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孝軒(呃....學弟妹還有人認得他嗎)從加拿大回來,今天幾個
人一起去吃飯。菜相當不錯。後來又找了一家香草茶的店進去坐。聞
著濃郁的香氣,看漂浮在杯子裡,樣子新奇的香草,聊著工作、課業
的種種,實在是相當愉快。這時不禁回來重翻桃子寫的一篇「都會新
女性」,其中有段寫得真是相當好:
「走累了,就到國父紀念館站 2 號出口附近的「克立瑪」 (La Cr
ema) 坐著聊聊吧!克立瑪是間小小的咖啡館,招牌也不怎麼起眼,
但店裡的木製裝潢和濃郁的咖啡香,總能讓我脫去一身疲憊,恣意享
受難得的悠閒。「冰淇淋拿鐵」是我的最愛,下層甜甜的奶水,加上
中間一層香醇的 Espresso,最上面則是一球香草冰淇淋,很適合愛喝
咖啡卻又怕苦的我。店裡流動的音樂總會帶起許多情緒,隔著一張小
圓桌,我們倆對坐著,偶爾望向窗外,彼此傾吐情感的困擾、家裡的
瑣事或工作的瓶頸,咖啡分明的層次也隨著心情起伏,被攪拌得模糊
了…」
情緒......情感......心情,或許聊了那麼多,尋求的不過就是這
種情感的抒發和交流吧!生活,從某個斷片來看,不正是「情感生活
」?何況對許多人來說,如何抗拒低潮,維持正面的心情;如何面對
別人的情緒,而不至於擾動自己的心情,恐怕還要比工作績效、知識
的增長重要許多呢!
我記得看過小車在日記本上寫過一句:「有沒有增加EQ的方法?」
我自己也常對自己EQ太低苦惱----天知道在我今天出來吃飯前,還因
為細故和我媽吵了一小架。通常發這種脾氣,事後的感覺總是很糟:
怎麼會是這麼愚蠢的理由,怎麼會這麼控制不住自己呢?我好像還沒
有哪一次「義正辭嚴地」發怒,到最後還是自己理虧得多。其實很多
時候明知生氣是絕不可能解決問題的,但是.....唉,真是沒有辦法
。
但是話說回來,「EQ」也還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因為它好像規定
了一種「模範情緒」。比方說遇到低潮能夠很快恢復、樂觀積極的態
度、在很多情況下壓抑自己的怒氣等等。並非這些情緒本身有什麼問
題,但是還是該問問:為什麼我們會認為這些是我們應該追求的目標
呢?沮喪、悲傷、憤怒等等被認為是負面情緒,而且應該在生活中被
正面的情緒取代或掃除,又是為什麼呢?也許是因為我們的天性,處
在這樣的狀態中就會覺得不舒服;但是有沒有可能這是一種社會的教
養,藉由將每種情緒安放在好/壞的光譜上,將一個人天然的種種情
感導引入社會希望的方向。用傅柯的話來說,這會不會終究是社會建
構出的知識----權力牢籠?這問題恐怕沒辦法像《瘋癲與文明》《規
訓與懲罰》的結論這麼明顯。社會當然潛在地希望每個人的EQ都是高
的,而每個人也是這麼期待自己。這種發自內心的期待究竟能否說是
一種壓迫?恐怕很難。更何況每個人都不是孤伶伶地生存在社會上,
圓滑順暢的人際關係也是生存的重大要求。假如一個社會教育它的人
民應該好勇鬥狠,恐怕這個社會很快就從地球上消失了。
只是,我們總會懷疑:假如每個人的情緒管理都像EQ理論裡的範本
那樣;假如有一天負面情緒完全消失了,這社會該是多麼的無趣?那
些從苦惱的深淵誕生的,偉大的藝術作品還會存在嗎?就算存在,它
對人們還有多少意義?記得以前上方瑜的課,她說陶淵明是「縱浪大
化中,不喜亦不懼」,而李商隱是「入而不出、往而不返」。我們總
處在一個狀態中,而期待著另一個狀態。比方說情緒調適良好的人羨
慕感性纖細,看書聽音樂都會流淚的人;無時不處在情感漩渦裡的人
只渴望平靜的心情和生活等等。人能改變自己的情感模式多少,假如
能改變,他該選擇哪一種?我們應該珍惜自己情感反應的獨特性到什
麼程度?應該修正它到什麼程度?這真是很難很難的問題。
也許,這就是咖啡館生活之必須的原因所在了:正如沒有完美的生
活,也沒有完美的情緒狀態。我們只能藉著不斷地反芻它,藉著在咖
啡桌另一端關懷的眼神和體諒的心才能得到解放。而這「解放」也許
不過是「情之所鐘,正在我輩」的體認吧!對人終究無法超脫情感的
體會,其實正是夾雜著感嘆、喜悅、和一份深深的眷戀的。也許,這
並不是件壞事,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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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有許多路。這些路多半斷絕在人跡不到之處。這些路叫做林中路。
每條路各行其是,但都在同一林中。常常看來一條路和另一條一樣。然
而不過看起來如此而已。
伐木人和管林人認得這些路。它們懂得什麼叫走在林中路上。
----海德格爾‧《林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