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飛向太空」開始,母親與妻子角色的重疊性就一直是塔可
夫斯基電影中的母題:在「飛向太空」中哈蕊為了凱文而自我
犧牲、在「鏡子」中終於發展成一人分飾兩角的疊合、潛行者
的妻子則付出了無怨無悔的奉獻。但是在「鄉愁」中女性的角
色開始有了變化,亦即哥查可夫和尤貞尼亞之間無止境的爭執
。最後是尤貞尼亞不但不能給予哥查可夫追求靈性的支柱,而
且她對俄羅斯的熱中尤其使哥查可夫厭惡(也許是因為這勾起
了哥查可夫的鄉愁吧)。當然兩人之間還是有一段微妙的感情
存在:一開始是哥查可夫的夢境中,他在俄國的妻子瑪莉亞和
尤貞尼亞面對著,伸出手互相撫摸;再來是哥查可夫曾經要求
尤貞尼亞停留在一個光線中,端詳她美麗的臉龐。
夢境的系列在「鄉愁」中非常重要,也許是瞭解哥查可夫內心
世界的唯一線索,因為他的故鄉只有在夢中呈現。讓我們回到
前面所提的夢境:哥查可夫夢見回憶中的家,然後是一個懷孕
的女子躺在床上,強烈的燈光讓她看來有如聖母一般;一聲叫
喚傳來:「安德烈」(哥查可夫的名字,但也與導演同名),
哥查可夫從床上醒來,原來是尤貞尼亞在叫他....這場夢境結
合了母性、妻子、尤貞尼亞三者的形象,尤貞尼亞是不是哥查
可夫對回憶中妻子的投射呢?我覺得這是很有可能的。
哥查可夫的一場場夢境讓我們逐漸瞭解他的內心狀態:在水池
邊朗誦亞森尼‧塔可夫斯基的詩句,這時在現實中也出現的羽
毛也慢慢飄了下來;夢見自己身在一個羅馬教堂的廢墟中遊走
;走在一個荒涼的街上,打開一個衣櫥,鏡中反映出的竟是多
明尼哥的臉....在這些意義繁複的意象之中,追尋和精神傾頹
的主題呼之欲出。
電影最後一部份的結局在陳述哥查可夫和多明尼哥各自以他們
的方式完成最後的犧牲。劇情必須從稍前說起:哥查可夫造訪
多明尼哥的住處,我們發現陪著多明尼哥的只有一條狗。多明
尼哥的住處也是十足的廢墟,地上長滿了苔蘚、從幾乎毫無遮
蔽功能的天花板中不斷地漏雨(我們想起在旅館中也是一樣的
雨)下來。攝影機緩緩地拍攝地上的苔蘚,在極近距離看來這
些苔蘚竟有如山川丘陵的景致一般。
哥查可夫和多明尼哥的這段對話冗長又沈悶,多明尼哥告訴哥
查可夫拯救世界的方式就是點起蠟燭走過溫泉。一開始哥查可
夫當然對這荒謬的想法不屑一顧,於是把接到手的蠟燭又悄悄
地放回桌上。但旋即被多明尼哥的眼神懾住,只好再把蠟燭放
回口袋。在這個人造機能完全無用(唯一的例外也許是多明尼
哥放給哥查可夫聽的貝多芬「快樂頌」)的屋子裡,在一段心
靈的對話之後,他們兩個人的生命已經開始交流。接著在走出
房子時,一段劇情的安排暗示了兩人以後選擇犧牲的方式不同
:一個空門豎立在路中,哥查可夫從旁邊(因為已經沒有牆了
)走過,這也當是一般人會選擇的走法;但是多明尼哥卻煞有
介事地開門穿過....
劇情的最後以兩人的平行蒙太奇進行:多明尼哥來到他選擇殉
道的地方,在一個雕像上開始演講,一開始只有一些瘋子在看
他,後來人越來越多,在石階上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構圖
。演講完畢,多明尼哥準備自焚。導演在此先是削弱了虛假的
「先知殉道」的聯想,但這反而加強了多明尼哥那種言行如一
的素質:多明尼哥在演講中還忘詞,後來他大叫「放音樂!」
旁人卻回應「音樂壞了!」,他要用打火機點火,但是火卻點
不起來。最後火從他的背面燒起,這時走調的「快樂頌」激昂
地響起,他的狗彷彿是唯一警覺而同情他似地開始一聲聲地哀
鳴,而除了一個歇斯底里的瘋子以外,其他的人卻是紋風不動....
在一個情緒的高點之後馬上切入的是哥查可夫平靜的蠟燭儀式
,他來到溫泉準備實現他的諾言。這時溫泉的水已被抽乾,點
燃一支蠟燭通過它似乎是非常容易。但是前兩次哥查可夫的蠟
燭卻熄滅了,他再回到起點,準備再來一次。這時攝影機緩慢
地跟著他走回起點,觀眾也彷彿被帶入了一個拉長了的時間中
。不僅如此,這個鏡頭也暗示了一種轉變。當哥查可夫最後一
次嘗試時,那小小的燭光彷彿已經成為人類的希望,哥查可夫
用手、用衣角、用生命去護衛它,最後終於把燭火送到對岸點
起,在他心臟病發作之前還用手護衛良久。哥查可夫犧牲了生
命,卻也點起了人類的希望。
現在回憶它,我覺得我並未受到影評的影響。但是為何這種情
感可以不說一字、如此精確地重現在觀眾的內心?實在是不可
思議。
最後的尾聲也是一個凝鏡:哥查可夫和他的狗坐在回憶的家前
,鏡頭緩緩往外拉,我們才發現這個俄國場景竟然就作落在他
夢中的羅馬教堂廢墟中,最後我們看見天色的變化,看見雨和
雪緩緩地飄落....然後螢幕打出:「謹以此片獻給我的母親。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導演在「雕刻時光」一書中也承認最後一幕具有暗喻的手法,
但是正如同他所說的,這代表的意義仍然相當錯綜複雜。在我
看第一次時的直覺是將它詮釋成國界的消弭,哥查可夫的犧牲
----不隨地點、時間而變的犧牲----代表著一種完成和嶄新的
開始。
這就是「鄉愁」一片的結尾。至塔可夫斯基罹患癌症而死之前
,他再也沒有踏上蘇聯的國土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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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癡愚吧
付出你一生的生命心血
苦苦企求
只為
追尋詩篇與人之間的相似
--亞森尼‧塔可夫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