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了成大的問題,還被人家說是敝帚自珍。我想大家狂歡的情緒也
過去了,所以我想就我個人的觀點,提提我認為台大這次比賽曲目演
奏的問題。
(我其實一直很想回應lamb的文章,因為比賽剛完,就只有他和小
巨人〔俊頤當然不用提了,不過他沒有明確說出來....〕認真嚴肅地
反省我們的問題。其實,只有能夠批判自身的樂團才是可能進步的,
虎妞說我們要「深自期許」一點也沒錯。除了例行的感謝行政,驚豔
誰在台上的表現之外,我們更應該想想自己做出來的音樂如何?而不
是聽我們的錄音就拼命找我們的「好」〔這的確有不少〕,放別人的
錄音就拼命找他們的「差」。我想不論比賽的結果如何,反省都是一
個必要的工作。)
細部的問題不提了,我想提出的一個重點是樂段銜接的問題。而這
個問題又和音樂的時間性(我之前為這個題目寫了一篇艱澀的雜感)
密不可分。我舉實例大家應該比較容易瞭解:假如大家手上有錄音的
話,可以注意到兩個曲子的演奏對比:一是交大《祭神》的散板,一
是我們的《故都風情》。前者的處理是非常自由的,幾乎不存在任何
曲子前進的律動,我們只看到指揮讓樂團零星地呈現出幾個片段,但
是之間的聯繫卻被冗長的休止(時間的停滯)打斷;而我們的《故都
風情》雖然有許多速度變化,但我們在一個速度標示內的速度都是非
常固定的(連古箏的獨奏也是)。俊頤很嚴謹地(甚至用分割拍)劃
出了這首曲子的每一個拍點,讓聲音很有秩序、很整齊地發聲。理論
上這樣走應該叫「流暢」吧?但我卻覺得有種不順的感覺在其中。這
就很奇怪:為什麼(幾乎)完全自由和(幾乎)完全不變的拍子都會
造成不順的感覺呢?其間的關鍵還是在樂段的銜接不夠自然。
所謂的「自然」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意思。假如一個人拉一首二胡曲
,完全用同樣速度,省略所有呼吸,那反而才讓人覺得不自然。《故
都》不同主題之間的銜接其實很有層次感。舉例來說,一開始中胡的
旋律(6 -71 232 2171....)經過不同線條疊合(附帶一提,我們那
天中胡和大提琴的疊合非常優美)後,低音開始進入固定音型,然後
是彈撥進來(那天老師修了很久的....)
(彈撥) 6#671 - 2 1 7 6 ---
(笛) #4323
(中胡) 567 17 7656
(低音) 6 - 3 - 6 - 3 -
關鍵在於低音的出現。因為它承接兩個不同的旋律,直到主題a(6
3 - 5b653 - 23)的重複。結構有點像是:
主題a(笙)------- **** 彈撥(主題b的動機)**** 主題a(吹管)
中胡(主題b的變形)
(對位旋律) <--------大提琴(固定音型)------------------>
(主題b就是二胡獨奏後大提琴的旋律〔6 -- 71756....〕,主題
在後面才完整出現,但在此中胡和彈撥就是這個主題一開始的三個音
〔671〕當作動機發展而成的。慢板基本上就是由ab兩個主題交織而成)
注意我打「****」的兩個地方,這裡只剩下大提琴的伴奏。在這個
交接處要怎麼演奏就成為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不知道這個6 3 6 3給
大家什麼樣的感覺,但我感覺像是巨人沈重的步履,所以我會嘗試讓
這個6 3 6 3帶動全曲的律動,以別於之前比較對位式的樂段。當然,
大提琴接進前的一點點延長就是不可少的,因為這樣才能強調大提琴
步履音型的進入:
樂段 (1)笙、中胡、cello ---> (2)低音 6363 音型 ----> (3)彈撥(主題b)
三者對位旋律(主題a,b)
表現手法 自由、旋律線的 低音每個音拉時值3/4 注意彈撥和弦樂
各自起伏、cello ---> 弓末不弱,直接停止 -> 下行音階的縫合
進來前的暗示性 mf 進,明顯一點進
