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籃球，亙，先說說風鈴的故事。

我們可以把風鈴視為一項藝術。在雷雨過後的一個下午，望著那扇被洗淨的白色窗戶，遠
山的淡霧吹來一陣風鈴，敲碎片片作響的寧靜，散去陽光下的睡意。你在克里特島或是墾
丁，需要在慵懶的港口邊掛起一串風鈴，讓他叮叮盪漾，隨著山海搖晃。有足夠的午後讓
你聽聽自己的記憶，風透過銀鈴絮叨，不住永遠不住輕輕地低語。稍晚，把鈴鐺擺正，對
著鯨魚般的大海，波濤波濤地浪湧上小屋，絃上鐘的發條，等著月色將大海吞噬，復歸茫
茫，不見晴空萬里，徒留星河，留下一整夜夏天的星河。準備渡河吧！讓風起風造的鈴喚
你入睡，聲音如牛奶般和平，不起一絲漣漪。別怕這夜靜，有風的管樂在合奏，奏響一方
旅人苦思不成的鄉心以及煩躁的跳進銀河的詩人只因被靈感吵醒，甚至是獨自抱著月光踞
在球場上的中鋒。除此之外，銀鈴都將你睡去。

這種樂音就是如此巧妙，只怕輕狂的風，把節奏打的像Beethoven散漫不羈的亂髮－－老
師父搖搖頭，這不是他所想要聽到的。老師父是福建沿海一個小漁村的風鈴匠師。當地的
討海人都需要在船上放一串風鈴與一隻南南見鳥，除了福波鎮海的媽祖娘娘之外，風鈴和
鳥是海上最重要的指標。一般有經驗的漁夫會判斷鈴聲的組成及活躍程度以預測天氣。假
如預測出三天後會做颱風或下午將有一場大雷雨傾盆而下，那前者有可能是因為風鈴中間
最大的鈴鐺和旁邊小小的鈴鐺聲音都用拖的，長長的尾音曳著熱帶氣旋強大的氣流，表示
距離颱風不遠了；後者的形成是由於熱對流導致大雷雨，從大鈴鐺靜止而小鈴鐺聒聒顫動
可以聽得出來氣流上升的鼓譟。更老的海員甚至可以判斷哪一種風是魚群喜歡的風，隨著
這種風就能找到快樂的漁場。在雷達、聲納及無線電尚未發明的年代，漁人們就靠著這一
小串一小串的鈴鐺來捕魚及保釣的。製造海鈴的老師父將漁人們的性命鎔鑄在一片片的銀
箔上，耗盡了他大半的青春。十歲的時候被送到老師父的師父家去學藝，先在祖師爺的牌
位前敬香磕三響頭，再到師父面前送煙磕三響頭，最後在父親面前跪拜三響頭，從此往後
的年歲將鍍在海鈴上了。

老師父早已把這項手藝提升到了文化精神及美感的境界，當他低著頭捏陶的時候，四周隨
起都是叮叮噹噹的風聲，彷彿他把自己打成了鈴，緊緊蹙眉於絲毫的輕響，獨獨凝神在清
脆的頻率，只有海風能與他和他的的作品共振。他手中一串陶鈴，是漁家們岸邊燈火下最
關心的樂音，掛在深深的紅眠床邊，忠實響亮地向牽腸掛肚人們報信，只要聲音還是清澈
的，海上就不會起風暴。但萬一陶鈴變做混濁沉重，那就到媽祖廟拜拜了，向天后祈求海
上平安，祈求繫鈴的線不會斷，直到看到了船入了港灣兒。日復一日，年又一年，老師父
打的是全村的幸福。

老師父一輩子也不會想到，他謀生的技能，維繫一座漁村的東西，日後竟成為風雅的裝飾
品，材料也不再是銀箔和黏土，更多的是貝殼和七彩霓虹燈，被人掛在五光十色的陽台前
轉吧！隨著一盆向日葵起舞，任夏風擺弄，將鈴聲所代表的生死去還遺忘了，從此風鈴只
聞悠閒與雅致，將皺紋所代表老師父的年歲遺忘了。

從此風鈴成了裝飾的塑膠貨幣。不打球，就爛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