了改變一些積習已
久的錯誤,會發生不得已的犧牲,但是這些犧牲,不可以沒有意義,所以自己必須要
在這個時候站出來。
自己是創立鬼夷叛軍的人,帶領這個組織成立,也有責任帶領它走到最後,拉下
謝幕的簾幕。這是領導者的責任,縱然必須流血,也不可以交給別人來代替,因為唯
有如此,教訓才能夠被留在歷史之中。
(只是……真是捨不得啊!)
小喬再一次望向自由魔環,上頭的碧光閃爍,幾乎到了燒痛人們視線的地步,強
光隨著魔法力的急速攀昇,很快就轉化成高熱,燒灼著左腕的肌膚。
「請將命運的紡錘線,連結向業障與果報的審判之端,在末日天譴降臨之前,重
連因果律之線……」
痛楚猛烈襲來,小喬咬牙忍住,耳邊彷彿聽到師父梅琳的警告,告訴她五極天式
不是隨便能夠使用的東西,現在還來得及停手,肯定還有其他方法來挽救一切,不要
用自己的犧牲來換取勝利。
小喬的目光再次望向中都皇城,那裡有與她血肉相連的兩個親人,而在底下血色
藤蔓的困縛中,有自己最愛的丈夫,如果五極天式的力量真如師父所說那麼強大,可
以救到自己關心的那些人,那自己還有什麼捨不得的呢?
微笑浮上了蒼白的面孔,小喬義無反顧地完成了最後一句咒文。
「因果轉輪!」
自由魔環在耀眼的強光中,迸然炸成碎片,繚繞在黑色光球周遭的滾滾黑霧也一
下子排開,虛空中出現了一個縹緲不實的神明形象。
一個穿著灰色斗篷,看不清楚面孔的老婦人,面前是一個不停滾動的紡紗輪軸,
雪白色的絲線,往外無止境地連結,隨著輪軸的迅速滾動,編織成蛛網一樣的東西。
老婦人一下子站了起來,儘管面孔仍模糊不清,但僅有的一個眼睛,卻綻放出強
光,跟著她平舉雙手,兩隻手掌的掌心,各有一隻眼睛,當這三隻代表過去、現代、
未來的眼睛一起盛放強光,小喬的身影變消失在強光之中。
而在另一個沒有人看得到的命運空間,小喬出現在那裡,看著眼前蛛網般錯綜複
雜的億萬條絲線,知道自己只有非常簡短的幾秒時間。
五極天式是物理法則操作的極限魔法成就,前三式主力在於空間操作,到第三式
「星辰之門」而達到顛峰,第四式「逆行時舟」影響時間,而當空間與時間都在掌握
中,創招之人更憑著這份理論,把魔法推伸到虛無縹緲的命運,完成了第五式「因果
轉輪」的理論基礎。
這麼多的絲線,每一條都代表著某個人、某件事物。有些絲線粗長如索,有些卻
短細欲斷,這些粗細柔韌的不同,則是因為事物的因緣業力,如果某些人或事的業障
極強,又或者受到強大能量的屏障守護,這些人或事就不容易發生改變,小喬只能祈
禱,自己要尋找的東西不會太棘手。
「找到了!」
代表萬物元氣獸的那條絲線,出乎想像地細薄,而且正在逐漸分解,小喬甚至不
用動指頭,輕輕一口氣,就把絲線吹斷了。
這代表什麼呢?假若因果律之線如此細薄,甚至正在逐漸斷裂,是否代表只要多
等一段時間,這頭巨獸就會被其他力量消滅呢?