樂段 ----> (4)低音、定音鼓 6363 -----> (5)笛管(主題a)
表現手法 漸強。配合定音鼓音色 強進。音色緊。
,低音直接把弓壓緊弦 積鬱地。
再拉,製造重音,弓末 各聲部需清晰可見。
自然弱下
如此等等,這是我想像中這一個小樂段的銜接方式。撇開音色強弱
的細節,我要特別強調的是:要順暢合理地連接這幾個不同的旋律,
不是一個速度所能達到,它必然包含著許多的速度變化,也許只是一
個呼吸(如樂段五的進入),也許是較明顯的彈性速度(如樂段一的
對位旋律),也許是漸強包含的一點自然漸慢(如樂段四)等等。聽
了比賽的《故都風情》,讓我感覺的確有一些細節,但是樂句與樂句
之間,除了用一個固定的拍子帶出以外,並沒有見到樂思發展的說服
力和必然性。以致這樣響出來的比較多是「音符」,而不是「音樂」
。Lamb說聽不出我們要「表現」什麼,也許這個對音樂時間性的掌控
是一個重要原因。
另一個問題就是所謂的「真感情」,像小巨人認為台大和成大感情
的投入造就演奏的成功;lamb認為成大感情的投入比台大多,但技術
無法負荷。我覺得兩種說法都有點認為「演奏者所感受的就是聽眾所
感受的」,而我對這種看法則不太認同。記得何嗓曾經說過和這意思
類似的話:當你在團練中忙著感動而忘了手上的強弱和細節,那你就
是在演給自己爽,就是自我耽溺。台大《酒歌》後段冷靜而穩重的演
奏固然失去了原曲所要傳達的狂熱氣氛,然而成大匆忙而浮躁的《酒
歌》更是談不上什麼情感。對速度較為敏感的聽眾,聽到從頭趕到尾
的《酒歌》更是不可能有什麼享受的感覺。我認為感情的投入還是要
回到樂曲的細節中才有意義。就算你在演奏時像在「作數學題」一般
,忙著考慮這裡弓法要如何、音色要如何、強弱要如何......而沒法
像聽眾般輕鬆地享受音樂,但是只要你手上樂器發出的聲音是正確的
,聽眾就會受到感動,其實也只有讓聽眾感動的音樂才是有意義的。
狂熱地從頭衝到尾,忽略了應有的細節和樂曲的弛張,就算勉強稱之
為「感情」,也不過是粗糙而不足取的「感情」。總之,只有深思熟
慮過的音樂才有感情可言(不過處理很多的不見得有感情就是),而
我們非但沒有達成這樣的「真感情」(也許某些片段有),而且還離
它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最後寫些感想。
這幾天逛了一些學校的社板,實在很難想像:其他學校眼中的台大
,和我大一進來時小貓兩三隻的台大是同一個社團。當我們一些自鳴
得意的話被轉貼到其他國樂社板的時候,這些其實努力不輸我們,但
因為先天限制而表現不佳的學校還說:其實台大一直給他新的體驗。
大家感受到這種期待的沈重了嗎?iamwilly的反省其實每個人都該想
一想:我們距離真正的音樂還有多少?我們真那麼有本事可以自傲?
我希望以後台大國樂團能自傲的,就是對自我不懈的批判,以及對音
樂永不滿足的求知慾。這也是從這次比賽中我學到最深刻的體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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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K看來, 好像這些人最後終於和他斷絕了一切關係, 事實上,
他覺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自由得多, 他可以在這個平常對他是禁區
的地方, 愛等多久便等多久, 他好像贏得了以前人們很少贏得的自由
, 好像沒有一個人敢去和他一拼, 趕他走, 或是甚至於和他說話; 可
是同時也好像沒有一件事情比這個更自由, 這種等候, 這種不可侵犯
的感覺, 更令他覺得沒有意義, 沒有希望, 終於, 這個信念也變成同
樣的強烈了。
----卡夫卡‧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