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鋼琴教師》,我想起的卻是魯迅《阿Q正傳》裡的一段:
吳媽,是趙太爺家裡唯一的女僕,洗完了碗碟,也就在長凳上坐下
了,而且和阿Q談閒天:
「太太兩天沒有吃飯哩,因為老爺要買一個小的....」
「女人......吳媽......這小孤孀......」阿Q想。
「我們的少奶奶是八月裡要生孩子了......」
「女人......」阿Q想。
阿Q放下煙管,站了起來。
「我們的少奶奶......」吳媽還嘮叨說。
「我和你睏覺,我和你睏覺!」阿Q忽然搶上去,對伊跪下了。
一剎時很寂然。
「啊呀!」吳媽楞了一息,突然發抖,大叫著往外跑,且跑且嚷,
似乎後來帶哭了。
阿Q這個笨拙的求愛動作,讀者可能有不同的評價,但是不能否認
的,阿Q其實也是以某種形式表達出了他的慾望。阿Q和吳媽和《鋼
琴教師》中的男女主角其實有著某種的相似性,當然前者只是《阿Q
正傳》裡很小的一筆,後者無論在形式或內容上都要複雜得多。不過
從最單純的形式看來,阿Q和艾莉卡都是以對方不能接受的方式呈現
慾望。這在《鋼琴教師》廁所一景表現得最鮮明:華特看到艾莉卡學
生受傷了,隨即知道這是艾莉卡出於妒意下的手,因而確定了艾莉卡
對他是有情的。但是當他跑到廁所擁抱艾莉卡時,隨即陷入一種極端
的困惑中。可能華特想的就是擁吻她,如果有機會發展出「進一步」
的關係也無不可;但艾莉卡表現慾望的方式卻讓華特不知所措,彷彿
一下子被澆了冷水。真的,一般觀眾恐怕都會覺得艾莉卡在這個「愛
情遊戲」裡的表現是自私的:她命令華特不能動,也不能碰她,然後
用很不舒服的方式玩他的下體,到最後華特不禁有了「這樣很變態」
的呼喊。
然而什麼叫變態?一個平常人會覺得SM變態,但是假如是兩個都喜
歡SM的人呢?在他們的規則中,SM才是常態。所以關鍵在於艾莉卡兩
次提到的,性愛其實是一種「遊戲」。換句話說,這樣的「遊戲」其
實沒有什麼必然規則,只有一個要求:哪就是兩方都接受這規則,能
夠接受規則暗示的情感訊息。比方說,在一般愛情遊戲的規則中,「
親吻」意味著某一個程度的愛的表達,但是在另一種文化中,可能是
臉頰的碰觸取代了親吻。假如一對情侶中男的親吻了女的,那麼無論
是雙方或是旁觀者的我們都不會覺得男的是自私的,因為女方接受了
這種規則,她也能從這個行為中感受到快感。但是在《鋼琴教師》中
,我們只覺得艾莉卡拒絕身體的撫觸,只要求SM的行為就和華特最後
強暴她一樣的無法理解和突兀,因為雙方都在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規
則。然而雙方都無法從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規則中感受到快感或對方的
愛。
本來只是充滿愛慕之情的學生與貌似冷漠的老師之間的相互期待,
這在兩人聆聽布拉姆斯六重奏時表現得最鮮明(這首曲子原先也是布
拉姆斯獻給克拉拉‧舒曼的鋼琴曲)。然而當感情化為行動,我們看
到的卻是笨拙粗礪的互相碰撞:沒有火花,只有痛苦和迷惑,最後邁
向必然的悲劇性結尾。這裡存在的不是「無交流」,而是每一次交流
,只是更加印證了鴻溝的不可跨越。
在三人(華特、艾莉卡和母親)的關係之中,我認為艾莉卡是比較
令人同情的。長期的壓抑讓艾莉卡的情慾只能以扭曲的型態表現出來
。華特一句「妳甚至不知道什麼是愛」正說出了艾莉卡的問題所在。
在最後的轉折中,華特以暴力的方式讓艾莉卡發現:其實SM也無法讓
她得到快感。那麼,既非正常的(如華特最後親吻艾莉卡,但艾莉卡
的表情仍是一樣冷漠),也非特殊的方式能讓艾莉卡感到滿足,這是
不是意味著這個可憐的靈魂永遠只能活在迷惑和匱乏之中,無法過著
像一般人那樣的感情生活?
華特說錯了。在我看來,艾莉卡既不髒也不臭。她的慾望就跟芸芸
眾生一般,不比誰的更低級些。全片的悲劇只在於:慾望驅力的強大
讓人無法抵抗,但是扭曲的靈魂和慾望已經根深蒂固,再也無法恢復
原狀了。那麼,這樣的人要到哪裡去尋求他/她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
意義和價值呢?魯迅曾說「假使造物也可以責備,那麼,我以為他實
在將生命造得太濫,毀得太濫了」。對照世界上時時發生的痛苦和眼
淚,不正是如此嗎?《鋼琴教師》的結尾有如《大快人心》一般的冷
酷、乾淨,然而,艾莉卡將往哪裡去?
導演啊,您一絲光亮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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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K看來, 好像這些人最後終於和他斷絕了一切關係, 事實上,
他覺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自由得多, 他可以在這個平常對他是禁區
的地方, 愛等多久便等多久, 他好像贏得了以前人們很少贏得的自由
, 好像沒有一個人敢去和他一拼, 趕他走, 或是甚至於和他說話; 可
是同時也好像沒有一件事情比這個更自由, 這種等候, 這種不可侵犯
的感覺, 更令他覺得沒有意義, 沒有希望, 終於, 這個信念也變成同
樣的強烈了。
----卡夫卡‧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