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中,有一段描寫梵谷關於農婦的鞋
的話,這是非常著名的段落,也是哲學文章中屈指可數的優美文
筆:
....只是一雙農鞋,再無別的。然而----從鞋具磨損的內部
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著勞動步履的艱辛。這硬梆梆、沈
甸甸的破舊農鞋裡,聚積著那寒風陡峭中邁動在一望無際的
永遠單調的田壟上的步履的堅韌和滯緩。鞋皮上黏著濕潤而
肥沃的泥土。暮色降臨,這雙鞋底在田野小徑上隅隅而行。
在這農具裡,迴響著大地無聲的召喚,顯示著大地對成熟的
穀物的寧靜的餽贈,表徵著大地在冬閒的荒蕪田野裡朦朧的
冬冥。這器具浸透著對麵包的穩靠性的無怨無艾的焦慮,以
及那戰勝了貧困的無言的喜悅,隱含著分娩陣痛時的哆嗦,
死亡逼近時的戰慄。這器具屬於大地,它在農婦的世界裡得
到保存。....
後期海德格著重討論藝術、詩、真理的關係。真理是什麼?二乘
二等於四是真理、這是一台電腦、那是一張CD是真理,但是僅止
於此嗎?梵谷的農鞋在我們看來,就是一雙鞋,但是它隱含的意
義、它和大地的聯繫,只有在藝術作品中才能體現出來。一張我
用過的書桌、我鍾愛的書,它對我的意義就不同於家具店裡的那
些書桌、書店書架上的那些書,難道可以說因為它們的價錢是一
樣的,從而就沒有任何差別嗎?這差別何在,就是說,在我以另
一種眼光去看待書和書桌時,發生了什麼事呢?
充滿勞績,然而人詩意地
棲居在這片大地上。(荷爾德林的詩)
資本社會把一切東西都變成可用金錢算計的東西,當一件藝術品
在拍賣會場上以越高的價錢售出時,恰恰就是(金錢)對藝術品
本身的征服和對藝術價值尖銳的諷刺。Teming曾經說過,在我們
考慮買CD的「版本」問題時,其實和買菜的考慮沒什麼差別。我
們把一個不僅僅是物的東西(音樂)客觀化、概念化了,然後用
思維去評價它、宰制它。海德格說:「也許長期以來物之物因素
已經遭受了強暴,並且思想參與了這種強暴。」
版上不久前有討論票價太貴的文章。但在我看來,假如對票價太
貴的批判骨子裡只是希望票價便宜一點,那就在根本上沒有擺脫
資本社會的思維方式、沒有擺脫買菜還價的心態。甚至就聽唱片
來說,我們也常常把音樂放來當「背景」,那些音符對我們根本
就沒有任何意義,從另一個角度看來,這種對藝術的不珍視不也
是一種強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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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的棲居生活通向遠方,
在那裡,在那遙遠的地方,葡萄季節閃閃發亮,
那也是夏日空曠的田野,
森林顯現,帶著幽深的形象。
自然充滿著時光的形象,
自然棲留,而時光飛速滑行,
這一切都來自完美;於是,高空的光芒
照耀人類,如同樹旁花朵錦繡。
----荷爾德林‧《遠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