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連聽了兩個國內樂團的演出,一個是台北愛樂第一百場的演
出,一個是林克昌和廳管的合作。這兩個樂團的對比讓我想些篇文章
簡單記錄一下。
還是先來談談演出。少了亨利‧梅哲(他到最後出現在貴賓席上,
是個感人的場面),台北愛樂感覺上有些表現的斷層。上下半場剛好
是小/大曲目的分野,上半場的葛利格的組曲,和艾爾加的「序奏與
快板」演得還不錯,樊德生的指揮,我覺得最大的問題就是少了一點
纖細,弦樂許多該弱的地方弱不下來,但還是有不少可圈可點的地方
(組曲的慢板尤其好)。但是下半場碰上馬勒的《巨人》,指揮(林
吉生)和樂團顯然就力有未逮。無論是在整體的結構(第一樂章尤其
有雜亂的感覺)、聲部的平衡(有些地方弦樂的主旋律被淹沒)、樂
曲的流暢度都有好些問題。林吉生對這首曲子應該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比方說第三樂章的怪誕送葬進行曲、第四樂章迴旋曲副部的弦樂聲
部處理等等。但是問題也在這些地方,比方說,弦樂線條的呼吸和彈
性速度太多,實際上會破壞曲子前進的內在動力。因此應該在整體的
考慮下去處理單一的片段,否則就會流於耽溺。這是在追求新意之外
,我覺得指揮應該注意的。全場最美的,應該還是第一首安可曲(旋
律是「一瞑大一寸」,我不知道曲名),樂隊演得既深情又帶點感傷
,令人感動不已。在我看來,這首安可曲的音樂價值恐怕要勝過馬勒
那首龐大的交響曲。
今天廳管在林克昌的帶領下,果然沒讓我們失望。除了應該槍斃的
法國號之外,表現得都不錯。弦樂在林克昌的帶領下變化萬端,無論
是《奧伯龍》那輕靈的開頭樂句,或是拉二中濃得化不開的旋律(特
別是慢板)都相當精彩動人(當然也少不了林克昌的招牌滑音)。全
場曲目中,《奧伯龍》簡潔、緊湊,拉二的慢板樂章充分發揮林克昌
浪漫抒情管弦樂聲,是我最喜歡的兩個地方。此外慢板一開始,朱玫
玲的單簧管獨奏,除了「令人摒息」以外沒有更好的形容詞了。這個
獨奏就算放在世界一流樂團中也絕不遜色。這裡要特別提出來,讓大
家知道我們國內還有這麼好的一個單簧管演奏家。
全場的重頭戲當然是下半場的拉二。比較前些日子呂紹嘉同樣指揮廳
管演出的相同曲目,會發現相較於呂情緒的大起大落,林的處理更有
層次感。四個樂章中重複出現的主題(因為聽完四個樂章,恐怕就屬
這個主題最讓人印象深刻)既能讓人感覺到關聯,情緒也能隨著樂章
的前進轉濃。林克昌處理整首交響曲的成熟、穩健,相較於林吉生的
青澀、呂紹嘉的即興(和急躁)也是個有趣的對比(當然他們兩人還
年輕,還大有可為)。不過安可曲《瑤族舞曲》實在不能說是很好的
詮釋,好些彈性速度和情緒都太過勉強,好像要硬把旋律擠出一個形
狀出來,很不自然。撇開這些不談(假如我們還能忘記法國號),這
場音樂會可說是精緻而令人享受的。從聽眾熱烈的掌聲和團員滿足的
神情應該可以證明此點。
以一個聽眾的立場來說,兩場音樂會不但讓我覺得有吸引力,而且
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值回票價的。林克昌當然是物超所值的享受,沒去
聽的愛樂朋友實在有點可惜。不過台北愛樂的那場我就要持一點保留
態度,主要原因還是下半場的《巨人》難度和複雜度有些超出了指揮
和樂團能負擔的。的確可以聽出樂團的用心準備,但它和安可曲的落
差實在讓人有些尷尬。事實上,我看公視轉播的,陳必先和林吉生合
作的《皇帝》就非常好,陳必先的恢弘和細膩甚至要比前些日子來台
的布拉格廣播交響樂團要好得多,林吉生的伴奏也很稱職(雖然強調
的一些地方很奇怪)。我覺得以一個聽眾的立場,林克昌和愛樂演《
巨人》(雖然不大可能)、和林吉生或梵德生演一些複雜度沒有那麼
高的曲子,對我而言都是有吸引力的。最沒有吸引力,或最令人失望
的,該是那天的《巨人》吧!
同理,林望傑挑戰馬勒四號,還是╳╳挑戰《春之祭》(好像真有
那麼一場音樂會),也同樣是沒有吸引力的,甚至不用去聽就知道好
壞。這樣好大喜功的演出對音樂而言沒有任何意義,說要自己爽也不
見得,要聽眾爽就更不可能了。想想愛樂那天的安可曲,不正說明了
小曲子也能演得優美、動人,遠勝馬勒那一堆雜亂喧囂的音符嗎(關
於馬勒的意見,我還要寫三篇文章批判,在這裡就先不多提了)?
還記得有個比喻,一枚真實的鎳幣,總要好過百元的假鈔。台北愛
樂向難曲挑戰的決心是應該肯定的,只是表現很可能違背了他們的初
衷。事實上,假如他們好好練一首《瑤族舞曲》,是會勝過林克昌今
晚(顯然練習不足)在此曲上的表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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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的棲居生活通向遠方,
在那裡,在那遙遠的地方,葡萄季節閃閃發亮,
那也是夏日空曠的田野,
森林顯現,帶著幽深的形象。
自然充滿著時光的形象,
自然棲留,而時光飛速滑行,
這一切都來自完美;於是,高空的光芒
照耀人類,如同樹旁花朵錦繡。
----荷爾德林‧《遠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