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小長得比同年齡的小孩高，也擁有一雙比人家大的腳。
母親從小嫌她的腳大難看，從她懂事以來，就為她買比實際尺寸小一號的鞋子。一雙肉肉
的大腳，始終鼓鼓的藏在不夠大的鞋子裡。她幾乎沒有懷疑，為什麼自己要忍受「削足適
屨」的痛苦。
唸高中的時候，她為了參加貫橫公路健行，特地上街買了一雙新的球鞋，照例也是小一號
的。那一趟旅行，走了好幾十公里的路，平素健壯的她也吃足了苦頭，硬把一雙腳磨得慘
不忍睹。傷痕累累的腳，告訴她痛苦該結束了。只有一雙合腳的鞋子，才能夠讓她走得舒
適。腳大難看，誰說的？自此，她內心深處獨特的「我」，才掙脫一切束縛，不再為別人
的審美眼光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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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小才好看，是纏足時代的審美標準。這個標準從五代到民國初年，莫名其妙的使數不清
的女人寸步難行。直到現在，纏足老太太們恐怕已成世間稀有，然而，纏足精神還是在女
人的無意識中莫名其妙的保存了下來。我曾經看過一個鞋公司委託的調查報告，百分之四
十的東方女人，習慣穿小一號的鞋子，這種習慣，也是造成足部病變和脊椎問題的主要原
因。
可不是嗎？在鞋店裡，我們也常聽到女性的對話：「妳的腳看起來好小，好漂亮，不像我
的腳，那麼大，真醜！」
不只在台灣有「腳小才是美」的觀念。前一陣子，日本的影劇記者還批評玉女明星深田恭
子的腳太大呢，好像腳大是見不得人的醜事。對小腳的膜拜，傷了自己的體膚，意謂著精
神上的纏足。
纏足的時代已過，精神上的纏足卻不甘示弱的繼續禁錮著我們的身心靈。
一直站在現代社會意見交流風口的我，看了太多女子，所穿所用不斷的追趕著流行，卻擁
有精神上的纏足。優秀的她們一離開學生生活後就害怕成功，因為一成功就會被冠上「女
強人」，又不能無怨無尤的韜光養晦。
美麗的她們既使自己擁有相當的經濟能力與才華，還是想找個企業家第二代來論婚嫁，只
要外表風光，一切都可以忍。當了母親的她們比男人更重男輕女。我的優秀同學中，就有
不少的例子：即使擁有再高的學歷、喝過洋墨水，也不能逃離詛咒，成為肚皮孜孜不倦的
多產母親。
小一號的「心」鞋子，使我們不能四平八穩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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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們甚至沒有發現，自己穿著一雙過小的鞋子──因為我們從小就被迫穿上小一號的
鞋，以至於渾然不覺。踉蹌跌倒時，我們懷疑是道路不平、命運坎坷使我們跌倒，並沒有
懷疑是自己的鞋子小一號。
我們的鞋櫃裡有很多雙不好看不好穿卻常被無意識的套在腳上的小鞋子，名之為「犧牲」
「壓抑」「依賴」與「自我傷害」．．．．。
人和人相處，少不了有些犧牲，但女人常犧牲到了「再也沒有東西可給」的地步，記不得
自己是誰，過著不快樂的生活，她眼中的受益者卻未真正得到好處。
有位青少年朋友曾告訴我，他的母親每天都要他吃水果，這樣維他命ｃ才夠，粗心的他很
久以後才發現，母親自己不愛吃水果，還拼命要強迫他吃。他頂嘴，易怒的母親忽然對他
咆哮：水果是我最愛吃的，我是為了你，才省著吃，沒想到你這麼不知好歹！
他說，這件事使他一頭霧水。他們家的經濟環境並不差，母親何苦省給他吃，製造他的內
疚？聰明的他嘗試著推敲緣由，原來日據時代外祖母曾經忍飢多年，只為把飯留給丈夫和
兒子吃飽，自己的母親身為長女，可能是在不知不覺間遺傳了這種「美德」。
「她難道不知道，時代和環境都變了嗎？」他質疑。可是母親依然故我，只要對自己好一
點就會有罪惡感。除此之外，她竟然還有「明明桌上有熱菜可吃，她偏愛剩菜剩飯」的習
慣。她的罪惡感也變成他的罪惡感。他一直為自己沒辦法使母親快樂而充滿無力感與沈重
的壓力。
這樣的母親，承襲的不也是精神上的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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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過不少女人，面對一個不適合的感情，從未懷疑自己穿錯了鞋子，只怨尤著自己命運
之路坎坷。
有的鞋子造型已定，分明不可能變更鞋型。
她，忍受著暴力婚姻，一味求神問卜，希望神明去除附在丈夫身上的惡靈，她或許可以得
救。
她，問我是不是有辦法使繼續糾纏她男友的前妻死心，怎樣使男友的家人接受她，以及如
何使他不再拖延、及早娶她，還有怎麼樣照顧男人兩個還在學走路的孩子．．．。問題多
如牛毛，我啼笑皆非，懷疑的是，為什麼這隻鞋子看來既小又破又不合她的腳，為她還要
堅持著非穿著它不可？果真是為了愛？
她，聰明伶俐，律師之妻，埋怨著自己在婚姻中所擔任的角色，像老牛拖破車，她覺得丈
夫太沒企圖心，當初真是嫁錯了；在談話中我發現，她原也是一流大學法律科班出身，卻
謹守著「女人不必有太大成就，只要嫁到金龜婿就好」的堅持，留在幕後當推手，做他的
鞭子，以求實現自己的凌雲壯志，卻未曾發揮自己的實力實現「衣錦榮歸」的夢想，大可
不必把夢想寄託在只想平安過日子的丈夫身上。她穿的這雙鞋恐怕是「岳母」時代就留下
來的古董吧，偏又走在高速公路上，且還套錯了腳呢。
姻緣如鞋，鞋小了割腳，鞋大了磨腳。挑鞋時得謹慎些。
選鞋時，可別相信售貨員所說的：「小姐，妳要的尺碼沒有了，小一點沒關係，穿穿就會
自然變大。」或許久而久之真的會讓你撐大了。但在此之前，不知道要忍耐多少繭，多少
水泡，多少欲哭無淚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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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了小一號鞋子的人，還可能明知受折磨，還樂此不疲。有個故事說，有個偏執狂一跛一
跛走在路上，有人問他，為什麼？
他說，我的鞋子小了一號，痛不欲生。
「為何你還穿著它？」
「我雖然一整天都為這雙鞋痛苦，可是一到晚上我回到家，倒在床上時，總感到無比的
快活，那是我最開心的時刻。如果我換掉這雙鞋，我的快樂也會消失，如此一來，我
的人生不是乏味得一無所有？」
穿著小一號的人，如此偏執，痛苦中難不成也有些許愉悅？所以值得如此自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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