這點小喬無從去證實,也不想去證實。「千金難買早知道」,現在去查證這一點
,只是給自己多添悔恨,更加嘲笑自己而已。
但既然來到這裡,她想利用自己還剩下的一點時間、一點力氣,在這個不允許凡
人進入的禁忌空間裡,去完成一點工作。
首先是中都城外被污化的大片土地。雖然死去的人不可能復生,但被污化的土地
如果不處理,即使萬物元氣獸被消滅,仍有成千上萬的人會受到毒氣所害,死於非命
。
找到了那條並不堅固的絲線,小喬將絲線弄斷,這時,她眼中出現了另一條如繩
索般粗重的長線,殷紅如血,從那特殊的感應與型態,小喬知道那是代表鬼夷族歷史
的連結因果。
(或許我可以……)
基於這一點期望,小喬毅然伸手,可是才剛要碰到那條粗索,上頭所蘊含的因果
業力,已經造成她手臂的劇烈腐蝕,跟著她腦中聽到一聲淒厲怒吼,那是與她締結契
約的命運之神,如約定中那樣結束她的停留時間,並且準備給予她應得的天譴。
(還沒有……再一下!)
硬是在劇痛中撐過去,小喬在那條粗索上扯斷了部分細絲,儘管脫離空間的劇痛
,讓她整個身體都像是要分解開來,但她仍為著自己做到的事而驕傲。
當小喬由空中消失,萬物元氣獸的身影也開始逐漸隱沒淡化,雖然這頭巨獸憤怒
地咆哮,連連對城牆進行撞擊,但不管是它的火焰或撞擊,都迅速虛體化,只剩下影
像,沒有實質溫度與殺傷力。
人們為著這幕景象而錯愕,但一道明耀白光,卻由白鹿洞的方向高速飛來,跟著
就是斬裂雲層的猛烈劍氣,暴雷驟雨般由天空斬下,劃過巨獸的身體,給了它最後一
擊。
但除了陸游之外,沒有人知道他在出劍時候的訝異。面對這種史無前例的異獸,
陸游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將之殺敗,第一劍只是試探,但那一劍斬下,幾乎渾不受
力,萬物元氣獸的龐大身軀已經虛幻不實,那一劍砍著了模糊的影像,沒有實質殺傷
力,完全斬在地面上。
(怎麼會有這種現象?)
無視陸游的錯愕,地上已經響起了歡呼聲。歡聲雷動之中,人們歌頌著月賢者的
偉大功績,因為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誰可以擁有這等神通,如偉大神明般拯救眾生
。但在人們歡聲雷動的同時,一件不引人注目的怪事卻同時發生。
那些躲入城內,僥倖保住性命的鬼夷人,突然發現自己身上的斑紋、額角,開始
迅速消失,在他們明白發生什麼事之前,鬼夷族的外表特徵已經消失,他們的外表就
與一般人類毫無二異。
沒有多說什麼,鬼夷人安靜地朝四面八方散去,在中都城百姓發現之前,或是混
入人群之中,或是悄然離城。
本來被血色藤蔓纏住的公瑾,在小喬消失後,就頓覺壓力一輕,全速朝目標地點
前進,但還沒抵達,萬物元氣獸就開始虛體化,他一腳踩踏不實,竟然穿過萬物元氣
獸,筆直往地上墜去,仗著絕頂輕功全身而退。
「怎麼回事?」
陸游的隨後出現,讓公瑾吃了一驚,不過在萬物元氣獸徹底被消滅的同時,另一
件事卻驚得他魂飛魄散,那就是小喬再度出現,由高空往下摔墜,動也不動的姿態,
似乎已經昏迷。
「小喬!」
搶個及時,公瑾拼著左手腕骨折的代價,接住了妻子,但接到手的感覺,卻讓他
更為驚恐。
他從沒有接觸過這麼輕的人體,也從沒有看過這麼驚人的出血量,那件衣服上幾
乎全染著血,妻子在消失的這段時間裡,到底做了什麼?
被震動驚醒,小喬模糊地睜開眼睛,看見是丈夫之後,勉強地笑了笑,輕聲呢喃
。
「瑜兄……帶我回家……」
小喬說完就暈了過去,公瑾急得五內如焚,眼見妻子命在旦夕,此地卻與玫瑰紅
相距何止千里,自己如何能完成她的心願?
