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禮拜六,我們一位教授(武光東老師)退休,所上還辦了蠻盛大的
學術研討會,我們這些最小輩的學生自然被徵召去幫忙。會上還請來了
曾志朗、黃俊傑(有人上他的通識嗎)等人來演講,演講完後還有陽明
最初幾屆的醫學系學生(現在都是名流了)上來敘說一些他們對武老師
的印象,和那時校園發生的點點滴滴,是個感人的盛況。
我到現在只上過武老師的一堂「遺傳學概論」,但是對老師的印象卻非
常好,溫文儒雅,充滿人文氣息,是我理想中的學者形象。會上無論是
講者,或是有學術成就的學生,無不對老師的人格讚不絕口。有個講者
一上來就秀了和老師的照片二十幾張,歷數老師給他的教誨和提攜,足
見這些褒揚是發自內心的。為人師者能有這樣的成就,我想是沒什麼遺
憾的了。
會上還送每位聽講者老師寫的兩本書,我自己也拿來翻了一翻,發現老
師其實有點像是古代的遺士,道德感強烈,時時在感嘆「世風日下」。
在他當訓導主任時,許多措施和措辭都是非常道德化、非常激烈的。我
其實很好奇:老師從蔣中正的時代一路走來,從那時「無處不在枷鎖之
中」但卻清明的戒嚴時期,到現在每個人都在喊著「生而自由」但卻價
值觀紛亂的時代,他是怎麼看待這段社會變遷的歷史呢?他是不是覺得
越來越孤獨呢?當他謹守的道德情操已被大多數人視為敝屣時,他還有
想要「改變世界」的動力嗎?還認為這是可能的嗎?他希望科學和宗教
就像「才子和佳人」,互不杆格;認為科學是中性的,問題在人等等,
在這個人已被科技徹底異化的後現代社會有可能做到嗎?
老師說他一生最景仰的就是胡適。但在我看來,胡適不但在思想上膚淺
,在學術上的水平和他同時的幾位學者更是差遠了。如他說什麼中文最
容易學、每天讀十頁書,幾年以後就可以當學者、還有什麼「五鬼鬧中
華」一類幼稚的文字,和他那些破詩----基本上是一個在思想史上有極
大意義(提倡白話),但在現代毫無重讀價值的學者。但這樣的一個學
者,卻是老師時時諷頌,有時還會落淚,認為是對他一生影響最大的人
。但是胡適做人的面面俱到,老師道德的完滿成熟,卻又是讓我百思不
解的。難道膚淺,但是樂觀、清醒的自由主義更有助於人格的培養嗎?
那些帶著反理性色彩的存在主義、理論繁複深邃的社會主義、呈現人類
混亂而破碎生活的歷史學家(如霍布斯邦)或文學家(如杜斯妥也夫斯
基)----這些東西的存在是否有其意義呢?如果有,那是對誰有意義?
如果沒有,為什麼有些人(包括我在內)總會為它們激動不已呢?
這一類清明的人,大概不太可能理解,也不可能欣賞魯迅或杜斯妥也夫
斯基之於文學,海德格或維根斯坦之於哲學的價值吧:
世界的意義必伏於世界之外。世界裡邊,一切都是如其所是,一切
都現如其所觀。世界裡邊,是沒有價值的----假如有價值,則價值
便會是沒有價值的。
因為如有一個有價值的價值,則其必伏於一切現象之外。因為一切
現象與實然都是偶然的。
使其成非偶然者,不能伏於世界裡邊,因為不然,它本身亦會是偶
然的。
它必伏於世界之外。
所以,也不能有倫理的命題
命題不能表達更高的東西。
顯然,倫理是不可以言傳的。
倫理是超越的(倫理與美學是一回事)。
.......
幸福的人的世界不同於不幸的人的世界。
......
人生問題的解答即在對這個問題的消失中。
(為什麼人在久疑之後,對人生意義一旦瞭解,卻不能說此意義何
在,其理由不就在這裡麼?)
......
對於不可說的東西,必須沈默。
----維根斯坦‧《邏輯哲學論》
不同於胡適那些東西,這些有如詩一般的哲學文字,總是使我思索再三
,感動莫名。但多少人會去讀、去瞭解這些東西呢?就算是哲學的論文
,不也是盡在這些斷語本身的缺陷(誠然有不少缺陷)打轉,看不到維
根斯坦真正想表達的東西嗎?維根斯坦是有缺陷的,就像魯迅、杜斯妥
也夫斯基、卡夫卡、馬克斯都有缺陷一樣。但重要的不是這些缺陷,不
是執著於文字上的爭辯,而是這些偉大的人所走的路展現的生命本身....
但是,這些感動,就如武老師所堅持的「士」的道德風範一樣,不也就
要消逝在茫茫人海了嗎?讀維根斯坦感到的那種虔誠和深邃、讀魯迅《
野草》感到的那種深沈、聽蕭士塔高維契感到的複雜與糾葛....這些東
西不獨「不可言說」,甚至不知道有沒有人和我有同樣的共鳴(書本上
除外),這是何等悲哀、何等寂寞的事?
我很想當一個像武老師那樣的「好人」,現在看來是只能離這個目標越
來越遠了。
「為自己而活」和「為別人而活」竟都是這麼困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