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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季夏 序 生命必須真正活過才算數。 二○○○年這一個夏季的這些日子﹐真是歷盡風霜。 與單車社夥伴們﹐從第一天走北宜到宜蘭﹐下午遇大雨;第二天走中橫宜 支到武陵農場﹐一整天的雨;第三天經梨山到關原﹐大晴天。第四天成功登上 台灣公路最高點﹐武嶺﹐標高三二七五公尺﹐並在大霧與大雨中降至天祥四八 ○公尺;第五天由天祥欲返回新城搭火車的半途﹐被落石擊中頭部﹐由補給車 到警車到救護車。 是的﹐什麼都經歷過了!包括生死關頭的無助。 在大雨中騎上坡路﹐累了﹐就舔舔唇邊的雨水;謹慎地走下坡路﹐煞車按 到手痲痹、完全失去知覺。 這一個星期﹐真的﹐太難忘、太難忘了!拿一千萬與我換﹐也不換、不換。 七月四日 如果你拿出地圖﹐從公館沿著北宜公路到宜蘭市、羅東市、三星鄉畫一條 線﹐就會知道那有多遠。 我們下午到達宜蘭市﹐雨傾盆而下。在雨中趕路﹐我們一行近二十人﹐走 錯路、分散、爆胎....﹐晚上沒有路燈的三星鄉的雨中﹐好不容易找回失散的 夥伴們。在兩輛補給車前後的領隊與壓隊下﹐緩慢前進。 累﹐真是累了.... 而我真是高興的﹐學會了保持樂觀與開朗﹐再糟糕的情況﹐都能笑一笑﹐ 坦然相對。學會了﹐勇敢去接受挑戰、克服困難﹐並且笑著說:沒什麼。 因為﹐聽說﹐隔天的累﹐是今日的兩倍。 七月五日 由三星鄉出發﹐有兩對因身體不適返回台北。我們頓時少了四個人﹐全隊 十數人只剩四個女生。 我騎在最後面﹐好累、好累。不斷賴皮﹐騎騎走走停停﹐我在山谷間大喊: 我好累喔! 他們問我﹐要不要換人騎?要不要上車?我堅定地說:我牽也要牽上去! 就這樣邊耍賴邊前進﹐終於在落後一小時後到達南山﹐並且與攤販耍賴要 了根香蕉。 休息了一會兒﹐吃了中餐﹐接下來從南山到思源啞口﹐是一路傳聞中噁心 極了的上坡。聽說﹐那是會讓你騎到罵髒話的噁心﹐下坡路﹐在遙遠遙遠的天 邊。 墾丁義解昱名陪著我﹐在隊伍的最後頭緩緩、默默前進。我不斷告訴自己: 我一定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低著頭﹐默背著經典﹐看著碼表上的里程十公 尺、十公尺地增加。大雨打在臉上﹐張開嘴巴喘氣﹐順便﹐舔舔嘴角帶著鹹味 的雨水。顧不得鞋已浸滿了水、整條褲子都溼了﹐心中只有爬坡、爬坡……。 我向來以冷靜聞名﹐從來不尖叫的﹐但在看到公路局思源啞口的黃褐色招 牌時﹐忍不住﹐大叫起來:我終於到了!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懂得那種堅持嗎?你有過那樣的、盈盈的、對自己 的滿意嗎? 七月六日 這是最輕鬆的一天吧!而我的身體﹐在自動調節下﹐讓我由墊底到隊伍中 間。 清晨﹐從住宿的武陵山莊騎四公里的石板路到桃山瀑布。這一路難於前一 日的上坡﹐我大約牽了兩公里﹐呵!只是不斷告訴自己﹐不能放棄!終於在大 夥準備離開時到達。我真是愛那眾人的歡呼啊!還有﹐自己心底的歡呼! 吃過早餐﹐在陽光裡出發﹐感謝政哲的水蜜桃﹐開啟我們這一日的水果之 旅。而我還懷念著前一晚武陵農場的星空與銀河呢!這輩子第一次和宇宙﹐那 麼接近。 一個人的上坡與下坡﹐正好可以想些事情、拋開些心緒。猶記得小揚與我 說﹐在踩踏的過程、在大自然的懷中﹐可以學會放下與捨去。 大禹嶺的低溫與大霧﹐感謝德宇的毛衣﹐讓我在到關原的下坡路上﹐是最 溫暖的一個。 啊!太魯閣!我又回到你身邊! 七月七日 這天是我們的重頭戲--武嶺會師。國曆七月七日﹐農曆六月六日。 我的身體到達最佳狀況﹐為了心底那股好勝﹐一路不肯停。從大禹嶺到武 嶺﹐在八公里內上升七百公尺﹐我一個人﹐回想著這些天的一切。感謝德宇、 阿正與所有人﹐一路的陪伴、鼓勵與補給﹐還有自己的堅持。人生最美的﹐不 就是有夢﹐並且﹐勇於實現嗎? 我知道在我生活周遭人眼裡﹐我是太瘋了!我是玩過頭了!我是自找苦吃。 但有些感動﹐不親身經歷過﹐不會懂。 我告訴自己:我就知道我可以!我知道﹐雅雯﹐你好棒!我是第三個到達 武嶺的。喘得﹐連歡呼﹐都沒有力氣了! 那攤販送給我一顆李子﹐我回贈一塊餅乾。如果人與人之間﹐總是這麼單 純﹐該是多麼美好! 大夥繼續上合歡主峰﹐我與政哲、敬譽成為走路三人組。