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社會的俘虜。
我經常在想「個人」和「社會」之間的關係。這兩個範疇顯然不是
很清楚。因為根本就不存在著純然的「個人」,我們的種種思想、情
感和慾望無不染上社會的色彩。比方說我愛一個人,這樣的一個關係
必定是在社會中發生的,那個人也必定是社會中的一個人;我希望達
到一個成就,這樣的成就也常常是社會性的(比方說名聲或金錢)。
一個生存在孤島上的人,根本就沒有人際關係中的那種「愛」,我們
甚至也可以說在他的生命裡不存在著「愛」的這種本能,至少這種本
能沒有得到實現。如此一來,我們經常賦予「個人」一種價值上的崇
高性。比方說我本來想講一句話或做一件事,但是受到了「社會的教
養」讓我沒說這句話或做這件事,我好像就喪失了某種純真;假如我
愛一個人,但是因為社會的風俗(比方說年齡或階級)讓我無法實現
我的愛情,我就好像受到了社會的壓抑。所以在這裡我們好像面臨了
一個矛盾:一方面,沒有未經「社會化」的思想或情感;但是另一方
面,這樣的思想或情感卻還是帶著「個人」的獨特性,因而時時可能
和社會的某些既存結構衝突。一方面,社會塑造了個人;另一方面,
社會也壓迫了個人。在最完美的情形下,社會的塑造(普遍性)和個
人的稟賦(特殊性)是融合的,個人生活在社會中就不會感受到任何
壓迫或不適。但是這樣的情況顯然很稀有,我們每個人在社會中都多
少感受到壓抑的苦痛:想證明自己的壓力,想要比別人傑出的壓力,
想要贏得名聲的壓力,如此等等。或許唯一的差異只在於程度的多寡
而已。
但是璩美鳳的光碟事件讓我們看到了個人/社會兩者關係的另一個
層面,讓我們感受到:原來一個人的生命在多大的程度上是被社會決
定的。VCD的擴散,其實相當於無數隻眼睛的凝視----它究竟意味著
什麼?為什麼這樣的目光會對一個人造成壓力?不要糾纏在什麼「可
憐之人必有可惡之事」(這是我的一位同學告訴我的簡評)的論述之
中,讓我們假設幾種其他的情況:
在第一種情況裡,璩本人可能很有錢,足以度過後半生。所以「名
聲的敗壞」並不會影響到她實際的生活。但是就算璩本人無求於這個
社會,傷害還是會存在。於是這種傷害就變成了一種純粹心理上的東
西。我最想追問的還是:這樣的心理影響如何可能?除了在媒體氾濫
的現代,這種傷害的形式還可能在其他時空發生嗎?我想不出來。今
天看過這光碟的只是社會的一部份人,但是我們的感覺是:社會「整
體」看了這片光碟。而建構起這個虛擬的社會實體的不是別的,正是
媒體。媒體一方面承載著各式符號與意義,一方面它又不過是資本社
會中的一個商品。就像一切物品的質的差異(好不好)在貨幣前面被
夷平為量的差異(多少錢)一般,看過這片光碟的各式各樣的人的差
異也完全被夷平為「社會」中的一個沒有面孔的成員。今天假如我是
璩,我才不會去想看這片光碟的人是大學教授、醫生、研究生還是清
潔工,我只知道:只要有一點點錢和知道管道,每個人都「可能」看
到這片光碟。這就是為什麼看過光碟的人永遠是一部份,但是卻會被
想像成社會的整體一般:這個整體並非指實際看過光碟的人,而是整
個社會都有看光碟的可能性。這種「已知」(知道光碟流傳)實際上
就相當於一種「未知」。因為對璩來說,看光碟的人沒有身份也沒有
臉孔。他們在什麼情況下看到我的私生活?他們的想法如何?我的私
生活將如何成為茶餘飯後談笑的話題?這些都是完全不可能回答的。
但是很顯然,這些看過光碟的匿名者對受害人的心理造成了難以想
像的損傷。於是我們在這裡又看到了另一種個人與社會建立聯繫的方
式,這個方式完全不同於第一段所說那種古典的關係。我指的是,透
過資本社會中無所不在的媒體,與社會中的人群進行交流(無論是傳
播資訊或接受資訊)變成完全可觸及、可想像的事。一個人不管意識
到沒有,他就是無時無刻在這個想像中的「社會」面前表演,他也劃
定出了界線,想像哪些表演是可以給社會知道的,哪些是不可以的。
