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樣的一個社會圖式：在那裡，人們被分為「正常的」和「不正常的
」兩類，前者佔大多數，後者則是少數。這些多數的「正常人」制訂了
一套法律、創造了一種意識型態、組成了一個行使權力的組織，排除了
那些少數的「不正常人」。這個「知識—權力—意識型態」三位一體的
結構就像一個品管機器，不斷地把那些「不正常人」從社會中排出去，
於是「正常人」們得以維持他們的「經濟發展」和「社會安全」。
至於這樣的問題：「為什麼一個人會成為必須被排除的、不正常的人呢
？」對這個社會的規畫者或是大多數人來說，都是一個不需存在的蠢問
題。因為重要的是大多數人的「安全」或是「最大利益」。這種在陰暗
角落提出的問題，就讓它隨著一代代罪犯的排除而消失吧！那些正常人
因之可以毫不保留地接受這個社會的「正義」、「公理」、「道德」、
對罪犯的憤怒、和對受害者的同情。
然而，這樣的社會卻是我無法接受的。
一個人的行為和思想是受社會環境的影響，還是他有「自由意志」，還
是個爭論不休的問題。但我能確定的一點是：所謂的「道德」不是一個
抽象的存在物，它只能是人群的道德，只能是一個人在接受教育（廣義
）的過程中逐漸成形的具體道德。真正減少犯罪的方式也只能從社會環
境和教育入手，這就不同於「腫瘤」：癌症的真正成因還不清楚，但是
犯罪所以產生的原因卻是明朗的。
但是，古今往來沒有一個社會是完美的，儘管社會想出了各種方式----
酷刑、規訓、監禁等等----來對付「已經產生的」犯罪，犯罪事件仍然
不絕如縷。對這些現存的犯罪者，我們應該用什麼方式來對待呢？純就
功利的觀點，自然是去之而後快。但我們是否能只要功利，不要道德？
這裡就回到了我提過的基督教中的「同情」、「寬恕」----一句話，對
人的關懷，對生命的尊重。犯罪者不管有再大的苦衷，總要為他的行為
負責，這是確定無疑的。但是社會並不該因此而剝奪（甚至應該主動給
予）他重新回到社會、過正常生活的機會。
第一種社會----由多數人形成的組織來控制少數人，或說犧牲少數人以
保全多數人----難道就是人類社會的最高理想嗎？我期望的是第二種，
就是馬克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所說的「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
由發展的條件」的社會。在那個社會裡，每個人都能保證受到完整的道
德教育，能充分發展他的才能，在自己的慾求與社會的限制之間找到一
個安身立命之道。這時，個體（個人）和總體（社會）的區分、它們的
衝突不再存在了，道德或法律不再帶有痛苦或壓迫的特徵，而是每個人
都能自覺地、自願地遵守。這是一個道德的社會，而不是功利的社會；
是「最小痛苦」的社會，而不是「最大利益」的社會。馬克斯在一百五
十年前提出的這個偉大理想應該有人去繼承、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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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rigin: 水族風情畫 ◆ From: 139.175.22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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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 水族風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