當小喬從昏迷中睜開眼睛,只發現自己平躺在草地上,眼中所見到的景象,是非
常熟悉的畫面。
滿空中閃耀的星斗,與在玫瑰紅中仰視的景象一模一樣,尤其是當丈夫的面孔,
也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那感覺就像是每個夜裡,躺在玫瑰紅後院的竹籐涼椅上,一
面看著星星,一面說著溫柔話語。
「瑜兄,我們……到家了嗎?」
「嗯,小喬,我們已經到家了。」
丈夫溫和的聲音,就像平常那樣沉穩可靠,小喬忍不住體內那股極度疲憊的倦意
,只想閉上眼睛,熟熟地睡上一覺,但另一個近乎尖嘯的警告,卻讓她在閉上眼睛後
,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來,在自己還能說話的時候,把該交代的話說出來。
所以,小喬就說了,把自己使用五極天式,還有吸攝萬物元氣獸大量毒素時的覺
悟,全都告訴了公瑾,告訴他將要發生的事,也告訴他自己的最後委託。
公瑾不知道自己怎麼有辦法聽完這些,當他聽完了妻子的委託,他唯一的反應就
是想跳起來吼叫,斥責這荒唐的要求。然而,他的理智讓他明白,妻子是用什麼心情
在做這樣的委託,自己不能夠在她人生的盡頭,拒絕她的衷心要求。
「瑜兄,你會不會怪我?很生我的氣?」
「不會。我覺得很驕傲,因為我的妻子……是一個堅強、溫柔、勇敢,願意為她
的理想與所關懷的人們……勇於付出的人,就算……就算……我也覺得很驕傲。」
說到後來,公瑾強自壓抑的顫抖聲音,令小喬覺得好心疼,想伸手觸摸丈夫的臉
,卻發現自己的手軟綿綿地沒有半分力氣,已是抬不起來了。
沒有時間了啊……
「不,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好,因為……我做這些事,有一部份的理由,是因為我
想幫我的父親,我……想救他。」
「妳的父親?那是……什麼人?」
公瑾大為錯愕,自己與妻子相識至今,只知道她自小便與母親流浪到武煉,受忽
必烈的庇護而成長,卻從不曾聽她提過有關父親的事,還以為她也不曉得父親是誰。
但聽小喬的口氣,她非但知道,而且一直在庇護這個人,公瑾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覺得有某種不祥的冰冷氣息,將吹在自己身上。
「我爹……是如今坐在艾爾鐵諾帝位上的那個人。曹壽……就是我的父親。」
「不!這不可能的。」
再沒有什麼事能這麼震驚公瑾,但小喬面上浮現的痛楚與歉疚,卻讓他不得不相
信自己聽見的東西。
「是真的……是我娘告訴我的。我哥哥……他也是因為發現這一點,才在那麼多
人類裡頭,特別照顧我的。」
小喬的哥哥,就是忽必烈了,公瑾只是沒有想到,他們兩個真的是親兄妹,異母
而同父的親兄妹……
「我爹他執著於製造子嗣,我娘……是他眾多臨幸過的對象之一,他根本就不知
道有我的存在,但我……還是很想敬愛他。他不是一個好皇帝,可是我不想看見他國
破身亡,淒慘以終,所以我……我……」
「所以妳才出來統領叛軍,因為只有這樣,推翻艾爾鐵諾後,妳才能讓他不死,
安安穩穩過著下半生,對不對?」
「……我沒有機會在艾爾鐵諾成長,可是,我很喜歡這片土地,希望能夠守護它
,而且,被我父親所弄壞的土地,我有責任去維護它,把希望與幸福重新帶給人們。
或許……這就是上天之所以讓我來到世間,成為他女兒的緣故吧!」
當妻子這麼溫柔地說著臨終話語,公瑾還能回答些什麼?正因為她是那麼地善良
,所以才會替一個甚至不曾見過面的父親,扛下她根本沒有必要去扛的責任,辛辛苦