後者也就是所謂的私領域。所以,小S(舉例)希望有許多隻眼睛注
視她主持的節目,卻不希望她的派對照片被別人看,這其實一點都不
矛盾----所謂的私生活其實不在社會之外,相反地完全在社會之內,
只是我不希望讓社會知道而已。同時,當我在過所謂的私生活時,也
不意味著我擺脫了社會的束縛(其實公私之分原本就是社會的產物)
;相反地我完全在這個束縛之下。這個束縛為我劃定了公私領域,讓
我覺得某些事是不可見人的,它甚至塑造了我的羞恥感,當一旦我的
私領域公諸於眾時,這種羞恥就會無比強烈地在我身上發生作用。
在第二種情況中,我們可以假設光碟裡的並非璩和一個有婦之夫的
性愛鏡頭,而是璩和一個普通男友的關係。甚至沒有性愛,而只是裸
體或自慰的場面。也就是說璩不必背負「搶人丈夫」的罪名。那麼,
假如這樣的光碟散布出去了,她會覺得比較容易活得下去嗎?顯然不
會。這其實就意味著:不管基於什麼原因,私生活被暴露在社會大眾
面前都會讓一個人覺得羞恥。這種公私領域的劃分其實未必牽涉到道
德的基礎。今天假如我身材不好的裸體被公諸於世,我一樣覺得羞恥
。當然,沒有好好練身體並不算道德的缺失,但是它顯然不是社會時
尚的「猛男」標準。假如我是猛男或美女,我會很高興地出本寫真集
讓大家「公窺」。這顯示:社會的集體凝視和個人的關係是非常浮動
性的。比方說,AV女優期待著大家多看她的性愛鏡頭,但璩就絕對不
會。所以,假如私領域意味著「不希望別人知道的」,那麼我們也無
法指出什麼樣的東西一定(或一定不)屬於這個領域。哪些東西屬於
這個領域,一部份是由社會的時尚,一部份則是由當事人的背景決定
的。
第三種狀況,就是郭小姐並非基於感情的動機而採取這種報復的手
段。我特別想出這個情況,就是要說明這種新的毀滅人的方法其實是
可以完全抽離璩小姐的處境的。難道我們不能想像這樣的狀況:今天
我只是和人有金錢上的糾紛,甚至只是成就遭別人嫉妒,而被別人用
這樣的手段報復?這個報復的手段可以用來發洩各種形式的怨恨,甚
至是無須理由的。所以這次事件,我認為不全是璩小姐個人的問題,
而是全民的問題。因為我們身邊隨時潛伏著實現這種犯罪手法的可能
性。我們應該共同來關心這個問題。
總之,在思索璩小姐一事透露出的個人和社會的關係時,我是很悲
觀地覺得我們就像社會的俘虜一般。無止盡的符號、時尚、意識型態
沒有界線似地灑播。它不但決定了我們對他人的感受,也決定我們對
自己的感受。而我們一些最個人、最珍貴的東西就在這個媒體塑造出
來的「大眾」前磨損殆盡了。璩小姐有好幾種反叛社會的方式:比方
說顛覆公私領域的成見,大方地問「你們覺得我的身材如何呀」;或
是痛責社會的偷窺欲,要大眾休管他人閒事。總之不要受成見的束縛
,覺得自己「受辱」了。然而這些終究是幻想。在我們這個社會中,
恐怕是沒有人能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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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K看來, 好像這些人最後終於和他斷絕了一切關係, 事實上,
他覺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自由得多, 他可以在這個平常對他是禁區
的地方, 愛等多久便等多久, 他好像贏得了以前人們很少贏得的自由
, 好像沒有一個人敢去和他一拼, 趕他走, 或是甚至於和他說話; 可
是同時也好像沒有一件事情比這個更自由, 這種等候, 這種不可侵犯
的感覺, 更令他覺得沒有意義, 沒有希望, 終於, 這個信念也變成同
樣的強烈了。
----卡夫卡‧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