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幾天的討論,覺得有必要把我的立場整理一下。
毫無疑問,我不喜歡美國,不喜歡它的文化,更不喜歡它在外交上
種種與道德毫無關係,卻又偽裝成道德的行為。然而這一切並未影
響我對這一恐怖行為的痛恨,對暴力份子的譴責(除此之外你又能
做什麼呢)。這的確是最大的悲劇。
這恐怖事件發生以後,主要的論述亦有兩種:一種主張應該無條件
地譴責暴力,往這方向的極端就是無條件的報復行動;另一種認為
美國應該檢討自身的外交政策,往這方向的極端就是認為美國 "罪
有應得" 。雖然同樣譴責暴力,我認為任何試圖建立美國招來此次
報復的因果論述的,都很容易被聯想成是 "支持暴力" ,也就是往
光譜的另一端傾斜。比方說,李敖在節目中說了 "小回回" 的悲慘
,揭露了美國狗屁倒灶的事----這些當然不能和 "支持暴力" 畫上
等號----但我昨天看陳文茜代班的 "李敖大哥大" ,卻不經意地說
李敖在 "支持小回回" 。 "支持小回回" 和 "支持暴力" 的界線當
然很明顯,但是一個人在試圖持平地建立論述時卻有很大的困難。
人們會說,假如你真心 "譴責暴力" ,那麼為什麼又舉出讓美國顯
得 "有缺點" ,讓阿拉伯人顯得 "值得同情" 的證據來呢? 就像一
個強暴犯,假如我們說他的行為完全出自自由意志,他的罪行就顯
得像是咎由自取;但是假如我們嘗試為他的行為找出生理或心理的
因果(比方說幼時受虐等等),就會顯得我們是在為他的罪行辯護
一般。
這也許是人們喜歡用 "邪惡 vs 善良" "贊成 vs 反對" 等二元思
考方式的慣性結果。然而,我要問:真的能夠沒有任何因果關係嗎
?若沒有因果關係,為何一開頭就直接懷疑中東的 "小回回" 在搞
鬼呢?很顯然的,有某種心理動機讓 "小回回" 這麼做,美國的情
報人員也深明此點。然而,他們卻不去問這些動機的來源為何。
關於 "動機" 這幾天談得很多,就不多說明了。至少在台灣, "恐
怖份子的行動不該,但美國的外交政策也需要檢討。" 是不太有爭
議的。但是問題是,這是我們這些弱勢國家的看法。美國人是不是
如此認為呢?九一一隔天,陳文茜讀了幾大報紙的社論,發現很少
提到這方面的省思。本來災難過後,能平心靜氣的很少,這點我們
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陳文茜也有問一個社論作者,美國今後有沒有
可能檢討它的外交政策?她說話還沒問完,那個人就斬釘截鐵的說
,絕對不會,而且還是相反。我認為在美國看來,修正外交政策,
不就意味著美國 "屈服" 於恐怖主義了嗎?這也相對證明,強勢國
家和弱勢國家輿論看事情的角度是很不同的。美國輿論界(在猶太
人的掌控下)恐怕永遠也不會明白它們缺乏的是什麼。
這次恐怖行動在我看來,一層意義是 "罪惡的極限" 或 "道德的界
線" 已經被徹底打破了。這不是那位高談 "普世價值" 的作者說,
看到兩棟大樓倒下已是 "極限" 的意思。本來,就行動的可能性來
說,人類就具有完全的 "自由" 。維繫著這種自由在一定界限內的
,就是或多或少的道德。所以我們看到世界上各式各樣的罪惡,但
仍然有一定的限度。如今恐怖份子的行為意味著:這個界限已經被
打破了。杜斯妥也夫斯基藉伊凡的口道出無神論的終極結果:如果
沒有上帝,那一切都可以被允許。後半句是完全貼合我們目前的處
境的。既然為了報復,殺害多少無辜的人都是可以的,那麼炸燬核
能電廠也是可以的,用毀滅性的細菌攻擊也是可以的,一切 "文明
" 好不容易擺脫的作戰方法也是可以的。這就是道德的脆弱界限被
完全打破的結果。這點我在我的新聞台還要專文談,在此不提太多
。
抱持這種觀念的人有多少?怎麼辦?可能改變嗎?也許奧薩瑪的手
下都是這樣的人,那就已經為數不算少了。但那些潛在的,對美國
或以色列抱有強烈怨恨的中東人呢?就算美國有通天本領,把恐怖
份子全抓了起來,就能保證以後不出現嗎?當罪惡的極限被打破,
以後就有各式各樣的 "創意" 出現,美國再怎麼防,能夠防得住嗎
?我說 "除非美國滅了中東國家" 是不恰當的說法,但意思無非是
這點:除非我們突然發現了改變人性的妙方, "打擊恐怖主義" 就
永遠是治標的方法,從某種角度看來,是最實際(因為目標最明顯
)也最不切實際(因為造成怨恨的根源並未消除)的。美國在中東
的表現,已經是連虛偽的公平正義都談不上的境界了。減少怨恨,
儘管同樣只能治標,但在改變人性的藥方還沒出現之前,我還是覺
得那是比較實際的方法。
我們當然期待美國能夠搞清楚目標。就算 "幫兇" 也要一起懲罰,
那也應該是政府,不是無辜的群眾。我今天在聯合報看到阿富汗難
民營在啃甘蔗的小孩們,覺得一陣痛心。因為抓不抓得到奧薩瑪難
說,無辜的民眾要受害已經是命定的未來了。美國可能那麼理性地
只攻擊主嫌和幫兇嗎?這不會是廣大民怨的出口。何況它們也會說
,我們受害的也是無辜群眾啊!
歷史的悲劇循環也在此。好像每個行動都有理由:美國報復是有理
由的,就算超過應該報復的界線也是有理由的(因為損失實在慘重
);巴勒斯坦人(我想還是少部分)為這麼多人喪身歡慶鼓舞也是
有理由的;回教徒將奧薩瑪視為英雄,因而報復美國的報復也是有
理由的....每一樣事,每一個行動似乎都似乎都說得出道理,然而
"血的循環" 就這麼不斷重複著。每個人或每個政府都依據自己的
歷史、情感、願望和目標而行動,然而無數的人就在這樣的行動中
死去。
看到巴勒斯坦人歡慶鼓舞的畫面(強調畫面,是因為我不相信都是
如此),看到美國議員高唱 "天佑美國" ,看到美國年輕人志願從
軍、願意 "為國家做些事" ,竟有一種莫名的悲傷攫住了我。這些
行動近看是那麼合理,遠看又是這麼的愚蠢。我說人類是 "愚蠢可
憐" 的生物,原因在此。
霍布斯邦是對二十一世紀的未來悲觀勝過樂觀的歷史學家,然而他
在討論民族與民族主義的書末,認為民族主義的顛峰已經過去,因
而有 "智慧女神的貓頭鷹在黃昏時飛出" (黑格爾)的期待。如今
貓頭鷹尚未出現,潘朵拉的盒子卻已經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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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K看來, 好像這些人最後終於和他斷絕了一切關係, 事實上,
他覺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自由得多, 他可以在這個平常對他是禁區
的地方, 愛等多久便等多久, 他好像贏得了以前人們很少贏得的自由
, 好像沒有一個人敢去和他一拼, 趕他走, 或是甚至於和他說話; 可
是同時也好像沒有一件事情比這個更自由, 這種等候, 這種不可侵犯
的感覺, 更令他覺得沒有意義, 沒有希望, 終於, 這個信念也變成同
樣的強烈了。
----卡夫卡‧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