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和一位朋友爭論過魯迅和徐志摩哪個較「偉大」,現在想想自己
不禁也覺得好笑,恐怕兩位先生也不認同的。但我總是更喜歡魯迅,
愛他為啟蒙付出的巨大努力,愛他個性中的深沈和晦暗。他曾將中國
比喻成一個鐵屋子,中國人都在鐵屋子裡沈睡著,一個醒來的人(就
是他自己)猶豫著要不要喚醒其他人?是沈睡著死亡好呢?還是清醒
著,但是卻無法逃出生天來得好?
又有一個比喻,是說假如有個人大喊而招來了四方的謾罵,這還算好
的,因為畢竟周圍的人有反應;悲哀的是喊聲換來的是一片沈默,猶
如一粒石頭沈默在大海中。
魯迅曾自述,他寫小說是「為人生,而且要改變這人生」,這種藝術
實用的思想或許會讓某些批評家嗤之以鼻(如夏志清,他較喜歡張愛
玲),但這種思想其實正是中國士大夫一貫的優良傳統。魯迅一輩子
反「國粹」,但這「為人生」的傳統思想,卻使他的思想和藝術放出
無比的光輝。這傳統浸潤了時代的色彩,染上了尼采式的孤獨和悲憤
。
魯迅的雜文很著名,小說更不用說,但有一部散文詩《野草》在台灣
注意的人反而不多,現將其後記《一覺》錄在下面,請大家欣賞。
一覺
‧魯迅‧
飛机負了擲下炸彈的使命,象學校的上課似的,每日上午在北京城上飛行。
每听得机件搏擊空气的聲音,我常覺到一种輕微的緊張,宛然目睹了“死”的襲
來,但同時也深切地感著“生”的存在。
隱約听到一二爆發聲以后,飛机嗡嗡地叫著,冉冉地飛去了。也許有人死傷
了罷,然而天下卻似乎更顯得太平。窗外的白楊的嫩葉,在日光下發烏金光;榆
葉梅也比昨日開得更爛漫。收拾了散亂滿床的日報,拂去昨夜聚在書桌上的蒼白
的微塵,我的四方的小書齋,今日也依然是所謂“窗明几淨”。
因為或一种原因,我開手編校那歷來積壓在我這里的青年作者的文稿了;我
要全都給一個清理。我照作品的年月看下去,這些不肯涂脂抹粉的青年們的魂靈
便依次屹立在我眼前。他們是綽約的,是純真的,──呵,然而他們苦惱了,呻
吟了,憤怒了,而且終于粗暴了,我的可愛的青年們。
魂靈被風沙打擊得粗暴,因為這是人的魂靈,我愛這樣的魂靈;我愿意在無
形無色的鮮血淋漓的粗暴上接吻。漂渺的名園中,奇花盛開著,紅顏的靜女正在
超然無事地逍遙,鶴唳一聲,白云郁然而起……。這自然使人神往的罷,然而我
總記得我活在人間。
我忽然記起一件事:兩三年前,我在北京大學的教員預備室里,看見進來一
個并不熟悉的青年,默默地給我一包書,便出去了,打開看時,是一本《淺草》
。就在這默默中,使我懂得了許多話。阿,這贈品是多么丰饒呵!可惜那《淺草
》不再出版了,似乎只成了《沉鐘》的前身。那《沉鐘》就在這風沙項洞中,深
深地在人海的底里寂寞地鳴動。
野薊經了几乎致命的摧折,還要開一朵小花,我記得托爾斯泰曾受了很大的
感動,因此寫出一篇小說來。但是,草木在旱干的沙漠中間,拼命伸長他的根,
吸取深地中的水泉,來造成碧綠的林莽,自然是為了自己的“生”的,然而使疲
勞枯渴的旅人,一見就怡然覺得遇到了暫時息肩之所,這是如何的可以感激,而
且可以悲哀的事?!
《沉鐘》的《無題》──代啟事──說:“有人說:我們的社會是一片沙漠
。──如果當真是一片沙漠,這雖然荒漠一點也還靜肅;雖然寂寞一點也還會使
你感覺蒼茫。何至于象這樣的混沌,這樣的陰沉,而且這樣的离奇變幻!”
是的,青年的魂靈屹立在我眼前,他們已經粗暴了,或者將要粗暴了,然而
我愛這些流血和隱痛的魂靈,因為他使我覺得是在人間,是在人間活著。
在編校中夕陽居然西下,燈火給我接續的光。各樣的青春在眼前一一馳去了
,身外但有昏黃環繞。我疲勞著,捏著紙煙,在無名的思想中靜靜地合了眼睛,
看見很長的夢。忽而警覺,身外也還是環繞著昏黃;煙篆在不動的空气中飛升,
如几片小小夏云,徐徐幻出難以指名的形象。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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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癡愚吧
付出你一生的生命心血
苦苦企求
只為
追尋詩篇與人之間的相似
--亞森尼‧塔可夫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