上個星期才剛因太 魯閣義解高山訓練爬過的山﹐再來一次﹐景色依然﹐只是大霧中見不到遠處的 南湖大山與奇萊山、塔山、鋸山……﹐未免可惜。 將從武嶺離開時﹐已是大霧深濃。在政哲優秀的領隊下﹐我們的手在寒風 冷雨中失去感覺地煞車。生命﹐在此時更顯得可貴﹐我愈益珍惜自己的生命與 感激父母。 大禹嶺用過中餐後﹐我們繼續在惡劣的天候下煞車。曾經令我最擔心的下 坡路﹐因政哲謹慎的領隊和德宇的壓隊而使大家能夠安全到達。政哲與德宇﹐ 你們真的好棒! 在天祥﹐打電話回家﹐說我剛在圖書館念完書。媽媽說﹐颱風天﹐不可以 去山裡喔!出門要小心喔……。 七月八日 這天﹐一大早就下著雨。 我還想著前一晚一行人穿著黑色的會師服、扱著拖鞋到晶華去閒晃、燙人 的文山溫泉、我們在阿正露營的地方就著漆黑的夜空聊天、阿正的飛車與專注。 只是﹐身體歡唱著﹐終於要回家了! 取消了白楊步道、取消了布洛灣﹐我們在九點多從住宿的天主堂出發。嘉 樺、淑卿、彩玲已先搭台汽到花蓮去了﹐只剩下我一個女生。 熟悉的太魯閣﹐下著雨。 九曲洞沒有了上升氣流、沒有了飛翔的燕子、沒有了高揚的蘆竹。第一次﹐ 看到這麼落寞的九曲洞。 我們在阿正前一晚搭營的地方稍作停留。有時我會想﹐如果﹐當時我們沒 有停下來﹐或者﹐當時多停些時候……。 生命總是這麼多巧合。 在秀富隧道口和德宇的volvo補給車等著大家集合﹐一起通過隧道。落石 聲、頭部劇痛、大喊:落石!隧道!放下單車、跑進隧道、蹲下、頭痛不止、 脫帽、血﹐濃稠的﹐湧出﹐灑了一地暗紅。 驚惶﹐仍未忘了我是醫學院學生。我好害怕﹐大喊德宇送我去醫院。謝謝 政哲一路陪我、安慰我﹐現在我們倒算是同生共死過了呢。擔心自己的傷口﹐ 更擔心德宇﹐不只是蜿蜒的中橫公路﹐更是心裡﹐綿延迤邐的壓力和抑鬱。 改搭警車﹐我的害怕無限擴張﹐難以遏抑﹐責備國家公園警察開得太慢。 我太害怕了!換成救護車﹐我靠在政哲身上﹐我們同樣感受到那股害怕的肆意 蔓延﹐同樣地無助、同樣地藉助於各自的宗教信仰。我開始想起生命旅程中的 每個人﹐好想好想﹐握握每個人的手﹐笑一笑、抱一抱。 政哲﹐我那時雖然哭著﹐但我有笑喔!真的﹐我忍不住﹐笑著感謝上蒼。 只是﹐想起我的父母﹐又難禁放聲大哭……。 從新城到花蓮漫長的路﹐我反省起自己的生命﹐於是﹐寬容了起來。 如果﹐連這關都能過去﹐那麼還有什麼困難﹐過不去、想不開呢?而雅雯 相信﹐雅雯一定可以的! 門諾醫院﹐美麗的原住民護士﹐我請她﹐笑一笑。笑容﹐多美呢!主治醫 生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幫我縫了四針﹐已經記不清有多痛了。 我擔心腦中有血塊﹐告訴他們﹐我是台大藥學系學生﹐我不想有血塊、我 還要唸書、我還有夢….。 布洛灣蘇主任責備的神情猶在目前﹐在太魯閣﹐主任視我如己出﹐那種萍 水相逢的疼惜!還有解說課熟習的如華姐與惠英姐﹐以及游課長太太。忽然覺 得很抱歉﹐讓這麼多人擔心了!更深深感到﹐受之於人者多﹐而施之於人者少。 我忍不住流淚﹐口乾舌燥﹐疲憊﹐卻睡不去。鼻塞﹐一擰﹐才知道是血﹐ 都乾了。 德宇來了﹐阿正、子維和曉雲來了﹐彭哥也帶著其他人來了。關心起大家 的安全﹐怕大家太為我操心﹐病人﹐卻想安慰大家了。 覺得自己好幸福﹐有這麼多人陪我、關心我。 因為﹐曾經﹐我是那麼地孤獨﹐那麼地截然一身。 跋 如果你問我﹐是否後悔走這一遭?那我要篤定地搖搖頭。我後悔的﹐是沒 有乖乖帶安全帽。 坐在桌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在髮中旁分線處有塊空白﹐容納著一條裂痕 與四道縫線。 昨日到台大醫院欲掛急診﹐護士當場撥開我的紗布﹐說不必掛號。 外科醫師拿開紗布﹐第一句話便是:嗯﹐縫得不錯!應該是主治醫師縫的。 呵!我又回到台北、回到台大、回到醫學院……。 後記:德宇和阿正在颱風天由花蓮趕回台北﹐德宇的車在蘇花公路亦遭落石﹐ 我聽聞消息﹐難過得不知該說什麼﹐幸而人皆無恙。生命中很多經歷﹐ 走過了﹐便是成長。只願在一點一滴中﹐讓自己更成熟、更為他人設想。 二○○○年七月十日十六時二十五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IP080.dialup.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