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積積泓曾經和我說過一個笑話,那是把李白的詩:
美人捲珠簾,深坐蹙蛾眉;
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
改成
美人捲珠簾,深坐蹙蛾眉;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我覺得有趣的是:其實你不能否認後面這也是一首詩。不但平仄相對
、押了韻,而且竟然還有點意思。對照到音樂,我們也許也可以想像
這樣的改法。比如說把「國歌」和「國際歌」擺在一起,然後最後「
國歌」的旋律再現,「國際歌」聽來就像是三段曲式比較激昂的中段
。然後當你不加標題的時候,我們可以把它想像成嘎達梅林在打仗、
勇士在保衛黃河、草原小姐妹在和暴風雪搏鬥,如此等等。不管這樣
的改編是好是壞,總之指揮手勢劃下去就一定走得完,它在聽眾心中
也將以「一首曲子」看待。
這當然是誇張的想像(不過這種拼貼式的音樂在現代或中國卻真有人
行其道)。不過上面一段的最後一句看來平淡,卻引出了一個重要的
問題:「一首曲子」究竟是什麼?假如我在錄音室裡把一段歌仔戲和
一首國樂曲速度調得一致(這步也許也不用)然後貼在一起,這是不
是一首曲子?是不是在一定時間內,一開始有音,最後也有音,中間
大部分有音的「東西」都能稱做「一曲」?
顯然不是如此,我們得從這樣一個笨假設裡重建對音樂基本要素的追
索:我們對「曲子」的概念要比「音的集合」更嚴格得多。俄國作曲
家史特拉汶斯基曾經如此論及音樂:
「音樂現象只是讓我們把一切存在的事物調整就序,這裡首先包
含人與時間的關係。這就是說,為了使這種現象實現,它要求的
必須要有的唯一的條件就是:一定的結構。」
史特拉汶斯基對時間要素的論述很有趣,但也很含糊,我們在後面要
談到一點。但是這段話很清楚的突出了結構和秩序的問題。換句話說
,(舉例)《山菊》裡面的每一個音都有人演奏過,也有作曲家使用
過,更別提它的和聲和節奏了。但是作曲家就像一個巧匠,用一種方
式把這些音符和手法組織起來,展現出了某種秩序和結構,也因此這
件東西才被稱之為「音樂現象」,不是背景的噪音或是什麼。
當然,上面這段不過說了「作曲家不是隨意地湊合音符」。但是我們
必須問:所謂「調整就序」是什麼意思?怎樣的組織手法才是有結構
的?這就必須牽涉到音樂的哲學--美學層次來回答。
我們都說音樂是時間的藝術。這顯然不是一首曲子必須占去一定時間
的意思,因為我們不管做任何事都在時間中進行,而這些事卻不是「
音樂」的。我認為,這個定義中的「時間」一部份指我們日常中的客
觀時間、一部份指我們心中的主觀時間、更多地則是一種心理感受。
在聆聽音樂時,我們在這一段時間裡只凝神於音符,就彷彿不同的色
彩和感受一個接一個地從我們的腦海飄過。但是,光是這樣印象的加
總並不構成音樂,就如同我們一段時間內心中感情的加總並不是音樂
一樣。音樂在時間中發生,並不是說時間像一個平台,有一些事在這
個平台上發生的意思。而是時間的要素就暗藏在音樂的本質裡,這牽
涉到的主要是節奏或韻律的問題: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的客觀時間總是
規律地不斷前行,它不斷地重複前者(就像這一秒和下一秒並無差異
),卻又有往前進的動力。而音樂中的一段旋律卻常常要打破這樣的
規律:音符的長短不一(不同於秒單位的固定),樣式有時重複、有
時不重複。這樣的旋律並未改變客觀時間的流動,但是在審美主體的
主觀感受中,它卻與客觀的時間流動形成一種張力。比方說我們對一
個延長音數一二三四的拍子,就會發現它彷彿在抗拒客觀時間的流動
;而把一拍分割,就好像在這一秒還沒過去之前就數著下一秒般,似