苦去促成族群和諧,把和平與幸福重新帶給受到苛政的人們,最後連生命都為此付出
了。
「……瑜兄,我愛這片土地,也愛我的父親,不過……我最捨不得的就是你,謝
謝你……曾經那麼愛過我,曾經給了我那麼多的幸福,我好想再和你一起回到玫瑰紅
,你坐櫃檯,我種花,我們兩個人一起……」
輕柔的聲音,漸漸轉為沉寂,公瑾只是半跪在妻子身邊,凝視她蒼白的面孔,淚
水不知何時已經模糊了雙眼。
一絲冰涼的感覺,驀地貼上了火熱的面頰,拭去了淚水,公瑾依戀不捨地握住那
冰冷的手掌,卻再也無法從那白皙的小手中,感覺到任何一絲生命氣息。
「……愛你,一生無悔。」
短短的六個字,是小喬的最後遺言,雖然很短,但公瑾卻從裡頭聽見了很多東西
。憐惜、不捨、愧疚、遺憾、愛戀、決心……小喬把她的心情濃縮在這六個字裡頭,
並且深信自己的丈夫能夠體會。
公瑾不知道該說什麼,之前在玫瑰紅隱居的時候,他時常懷疑,自己是否當真甘
願就此黯淡一生,與小喬悠閒度日;但那個答案如今清楚了,只要妻子能夠再醒來,
再笑、再哭,他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當小喬撒手而去的那一刻,公瑾覺得自己整
個人像是硬生生被撕碎,很大一部份的自己,就此也跟著死去了……
就這樣,公瑾蹲跪在妻子的身前,做著渾渾噩噩的等待。如果有得選擇,他很想
逃開,但是在完成對小喬的承諾前,他只能繼續待在這裡,等待著天明的到來。
「其實,有一件事情,我也一直沒有告訴妳……因為我很害怕……」
本來應該在小喬還聽得見的時候說出口,現在雖然晚了一步,但公瑾還是決定讓
小喬知道這件事。
「胭凝說我是偽君子,這話一點都沒有錯。和小喬妳比起來,我是虛偽而醜陋…
…」
握著妻子不再溫暖的手掌,公瑾依戀地摩擦著面頰,自從與小喬離開艾爾鐵諾,
他就不曾再戴過面具,而當小喬以五極天式改寫命運之後,他更再也無須用面具、用
術法遮掩什麼,因為曾經浮現在面頰上的黑色斑紋,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我是鬼夷人……從母系血統那邊來說,確實是如此。和胭凝的情形類似,只不
過狀況相反過來,我自幼努力的目標,就是洗去體內鬼夷之血所帶給我的恥辱記號,
發誓要世上再沒剩下半個鬼夷人……直到我遇上了妳。」
淡淡的幾句話裡,包含著無數的仇怨與憤恨,那是一種鬼夷族根深蒂固於血中的
恨意,曾令公瑾在萬千個夜晚裡,咬牙發下切齒的誓言,但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而
回想著相識的經過,公瑾面上浮現一絲苦笑。
「妳是人類,努力裝成鬼夷人;我流著鬼夷之血,卻當自己是個人類。我們夫妻
兩人,其實很像……很像……」
當兩段相似卻又相異的人生,相互扭曲而纏繞在一起,公瑾曾因為如此而找到了
生命的熱度。現在,螺旋的其中一段永遠斷了,公瑾只能靜靜地蹲跪在這裡,淚眼朦
朧地看著妻子的容顏,回憶著他們在鵬奮坡上的初識、地底礦坑中的並肩作戰、中都
城內的生死與共,還有如今的永訣。
不知不覺,公瑾放開了妻子的手,靜靜地蹲跪著,像是一尊無懈可擊的石像,做
著萬古不變的永恆沉思,直到太陽晨曦照耀大地,公瑾的面前發出異樣響聲。
「……嗚……嗚……嗚嗚……」
一聲聲怪異的呻吟,與極度腐臭的血肉氣味,一同隨著陽光而明顯出現,腐臭與
邪異呻吟的源頭,則是公瑾身前的那具屍首。
當屍臭迅速蔓延,把周圍十呎的草地全數化為枯黃,再無生命氣息的屍首突然仰
身坐了起來,發著詭異幽光的青碧眼睛,凝視前方那個垂首默立的男人。
