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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你陷入一種矛盾的情緒 當你發現憑著某種直覺、感性 竟然能洞察人的個性,甚至預言他的一點未來 (比方說,「做某件事」的結果如何) 你的感覺竟然不會有一點欣喜 因為你知道「個性即命運」 個性是不會改變的 命運也不會 ◎◎◎ 他陷入徬徨中 因為他不知道要不要說出他所看到的 他看到的難道一定正確嗎,他想 當然不會 何況,他想,他應該是一個最軟弱、最不成熟的人 一個軟弱、不成熟的人能給一個世俗、有力的人什麼建議 於是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心中的未來圖像成真 ◎◎◎ 你無法原諒你自己的偽善 無法原諒你自己的冷眼 你甚至懷疑是否竊喜於看到他的不幸 你想逃避一切 不想再碰一丁點靈魂深處複雜的糾葛 ◎◎◎ 他逃到音樂中 但這種種像陰霾一般籠罩著他 籠罩著巴哈和布拉姆斯 連蕭士塔高維契也失去了那種錐心的刺痛的共鳴 他無法再為蕭士塔高維契落淚 ●●● 「你想逃避什麼」,他問 「我要逃避的不是什麼外在的東西,而是我自己」 「那從來不是逃避,只是更強烈地擁抱自己」,他冷笑道 「沒錯,也許吧!但不這樣,我實在受不了」 「....」他沈默了 「我知道,沒有比這更渺小的靈魂了」說著,我忽然感到一陣羞愧 「....但從頭到尾你只在為自己辯護」良久,他吐出這一句 「....」然後是我良久的沈默 「你愛魯迅,不記得他在《墓謁文》中寫到:『抉心自食,欲知本味。 創痛酷烈,本味何能知?』既然不知本味,何苦抉心自食?」 「但那墓謁上還有『于浩歌狂熱之際中寒﹔于天上看見深淵。于一切眼 中看見無所有﹔于無所希望中得救』....」 「你有魯迅這麼勇敢麼?何況,最後他也沒有看見他的希望」 「在我看來,自剖這件事實在是無比偽善,因為自剖的人自己一無改變 ,無論是盧梭,或是罵盧梭偽善的紀德,甚至每一篇小說都在自剖的 托爾斯泰都一樣的。」看我沒說話,他忽然發起議論來了。 「那你說杜斯妥也夫斯基怎麼樣?他的小說還不是每一篇都在自剖?他 也是偽善之徒嗎?」 他笑了。「你這是明知故問。用鞭子鞭笞自己只有《美麗新世界》裡頭 的野蠻人才作得到,像伯納德之流的反叛不過是為了快感」 我忽然惱怒起來。「沒錯,我最好也只能做到伯納德之流。但是你呢? 你不過是我構思出來的對話者,你不就是我嗎?為什麼只有你站在道德 的高台上發言?你體會過矛盾的痛苦嗎?你有羞愧的感覺嗎?你談到野 蠻人,沒錯,他是《美麗新世界》中唯一值得尊敬的人,但那樣的人在 整本小說中就只有一個,只有那個阿爾法人瞭解他....沒錯,你正像那 個阿爾法人....不!甚至連那個阿爾法人也不瞭解他,他就像背一本課 本般地和野蠻人對話!」我幾乎是怒吼地說出這段話。 「本來就沒有人瞭解任何人。何況,我也不是一個裁決者。你對自己的 期待、你的痛苦並不特別讓人尊敬、也不特別讓人鄙視。這是你命中 注定、或是自己選擇(這兩者其實也沒差那麼多)要走的路,如此而 已。就這麼簡單。我只知道我不會像魯迅的影一般向你告別,或說你 不會讓我向你告別。何況,作一個裁決者也不如你想像的輕鬆,你知 道聽你這些自怨自憐的蠢話有多累人嗎?」 我忽然覺得累極了。彷彿自己立在卡夫卡《審判》中法院的門前,那個 只為你開,卻又不准你進去的門。「現在我要走了,門也要關上了」那 個看門人是這麼說的吧?感覺在我前面的門也轟然關上了。 我在悲傷中抬起頭,他已經不見了。只剩我一人立在深深的黑暗中。 -- ....在K看來, 好像這些人最後終於和他斷絕了一切關係, 事實上, 他覺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自由得多, 他可以在這個平常對他是禁區 的地方, 愛等多久便等多久, 他好像贏得了以前人們很少贏得的自由 , 好像沒有一個人敢去和他一拼, 趕他走, 或是甚至於和他說話; 可 是同時也好像沒有一件事情比這個更自由, 這種等候, 這種不可侵犯 的感覺, 更令他覺得沒有意義, 沒有希望, 終於, 這個信念也變成同 樣的強烈了。 ----卡夫卡‧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