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行者」的拍攝在「鏡子」之後。在「鏡子」中塔可夫斯基以回憶
為基礎向觀眾展現出最赤誠的自我，並在藝術風格上達到前所未有的
高峰。事實上塔可夫斯基在他自我闡述理念的「雕刻時光」一書中，
曾說在「鏡子」之後他有退休的打算。使他打消這個念頭的還是來自
於觀眾的渴求（當然是少數觀眾）。但是讓人難以想像的就是，在「
鏡子」這種「靈魂的揭示、告白之後」，他還要往哪種方向發展呢？
「潛行者」的出現代表了一種新風格的探索。
在影評人 Maya Turovskaya 所著的「時空的軌跡」之中，曾經以「
極簡主義」來形容「潛行者」。這個理由很清楚：「潛行者」之中不
再有前四部電影中那種俯拾即是的美感；不再有「伊凡的少年時代」
中長頸馬低頭嚼著散落一地的蘋果，不再有「安德列‧盧布列夫」中
震撼人心的戰爭場面、雪花飄落的屋頂，也不再有「鏡子」中那令人
屏息的慢動作。整部電影透露出一股嚴格的禁欲主義風格，劇情嚴格
地隨著三個主角----潛行者、教授（科學家）和作家的旅程而展開，
這和以前作品中那種繁複的母題可以說是很不同的。在取景上也不再
有「鏡子」裡那般美麗的景致，「潛行者」的背景發生在一個處處充
滿骯髒、泥濘和殘骸的未來世界中，塔可夫斯基獨特的詩意構圖依然
存在，但是卻是用來表現完全不同的主題。在情感之上，那種好像讓
人喘不過氣來的苦澀凝重，那種讓人鬱結的情緒不斷翻騰的手法呈現
了一種和以前作品完全不同的情感張力。
「時空的軌跡」一書中曾經如此寫到：「如果說『潛行者』捕捉住了
這畸零年代許多藝術家心靈深處末世的絕望，那麼不協調、苦澀的『
鄉愁』應該就是不惜以生命為代價，謳歌給那些願意傾聽的人的心聲
。」前半可以作為理解這部影片的線索。故事敘述在一個未來的年代
，隕石的墜落在地球上形成了一種恐怖的「區域」，這個區域處處充
滿陷阱、隨時致人於死地，但是也誕生了一種新興的行業「潛行者」
帶人進入「區域」裡一個秘密的地方，在這個地方每個人都可以實現
他的願望。導演選擇作家和科學家以反映文化的衝突的用意很明顯，
但是「潛行者」的外表卻是詭怪的，行為看來卻是懦弱無能的。他唯
一能作的就是幫助別人進入區域而實現他的願望。
攝影機由對一扇半掩著的門向潛行者的房間內緩緩移動，開始了故事
的序幕（「鏡子」中也有類似的鏡頭）。潛行者和他的妻子，還有他
們的女兒正在熟睡著。周圍火車的移動震動了床邊的桌子，使得桌上
的玻璃杯開始移動；這時攝影機來回地帶動到三個人的面容：在墨綠
色的單色底片上，這三個人的面孔看來有如浮雕一般。隨後是潛行者
和他妻子的爭執（「潛行者」為一非法的行業，而潛行者又要再出發
，帶人去「區域」了）最後潛行者擺脫了他的妻子而投向他的工作，
他的妻子則在地上痛苦地痙攣著。
潛行者和作家、教授會面以後就前往「區域」。他們躲過了層層的監
視，最後來到的「區域」看來卻只是個平凡的山谷，幾輛坦克車廢棄
在此，還有就是頹圮的屋宇。在這個荒涼的區域之中只有他們三個人
，而他們在畫面中若即若離的位置和動作變化極具夢幻般的效果（「
犧牲」則是這種場面調度的極致）。潛行者帶著他們走過層層的障礙
，度過稱為「絞肉機」的恐怖陷阱而終於來到了「房室」。然而潛行
者提起了另一位稱為「野狗」的潛行者的故事：他為了救他的兄弟而
來到「房室」，許了願回家之後才發現自己已經成了億萬富翁。原來
「房室」實現的是許願者內心最深的渴望，而「野狗」在痛苦之餘上
吊自殺了。
也因此作家和教授雖然經過旅途中無數次的辯證，但是卻在「房室」
之前駐足，不敢面對自己真實的一面。在一場三人痛苦的辯論後，潛
行者和作家筋疲力竭地坐在地上；科學家則拆掉他原先想用來炸毀「
房室」的炸藥（他認為無人能從「房室」裡受益），投入房室的地面
積水中。這時不知從何處下了一場雨，落在「房室」的積水上，泛出
讓人炫目的銀光，彷彿要洗淨人們靈魂的塵埃一般。最後雨停了，但
雷管裡的黑油卻慢慢溢出，沾染上房室積水中的一條魚....
三個人無功而還。潛行者和妻子再度回到一開始的房間內，潛行者對
妻子做出了他的職責的告白，在極端的絕望中（絕望的理由與他費盡
心力帶人進入區域中，但是帶進去的人卻沒有勇氣面對真實的自我，
沒有信仰）流下了淚來。然後是潛行者之妻的愛的告白：「你知道，
我母親堅決反對，你可能已經瞭解他是什麼樣的人，是眾多獻身上帝
的傻瓜之一....整條街的人常常竊笑他的言行，他真可憐，什麼都一
蹋糊塗。」但是「我仍然願意選擇痛苦的幸福，而不要沈悶空虛地活
著」（這裡很明顯地有「鏡子」裡妻子關係的呈現）。然後是原先似
乎不重要的小女孩（人們傳說她因為潛行者的罪而生來無法走路），
唸著一本詩集：
....透過低垂的眼睫，
是鬱鬱悶燒的渴望之火
這時她趴在桌前凝視著三個玻璃器皿，主題又回到一開始：但這次火
車沒有來，但是杯子卻自行移動了！這個神秘的景象我認為是代表精
神的力量穿過了物理力量的支配，也勝過了鐵路代表的科技文明殘酷
的壓迫。最後的鏡頭結束在小女孩眼神的長拍，以及火車聲與貝九「
快樂頌」的共同鳴響之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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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Ｋ看來, 好像這些人最後終於和他斷絕了一切關係, 事實上,
他覺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自由得多, 他可以在這個平常對他是禁區
的地方, 愛等多久便等多久, 他好像贏得了以前人們很少贏得的自由
, 好像沒有一個人敢去和他一拼, 趕他走, 或是甚至於和他說話; 可
是同時也好像沒有一件事情比這個更自由, 這種等候, 這種不可侵犯
的感覺, 更令他覺得沒有意義, 沒有希望, 終於, 這個信念也變成同
樣的強烈了。
----卡夫卡‧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