一如小喬之前所交代,被命運之神施加的懲罰,會讓她的來世出生在魔界,變成
她人間界同胞最憎恨的魔族;至於這具失去生命的軀體,強烈魔氣會將它妖化,成為
一頭毫無理智,只懂得追噬生人血肉的邪惡東西,如果放著不管,這妖物會在人間界
造成重大災害,一如牠此刻貪婪飢渴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嗚……嗚……嗚嗚……」
由於目標一動也不動,似乎完全沒有威脅性,牠猛地伸出半腐爛見骨的爪臂,要
去掠取第一滴嚐到的活人鮮血,但在鮮豔的血光迸現之前,凌厲劍光卻似急電乍現,
輕易地閃過牠的咽喉,將那不甚牢靠的身首一劍分離,緊跟著,熊熊火光就吞捲了掉
落兩處的分離身軀。
塵歸塵,土歸土,當晨曦完全照耀於這片山地的每一處,這裡只剩下一堆灰燼,
再沒有半具屍首。
男人一直跪在那裡,沒有抬頭,不敢抬頭,緊緊牢握的左拳血出如湧,靠著痛楚
來壓下心頭的恐懼與悲憤,直到他確定大火已經熄滅,才緩慢而吃力地站起身來,目
光越過前方的兩處大火餘燼,遙遙望向山下的中都城牆,以及被團團護衛的皇宮。
「小喬,我……帶妳回家……」
「這一次,我要多謝你,如果沒有你的協助,我無法及時出來收拾善後。」
將中都城外的景物盡復舊觀,更一舉清除了所有的污化,月賢者理所當然地又成
為人類世界的救世主。不過,心中知道並非如此的陸游,並沒有多加解釋,只是第一
時間使用水鏡,向故人表示謝意。
「不用謝,若有得選擇,我也不想再被捲入人間界的鬥爭,說起來一切都是你這
放翁臭賊狂妄自大,才會讓敵人有機可趁!人該記取教訓,趁著還來得及,放棄那無
謂的面子,去向你弟子把一切解釋清楚吧!」
隔空相助,山中老人大損元氣,本來就不願意多做談話的他,迅速切斷了水鏡通
訊,然而,西納恩還是有所顧忌,擔心陸游為了尊嚴與面子,故意承擔下這污名,造
成師徒不可彌補的仇恨,所以才在切斷通訊前,破例地多提醒兩句。
可惜,儘管相交千年,人們還是無法完全了解對方,西納恩並沒有把握住月賢者
的真正心思。
(情感與情愛,實在是突破武學修練的強大動力,這幾年公瑾經過世情歷練,武
功突飛猛進,遠比我教導更為有效,如果這樣下去,突破地界為時不遠……)
弟子有此進境,陸游著實感到歡喜,但他也擔憂,如果公瑾疏於鍛鍊,甚至喪妻
之後自暴自棄,難得的一個武學奇才,豈非就此毀了?
(對了,只要讓他持續有一個目標去追,渴求實力的心,便會自強不息,仇恨總
是武者求進的最大動力……如此說來,為了他好,這件事情的最佳處理是……)
心裡開始思索,在半空中俯視大地的陸游,注意到了皇宮方向所發生的騷動。
中都城內的皇宮,這一天實在很不平安,光是萬物元氣獸的騷動,就令整個皇城
天翻地覆,大批難民又衝撞宮門,與守衛官兵發生衝突,險些就要戰起來了。好不容
易所有事情過去,大部分人鬆懈了警戒,各自回去休息,一個瘋子又仗劍闖入宮門,
武功奇高,輕易斬殺數百兵丁,一下子就衝入了皇宮內部。
御前侍衛雖然也有若干好手,卻根本攔截不住這名如同鬼神般強悍的超卓劍手,
甚至連他怎麼出劍都沒看見,銀光一閃,濺血哀嚎倒地。在玫瑰紅的潛修、昨晚的激
戰,讓公瑾的武功飛躍性地突破,地界之內幾乎少有對手,尋常武者甚至不是他一劍
之敵,更別說這些御前侍衛了。
人們只是不解,為何當這被頭散髮、滿身血污的瘋子,仗劍殺入中都皇宮,被千
百士兵團團包圍的時候,他都只是單手使劍,另一手卻牢牢守護著一團包裹似的衣囊
,彷彿那團東西比他自己性命更重要,若非如此,他雙手靈便,殺傷力肯定更強。
「……媽的,為什麼好事壞事都衝著皇宮來?這裡成為瘋子試劍的必考題了嗎?
