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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曾經看過李敖在批評藏傳佛教。他拿出了一張照片,內容是 巍峨華麗的布達拉宮,但是照片下方卻是窮苦的西藏人民在河裡洗 衣服。然後又有好幾張照片是在故宮的「精品」,裡面有各種用死 人骨頭做成的法器(有一種是用兩片小孩的頭骨上下黏合以後做的 ,這給我的印象特別深),看了的確讓人汗毛直豎。李敖最後下的 結論有兩層,一是西藏的貴族在布達拉宮享受的奢華生活是藉由搜 刮人民的勞動成果而來的;二是西藏的宗教本身是黑暗、神秘、恐 怖的,我們不可能期待這種宗教能帶給我們解脫、光明和寧靜。 我原先一直覺得這種說法有些不妥,看了這部電影以後才讓我找出 真正的問題在哪裡。 ☆ ☆ ☆ 這部片的主題其實很單純,也就是東方和西方精神的相遇。布萊德 比特因為偶然的機會與達賴喇嘛見面,從而開始審視他自己的內在 ,面對他一直不願想起的過去和傷痛。這種交流其實是雙向的,達 賴喇嘛(因為時間背景是二次大戰,所以還是小孩子)也藉由布萊 德瞭解到西方的世界,擴展了他的經驗。 布萊德的角色性格一直是我的偏好,因為我覺得真實的世界和生命 就是如此,人們得學著調適或承受自己的小心眼和不完美。一開始 我們看到布萊德拋棄了妻子,接著在登山隊伍中又是如何的不合群 ,我們看到他的藏私、易怒和嫉妒的心裡。但是我們也同時看到他 如何被他的妻子拋棄,他又是怎樣地愛他的兒子、體會到這個兒子 在他生命中的重要性....這是一個不斷成長,不斷內省的角色,而 藉著俘虜營的生涯和達賴喇嘛的相遇而完成。 影片的中心建立在布萊德和達賴喇嘛的互動之上。小達賴真摯的問 話解開了他的心防,強迫他去重溫被妻子和兒子拋棄的傷痛,但是 這種痛苦卻使他的內心更加澄澈、更接近自己的靈魂。而小達賴從 布萊德處則學到西方的事物,不過因為他的人格和智慧表現出驚人 的早熟,這個反向的增益相形之下就不那麼多了。不過最後小達賴 終究要面對治理國家和中共入侵的現實問題,這些卻是他從未經歷 過的,這時反倒是布萊德來教他面對現實了(他那時長出的一些鬍 子是否表示了年齡和煩惱成正相關?)。 我到現在都還無法忘懷小達賴的笑容,那不僅是可愛和純真,還有 種超乎文辭所能形容的魅力。這個選角想必費了極大的心力,因為 要讓達賴說出那些充滿智慧的言語又要不失說服力,只有靠這種難 以認知的力量了。這個角色實在讓人很驚訝。 ☆ ☆ ☆ 在影片中我不禁想到信仰的問題,這在一個片段中表現得最明顯: 達賴要布萊德幫他蓋電影院,但是在動工時卻遇上了工人不願意傷 害土中的蚯蚓的問題,因為他們相信動物都是由母親轉生的。這個 觀點在布萊德看來當然是可笑的,但是無論這種信仰的前提正不正 確,他們不會殺害動物,可以和萬物和平共存是事實啊!相較之下 ,自認為具有「正確世界觀」的現代人做的又是什麼事呢?無以數 計的生物滅絕、綠地迅速消失、雨林面積驟減.... 這也讓我想起楊格自傳「回憶、夢與反省」裡面描寫他到熱帶雨林 去觀察原始土著的世界觀。在這些土著的觀念裡,他們每日所行的 儀式是維持太陽不墜的力量。這個觀念在「現代人」眼中看來也同 樣是愚昧可笑的,但是我們也永遠無法像這些土著一般接受自然力 量的洗禮和感動,以及對自然無限的崇敬。這對現代人而言又是福 是禍呢? 所以我們該如何看待信仰或宗教,即使這些信仰或宗教是黑暗原始 的?