乎在加速客觀時間的流動。這些主觀的感受都必須在一個前提,也就
是有穩定的客觀時間(在主體中的反映)作為對比才能存在的。所以
,時間與音樂的關係,就是在於音樂一方面承認了客觀時間的流動與
不可變易,另一方面又與它形成一種張力關係,利用這種客觀的「不
變」創造出主觀中的「變」。換句話說,它創造出一種自由。
時間與音樂的關係不全在音樂的節奏、速度上。史特拉汶斯基雖然極
端強調時間,但也說音樂的另一個要素在於「音」。在我看來這其實
和時間也脫不了關係。前面曾有音樂的進行相當於我們腦海中印象(
或情感)的不斷湧現(與消逝)的說法,而這樣的印象集合也不能說
是有結構的。我們常常提到旋律的重複、發展,或是動機的再現等等
,其實也就是指:這些不斷出現的情感或印象之間必須要有某種聯繫
。而這樣的聯繫只有在一個先決條件存在之下才可以成立,那就是人
的記憶。假如我們聽完一個旋律就遺忘了,或是聽到第二樂章就忘了
第一樂章,那自然也就沒有「聯繫」「結構」等等的存在。而記憶本
身是脫不了時間向度的。比方說旋律的再現會喚起我們「似曾相似」
的感受,也許我們就回想起了最初這個旋律是什麼樣子。但是我們也
必須有這種心理能力,能夠為我們「現在」回想起來的東西貼上一個
「過去」的標籤,否則當下的印象就會和我們現在的印象混在一起,
無法分辨。在這個層次上說,因為我們有記憶和回憶的能力,所以在
音樂演奏的這段時間裡,每一段時間的感受都具有綿延的特質。樂譜
上所記載的旋律的再現,在主體的感受中就成了過去時光(的記憶)
的喚回,因而有可能克服時光的流逝。假如我們用擬人化的方法來說
,也許可以看成,在音樂演奏的這段時間內,音樂為每段時間依序染
上了不同的色彩,並在其他地方召回它。這樣,這段時間就不再是單
向流逝的片段的總和,我們得以看到時間的整體,彷彿它有空間的特
質。說音樂是在「雕刻時光」(塔可夫斯基認為電影才是),其實也
只有在這個層次上才能成立。
所以,雖然與史特拉汶斯基的原意不符,不過我認為「音樂之為音樂
」,其實就在於一種克服,以及藉由這種克服所達到的自由。第一,
音樂克服了自然世界雜亂的聲音,依照人類自己的尺度將其自由組合
起來;第二,音樂克服了客觀世界中時鐘式的單調和重複,為人類對
時間的體驗(主觀時間)引入了新的變化;第三,音樂聯同記憶一起
,克服了印象的不斷流逝,產生了樂曲每一處都不斷延伸、互相關聯
的綿延;第四,音樂克服了時間單向化的印象,將它由二維的轉換為
三維的,進而雕塑它。這些全都指向一種解放、一種自由。其實這也
是即使不討論這麼一大票東西,大家也能感受得到的經驗。
討論了音樂何以可能把素材「調整就序」,下一篇再來談談,在期末
公演中我們是怎麼把這些素材解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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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K看來, 好像這些人最後終於和他斷絕了一切關係, 事實上,
他覺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自由得多, 他可以在這個平常對他是禁區
的地方, 愛等多久便等多久, 他好像贏得了以前人們很少贏得的自由
, 好像沒有一個人敢去和他一拼, 趕他走, 或是甚至於和他說話; 可
是同時也好像沒有一件事情比這個更自由, 這種等候, 這種不可侵犯
的感覺, 更令他覺得沒有意義, 沒有希望, 終於, 這個信念也變成同
樣的強烈了。
----卡夫卡‧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