」
一個御前侍衛在狼狽退卻時,驚恐不已地喊了這句哀嚎,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
的這句話帶有某種命運性──在艾爾鐵諾曆五六二年,李煜第三次闖入皇城破門時,
他被劍氣餘威波及,橫死當場。
本來聽說有瘋狂劍士殺入皇城時,內侍通告正熟睡如死豬的皇帝陛下,預備暫時
躲避,但公瑾來得太快,又熟悉皇宮建築,一下子直衝到皇帝寢宮,殺退所有侍衛,
把幾名攔路的內侍斬得支離破碎,凜冽劍氣透過單薄紙門,遙遙鎖住裡頭那個不住顫
抖的人影。
公瑾的眼睛無法透視,但是劍氣所告訴他的感覺,讓他知道自己沒有找錯人。明
白一場辛苦沒有浪費後,他把懷裡的包袱放下,小心翼翼地不吹到風,默默祝禱,以
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輕輕說話。
「……小喬,妳很遺憾自己從沒見過父親,對嗎?我帶妳來見妳爹了……」
公瑾的長劍已經收回鞘中,但空手傲立的他,身上散發的森寒劍氣,卻令周圍十
尺空間冷澈心肺,埋伏著的士兵與侍衛為其威勢所懾,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去救援那
個靠在門邊、發抖求饒的窩囊皇帝。
「曹壽!你給我聽好,我帶我妻子到這裡來,是為了見她的父親。她是這世上最
好的女人,但她的父親……是這世上最愚蠢的豬狗,為了自己荒唐的繁衍愚行,糟蹋
女性,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了一個這麼好的女兒。」
「她的父親注定是個亡國君,但她為了保護這個不曾照顧過她的父親,她拼命地
付出,替她的父親去愛這個國家的子民,為他們著想,帶領他們和平共存,找回失去
的幸福與安寧,她這麼做,是為了保護她的父親,不讓她父親被革命的暴民送上死刑
台!」
「我妻子她……她真的很愛這個國家,真心祈禱這個國家的幸福,擔起她父親沒
有擔起的責任,扛起她不該扛的原罪。當所有人都背棄了這片土地,她一直到死……
都還在為了她父親與這個國家祈禱。她是真正關心這片土地、這些百姓的人……她現
在死掉了!」
怒聲吼著,公瑾的狂嘯猶如千軍萬馬,撼動雲霄,震得滿庭滿院的樹葉飛舞飄動
。
「曹壽,你聽到沒有!你的女兒死掉了!」
一喝之威,足以震倒虎豹,本來蠢蠢欲動的士兵們,紛紛退回原位,面面相覷。
他們當中的不少人,曾經目睹昨晚的那場劇變,再聽到這番說辭,心裡隱約猜到了一
點東西;也不知道由什麼人開始,每個士兵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紛紛垂首致意。
公瑾用力吼出那句話後,並沒有得到多少快意,胸口就像是破了個大洞似的,空
空蕩蕩,甚是難受;看著最後幾片樹葉孤零零地飄墜,淒清得一如自己的悲傷,公瑾
心痛欲裂,幾乎忍不住再次掉下淚來。
「……小喬,這樣夠了吧?妳爹知道妳了,知道妳為他做過什麼了,這樣妳有沒
有好過一點?」
拾起包著骨灰的衣囊,公瑾輕輕婆娑,臉上表情一下悲痛莫名,一下卻又憐惜不
捨,最後猛地一咬牙,他帶著妻子離開這個富麗堂皇卻腐敗的宮廷內院。
公瑾並未預期曹壽會有什麼良好反應,可是在自己轉身的一剎那,他沒有聽見預
料中的呼救與奔逃聲,反而是一種很小聲、很小聲的哭泣,從紙門的另一側,悄悄地
傳了過來。
這很不可思議,但公瑾卻無法不信任自己的耳朵與感知,那個腦滿腸肥、愚蠢膚
淺的狗皇帝,哭了……
「……妳一定會高興吧!妳爹為了妳而感到悲傷,如果妳能聽得見,善良的妳一
定會很高興吧?」
低聲對著不存在的人說話,公瑾再無半分遲疑,施展輕功,一下子就離開了皇宮
