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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六月十六日)是「布盧姆日」(Bloomday),也就是喬哀斯 的小說《尤里西斯》全部情節發生的一日。所以上來發幾句感言, 作為紀念。 喬哀斯把這一天選作他的偉大傑作的情節發生日是有原因的,因為 就在一九○四年六月十六日,在喬哀斯苦苦追求之後,他未來的老 婆諾拉終於和他發生了某種親密關係。他們當時根本沒什麼錢,因 為父親不同意婚事,還一起逃到國外去。但是幾年以後,喬哀斯將 這神聖的一天寫入這本小說中,這一天也因為這部小說而名垂不朽 。 讀喬哀斯的小說、傳記,我常會發個疑問:「值得嗎?」因為喬哀 斯幾乎為創作奉獻出了他的一生。他為了將自己的作品付梓,和出 版商不斷地周旋;為了《尤里西斯》在美國被禁,不惜打官司;他 的一生總是過著十分貧窮的生活,晚年還要忍受失明、女兒患精神 病的痛苦。也許其他作家也受過這種苦,但是喬哀斯很特殊的一點 是:他的作品的讀者很少。他似乎不是為「廣大的群眾」創作的。 即使歷史已經把公平還給《尤里西斯》的作者,他的讀者群還是只 能以「絕對少數」稱之。喬哀斯的地位似乎是由專家學者賦予的。 這給了我們思考的空間:一部份藝術家創作的動力並非來自大眾, 那麼他們依據什麼創作,又是什麼給了他們創作的動力?我們應該 如何看待這一類「陽春白雪」型的作家?科學家的論文也是寫給科 學家看的,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懂得人寥寥無幾,但它的價值無可懷 疑。「陽春白雪」型的作家和作品是否也應以相同的方式估價? 霍桑有一篇短篇小說給我印象很深。故事敘述一個天生喜歡細緻精 巧玩意兒的工匠,耗盡了一生製造了一隻能夠飛翔的人工蝴蝶。這 位工匠一直暗戀著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後來結婚了。但是他仍然將 這隻蝴蝶奉獻給了她。但是就當在場的人都為那隻蝴蝶的美驚嘆( 只是驚嘆而已,在場的人不過是用一種好奇的心情看待,也懷疑「 它有什麼用」)之時,女人的小孩兩手一抓就毀了他的畢生心血。 但是那個工匠卻不以為意,並感到意外的輕鬆,彷彿他的創作的全 部意義不在那個女人,甚至也不在那隻金蝴蝶(藝術品)能否永遠 存在,而是在於這件藝術品完成的那一刻。 文學本身具有客觀功利性(社會的)和主觀直覺性(個人的)的矛 盾。喬哀斯的作品假如認真地欣賞,我相信可以給人相當大的美感 和愉悅;但我也必須承認,這一類的文學作品對社會是幾乎「沒有 什麼用」的,它不會像高爾基的《母親》《海燕之歌》之於俄國, 或是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之於中國一般,發揮那麼廣大的作用。 甚至連托爾斯泰的主張(他認為藝術品就是要將藝術家的情感---- 基督教的情感----交流給大眾,讓大眾也能得到同樣的感受)也作 不到。人們會讀《審判》一類的小說,因為他們畢竟看到了自己的 某種心情、某種生活的縮影;人們會讀《罪與罰》《卡拉馬助夫兄 弟》,因為它們給人無與倫比的情感衝擊,讓我們反思什麼是道德 ;甚至從《高老頭》裡找出資本社會的縮影、從《驢皮記》《絕對 之探求》(巴爾札克)裡找到某種人生啟示等等。但是《尤里西斯 》,以及其後的《芬尼根守靈/甦醒》更像純粹的「玻璃珠遊戲」 ,它依循著藝術家本人的審美標準而形成,和社會的功利性似乎完 全絕緣。 現代樂派的音樂也面臨著類似的難題。(也許事實就是如此,稱不 上什麼難題?) 但是不論我們應該用什麼標準來為《尤里西斯》下一個總體評價( 也許這個「總體評價」本身就是一種謬誤),《尤里西斯》的內容 仍然是很有趣的。大家可能知道這本書是《奧德賽》的「反英雄式 」的趍譯,也就是用史詩的情節來類比現代生活發生的事。比如說 在《塞壬篇》(第十一章)裡,就用各式各樣的聲音來模擬海妖塞 壬的歌唱。我們周遭一直有各式各樣的聲音發生著,但我們通常不 曾注意它們,但喬哀斯提醒我們用神話的角度來看待這些聲音,這 就讓這些瑣碎的東西獲得了一種全新的意義。John Cage 創作「四 分三十三秒」,要演奏者在這段時間內什麼也不作,讓聽眾自己去 注意周邊的聲音。我覺得這兩者的精神是有共通處的:一些平凡的 事,因為視野或觀點的轉換(就像戴上了某種顏色的眼鏡般)而獲 得了全新的意義。 意識流的創作手法也是一大重點,某篇雜感已經提過,這裡不重複 了。但意識流的手法除了揭示我們思想的複雜之外,還有沒有別的 意義?美學理論常提「共同創作」的概念,也就是說需要主體的主 動參與、詮釋,一個作品的意義才能真正展現。就意識流的手法來 說,我們不單被給予一些片段的思緒,還要自己辨別哪些是回憶、 哪些是現實、哪些是感想。甚至像吳爾芙的小說,常常也不太標示 這段意識是哪個人的思想,讀者必須自己參與才辨別得出。這「共 同創作」的一刻,打破了讀者只是被動地「被給予」的常規,讓讀 者有更多「瞭解了」的喜悅。我相信這也是意識流創作手法的魅力 所在。 一些藝術品似乎也有此要求。比如說塔可夫斯基的《安德烈‧盧布 列夫》中,用氣球升空然後墜落的場面來暗示理想的幻滅,在《鏡 子》中用口吃患者的治療場景來暗示「告白」(這部片基本上是導 演的回憶);在柏格曼的《假面》中一開頭幾段主題(這些主題在 後來得到發展)等等。這些都需要欣賞者努力的付出。 回到主題。假如要我評價《尤里西斯》,我仍會覺得迷惑。我會覺 得它是人類智力的偉大結晶。但較之科學又如何?科學之所以被稱 為真理、之所以有確定性,很大一部份是因為它的實用(這個論斷 可能有爭議,以後有機會再談談)。比較起來,《尤里西斯》這樣 的作品就好像失去了它的地基。一個只存在於文學界中,和社會幾 乎不發生任何聯繫的作品(我指《芬尼根守靈/甦醒》)的「價值 」在哪?沒有學術界力挺,這種作品還會存在下去嗎?這恐怕都是 懸而未決的問題。這篇雜感就以這個懸而未決的問題結束吧。 -- 6.51 ....只有在有問題的地方,才可以懷疑;只有在解答存在的地方, 才可以問問題;只有在可以用語言表達的地方,才可以回答。 6.52 我們感覺到即使一切可能的科學問題都已獲得解決,我們生命的問 題依然沒有觸及。當然,到那個時候也就沒有問題留下來,而這正 是解答。 ----維根斯坦˙《邏輯哲學論》