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cplin (Solaris) 看板: NTUChMusic
標題: 雜感六十五
時間: Mon Sep 4 23:18:44 2000
歷史是什麼?
當然,我們也許可以將其定義為「過去發生的事」或「人類過去
活動的紀錄」。但這種定義是有缺陷的,因為歷史並不純然是一
種客觀存在物,彷彿就算人類滅亡了,歷史仍然可以作為某種柏
拉圖式的「理念」存留下來。但是實際上歷史只能存在人的思想
和記憶中,正如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中的生命只開始於
他回憶起過去的;32;40m那一刻m一般,沒有人去追溯、思索他們自身過去
的紀錄,這種「客觀存在」的歷史(比如說拿破崙生於幾年幾月
幾日)就沒有任何意義。
一提到歷史有什麼意義,許多人不是說「以史為鏡....」一類的
陳腔濫調,就是嘲諷地說「人所能從歷史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人
沒辦法從歷史學得任何教訓」。我認為這兩種說法都有一些道理
,後者的嘲諷尤其深刻,霍布斯邦(英國史學家)就曾說歷史學
家的最後絕招就是「後見之明」,也就是無法由過去推斷未來(
不過這種無能也並非歷史學家所獨有,經濟學家、政客也常面對
這種尷尬)。既然由歷史做出預言不可行,那麼退一步,用歷史
的類似性來幫助決斷某些事呢?歷史的面貌儘管常常相似,但時
空環境的不同會造成內在本質的不同。不能說因為漢朝的呂后對
匈奴擺出低姿態,現代的呂秀蓮就應該對中共擺低姿態。如此判
斷是非常危險的,特別是我們對古代的歷史知道的只是一些殘缺
的片段(現代則有來自四面八方的資料),有時又加上史家的編
造,未必全然可信。現代的問題,還是要靠現代人的智慧去解決。
歷史真正的意義----不用那麼實用主義的觀點看----我認為存在
康德的那個「人是什麼」的質疑之上。也就是說,歷史應能幫助
我們瞭解人類的本質是什麼。我指的並不是從歸納中得出「人類
是充滿仇恨的動物」一類的「本質」,而是指,藉著觀察和思索
人類的行為,我們應當更能擺脫當今意識型態的束縛,審慎地為
當代發生的事件下一評價。比方說,我們是否生活在一個「資本
主義勝利」的時代?是,也不是。因為我們還有社會福利、關稅
一類的東西,世界上也沒有一個百分之百的資本主義國家(請參
考霍布斯邦《極端的年代》)。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也並非涇渭
分明的兩種制度,執著於非彼即此的判斷,甚至先驗地為社會主
義加上某種標籤(如「通往奴役之路」一類〔這是諾貝爾獎得主
海耶克的書名〕),都是不對的。又例如,把共產革命視為馬克
斯和列寧的陰謀(妖言惑眾),也是不對的,讀讀工業革命以來
的十九世紀史,當你瞭解了勞工的慘狀,你就知道共產主義的「
幽靈」(這是《共產黨宣言》一開頭的用語)的出現其實有其必
然性。
但歷史最重要的或許還是讓人深刻。我以為讀史重要的並不是在
腦中塞一大堆東西,而是歷史中的種種矛盾,個人在歷史中的悲
歡離合,會讓「人是什麼」這一問題更加突出。比如說,霍布斯
邦如此描寫發生於英國的工業革命(《革命的年代》):
以一八四八年的標準來衡量,它的成就是非常偉大的,雖然
它也因新興城市比其他地方醜陋,無產階級的處境比其他地
方更每下愈況而令人吃驚。天空被煙霧籠罩,臉色蒼白的人
們匆匆穿行於烏煙瘴氣之中,連外國遊客都為此感到擔憂。
但是,它控制著一百萬匹馬力的蒸氣機,依靠一千七百多萬
枚機械化訪傳,每年生產出兩百萬碼棉布,挖掘了數量幾達
五千萬噸的原煤,每年進出口的貨物價值一億七千萬英鎊....
商人和企業家的唯一法則就是賤買、無限制的貴賣。當時,
無論是英國還是全世界都知道,在英倫諸島發動的工業革命
,正在改變著世界,工業革命將所向披靡,過去的神仙皇帝
在今天的商人和蒸氣機面前,都將顯得軟弱無力。
也就是這個工業革命的力量,日後形成了帝國主義的基石,強力
地改變了中國的歷史進程。但它的成功卻是建立在一個極端不平
等的社會,建立在龐大無產階級的痛苦之上。但這是一個競爭的
存活遊戲,不跟隨著這個「偉大」工業革命的腳步前進的國家和
民族,都只有被淘汰一途。我常想:假如我生存在那個時代,作
為一個工人,恐怕就只能在一生的飢餓中,耗盡自己的勞力,如
其他無數工人一般默默地死去,遑論思索什麼「生命的意義」了
。就算是愛因斯坦,在那個環境中也完全不可能發揮他的才能。
歷史是這麼前進的,我們能指著那些工人說「一切都是命」嗎?
總體和個人就是如此地矛盾著。
但這些記載著人類痛苦的歷史顯然並不存在大多數人的腦海中,
換句話說,對大多數人而言,這段歷史是不存在的(當然這方便
他們謳歌資本主義的勝利)。於是,不管有沒有歷史家提醒,真
正創造歷史的大多數人只是在當下活著,絲毫不具任何歷史意識
。於是我們又陷入一種可笑的弔詭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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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的棲居生活通向遠方,
在那裡,在那遙遠的地方,葡萄季節閃閃發亮,
那也是夏日空曠的田野,
森林顯現,帶著幽深的形象。
自然充滿著時光的形象,
自然棲留,而時光飛速滑行,
這一切都來自完美;於是,高空的光芒
照耀人類,如同樹旁花朵錦繡。
----荷爾德林‧《遠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