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一個人用同樣的精力可以做甲事，可以做乙事。做甲事是迫於
某些環境條件，沒什麼滿足感；做乙事是他真正想做的，做的好壞
可以暫且不論，但是他卻覺得很有滿足感。那在一般情況下，他應
該做甲事還是乙事？
在理論上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應該做乙事，但是實際上常常做的是甲
事。每個人都認為應該實現自己的理想，但是實際永遠在與現實（
環境、能力）妥協。這是一個常見的弔詭：我們常常把一個百分之
百的理想狀態拿來要求自己和他人，不顧及現實上究竟做不做得到
。比方說，我們指責用盜版windows和聽mp3的人，我覺得這不是不
合理的，但是百分之百不聽、不用盜版的人其實是鳳毛麟角，的確
這些人做到了「道德上的完美」。但是拿這樣百分之百的道德來要ꠊ求一般人，卻是沒有道理的，現實上也不可能做到，理由就是絕大
多數人其實不是「那麼道德」（我當然也是其中一個）。
指著別人的故事或連續劇的男女主角說，「假如他真的愛她，他應
該....」「假如她真的體貼他，他應該....」也是同樣的問題。當
我們這麼說的時候，根本忽略了百分之百的愛不存在這世上，也不
存在自己的經驗裡。有時候，「人都是自私的」這話不是什麼悲觀
論點，反而讓我們更輕鬆、更寬容地看待一些事情。
我認識有些只願意做乙事的人，打從心理佩服和羨慕他們；但是我
也覺得做甲事的人不算犯了什麼錯：拒絕不了人情壓力、顧及到別
人的感受、想想自己還有對其他人的責任....假如說這是人性的弱
點，那就讓它是弱點吧！如魯迅所說，完美的蒼蠅終究不過是蒼蠅
。
但是假如你是為了別人做甲事，但別人卻以為你在做乙事，這就有
點慘了。前者是勉強的，後者是甘願的；前者是你在幫忙別人，後
者是別人在幫忙你。雖然這不可能是一個有標準答案的問題，但是
....這難免讓我想到一個為了讓家人吃魚身，每次都說自己喜歡吃
魚頭的媽媽的故事。雖然這樣的人是更神聖的，但是總讓我想到維
根斯坦說的「在光滑的地面無法走路」（當然原文本還有別的意思
）。
或許人性的另一弱點也是：無法百分之百「心甘情願」地做出犧牲
（不管是怎樣程度的），總會心理暗自希望人家知道自己做了犧牲
，或是對這犧牲有些表示。難道這是「在善意底下的齷齪想法」嗎
？嚴格來說也不算錯。但是現實中每個人本來就或多或少是齷齪的
----有多少人敢明明白白地說出這事實呢？
我想起大陸文革，那時每個人都被要求不能有一點道德的瑕疵、不
能有一點軟弱、不能有一點自私，現在看來，需要「思想改造」的
不是這些本來就軟弱的可憐人，而是強求「人人都要作聖人」的道
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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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Ｋ看來, 好像這些人最後終於和他斷絕了一切關係, 事實上,
他覺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自由得多, 他可以在這個平常對他是禁區
的地方, 愛等多久便等多久, 他好像贏得了以前人們很少贏得的自由
, 好像沒有一個人敢去和他一拼, 趕他走, 或是甚至於和他說話; 可
是同時也好像沒有一件事情比這個更自由, 這種等候, 這種不可侵犯
的感覺, 更令他覺得沒有意義, 沒有希望, 終於, 這個信念也變成同
樣的強烈了。
----卡夫卡‧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