台灣人對原住民,美國人對印地安人,以及毛澤東對西藏人民 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情:當我們打著文明和理性的旗號,以科學力摧 毀他們的信仰時,為他們帶來的是文明的果實還是災禍? 假如西藏人民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文明,他們的慾望可以被壓制在最 低的狀態,並且藉由宗教讓他們心靈中善的一面浮現。但是我們看 到,當解放軍進入西藏之後,卻以一些物質輕易地讓這些窮困的人 民認同中國政府了。這個事件可以作為一個象徵,說明了人類的慾 望一經點燃是如何地不可收拾。 我覺得李敖的言論不適當的原因也在這裡:任何宗教或是文化特質 的產生都不是偶然的,它必須合乎現實環境的需要才會被保存下來 。我們以現代眼光來看,西藏自然是充滿了黑暗和愚昧的地方,但 是我們如何去評估這種信仰在西藏人眼中的地位?對於西藏這種貧 瘠的地方,信仰可以帶給他們一種慰藉和解放,他們所獲得的滿足 未必比較少。更重要的是這種信仰讓人與自然處於一種和諧和穩定 的狀態,就像楊格書中的土著一般,我們又有什麼資格以解放者和 先知的姿態來面對他們? 我想這就如信教和不信教者永遠無法交談一般,因為兩方的意識型 態是完全不同的。像李敖自己是不信教的,但是為了解釋「為什麼 西方一些最傑出的人士都是基督徒?」的矛盾,他就不得不用自己 的邏輯觀來思考:「這些信教的人,腦子的『那一部份』都是有問 題的。」但是對有信仰的人來說,勢必也要以他們的邏輯觀來評斷 這些無信仰的人:「唯有屬靈才能得救。」這也是為什麼「接觸未 來」裡面好像提出了某種解答,但最後卻又沒有一個肯定答案的原 因:這兩種觀點之間本來就沒有妥協的可能存在。 ☆ ☆ ☆ 這部片裡似乎也在暗示人類共通的語言在於文化和藝術。德布西的 「月光」從小達賴的音樂盒裡流洩出來,讓人不禁想起Turkovskaya 的話:「文化是屬於人類的『整體』」。這個音樂盒最後被達賴送 回給布萊德----西方人----的手中,最後布萊德也是藉著它才打破 了父子間的隔閡。同樣的,「月光」也很可能在任何人的房間響起 ,超越文化和時間的限制,喚起不同的認知與感動。 我覺得這部片最大的缺點在於缺乏一個緊湊的節奏,鏡頭和鏡頭之 間的時間壓力沒有被適當地組合起來。以至於前半部顯得太過冗長 鬆散,後半部也缺乏一個通往高潮(事實上沒有高潮)的動力。一 個有潛力的故事不能配合好的敘事結構,這實在是非常可惜的事。 最後的情節似乎也有點刻意安排的味道,因為照理說他的前妻拒絕 他的可能性還比較大些。不過無論如何,男主角願意回去面對真正 的自我,這份決心就足以證明自己改頭換面了。內心痛苦的掙扎、 他的愛和良知,以及罪惡感的記憶----這些疼痛難道不是唯一讓人 類不至於淪落的動力嗎? -- ....在K看來, 好像這些人最後終於和他斷絕了一切關係, 事實上, 他覺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自由得多, 他可以在這個平常對他是禁區 的地方, 愛等多久便等多久, 他好像贏得了以前人們很少贏得的自由 , 好像沒有一個人敢去和他一拼, 趕他走, 或是甚至於和他說話; 可 是同時也好像沒有一件事情比這個更自由, 這種等候, 這種不可侵犯 的感覺, 更令他覺得沒有意義, 沒有希望, 終於, 這個信念也變成同 樣的強烈了。 ----卡夫卡‧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