,在之後的兩個月裡,沒有人再見到他,儘管中都城的百姓很希望找到公瑾將軍,重
重酬謝他拯救中都城的功績,但他就像那些再也無從辨認的鬼夷人般,人間蒸發,消
失了蹤影。
白家、麥第奇家的部隊,連同其領導人,無聲無息地撤離了艾爾鐵諾,行蹤隱密
得像是未曾來過。但這次事件的傷害,卻在兩名領導人的心中留下痕跡,不管是武煉
霸主,或是白家的頭號恐怖份子,都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形下,承受了這個打擊,讓
他們好一陣子雄心盡失,沉寂在各自的領地裡,緬懷失去親人的傷痛。
忽必烈閉門苦思,試圖突破地界,深信自己如若擁有天位力量,就能夠彌補這次
無力的悔恨;白軍皇感於人力有時而窮,縱有天位力量,仍未足穩操勝券,遂下令惡
魔島研究團隊,加強太古魔道技術研發。
相較之下,必須擔起白鹿洞重整工作的陸游,則是非常在意弟子的情形。比起暫
時失去生命目標的胭凝,陸游更擔心行蹤不明的公瑾,當兩個月的時間過去,公瑾仍
沒有回到玫瑰紅,也沒有來到白鹿洞,陸游就對弟子頹喪失志的狀態感到不滿。
經由天心意識的感應,陸游找到了弟子的位置,並且虛化影像,來到艾爾鐵諾的
皇家墓園。在那裡新增的一個無名土墳前,公瑾就坐在那裡,目光直直地望向荒塚,
隨手灑著剛剛採來的花瓣。
陸游明白弟子在這裡做什麼,但他深感訝異,因為公瑾身上一塵不染,甚至已經
重新披上錦袍與軍徽,盛裝以待,這顯示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會來,不愧是自己調教六
百年的得意弟子。
「師父你來了……白鹿洞還是需要一個在黑暗裡做事的人吧?我相信我自己是還
有利用價值、活命價值的。」
陸游沉吟不語。他到這裡來,原本是想安慰公瑾,並且為墳中那個勇氣可佳的少
女致上哀悼,但看到公瑾的反應,他有了別的想法。
自己的得意弟子,無疑是弄錯了自己的來意,但他卻很樂意見到這樣的誤會,並
且主動促成。
「非常好,公瑾你較諸之前大有長進,這一番對你的磨練,你總算是通過了,不
枉費為師這兩年半來對你的苦心設計,你沒有辜負我的期望,果然成才啊!」
這樣的回答,似乎已經代表雙方達成協議,但公瑾在回身之前,卻仍不合禮儀與
身分地問了一個問題。
「多謝恩師的栽培,但公瑾有一事不明,必須向恩師請教。」
「唔?」
「師父重收我歸入門牆,當真不後悔嗎?」
「為師自信生平決定從未錯過,你日後成就若能超越於我,我只會更為欣慰,證
明我眼光無差,教育無差,何來後悔?」
公瑾恭恭敬敬地向恩師叩首行禮,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在行禮同時,他心裡
發著什麼樣的仇恨誓言。
(……殺了你……總有一天……一定會殺了你……)
艾爾鐵諾曆四二二年七月十七日,綿延千年的鬼夷之禍,終於宣告結束,在艾爾
鐵諾的史冊上明確記載:
白鹿洞的周公瑾元帥,率軍大破鬼夷叛軍於中都之前,擒斬其首領陶胭凝,坑殺
所有鬼夷軍士於萬人塚內,鬼夷之血從此滅絕,世上再不存在鬼夷人。
原本放浪形骸的艾爾鐵諾皇帝,從這一天起,停止了他毫無節制的配種行為,遣
散招集與俘虜拘禁的數千婦女。重新出現在群臣之前的他,恍若一夕之間蒼老百年,
沒有人知道是什麼理由,促使這名曹姓皇帝發生改變。
一度離開白鹿洞的陶潛將軍,則在此事之後,結束了機密任務,回到白鹿洞,並
在周公瑾元帥的保薦下,就任掌門,但一直到他因為南唐事件,與師門反目為止,這
名曾經展現過高度才華的男子,庸庸碌碌,再無作為,以平實古板的形象,為外界所
知。
百年後,武煉爆發槿花之亂,艾爾鐵諾調軍平亂,但手握重大兵權的周公瑾元帥
