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美國心、玫瑰情》
不久前在網路上看了有人轉貼的《夜奔》影評，大意是說評斷電影
不能光討論導演「想表現什麼」，而是要考慮這個「什麼」有沒有
成功地表現出來，也就是說要看電影本身的美學效果。假如導演力
有未逮，那麼即使他想表現的是再怎麼偉大的概念，也和沒有概念
差不多。
這個說法當然是沒有什麼好質疑的。不過我最近看了《美國心玫瑰
情》，又上網看了一些影評，有另一些想法。
我自己和很多不同的人聊到電影這概念，問他們覺得為什麼要看電
影，或從電影中得到什麼，結果發現態度大致分為兩種：大部分的
人看電影是為了娛樂，想從電影中得到刺激、驚險、感動、愉快等
等；另一類人把電影當作藝術，令他們著迷的是導演的手法或是美
感，可以說他們絕大部分心力是在「破譯」導演要表達的那個「什
麼」，甚至是導演並非刻意表達，卻隱藏著的意識型態（比方我們
常批評的大美國主義），我們可以說大部分的影評都屬於這類。
比如說我們看《美》片的影評，我們就可以看到許多人試著告訴你
電影的「主旨」：中產階級危機、中年危機、同志議題、青少年問
題、美國社會潛藏的腐爛，或《American Beauty》 有幾種隱喻等
等。然後是演員表現如何、幽默的手法如何、死者敘述的手法和哪
幾部電影有相似點....如此等等。這些東西當然是重要的，因為這
些要素本來就含在影片中，分析它們有助於瞭解影片內容，也提供
了一種智力上的樂趣。
但僅此而已嗎？假如我們不去深刻省思這兩個家庭，這個社會出現
了什麼問題，假如只是用一堆評論把導演的「什麼」分析出來，然
後就收工，繼續期待下一部電影，導演試圖呈現這個社會的努力不
是就此煙消雲散了嗎？在塔可夫斯基的電影中，主角這麼說：「一
本書是一個行動」。這就是說，藝術不應該是一個象牙塔，創作者
不該這麼看，欣賞者也不該，而是要讓它成為進入世界、改變世界
的一股力量。藝術本來就是為了人而存在的，人們應該能從其中看
見自我、反省自我、改進自我，讓自己的生命更豐富、更有意義。
換句話說，我們要看的不僅是導演想表達的「什麼」，還應該評斷
這個「什麼」本身有沒有意義，值不值得探討。
所以，在分析凱文史貝西的演技如何之餘，我們是否也該（以批判
的角度）去思考這個角色的人格本身？在看到這兩個家庭由原來的
不和諧、搖搖欲墜逐漸破碎、解體之時，我們是否也該思考這兩個
家庭，或是家庭成員欠缺的是什麼？最後死者回顧一生還是充滿感
激的，這是否是導演或編劇強加的評價？觀眾有無權利不認同？
在我看來，也許在整部電影中缺乏的就是各種體諒吧！比方說，片
中的女兒儘管能看透父母的虛偽，但卻總是大剌剌地拒絕父母所嘗
試表現出的任何善意。沒錯，冰凍的關係不可能一夕之間解凍，但
是虛偽的善意也是善意，任何恢復關係的努力也是一種努力啊！在
她向男友芮奇的自白中，充滿了自憐，彷彿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是
被傷害的，而不去想想：既然妳甚至有雇人殺死老爸的念頭，妳又
如何期待從父母那裡得到什麼？她根本不是她強調的什麼「怪胎」
，她的悲慘也不是真正的悲慘，因為她自己其實要為她的不快樂負
一部份責任，是她自己封閉了自己的內心。
比方說，凱文史貝西的「覺醒」、他的生活改變為的是什麼呢？全
是為了他自己！健身是為了自己的性慾、辭掉工作為的是自己不想
受屈辱，想買自己想要的車、吸毒是因為自己「想要」等等，一切
全是「我要」。但是這種自由，這種精力和快樂又是多麼膚淺啊！
他的「一家之主」的雄風到最後只能靠摔盤子來建立，這種尊嚴、
這種自我又是多麼空虛啊！歸根到底一切都是「我要」，然而在這
個社會中，誰不需要負責任，誰又不需要別人為他負責任呢？
夫妻的相互不信任、不肯遷就（看凱文史貝西陪老婆去看女兒表演
時是怎樣的一副臭臉）、互相卸責、反唇相譏造成了婚姻的名存實
亡。在芮奇的家庭我們也看到類似的情形：同志老爸將自己的意志
強加在兒子身上；兒子一方面大談美和脆弱，卻又販賣毒品去毀滅
別人的生活。甚至連女兒的女朋友也是一樣，不顧朋友的感受，大
談「平凡是最悲慘的」，甚至直言要和朋友老爸上床（至此我覺得
劇情有點偏離現實，我實在無法想像這如何可能成為朋友間的話題
）。到電影最後我們看到父女、夫妻、父子、朋友、姘頭的關係完
全碎裂了（僅有一對情侶關係建立起來），實在是荒涼無比。
體諒和隱忍是脆弱的人際關係的潤滑劑，這是從《美》一片我得到
的最大教訓。
在柏格曼的《沈默》裡，姊妹在城市裡度過一段悲慘生活後，妹妹
離開了這個城市，在火車打開手上的紙片，只有「精神」兩個字。
男主角平凡又猥瑣的一生，僅在最後學到了如何不負責任，這真的
足以讓他下「回顧一生，充滿感激」的結論？他沒有足夠的精神力
量讓他超越困境，最後只能陷身在慾望的泥沼裡。這樣的生命插曲
不是提升，而是沈淪。生命，其實不是「活著，這就是一切」或是
「活過，這就是一切」，也絕不是沒有悔恨的。「勝人者力，自勝
者強」，克服自己的弱點才是真正的勇者，沈淪在本能或慾望裡，
反而是不需要什麼勇氣或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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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有許多路。這些路多半斷絕在人跡不到之處。這些路叫做林中路。
每條路各行其是，但都在同一林中。常常看來一條路和另一條一樣。然
而不過看起來如此而已。
伐木人和管林人認得這些路。它們懂得什麼叫走在林中路上。
----海德格爾‧《林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