,拒不從命,因此令麥第奇家叛亂坐大,舉世皆以為怪,艾爾鐵諾宮廷震怒,種下了
日後將周公瑾元帥放逐海牙的因子。
風,緩緩的吹著,在皇家墓園的樹蔭之下,隨著晨光的綻露,穿越在層層青山,
帶著微涼的冰雪氣味,飄過山頂,到處流竄。
一聲耳語般的低低嘆息,混在風裡,穿越千里之遙,來到群山層疊的千雪峰頂。
武煉,花果山。
峰頂的銀杏樹,已然生枝茁壯,屹立在花果山頂,俯視著腳下的無盡大地。
傳說中的史實,又翻過了一頁。
《銀杏篇》全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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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atcookie (沒有腦袋的貓) 站內: HwangYih
標題: 銀杏之卷(下卷)作者後話
時間: Fri Mar 11 21:58:13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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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之卷(下卷)作者後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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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覺得,不必平等神錘和博愛神鎧,小喬的博愛和理想就是最可怕的神器
,帶給她無比的力量,卻又榨乾她所有的生命。其實,當公瑾捫心自問,能否平淡過
一生的時候,我想的卻是,小喬她能平淡過一生嗎?
當即使是忘恩負義,趕走小喬的那一群人遇難時,小喬都覺得對他們有一份不能
割捨,不能放下的情感和責任時,試問這樣的人又能如何自私的享受那屬於她自己的
小小幸福了?
那麼,小喬的結局,從忽必烈在比武大會問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被決定的了
。
因此從小喬來看,她應該會覺得自己是何等的幸運,能在為理想奉獻生命之前,
得到一生的摯愛和幸福的時光。
忽必烈、白軍皇、山中老人,這三個在本傳之中戲份不多的重要人物,堪稱是銀
杏中最華麗的臨時演員。部分讀者覺得這三人的戲份不多,這點是理所當然的,因為
這是公瑾與小喬的故事,如果臨時演員戲份太多,就本末倒置了。
最後一戰中,白軍皇與忽必烈的激烈表現,或許會讓讀者覺得奇怪,因為他們似
乎不該是這樣的人。不過,如果在這種打得最激烈的時候,夾著尾巴逃跑,那感覺不
是太奇怪了嗎?我不想讓他們變成討人厭的角色,所以就讓他們做出了不合個性的事
,希望讀者能夠接受這種熱血劇情,如果不能,那……這就是銀杏的BUG之一了吧
!
銀杏這一篇的BUG可能不少,很多地方或許還和本傳有相衝突的設定,不過都
無所謂,因為小喬改變了命運,所以很多本傳裡的不同設定與記載,是因為被小喬改
變了命運,所以才變得與外傳的紀錄不同。這是很賊的解釋方法,也是我把五極天式
第五式如此定位的理由,附帶一提,第五式因果轉輪,我自己取的外號是「作者的立
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